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生》祝容舟

20、除夕 方烁回

　　方烁回老家那天是腊月二十九，方芳在电话里千叮咛万嘱咐“路上小心”“到了给我发消息”，他说“知道了知道了”，挂了电话拎着包上了长途车。

　　到县城的时候天快黑了，方芳站在车站门口等他，穿着件新买的红棉袄，手里提着一兜子菜。看见他下车就迎上来，接过他的包，上下打量了一圈：“瘦了，脸上肉都没了。”

　　“姑，我那是结实。”方烁把包接回来自己拎着，“走，回家。”

　　方芳的早餐店过年歇业了，门口贴了红对联，挂了两个红灯笼。方烁一进门就看见桌上摆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鱼、粉蒸排骨、炸藕盒，还有一盆炖好的鸡汤，冒着热气。

　　“姑，你做这么多，咱俩哪吃得完？”

　　“吃不完慢慢吃，过年嘛。”方芳把菜往他面前推了推，“你多吃点，我看你那个出租屋的灶台，估计一年没开过火。”

　　方烁嘿嘿笑了两声，坐下来吃饭。方芳坐在对面看他吃，自己没怎么动筷子，看了一会儿忽然说：“烁烁，你跟无忧处得怎么样了？”

　　方烁嘴里嚼着排骨，含含糊糊地说：“挺好的。

　　“挺好是多好？”

　　方烁把排骨咽下去，想了想，放下筷子，正正经经地看着方芳：“姑，我想等她来，跟她求婚。”

　　方芳愣了一下。

　　“我想好了。”方烁说，“我现在有工作了，虽然工资不高，但够用。腿也在练着，康复师说再练半年能好不少。我攒了一点钱，够买戒指的。等她来过年，我跟她说。她要是愿意，我们就领证。”

　　方芳低头扒了两口饭，没说话。方烁看见她筷子抖了一下。

　　“姑？”

　　“好。”方芳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笑着，“好，姑支持你。姑老早就给你攒好彩礼了，不多，你别嫌少。”

　　“姑你说什么呢，”方烁把凳子挪到她旁边，拿胳膊肘碰了碰她，“你养我这么多年，我还跟你要彩礼？我有工资，自己攒。”

　　方芳拍了拍他的手，没再说什么，站起来去厨房端了一碗鸡汤出来：“喝汤，凉了就腥了。”

　　除夕那天下午，方烁给无忧打了个电话。

　　响了很多声，没人接。他又打了一个，还是没人接。他想了想她估计在忙，毕竟隋长明是个老狐狸。

　　给无忧发了个信息：“除夕快乐无忧，刚分开我就有点想你了。”

　　消息发出去，没回音。

　　方烁等了一晚上，手机搁在枕头边上，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都是赵亮和同事发来的拜年消息，没有无忧的。

　　方芳在客厅里看春晚，喊他：“烁烁，来吃饺子！”他应了一声，把手机揣兜里出去吃饺子。方芳包了硬币在饺子里，他吃出来一个，方芳高兴得直拍手：“今年走运！”他笑了笑，把硬币揣兜里，心想等无忧来了给她看。

　　初一早上，无忧回了一条消息：“昨天在我爸那吃饭，手机静音了，其实我也很想你阿烁。”

　　方烁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好几遍，乐的合不拢嘴。

　　他想了想，打了几个字：“我们俩很快就会见面啦。”

　　无忧回：“你好好陪方芳姨，等我这边完了就给你一个大惊喜!”

　　方烁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最后回了一个“好”字。

　　他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底下压着一个小盒子，里面是他昨天买的金戒指——素圈的，光面的，他自己找人打的，里面刻着“F♡J”两个字母和一颗歪歪扭扭的心。他本来想等她来了再拿出来，现在提前买了，揣在兜里，没事就摸一摸。

　　初二那天，方烁跟赵亮去县城商场转了一圈。赵亮现在在他爸的修车铺里帮忙，胖了一圈，笑起来双下巴都出来了。两个人走在商场里，赵亮问他：“你真要跟无忧求婚啊？”

　　“嗯。”

　　“那她答应吗？”

　　“应该……答应吧。”方烁挠了挠头。

　　赵亮拿胳膊肘撞了他一下：“行啊你小子，无忧当年可是咱们班学习最好的，你捡着了。”

　　方烁嘿嘿笑，没接话。

　　初四下午，方烁接到一个电话。

　　号码是本地座机，他没太在意，接了。对方是个男的，声音听着不熟，说自己是以前赵记包子铺的远房亲戚，说“关于你姑当年那个事，我手里有点东西，你想不想知道”。

　　方烁的脚钉在了原地。

　　“什么东西？”他问。

　　“电话里说不清楚。你出来一趟，我当面给你看。”对方报了个地址，在县城老城区，那边早就拆得差不多了，只剩几条巷子没动。

　　方烁犹豫了一下。他不想去，那一片地方他太熟了，当年那件事就是在那一带发生的，他不想再踏进去。但对方说“关于你姑”，他就挪不动了。

　　“行。”他说，“几点？”

　　“天黑之后吧，六点半。你一个人来。”

　　方烁挂了电话，在屋里转了两圈。方芳在厨房做饭，喊他：“烁烁，晚上想吃什么？”他应了一声“随便”，把外套拿上，跟方芳说“出去一趟，一会儿回来”。

　　方芳从厨房探出头：“大冷天的去哪？”

