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生》祝容舟

18、约会 那天从

　　那天从公司分开之后，无忧在出租屋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脑子里反复过那个画面：方烁抱着一箱奶茶站在前台前面，汗顺着下巴往下滴，右腿往外撇着，站都站不稳。前台小姑娘让他把东西放门口，他说“好”，转身的时候还在笑。

　　她凌晨两点爬起来，打开电脑，搜了一夜的租房信息。

　　第二天一早她给方烁发短信：“你住哪？我去找你。”

　　方烁回了一个地址，城东那片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无忧按着地址找过去，在楼下抬头看，楼外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楼道口堆着旧家具和纸箱子。她爬了六层，敲门。

　　方烁开门的时候还穿着昨天那件工装，头发乱糟糟的，一看就是刚起。屋里就一间房，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桌上摆着吃了一半的馒头和咸菜。

　　无忧站在门口看了一圈，没说话。

　　“有点乱，”方烁拿手捋了捋头发，“你随便坐……”
　　“收拾东西。”无忧说。
　　“啊？”
　　“收拾东西，跟我走。”

　　方烁愣在那儿，无忧已经走进来了，从床底下拽出他的行李箱，打开，开始往里面塞东西。方烁拦她，被她瞪了一眼：“你自己收拾还是我帮你收拾？”

　　方烁看着她，看着看着就笑了，笑着叹了口气，蹲下来自己叠衣服。

　　无忧在公司附近租了一套一居室，离她住的地方步行十分钟。房子是旧了点，但干净，有电梯，有暖气。她提前一天来打扫过了，床单被罩全换了新的，冰箱里塞了鸡蛋、牛奶和几盒速冻饺子。

　　方烁拎着行李箱站在门口，看了看屋里，又看了看她：“这房子多少钱？”

　　“你别管多少钱。”
　　“无忧，我不能花你的钱——”

　　“你先住着。”无忧把钥匙拍在他手心里，“等你挣了钱再说。”

　　方烁攥着钥匙，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后没再说什么。

　　搬完家那天下午，无忧去公司处理了点事，晚上又来了。她敲门的时候方烁正在擦桌子，围裙系在腰上，瘸着腿在屋里走来走去。开门看见她，他往旁边让了一下：“我刚把厨房擦了，你看看干不干净——”

　　无忧没等他说完就扑上去了。

　　她梦想中的日子就是这样，家里永远有方烁在，两人一起互相依偎在一起，工作生活恋爱结婚。

　　什么男主外女主内，什么女主内男主外，只要这个人是她爱的是她喜欢的，她愿意一直这样养着他。

　　将他放在自己的精心布置的家里，安心的让他住着，让他陪着自己过每一天每一年。

　　她两只手箍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口，整个人贴在他身上。方烁被她撞得往后退了一步，右腿没吃住力，膝盖一软，两个人一起往下倒。他拿手撑了一下地，缓冲了一下，两个人还是结结实实跪在了地上。

　　无忧跪在他怀里，肩膀抖得厉害。她哭得一点声音都没有，就是浑身发抖，抖得像片叶子。方烁被她哭得心都揪起来了，紧紧箍着她，拍她的后背：“好了好了，我在这呢，别哭了……”

　　“你腿——”无忧忽然想起来，松开他去摸他的膝盖，“你刚才摔了——”

　　“没事，没磕着。”

　　无忧不听他的，她把他的裤腿卷起来，一直卷到膝盖上面。方烁想拦，没拦住。

　　裤腿卷上去之后，无忧不动了。

　　方烁的左膝盖整个变形了，髌骨往内侧偏，关节处凸出一块不该凸的骨头，小腿和大腿的角度不太对。膝盖周围密密麻麻的，全是疤——有烫的，有划的，有缝过针又长歪了的。小腿肚上还有两道深色的旧疤，横着，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过。

　　无忧的手悬在那些疤上面，没落下去。她的眼泪一颗一颗掉在他膝盖上，掉在那些变形的骨头和密密麻麻的旧伤上面。

　　“方烁。”她的声音在抖。

　　“没事，”方烁把裤腿往下放，“早不疼了，真的——”

　　“你骗人。”无忧抬起头看他，眼睛红得吓人，“我查过。骨头长歪了，没接好，阴天下雨会疼，走多了路会疼，爬楼梯会疼，老了以后站都站不住。你刚才跪下来的时候左边膝盖根本使不上力，全靠右手撑的。”

　　方烁看着她，没说话了。

　　“你里面到底怎么搞的？”无忧问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压着火。

　　方烁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沉默了很久。

　　“刚进去的时候有人找我麻烦，他说得很简单，“打了几回，后来管教管了，他也就消停了。就是骨头没接好，里面那医生……反正就那样吧。没事，都过去了。”

　　无忧看着他，张了张嘴，忽然捂住嘴干呕起来。她哭得太急，胃里翻涌，干呕了好几声。方烁吓得赶紧拍她后背：“你别吓我，你没事吧——”

　　“你以后，”无忧喘匀了气，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你以后哪儿也别去了。就待在我能看到的地方。你听见没有？”

　　方烁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听见了。”

