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生》祝容舟

17、重逢 项目庆

　　项目庆功宴那天，无忧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套裙，头发挽了个低髻，耳朵上戴了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她站在会议室前面，用遥控笔翻着PPT，讲完了最后一页的数据，合上电脑，朝在座的十几个人点了点头：“以上是本期项目的复盘。感谢各位这两个月的配合，今天我请大家喝奶茶，晚点聚餐我请客。”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欢呼和零星的掌声。无忧笑了一下，笑容精准地控制在“亲切但不失威严”的弧度，然后收起电脑，踩着高跟鞋走出会议室。

　　这是她进公司第四年，从项目经理做到高级项目经理，手上过了六个大项目，没有一次掉链子。易志远在公司年会上拍着她的肩膀说“小意越来越能干了”，手在她肩头多停了两秒，她笑着侧了侧身，端起酒杯跟旁边的部门主管碰了一下，不着痕迹地把肩膀挪开了。

　　这种场面她应付了四年。

　　易志远对她“特别关照”，全公司都看得出来。出差带着她，应酬带着她，重要会议让她列席。表面上是“干爹栽培侄女”，实际上每次饭局他都坐在她旁边，倒酒的时候手指蹭过她的手背，拍肩膀的时候手往下滑两寸。无忧练了三年拳击和散打，反应快，每次都能恰到好处地“不经意”侧身、起身倒水、弯腰捡东西，把那只手躲开。

　　有一回易志远喝多了，在KTV包厢里搭着她的腰说“小意，干爹对你这么好，你怎么报答干爹”，无忧笑着端起一杯冰水，手一歪，整杯水泼在他身上。她赶紧拿纸巾给他擦，一脸惊慌地说“干爹对不起我手滑了”，旁边的人跟着打哈哈，易志远脸色铁青但没法发作。

　　那次之后他收敛了两个月。

　　无忧就这么熬着，一边熬一边把公司的账目、合同、资金流向一点一点往硬盘里搬。她手上过了六个大项目，经手的合同金额加起来上亿，每一笔从立项到结算她都留了复印件。易志远以为她只是个听话的干女儿，不知道她每天晚上回到出租屋，把那些复印件一张一张拍照存档，归类编号，存进加密硬盘。

　　今天这个项目是她独立主导的，从谈判到落地全是她一个人盯下来的，甲方是她大学时通过周然搭上的关系。项目做完，公司上下都服了，连易志远都在周会上说了句“小意不错”。她坐在工位上听着，心里算的是另一笔账——这个项目的甲方法定代表人跟周副书记是老同学，这条线可以往深里再走一步。

　　下午三点，她点了三十杯奶茶，外卖平台上找的，城东那家连锁店。下单之后她继续改报告，改到四点，前台打电话来说奶茶到了。

　　“送错了，”前台小姑娘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送到隔壁那栋楼去了，骑手说重新派一个过来。”

　　无忧“嗯”了一声，没太在意。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活动了一下脖子，往楼下看了一眼。写字楼门口的广场上太阳很大，水泥地反着白光，有个骑手抱着一个大箱子从马路对面跑过来，跑得不太利索，右腿有点拖，跑两步停一下。

　　无忧的目光扫过去，收回，又猛地扫回去。

　　她站在窗边，盯着那个骑手看了好几秒。

　　他跑近了，黑了很多，瘦了很多，工装短袖贴在身上，后背洇了一大片汗，从下巴滴下来的汗在阳光下亮晶晶的。他把电动车停在门口，抱着大箱子往大堂走，在台阶上绊了一下，旁边的好心人扶住他，继续往里走。

　　无忧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转过身，快步走出办公室，穿过走廊，按了电梯。电梯从一楼上来，她嫌慢，转身推开消防通道的门，踩着高跟鞋跑下了六层楼梯。跑到一楼大堂的时候她喘得厉害，鞋跟在地砖上敲出一连串急促的响声。

　　前台那边，那个小姑娘正拦着方烁。

　　“送外卖不能进，放门口。”小姑娘坐在前台后面，下巴抬得高高的，拿手指了指门口的台阶，“你放那边地上就行，我们有人出来拿。”

　　方烁站在前台前面，汗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大理石地面上。他看了看手里的袋子，又看了看门口的地面，好脾气地点了点头：“好，那我放门口。”

　　他转身准备往外走。

　　“方烁。”

　　方烁站住了。

　　他慢慢回过头。

　　无忧站在大堂正中间，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套裙，头发挽得整整齐齐，脸上化着淡妆，脚下踩着一双黑色的高跟鞋。她站在那儿，两只手垂在身侧，看着他，胸口还在起伏，是跑下来的。

　　方烁看着她，怀里的奶茶差点没抱稳。他盯着她的脸，从她的眉眼看到她的下巴，又从她的下巴看回她的眼睛，他在找什么东西。

　　他找到了，又好像没找到。那张脸还是那张脸，但五官长开了，下颌的线条变得利落，眉眼之间的东西也不一样了。她站在那儿，浑身上下都写着“别靠近”，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啪。

