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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死别   大年初 ...

  •   大年初五,无忧正在隋长明的书房里帮他整理文件。

      她穿着一件红色的毛衣,头发扎了个低马尾,看起来安安静静的。这几天她在隋家演足了乖女儿的角色,早起给隋长明煮粥,晚上陪他看电视,端茶递水,笑得恰到好处。隋长明心情不错,昨天还跟她说“小意长大了,懂事了”。

      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

      下午两点多,手机屏幕亮了,方芳的来电。无忧看了一眼,没接,按了静音。过了两分钟,又亮了,还是方芳。她又按了静音。第三次响起来的时候,无忧站起来,跟隋长明说了声“我去接个电话”,走到阳台上。

      “方芳姨?”

      “无忧……”方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碎得不成样子,“方烁他……你回来一趟吧……”

      无忧攥着手机,站在阳台上。冬天的风灌进来,吹得她毛衣下摆往后飘。

      “方芳姨,你说清楚。方烁怎么了?”

      方芳没说话,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声。过了好几秒,方芳才挤出一句话来:“他初四晚上出去的,说见个朋友。一晚上没回来。今天早上警察来敲我门,说……”

      无忧的耳朵里嗡嗡响。

      “说他在老城区那条巷子里……人没了。”

      无忧站在阳台上,手机贴在耳朵上。她的另一只手抓住了阳台的栏杆,指节发白。楼下小区里有小孩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声音忽远忽近。

      “无忧?无忧你还在听吗?”方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哭腔。

      “在。”无忧说。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自己的,“方芳姨,你等着。我马上回去。”

      她挂了电话,推开阳台门走回书房。隋长明坐在书桌后面翻文件,抬头看了她一眼:“谁的电话?”

      “方芳姨。”无忧走到桌前,把手机放进口袋里。她看着隋长明的脸——那张儒雅的、慈祥的、永远恰到好处的脸——然后开口,“方烁死了。”

      隋长明的手停了一拍。

      “什么?”他抬起头,眼睛睁大了,嘴微微张开,表情震惊得恰到好处,“怎么回事?什么时候的事?”

      “初四晚上。”无忧盯着他的眼睛,“在老城区巷子里,被人打死的。赵老板的儿子,赵亮,去自首了。”

      隋长明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她面前,伸手想扶她的肩膀:“小意,你别急,爸爸马上打电话问——”

      无忧往后退了一步。

      “爸爸一定帮你查清楚,”隋长明的手悬在半空,脸上是她看了十几年的那种“父亲”的表情,眉头微蹙,眼神心疼,“你放心,这件事爸爸管到底——”

      “好啊。”无忧笑了。

      她嘴角还挂着笑,然后嘴里涌上来一股腥甜。她没压,也没咽,就那么任它从嘴角溢出来,滴在红色毛衣的前襟上,洇开一朵暗色的花。

      隋长明的表情变了。

      “小意——”

      “爸爸,”无忧抬起手,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把血蹭掉了,那抹笑还挂在脸上,“你查,我等着。”

      她转身走了出去,回房间收拾了个包,订了最近一班回县城的车票。出门的时候隋长明在客厅里喊她:“小意小意!你嘴上的血——”

      她头都没回。

      到了县城,天已经黑了。无忧没回家,直接去了方芳那里。

      门虚掩着,里头没开灯。她推门进去,看见方芳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鱼、炸藕盒、一盆鸡汤,全凉了,油凝在菜面上,白花花的。方芳坐在那儿,头发白了一大片,不知什么时候白的,白得透透的,一根黑的都找不着了。

      她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无忧站在门口。

      “你来了。”方芳说,声音很平静,“他等你等了好久。”

      无忧走过去,在方芳面前跪下来。她的膝盖磕在地砖上,磕得生疼,但她没起来。

      “方芳姨。”

      方芳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慢慢蓄满了水。她伸手把无忧从地上拉起来,按在旁边的椅子上。

      “我可怜的孩子啊。”方芳哭的泣不成声。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枚金戒指。素圈的,光面的,内侧刻着“F♡J”,那两个字和一颗歪歪扭扭的心上沾着暗褐色的东西,已经干透了,渗进刻痕里,擦不掉了。

      “在他口袋里找着的。”方芳把戒指放在无忧手心里,“警察给我的。他初二下午买的,找县城老金匠打的,刻了一下午。回来跟我说,等你来了就跟你求婚。”

      无忧把戒指攥在手心里。金属冰凉的,被她攥了一会儿,慢慢焐热了。

      “方芳姨,”她开口,嗓子像被砂纸磨过,“赵亮……”

