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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探监2 方烁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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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烁在监狱图书馆找到那本书的时候,封面已经掉了,用透明胶带缠了两圈,书脊上贴着手写的标签:心理学基础。
他把书抽出来,坐在角落里翻。
书里讲人格分裂,讲人在极端痛苦的时候会分裂出一个“假自我”来保护“真自我”。假自我负责应对世界,真自我缩在壳里,等安全了再出来。书里说,长期使用假自我的人,最后可能分不清哪个是真的自己。
方烁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书合上,抱在怀里坐了一下午。
他想起无忧在探监室里笑的样子,她笑得很好看,现在的她笑起来,像在完成一个动作。嘴角该弯到什么程度,眼睛该眯到什么程度,她好像都算好了。
她在外面也是这么笑的吗?对她爸也这么笑?对易志远也这么笑?
方烁把书塞回书架,回到监室,坐在铺上发了半天呆。刘奎从他旁边过,踹了一脚他的床板:“瘸子,发什么愣?”方烁没理他。
那天晚上他在日记本上写:
「今天在图书馆看到一本心理学的书,想起无忧说想学这个。书里说,人在极度痛苦时会分裂出一个“假自我”来保护“真自我”。无忧现在是不是也这样?我好怕她把自己弄丢了。」
下个月初一,无忧又来了。
方烁走进探视室的时候,她正低头看手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把手机收起来,朝他笑。和上次一模一样的笑,嘴角弯弯的,眼睛弯弯的。
方烁坐下来,拿起电话。
“你上次说别来了,我想了想,还是得来。”无忧先开口,语气轻松得像在聊今天吃什么,“你瘦了。里面饭不好吃就多买点零食,我上次给你存钱了,够不够?”
“够。”方烁说,“你别给我存钱了,你自己留着用。”
“我奖学金多着呢,花不完。”
“那就存着,留着你以后用。”
无忧笑了一下,没接话。
方烁看着她。她今天穿了件长袖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探视室里不冷,暖气开得很足,她额角还有一点细汗。
“无忧,你以后别来了。”
无忧的笑容顿了一下。
“你好好过你的日子。”方烁说,“别每个月往这跑了,那么远的路。你该干嘛干嘛,该交朋友交朋友,该玩就玩。别把心思搁我身上。十二年,你不能就这么耗着。”
无忧没说话。她攥着电话,指节一点点发白。
“你听见没有?”方烁往前凑了凑,“我说你别来了,你应该过你自己的日子。”
“我的日子就是你。”
无忧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语气一下子变了。
“你让我好好过?方烁,你告诉我怎么好好过?你在这蹲着,腿断了没人管,脸上一道一道的口子,你让我在外面好好过?我每天在学校里坐着,听着课,写着论文,晚上回到宿舍躺床上,闭上眼就是你一瘸一拐走进来的样子。你让我怎么好好过?”
方烁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我爸那边我应付着,易志远那边我忍着,我每天装得跟个没事人似的,我笑得脸都僵了——”无忧的声音开始抖,但她死死压着,压得嗓子都劈了,“我为什么?我图什么?你告诉我,我要是不为了你,我图什么?”
方烁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的东西从笑变成急,从急变成委屈,从委屈变成一股他从来没见过的狠劲。她从来没在他面前说过这些。她以前来探监,永远是“我挺好的”“你别担心”“你好好养着”。
她终于不装了。
方烁攥着电话,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电话换到左手,右手伸出来,食指在玻璃上写字。
他写得慢,一笔一划的,怕她看不清。
「季无忧,别变成你爸那样的人。」
无忧看着那行字在玻璃上一笔一笔成型,整个人像被泼了一盆冰水。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方烁已经把字写完了。他把右手收回去,两只手一起攥着电话,看着她。
“无忧,”他说,声音很轻,“我在这挺好的。有饭吃,有书看,腿也在养着。你别把自己搭进去。你爸是什么人你比我清楚,你要是为了我变成他那副样子,我出去那天看见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话。”
无忧的嘴唇在抖。
“你好好过。”方烁说,“你好好过,我就撑得下去。你要是把自己弄丢了,我出来找谁?”