　　箱子从他手里滑下去，砸在地上。杯子裂了，奶茶从里面淌出来，白的、褐的，混在一起流了一地，珍珠滚得到处都是。方烁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狼藉，又抬起头看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无忧看着他，看着他工装上的汗渍，晒得脱皮的手臂，还有他右腿不自然的站姿，看着他脚上那双磨偏了跟的运动鞋。她的心像是被什么攥着生疼。

　　“你……”方烁终于挤出声音来，嗓子哑得厉害，他站在一旁显得跟这个地方格格不入，“你怎么在这？”

　　无忧没回答，她转头看向前台，那个小姑娘正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这是我朋友。”无忧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让他进来。”

　　小姑娘愣了一下，看了看无忧的脸色，把拦人的手缩回去了。无忧走过去对着前台说：“麻烦叫保洁收拾一下。奶茶重新下单，还是那家，加急。”

　　然后她转向方烁，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你跟我来。”

　　方烁跟着她穿过大堂，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上，两个人站在里面，一个穿着西装套裙，一个穿着外卖工装，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谁也没说话。电梯里的镜子照出两个人的影子，方烁从镜子里看她，看她的侧脸，看她耳朵上那对小小的珍珠耳钉，看她捏着包带的手指。

　　电梯到了六楼，无忧走出去，方烁跟在她后面，瘸着腿，一步一步。走廊里有同事探头出来看，无忧没理，推开一间小会议室的门，走进去，把百叶窗拉下来。

　　门关上。

　　无忧转过身，看着他。方烁站在门边，工装上还沾着奶茶渍，头发被汗打湿了贴在额头上，像七岁那年闯进旧房子时一模一样。

　　无忧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着会议桌沿。她张了张嘴，眼泪先掉了下来。

　　方烁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他抬起手，好像想替她擦，但手停在半空，缩回去了，他的手上全是茧。

　　“无忧，”他说，声音很轻，“你过的好吗？”

　　无忧没理他，走过去，一把抱住了他。

　　方烁僵了一下，她的手箍着他的后背，脸埋在他肩膀上，肩膀一抖一抖的。他慢慢抬起手，放在她后背上，轻轻地拍了一下，像八年前在赵亮家走廊里那样。

　　欲语泪先流原来是这样的。

　　她带着哭腔的说自己很好。

　　方烁听着心里蛮不是滋味，她过的真的好吗？好的话为什么光鲜亮丽下满是疲惫呢？为什么第一件事是看着自己流泪呢？她为什么不肯跟交付真心表示自己的难受呢？是她过的真好还是因为自己没有值得交付真心和让她依赖信任诉说的资格了呢？

　　他愿意选择相信前者，只要她好，自己多苦都不算苦，他甚至可以安慰自己，那是上帝给他生活的调味品。

　　“你腿还严重吗？”无忧闷在他肩膀里问。

　　“没事。”方烁说，“早就不疼了。”
　　“你骗人。”
　　“真不疼了。”方烁又拍了她一下，“就是走路难看点，不耽误事。”

　　无忧在他肩膀上趴了很久，久到方烁的工装肩头湿了一片。她松开他，退后一步，拿手背蹭了蹭脸，把眼泪蹭掉。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纸巾递给他，自己又抽了一张，把脸擦干净。

　　“你怎么想着送外卖？”她问。

　　“找工作不好找。”方烁把纸巾攥在手里没擦，“工地嫌我腿不行，超市嫌我有案底。送外卖门槛低，能跑就行。”

　　无忧看着他，嘴抿成一条线。

　　“无忧，”方烁说，“你别担心我，我挺好的，真的。你在公司好好干，别因为我把工作丢了。刚才那个前台，她要是回头打小报告——”

　　“她不敢。”无忧说。

　　方烁看着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短，嘴角一弯就收回去了，但无忧看见了。

　　“你变了好多。”他说。

　　“你也是。”无忧说。

　　两个人在会议室里站了一会儿，谁也没再说话。外面走廊上有脚步声来来去去，会议室隔音不好，能听见隔壁在讨论方案，偶尔夹杂着笑声。

　　“我该走了。”方烁说，“奶茶……我赔你。”

　　“方烁。”无忧说，“我们之间生分到你需要赔我了是吗？。”

　　说完这句话，无忧的泪又涌了出来。

　　方烁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能安慰到他，他上前一步抱着她。

　　不知道过了多久两人才松开，方烁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回头看她：“你别跟人说见过我。”

　　无忧没说话。

　　“我是说，”方烁挠了挠后脑勺，“我在外面跑，什么人都能碰见。你要是让你爸知道——”

　　“方烁。”无忧打断他，“你先把你那腿养好。送外卖爬楼爬多了，膝盖废得更快。”

　　方烁张了张嘴。

　　“我回头找你。”无忧说，“你千万别换号码。”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高跟鞋敲在地砖上，笃笃笃，越来越远。方烁站在会议室里，低头看了看自己工装上那片被她哭湿的痕迹，抬起手蹭了一下，然后瘸着腿走出会议室，从消防通道下了楼。

　　那天晚上无忧回到公寓，坐在书桌前，把方烁的号码存回手机。之前的号码她删了，但脑子里那串数字她一直没忘。存完之后她打开加密硬盘，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叫“方烁”。

　　她在里面放了一份文档，标题写着：下一步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