      “自首了,警察说他认罪了,全认了。”方芳闭上眼,眼角的纹路挤在一起,“他那个妈,今天来店里闹了一场,说方烁当年先杀了他爸。我报了警,警察把她带走了。”

      无忧低下头,看着手心里的戒指。她把戒指戴在左手无名指上,大小刚好。

      方芳站起来,走到灶台旁边,掀开锅盖,里面还有一屉冷掉的馒头。“你饿不饿?我给你热热。”

      “方芳姨,”无忧抬起头看她,“我不饿。你告诉我,赵亮怎么说的。”

      方芳把馒头放回去,转过身,靠在灶台上,把那天的事说了一遍。赵勇自首之后交代的。

      无忧听完,没说话。

      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走到门口,又停住了。“方芳姨,你好好吃饭。”

      “你上哪去?”

      “去把事情办完。”无忧说,“方芳姨,你信我。他们欠的,我替方烁要回来。”

      方芳看着她,看了很久,点了点头。

      无忧走了,她出了早餐店的门,站在巷子里,冬天的夜风刮在脸上。她低头看了看手上那枚戒指,素圈上沾着的褐色血迹在路灯底下发暗。

      她把戒指转了转,刻字的那一面朝里,贴着指腹。

      然后她掏出手机,拨了周然的号码。

      “周然,我是隋意,你爸那边,我年前说的货,现在能给了提前但是我想放长线钓大鱼。”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收进口袋,往巷子外面走。路过老城区那条巷子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巷子拉上了警戒线,一个警察站在外面守着。无忧往里面看了一眼,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她站在那儿,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她把手插在口袋里,右手转着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一圈一圈地转。

      她脑子里飞快地算着:赵亮自首了,认了罪,易志远脱不了干系,易志远后面是隋长明,隋长明后面还有更大的靠山,光靠手上的证据他们还不会致死。

      账本在,照片在,易志远签字的纸条在。周副书记那边她年后本来就要交,现在提前,有备无患。

      方烁走后第10天,无忧回了省城。

      她推开隋长明书房门的时候,穿着一件黑色风衣,头发散着,嘴里叼了根烟。她走进去,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把烟从嘴里夹出来,朝隋长明的方向吐了一口。

      隋长明正在打电话,看见她这模样,愣了一下,跟电话那头说了句“回头再说”,挂了。

      “小意?”

      “爸,”无忧靠在沙发背上,翘起腿,烟灰往地毯上弹,“我想通了,你说得对方烁死了,我难受也没用,日子还得过。”

      隋长明看着她,目光从她手里的烟移到她脸上的表情。无忧眯着眼,嘴角挂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笑,像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事。

      “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了?”

      “学了好多年了,以前偷偷抽,现在不想偷偷了。”无忧把烟灰又往地毯上弹了一下,“爸,你不也抽吗?应酬的时候一根接一根的,妈以前说你,你也不听。”

      隋长明的眉毛皱了一下。他打量了女儿几眼,没再追问,靠回椅背上:“想通了就好。爸爸早说了,日子是你自己的,别为了那些不相干的人糟践自己。”

      无忧笑了一声:“你说得对,所以我打算换个活法。”

      她说到做到。

      第二天晚上,她去了省城最贵的酒吧,点了一桌马爹利和各种酒,坐在卡座里拍了一张,发朋友圈,配文:“迷人的永远都是新生活。”照片里她穿一件吊带黑裙,锁骨上那根银链子不见了——她摘下来收在家里抽屉最深处——取而代之的是脖子上一条亮闪闪的项链,隋长明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她一直没戴过,现在戴上了。

      朋友圈炸了,大家印象中的季无忧成熟稳重又迷人从来不去酒吧各种娱乐场所有一种老一辈的严肃。

      第三天,她开着隋长明的备用车——一辆白色宝马——上了高速,超了两辆车,飙到一百八。交警的摄像头拍下来了,罚款通知寄给隋长明时,他气的把她叫到办公室,通知书拍在桌上。

      “你疯了?”

      “没疯啊,就开了快了点。”无忧坐在他对面,从包里摸出一根棒棒糖——她最近改吃糖了,烟抽多了嗓子受不了——剥开纸塞进嘴里,“爸,你这车性能不行啊,一百八就飘了。换一辆吧,我想要那辆保时捷。”

      隋长明盯着她看了好几秒,他看人的时候有一种习惯,眼睛微微眯着,像在称量什么东西。无忧迎着他的目光,含着棒棒糖,一脸无所谓。

      “你最近怎么回事?”隋长明把通知书收起来,语气缓了一点,“之前不是挺懂事的吗?”