探视时间到了,方烁站起来,把电话挂回去,朝她摆了摆手。他转身往里走的时候,腿还是有点瘸,但比之前好很多。他没回头。
无忧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她把电话挂回去,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走出探视大厅。
她一直走到长途汽车站,上了车,坐下,把包放在膝盖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是她出发前拍的日程表,上面写着:周一,探监。周二,公司例会。周三,陪易志远见客户。
她盯着那张日程表看了两秒,然后把手机塞回包里。
车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窗外的风景从县城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郊区,从郊区变成灰扑扑的楼。无忧靠在车窗上,看着那些楼一栋一栋往后退,忽然觉得眼睛发酸。她憋了一路,从监狱憋到车站,从车站憋到车上,憋了快两个小时。但车过收费站的时候,广播里放了一首特别老的歌,不知道什么年代的,一个女声慢悠悠地唱“走吧,走吧,人总要学着自己长大”。
无忧“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她哭得毫无预兆,眼泪哗哗往下淌,鼻涕也跟着流。她拿手背蹭,蹭不干净,又拿袖子蹭。她不想出声,咬着嘴唇憋着,但憋不住,喉咙里挤出呜呜咽咽的声音。整个人缩在座位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包抱在怀里,攥得变了形。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把广播音量调小了点。
无忧从后视镜里看见司机的视线,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她猛地坐直,拿袖子在脸上抹了两把,把眼泪擦干,把头发拢到耳后,把包放在旁边的空座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
她看着窗外,面无表情。
司机又看了她一眼,收回目光,专心开车。
无忧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刚才那个嚎啕大哭的人根本不是她。
她坐在车上,在心里对自己说:季无忧,你不能再这样了。
哭有什么用,装有什么用。方烁说得对,她不能变成她爸那样的人,但她也不能永远这么被动。每个月来哭一场,回去接着装乖女儿,装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她回到学校那天晚上,没回宿舍。她去了学校旁边那条商业街,找到一家拳击馆,推门进去。
前台小哥抬头看她:“美女,健身还是学拳?”
“学拳。”无忧说,“一对一,多久能学会打人?”
小哥愣了一下:“看你想打到什么程度。防身的话,十节课就差不多。”
“我想打到一个成年男人近不了身。”
小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那得练,至少半年,每周至少三次。”
“行。”无忧掏出手机扫码付了钱,“今天能开始吗?”
那天晚上她在拳击馆练了一个小时。教练让她先跑了两公里热身,她跑得气喘吁吁,差点吐出来。然后是基础动作,直拳、勾拳、躲闪、步伐。她学得很认真,教练说一句她记一句,练到胳膊抬不起来才停。
从那之后,她每天晚上都去。
跑步、跳绳、打沙袋、练步伐。室友问她最近干嘛去了,怎么天天晚上不在宿舍。她说“压力大,跑跑步”。室友说“你学霸还压力大”,她笑笑没接话。
三个月后,她的体能上来了。五公里跑下来脸不红气不喘,跳绳能连跳五百个,沙袋打得砰砰响。教练说她有天赋,“下手狠,不犹豫”。
半年后,她开始学实战。教练戴着手靶让她打组合拳,她一拳一拳砸上去,砸得手靶啪啪响。教练说“行了行了,歇会儿”,她没停,继续砸。教练看她一眼:“你跟谁有仇啊?”
无忧停下来,喘着气,拿毛巾擦了把脸:“没有。就是练练。”
教练没再问。
那天晚上练完拳回宿舍,无忧洗完澡坐在床上,脑海中一直浮现那句话。
「季无忧,别变成你爸那样的人。」
第二天早上六点,她起床,去操场跑了五公里。
她一边跑一边想:方烁,你等着。我不变成他那样的人,但我得让他付出代价,我有我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