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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暴风雨前的宁静   腊月二 ...

  •   腊月二十三,小年。

      隋长明在私宅设了家宴,说是“一家人聚聚”。无忧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方烁那里剥蒜,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手停了。

      方烁凑过来瞥了一眼:“你爸?”

      “嗯。让我回去吃饭。”

      “那你去呗。”方烁把剥好的蒜瓣丢进碗里,“你爸最近不是对你挺好的吗?上个月还给你转了钱。”

      无忧没说话,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继续剥蒜。方烁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隋长明的“好”是什么东西,方烁不清楚,无忧心里明镜似的。这半年隋长明对她越来越“慈祥”了,打电话问工作顺不顺,逢年过节转个红包,偶尔还发条微信说“注意身体”。易志远那边也消停了,饭局上不再动手动脚,顶多嘴上说两句“小意越来越能干了”。

      这种反常的温和让她警觉。

      但今晚这顿饭她必须去,因为她等的机会终于来了。

      晚宴设在隋长明的私宅,不是省城那个家,是城郊一栋别墅,平时用来“招待朋友”的。无忧以前来过两回,知道布局——一楼客厅餐厅,二楼书房卧室,书房里有个嵌入墙体的保险柜,她亲眼见过隋长明从里面拿文件。

      她穿了一件浅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化了淡妆,看起来乖巧又温顺。到的时候易志远也在,坐在沙发上喝茶,看见她就笑:“小意来了,快坐,你爸今天特意让阿姨做了红烧肉。”

      无忧笑着叫了声“干爹”,在餐桌边坐下来。隋长明坐在主位,心情很好,开了一瓶茅台,一杯一杯地喝。无忧在旁边给他倒酒,自己也陪着抿了两口,腮帮子很快就红了——她酒量浅,喝一点就上脸,这是天生的,装不出来。

      酒过三巡,隋长明的话多了起来,跟易志远聊官场上的事,聊某个项目批了多少钱。无忧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吃饭,偶尔搭两句腔,眼睛看着碗里的菜,耳朵一个字没落。

      八点半,隋长明喝得有点上头了,靠在椅背上,脸通红,说话开始大舌头。易志远也喝了不少,但比她爸清醒,站起来说“我去泡壶茶醒醒酒”,往厨房走了。

      无忧扶住隋长明的胳膊:“爸,你上楼躺一会儿吧,我给你泡杯蜂蜜水。”

      隋长明摆摆手:“没喝多……”

      “走吧走吧,躺一下舒服点。”无忧把他从椅子上架起来,一手扶着他的背,一手搀着他的胳膊,慢慢往楼上走。隋长明比她高一个头,整个人歪在她身上,她咬着牙撑住了,一步一步往上挪。

      进了卧室,把隋长明放到床上,脱了鞋,盖上被子。隋长明嘟囔了两句什么,翻了个身,没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

      无忧站在床边等了一会儿,确认他睡熟了,然后伸手去够他裤子口袋。她动作很轻,两根手指伸进裤兜里,摸到一串钥匙,串在一个铁环上,七八把。她摸黑找到那把最旧的铜钥匙,从环上取下来,揣进自己口袋里,把剩下的钥匙放回去。

      她下了楼,易志远在客厅喝茶,抬头看了她一眼:“你爸睡了?”

      “睡了。喝多了。”无忧笑了笑,“干爹你坐,要不要也上去休息一下,我看你们俩今天晚上都喝的挺多的。”

      易志远没起疑,点了点头起身上楼。

      无忧进了书房,关上门。书房不大,靠墙一排书柜,中间一张大班台,侧面墙上一幅山水画,画后面就是保险柜。她挪开画框,露出那个嵌在墙里的铁柜子,铜钥匙插进去,拧了两圈,密码——她试了隋长明的生日,不对;又试了易志远的生日,也不对;最后试了隋长明和他结婚的日子,咔嗒一声,开了。

      保险柜里码着几摞现金,上面放着几本牛皮纸封面的账本,厚厚的,一共三本。她把账本抽出来翻了两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日期、金额、经手人,有些条目后面还标注了“已存私宅后院”。她翻到最新那本,最后一页记的是上个月的一笔,金额七位数。

      账本下面还压着一个文件袋。她打开袋子,里面是一沓打印纸和几张照片。她翻了翻,呼吸猛地停了一拍。

      照片上是一个男人的腿,膝盖肿得变形,小腿上全是淤青和血口子。角度是从上往下拍的,像是监狱监控截图。旁边一张纸上打印了几行字,是诊断记录——“左髌骨粉碎性骨折,未及时处置,致畸形愈合”。诊断日期是方烁入狱的日子。

      诊断记录下面压着一张手写的纸条,字迹她认得,易志远的。上面写着:“老张,这个人的医疗记录压住,别往上交。人不要弄死,留口气就行。”

      易志远签了名,还盖了公司的章。

      无忧攥着那张纸条,指节发白,她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气,把纸条放回袋子里,把账本和文件袋一起塞进自己随身带的帆布袋里。帆布袋底是硬的,她提前垫了泡沫板,账本的棱角不会从外面看出来。

      她把保险柜锁好,画框挂回去,又把书桌上的东西按原样摆好。然后她把铜钥匙放回隋长明的裤兜里,他还在打呼噜,睡得跟死人一样。

      下楼的时候易志远突然出声,问她:“小意你还没走啊?”