      “之前是装的。”无忧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看着他,“爸,我装了十几年了,装累了。方烁死了,我装给谁看?你又不需要我装,咱俩心知肚明。”

      隋长明的眼神变了变。

      “你说什么?”

      “没什么。”无忧站起来,把糖纸扔进他桌上的笔筒里,“爸,我出去玩了。晚上不回来吃饭。”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咔咔响。

      隋长明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面。他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

      “老冯,找人帮我盯一下小意。看她每天去哪,见什么人。”

      从那天起,无忧身后多了条尾巴。

      她知道有人在跟。冯秘书那种人,跟人的技术不算差,但无忧比他更懂怎么让人跟。她每天出门都走同一条路——从小区门口到停车场,从停车场到商场,从商场到酒吧。路线固定,时间固定,中间不拐弯,不回头,不东张西望。周秘书跟了三天,汇报的内容全是:大小姐去了商场,买了包;去了美容院,做了脸;去了酒吧,喝到凌晨两点回家。

      隋长明听了汇报,哼了一声:“没出息。”

      无忧在第四天换了花样。她去了城郊一家赛车俱乐部,租了辆改装车下赛道跑了三圈,全程被监控拍得清清楚楚。她把视频发给隋长明看,配文:“爸,我想买这辆车。”

      隋长明回了一个字:“滚。”

      她跟周然也没断。表面上她们还是“闺蜜”,隔三差五约着逛街喝下午茶。但两个人坐在咖啡厅里的时间越来越短,每次不超过半小时。无忧喝美式,周然喝拿铁,两个人聊些没营养的话题——哪个牌子出了新款、谁谁谁订婚了、公司新来的小男生挺帅。

      真正要紧的东西,无忧在手机备忘录里写,屏幕朝下放在桌上,写完了划掉,锁屏。周然看完点点头,把自己的手机翻过来给她看——备忘录上写着一串名字和电话号码。

      “我爸说这几个都是能用的。”周然小声说。

      “你爸那边怎么说?”

      “他说你手里东西够分量,但时机要挑好。你爸上面还有人在保,得等那个人松手。”

      无忧点点头。她把咖啡喝完,站起来抱了周然一下:“谢了。”

      “谢什么,”周然拍了拍她的后背,“你帮我出气,我帮你搭桥,公平交易。再说……”周然犹豫了一下,“我爸说,你爸那个人,他早就想动了。就是缺东西。”

      无忧笑了笑,拎着包走了。

      送证据的渠道是周然她爸给的,无忧把加密硬盘里的东西分成五份,每份单独打包,用不同的方式送出去——一份走快递寄到周副书记办公室的私人信箱,一份托周然直接带回去,一份通过周副书记的秘书转交,另外两份分别给了周副书记的两个老部下,都是能信得过的人。

      每份证据外面都套了个假包装。快递那份写的是“文件材料”,里面塞了几张废纸当掩护,真东西在夹层里。周然带的那份最直接,无忧用U盘拷好了,外面贴了个标签写“毕业旅行照片”,周然揣在包里就带走了。

      这些事,无忧白天做,晚上她继续去酒吧,继续发朋友圈,继续换着花样花隋长明和易志远的钱。

      隋长明觉得她堕落了,他觉得女儿就是受了方烁去世的刺激,破罐子破摔了。这种小打小闹能翻出什么浪花来?花点钱就花点钱,只要她乖乖待在他眼皮子底下,就出不了大格。

      真正让隋长明起疑的是易志远。

      那天晚上两个人吃饭,易志远喝了半杯酒,放下杯子说:“长明,小意最近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她花钱花得太凶了。”易志远掰着指头算,“上个月刷了四百多万,这个月才过一半已经刷了三百多万了。她以前挺抠的,现在跟变了个人似的。”

      “她说想通了,换活法。”

      “换活法也不用这么换。”易志远凑近了一点,“我总觉得她是在打掩护,你还记不记得前几年她偷偷摸摸查东西的事?我跟你说过,她肯定有问题。”

      隋长明端着酒杯,没说话。

      “她妈死了,方烁也死了,她还能靠谁?”易志远笑了一声,笑得挺轻松,“除了你她谁都指望不了,她翻不了天。”

      隋长明把酒喝了,放下杯子:“让她玩,玩够了就消停了。”

      易志远没再说什么,但出了门就给赵亮他妈打了个电话:“大姐,上次那事办得漂亮,后面的事你等我信儿,别自己乱动。”

      挂了电话,他站在饭店门口抽了根烟。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无忧那个丫头,看着是堕落了,但堕落的时机太巧——方烁刚死,她就想通了?

      他想不明白。但他决定多留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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