　　“见个朋友。”方烁把门带上，走了。

　　他往老城区走的时候，路过一家还在营业的小卖部，买了包烟揣兜里。他平时不抽烟，但今天心里不踏实，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他走到那条巷子口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巷子里没灯，两边是老房子的后墙，堆着碎砖头和垃圾。

　　他站在巷子口往里看了一眼，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

　　“有人吗？”他喊了一声。

　　巷子深处有个声音应他：“进来吧。”

　　方烁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往里走。走了十几步，前面忽然亮了一下——有人打了手电筒，光直直地照在他脸上，刺得他眯起眼。

　　“别照脸。”他说。

　　手电筒没挪开。

　　然后他看清了对面的人。

　　赵亮站在巷子中间，穿着件黑羽绒服，手插在口袋里，表情看不清楚。他身后站着六个人，一个个膀大腰圆，手电筒的光就是从其中一个人手里照过来的。

　　“赵亮？”方烁的脚步停住了，“你在这干什么？你不是说……”

　　赵亮没动，也没说话。他身后的六个人往两边散开，把巷子堵住了。

　　“赵亮？”方烁又问了一声，声音开始发紧。

　　“方烁。”赵亮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楚，“你活着，她就永远痛苦。”

　　方烁愣住。

　　“要怪就怪你自己当年做错事。”赵亮说完这句话，往后退了一步。

　　六个人围上来了。

　　方烁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墙上，退不了了。他把手电筒举起来挡了一下，被人一把拍掉，手机掉在地上，屏幕碎了，光灭了。

　　拳头砸下来的时候他拿胳膊挡了一下，砸在他小臂上，震得整条胳膊发麻。第二拳落在他肚子上，他弯下腰，第三下砸在他后背上，他整个人往地上扑。

　　他的腿使不上力，站不稳，很快就被人按在了地上。拳头和脚从四面八方落下来，砸在他背上、腰上、腿上。他蜷着身子，抱着头，牙齿咬得咯咯响。

　　打着打着，那六个人忽然停手了，往两边退了退。

　　方烁趴在地上，抬起头看。手电筒的光照在赵亮身上，瘦，颧骨高，眼睛很亮，亮得有点吓人。

　　“赵亮？”他喘着气，嘴里一股血腥味，“你……”

　　赵亮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赵亮是赵老板的儿子，当年那个被方烁捅了肚子的小孩子。他现在长大了一些，脸上的稚气没了，只剩下一种被仇恨喂大的阴沉。

　　“我妈跟我说了八年。”赵亮蹲下来，声音很轻，“她说你杀了我爸，她说你毁了我们家，她说你这种人就不该活着。”

　　方烁看着他。

　　“是你爸先骂我姑的。”方烁说，声音哑得厉害，“他堵在店门口骂，骂了好几天。我姑被气得高血压倒了，我出去泼了他一脸豆浆，你冲上来打我，我忘了手里有刀——”

　　“你跟我解释什么？”赵亮打断他，“我不听解释。我妈跟我说了八年，我听了八年。我忘记当年到底怎么回事，我也不想知道。”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准备好的剔骨刀。

　　“易叔叔跟我说，你活着，我妈和无忧姐就永远好不了。”赵亮把刀攥在手里，“他说无忧姐恨你，你死了，她就能好好过日子了。”

　　方烁的瞳孔缩了一下。

　　“易志远？”他挣扎着想爬起来，“赵亮，你听我说——易志远是利用你——他跟我有仇，他拿你当刀——”

　　“他说你当年捅了我和我爸一刀，我爸死了，我差点死了。”赵勇站起来，棍子垂在身侧，“现在我捅你俩刀，咱们两清。”

　　“赵亮！”

　　剔骨刀落下来了。

　　第一下扎在方烁胸口，第二下砸在他腹部，他整个人趴在地上，嘴里涌出一口血。

　　巷子里安静了。

　　赵亮站在那儿，手里攥着剔骨刀沾了血。他低头看了方烁一眼，方烁不动了，趴在地上，一只手往前伸着，手指头蜷着，像想抓住什么东西。

　　赵勇把刀随意扔在地上。

　　后面那六个人你看我我看你，然后转身迅速离去，转身往巷子另一头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

　　赵亮蹲下来，从方烁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盒子，打开看了看，里面是一枚金戒指，素圈的，里面刻着“F♡J”。赵亮盯着那两个字母看了两秒，把盒子合上，放回方烁口袋里。

　　他站起来，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公安局吗？我要自首。我杀人了。”

　　随后赵亮在巷子口瘫坐在地上，捂着嘴，眼泪往下淌。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爸死的那年他十三，他妈抱着他哭，说“小亮，你爸没了，就剩咱俩了”。他那时候什么都不懂，就记得他妈哭得很惨，他跟着一起哭。后来他妈天天在他耳边念叨，说方烁是杀人犯，说方家不得好死，说他长大了要替爸爸报仇。

　　念叨了八年。

　　他今年十二了。他妈念叨的每一个字他都听进去了，长在骨头里，拔不出来了。

　　易志远找到他的时候，他其实犹豫了一下。但易志远说“你爸当年被那个人捅死，你妈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你不想替你妈出口气吗”。

　　他就来了。

　　赵亮蹲在方烁旁边，等着警察来。他低头看着方烁蜷在地上的样子，忽然觉得他挺瘦的，瘦得不像个能杀人的人。

　　“你下辈子别碰我们家的事了。”赵亮小声说。

　　解脱了一切都解脱了。

　　巷子口传来警笛声，红□□闪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