　　那天之后，无忧给方烁报了夜校，学编程。她打听过了，城东那家职业技术学校有成人班，晚上六点到九点，学前端开发，半年结业，结业了能拿个证，找工作比送外卖强。

　　方烁不想去，说“我这么大岁数了学这个是不是有点扯”。无忧说“你才二十六，扯什么扯”。他拗不过她，就去了。

　　但他白天还是偷偷跑外卖，无忧给他的钱他不花，存着，说“以后有用”。白天跑单，晚上上课，经常在课堂上睡着。老师讲着讲着听见后排打呼噜，走过去敲他桌子：“方烁，别睡了。”他一个激灵坐起来，揉揉眼睛：“讲哪了？我听着呢。”

　　这事儿是无忧后来发现的，有一回她晚上去学校接他，看见他从一辆外卖电动车上下来，头盔都没摘就往教室里跑。她站在马路对面看着，没喊他，也没生气。她就是看着他一瘸一拐往楼里跑的样子，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第二天她在他书包里塞了一双护膝，留了张纸条：“再让我发现你白天跑单，我把你电动车锁了。”

　　方烁看了纸条，嘿嘿笑了半天。

　　周末所有的时间都是他们的。

　　无忧从隋长明那边“表演”完，基本就没什么事了。周六早上她睡到自然醒，然后去方烁那边。两个人窝在出租屋里，方烁做饭她洗碗——方烁的手艺比方芳差远了，炒个青菜都能炒糊，但无忧吃得挺香。吃完了两个人挤在沙发上看电影，无忧挑片子，方烁负责找资源。她挑的全是悬疑片，他爱看喜剧，两人争半天，最后折中看了个悬疑喜剧，谁也没满意，但笑得都挺开心。

　　有一回他们去商场吃饭，吃完饭路过电玩城，无忧忽然拉住他袖子：“走，抓娃娃去。”

　　方烁没抓过，站在机器前面手足无措。无忧在旁边教他：“往左一点，再往右，对准那个蘑菇的根部——按！”方烁一按，爪子晃悠悠下去，抓了个空。

　　“笨死了。”无忧把他扒拉开，自己投了币。她手法利落，爪子下去稳稳抓住一个蘑菇玩偶，摇摇晃晃提起来，掉进出物口。

　　“给你。”她把蘑菇塞到方烁手里。

　　方烁翻来覆去看了看，是个圆滚滚的蘑菇，红伞伞白杆杆，伞盖上绣着两个眼睛一个笑脸。他把蘑菇举起来端详了半天，忽然说：“这个长得像你。”

　　“你才像蘑菇。”

　　“真的，圆圆的，看着挺可爱，实际上不好惹。”方烁把蘑菇挂在她的包上，“叫它菇菇季吧。”

　　无忧瞪了他一眼：“那我给你也起一个。你叫虫虫烁。”

　　“为什么是虫子？”

　　无忧张了张嘴，本来想说“因为你长得像”，但她看着方烁举着蘑菇傻乐的样子，忽然想起一件事：当年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都不理的时候，是方烁来找她说“无忧出来玩嘛”；她淋着雨蹲在沙发上以为自已要死的时候，是方烁跑了三个来回给她买卫生巾；她在探监室里哭得说不出话的时候，是方烁在电话那头一直安慰她”。

　　虫子这东西，看着不起眼，但哪儿都能钻进去。石头缝里、木头心里、厚厚的土里，它都能钻进去，打不死，赶不走。

　　方烁就像虫子，她再怎么自闭、再怎么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他总能钻进来。

　　“因为你像虫子，”无忧说，“哪儿都能钻进去。”

　　方烁没听懂，歪着头看她：“什么乱七八糟的？”

　　“你猜。”无忧把包往肩上一甩，走了。

　　方烁拎着剩下的游戏币跟在后面，一瘸一拐地追：“你等等我，你说明白，什么叫虫子——”

　　无忧走在前面，嘴角翘着，没回头。

　　日子就这么过。方烁白天偷跑外卖被无忧抓过几次，电动车被锁过一回，后来他学聪明了，不骑电动车了，改成跑腿，小件儿的，拎着袋子就跑，不骑车。无忧后来又抓着他一回，站在路边瞪他，他从她身边跑过去，一边跑一边喊：“就最后一单！跑完就回！”无忧在后面气得跺脚，晚上还是给他炖了排骨汤。

　　后来方烁开始锻炼身体，刚重逢就被无忧吃干抹净，他发现如果自己不锻炼根本吃不消，他也做康复训练，无忧找的康复师，一周两次，练膝盖的力量和灵活性。疼得他龇牙咧嘴，每次练完腿都在抖，但咬着牙没停。康复师说“你这膝盖耽误太久了，得慢慢来”，他说“没事，我慢慢练”。

　　他还是会偷偷去兼职各种工作，他没告诉无忧不想把压力全给她。

　　他不知道的是，他跑去兼职的那天，易志远的人跟了他一路。

　　易志远早就知道无忧跟方烁见面了，他还知道无忧这几年在查东西——公司账目、隋长明的关系网、那些不该留底的合同复印件。他一开始没太当回事，觉得一个小丫头翻不出浪花来。但方烁出狱之后，无忧的动作明显多了。

　　那天晚上易志远在书房里跟隋长明说：“小意最近跟她那个小男朋友，最近走动得挺勤。”

　　隋长明正在看文件，头也没抬：“随她去，她翻不了天。”

　　易志远冷笑了一声：“你确定？”

　　隋长明翻了一页文件，没说话。

　　易志远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慢悠悠地说：“长明，你要是不方便管，我来管。”

　　隋长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两个人对视了两秒，隋长明把目光收回去，继续看文件。
　　“别弄出人命。”他说。

　　易志远笑了，跟多年前第一次见无忧时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