      “包刚刚拉楼上房间了。”无忧晃了晃帆布袋,“我刚上去拿了一下包。”

      易志远没多问,无忧跟他道了别,出了门,在小区外面打了个车回家。一路上她把帆布袋抱在怀里,抱得紧紧的。到了出租屋,她把门反锁,把账本和文件袋取出来,拍了照,复印了三份,分别藏在三个地方——一份在自己衣柜夹层,一份寄到了周然那里托她保管,一份打算让方烁带回去藏起来。

      做完这些,她给周副书记发了一条加密短信,只有四个字:“年后,有货。”

      周副书记回了两个字:“收到。”

      腊月二十六,方烁被AI公司录取了。

      是一家做智能客服的初创公司,方烁在夜校学的那点前端开发勉强够用,面试的时候老板让他现场写了个页面,他写得磕磕绊绊,但逻辑清楚,老板说“基础差点,但人踏实”,让他年后初八入职,试用期三个月。

      方烁接到录用电话的时候正在出租屋里拖地,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听完之后整个人蹦了一下,差点把拖把甩到天花板上。

      “无忧!”他挂了电话就给她拨过去,“我过了!初八上班!”

      无忧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知道了,恭喜你。”

      “我今天做饭!你晚上过来,我买点好的!”

      那天晚上方烁做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还有一个紫菜蛋花汤。手艺还是那样,排骨炖得太烂,鲈鱼蒸过了头,西兰花炒得发黄,但无忧吃得挺开心。吃完她帮着收碗,方烁不让她动,把她按在沙发上坐着,自己瘸着腿在厨房里洗碗。

      无忧靠在沙发上看他忙活,忽然说了一句:“方烁,你以后上班了,就一直住在这吧。”

      方烁手里的碗差点滑出去。他转过头,耳朵尖已经开始红了:“你……你这不是一居室吗?”

      “嗯。挤挤呗。反正我们俩……”

      方烁打断她后面的话,把手里的碗洗完,擦了手,走到沙发前面,在她旁边坐下来,郑重其事地清了清嗓子。

      “无忧,我有话跟你说。”

      无忧侧过头看他。

      “我……我以前不敢说,是觉得自己配不上你,做那些完全本意是服务你取悦你,因为我觉得在那方面如果让你快乐也算是我有点用处,我一直觉得自己在拖你的后腿,更多的时候我把自己的定位是取悦你的玩意儿,可是录取的信息收到的时候我有了私心让和你站在一起。”方烁攥着膝盖,看着自己的手,“现在我有工作了,虽然工资不高,但能养活自己。我腿也在练着,康复师说再练半年能好不少。我以后能照顾你,真的。你信我。”

      他抬起头看她,眼神干干净净的,跟七岁那年一模一样。

      “季无忧,你跟我处对象吧。”

      无忧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她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咱俩不是早就处了吗?”

      方烁愣了一下:“那……那不一样。以前是偷偷的,我也没正式表白,现在我想光明正大的。”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条银链子,吊坠上刻着两个字:“无忧”。“我兼职那会儿攒的钱买的,一直没送出去,你要不要戴上?”

      无忧把链子接过来,低头看了看那个吊坠,然后弯起嘴角,把头发撩到一边,侧过脖子:“来小烁子,给我戴上。”

      方烁手忙脚乱地把链子扣好,手指头在她后颈上蹭了好几下才扣上。无忧摸了摸脖子上的吊坠,凉凉的,贴着锁骨。

      “方烁。”
      “嗯。”
      “今晚我不走了。”

      方烁的脸“腾”地红了,红到脖子根。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憋出一句:“那……那我去铺床。”

      无忧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笑得趴在沙发扶手上。

      那天晚上,无忧的出租屋里灯关了,窗户透出一点暖黄的光。两个人挤在那张一米五的小床上,无忧把脸埋在他胸口,听他的心跳,扑通扑通的,快得很,像跑完步似的。

      “方烁。”
      “嗯。”
      “你心跳好快。”
      “你……你别说话了。”

      无忧闷在他胸口笑,笑得床都在抖。方烁把下巴搁在她头顶上,胳膊箍着她,箍得紧紧的。

      “无忧,”他小声说,“我以后会对你好的。”

      无忧没说话,只是往他怀里钻了钻,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

      迷迷糊糊的听到了一句“我爱你无忧”。

      第二天早上,无忧还在睡,手机响了。

      她迷迷糊糊摸过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隋长明。

      她坐起来,清了清嗓子,接了。

      “无忧,”隋长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语气温柔得反常,像裹了一层蜜,“今年回家过年吧,爸爸老了,想跟你好好过个年。”

      无忧攥着手机,沉默了一秒。

      “好啊,”她说,“我忙完手上的东西,腊月二十九回去。”

      挂了电话,她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太阳。方烁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伸手摸她:“谁啊……”

      “我爸让我回去过年。”

      方烁睁开一只眼:“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无忧低头看他,伸手在他乱糟糟的头发上揉了一把又亲了亲他的脸颊:“你回老家陪方芳姨过年,我这边结束了就去找你。”

      方烁“嗯”了一声,又闭上了眼,过了两秒又睁开:“你爸那边没事吧?”

      无忧笑了笑:“没事。就是吃个饭。”

      她起来穿衣服,背对着方烁,把那条银链子塞进衣领里,贴着心口。

      她心里清楚,这顿“年夜饭”没那么简单。隋长明那通电话温柔得过了头,事出反常必有妖。但她手里有账本、有照片、有易志远签字的纸条,年后就能交给周副书记。

      她只需要撑过这个年。

      她穿好衣服,回头看了一眼还在赖床的方烁,他半张脸埋在枕头里,嘴角还挂着笑。

      “方烁。”
      “嗯……”
      “你回老家路上给我发个消息。”
      “好……”
      “初八入职别忘了。”
      “忘不了……”

      无忧蹲下来,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等我去找你。”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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