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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出狱 方烁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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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烁出狱那天,是个大晴天。
他在里面待了八年,减了四年刑,表现好,不惹事,让干什么干什么。刘奎第三年转去了别的监区,后来听说加了刑,方烁没再见过他。方烁的腿落下了毛病,走路瘸,阴天下雨疼得厉害,但比刚断那会儿强多了。他在里面学了电工,考了个证,管教说“出去能找口饭吃”。
出狱那天早上,他把东西收拾好,就一个小包,里面几件换洗衣服、一本电工证、一沓日记纸、他把监室的铺盖卷好,跟同监室的人点了点头,往外走。
铁门一道一道打开,每开一道,阳光就亮一分。最后一道门推开的时候,方烁眯起了眼,拿手挡了一下。外面的天蓝得刺眼,太阳明晃晃的,晒得柏油路发软。
方芳站在大门外面那棵杨树底下,穿着件红底碎花的短袖,比八年前老了不少,鬓角有白头发了。她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包子和豆浆,看见方烁出来就往前跑了两步,又站住了,捂着嘴哭。
方烁瘸着腿走过去,走到方芳面前,叫了一声:“姑。”
方芳一把抱住他,拍着他的后背,拍得又重又急:“出来了就好,出来了就好……”
方烁被她搂着,鼻子有点酸。他忍住了,拍了拍方芳的胳膊:“好了姑,一会包子凉了。”
方芳松开他,抹了把脸,把塑料袋塞他手里:“吃,刚出锅的,还热着呢。”
方烁咬了一口包子,牛肉粉丝馅的,和方芳店里卖的一个味。他蹲在路边吃了三个包子,喝完了豆浆,站起来拍了拍手。
“姑,无忧呢?”
方芳正在收拾塑料袋,手顿了一下。她把塑料袋团了团塞进包里,别过脸去,语气尽量平淡:“她……她忙,公司那边走不开。”
方烁看着她。
“她来不了?”他问。
“来不了。”方芳说,“她让我跟你说,好好的。她……她也惦记你。”
方烁没再问了,他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走吧,”他说,“回家。”
回县城的路上,方芳跟他说了这几年的事。早餐店的生意还行,但不如以前了,县城开了好几家新店,竞争大。小蕊嫁人了,嫁到邻县去了,一年回来好几趟。周奶奶前年走的,走的时候挺安详的,方芳说“她到最后也没说过你一句好话,但也没再骂过你”。方烁笑了一下。
“无忧呢?”他问,“她在省城怎么样?”
方芳沉默了几秒。“她挺好的。自从大学毕业了之后,就在A市上班,听说工资挺高的,她爸给安排的。她每年过年回来一趟,给她妈还有外婆烧纸,然后顺便来看看我,坐一会儿就走。话不多,但人还是好的。每次来都给我塞钱,我说不要,她放下就跑。”
方烁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路。县城这几年变了不少,路宽了,楼高了,老房子拆了一大片。他走的时候是夏天,回来也是夏天,但路上的风景全变了。
“她爸呢?”方烁又问。
“跟之前一样,还在省里依旧是大官。”方芳的语气有点复杂,“无忧跟着他,应该……应该过得还行吧。”
方烁没再问了。
回到县城之后,方烁在方芳家住下了。
他给无忧发了一条短信。
他存的那个号码是八年前的,不知道她还在不在用。他打了一行字:我回来了,你要好好的。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手机没响。
等到晚上,手机响了短信,就几个字:嗯,以后别给这个号发消息了,会被看到。
方烁坐在床边,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但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是那么看着。
然后他删了短信,也删了那个号码。
方烁在县城待了半个月,帮方芳把早餐店重新收拾了一遍。墙刷了,灶台换了新的,门口的招牌也重新做了一块。方芳说“不用你弄,你歇着”,他说“我闲不住”。
半个月之后他跟方芳说:“姑,我要去A市。”
方芳正在揉面,手停了一下:“去那干啥?”
“找工作,那边大,机会也多。”
方芳看了他一会儿,没拆穿他。她把面团往盆里一搁,擦了擦手:“行,你去吧,找不着工作就再回来。”
方烁点了点头。
第二天他就坐长途汽车去了A市。车开了四个小时,他靠在座位上睡了一路。下车的时候他站在车站广场上,看着面前的高楼和车流,有点懵。县城没这么高的楼,没这么多车,没这么多人。
他在城郊结合部租了个单间,一个月四百块,房子旧,但能住。第二天开始找工作。先去工地问,工头看了他一眼:“腿不行,搬不了砖。”又去超市问,人家让他填表,填到“是否有犯罪记录”那一栏,他说有,人家把表收回去,说“等通知”。
等了三天,没通知。
最后他找了份送外卖的活,公司不大,承包了城东那片区域的配送,底薪低,主要靠跑单量。方烁花了一千二买了辆二手电动车,办了健康证,开始送外卖。
他腿瘸,骑电动车不影响。但爬楼费劲,六楼没电梯的老小区,他拎着餐盒一步一步往上挪,到了门口喘得说不出话,客户开门嫌他慢,他赔着笑脸说“不好意思”。一天跑下来,腿疼得站不住,晚上回出租屋拿热毛巾敷,敷完了第二天接着跑。
他在A市待了三个月,跑遍了城东的每一条巷子每一个小区。他有时候会经过一些写字楼,门口挂着大公司的牌子,他会停下来看一眼,想无忧会不会在里面。他想给她发个消息,说“我在你楼底下”,但想想又算了。她说别发,他就不发。
他就在这个城市里跑着,穿大街走小巷,跟无数人擦肩而过。也许某一天,无忧在某个路口等红灯,他正好骑着电动车从旁边过,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没看见他。他就回头多看一眼,然后继续往前骑。
他跟自己说,这样就行了。不用见面,不用说话。在同一片地方喘气,踩着同一块地,头顶上是同一片天,只要她过得好就行。
有一天晚上收工回去,他在出租屋里擦电动车。手机响了,是方芳打来的。
“烁烁,今天无忧给我打电话了。”方芳说,声音有点犹豫,“她问你在哪。”
方烁攥着抹布的手停了一下。“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在A市送外卖。”方芳顿了顿,“她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哦’。然后问我你身体怎么样,腿还疼不疼。我说还行,阴天疼。她又‘哦’了一声,然后说‘姑你保重’,然后就挂了。”
方烁蹲在电动车旁边,没说话。
“烁烁,”方芳在电话那头叫他,“你别怪她,她也有她的难处。”
“我没怪她。”方烁说,声音很稳,“姑,你别操心了。我在这挺好的。你也别跟她说我腿疼的事,就说我挺好的。”
“你这孩子……”
“姑,你早点睡吧,明天早上还得和面呢。”
挂了电话,方烁把电动车擦完,上楼洗了个澡,躺在出租屋那张嘎吱响的床上,盯着天花板看。发黄的白板,角落里还有一道裂纹,静静地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