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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初潮   下午, ...

  •   下午,季明雁又犯病了。

      无忧放学回来,还没进家门就听见院子里传来摔东西的声音。她推开门,看见妈妈站在堂屋中间,手里攥着一只碎了一半的瓷碗,碎片割破了手指,血顺着指缝往下滴。外婆的旧相框摔在地上,玻璃碎了一地。

      “妈!”无忧冲过去,想夺下她手里的碗。

      季明雁猛地一挥手,无忧被甩到旁边,胳膊肘磕在桌角上,钝钝地疼。她顾不上,爬起来从背后抱住妈妈,把她的胳膊箍住。季明雁在她怀里挣了几下,忽然不动了,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软下来。

      “无忧……”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妈妈又……”

      “没事,”无忧喘着气,把碎碗从她手里抠出来,“没事,妈,我在这儿。”

      她扶季明雁到床上躺下,检查她的手。口子不深,但流了不少血,她翻出纱布和碘伏,给妈妈包扎好。季明雁闭着眼,眼泪从眼角往下淌,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对不起”。无忧坐在床边,拍着她的背,一直拍到季明雁睡着。

      等她收拾完地上的碎玻璃,把相框捡起来,已经快五点了。她给妈妈掖好被子,拎着垃圾袋出门。

      隔壁邻居张奶奶从隔壁探出头来:“无忧,你妈又犯病了?”

      “嗯,睡下了,对不起啊张奶奶,打扰到你了。”无忧把垃圾袋丢进巷口的桶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没事没事,你这孩子,真不容易。”张奶奶叹了口气,“你爸也不管管……”

      无忧笑了笑,没接话,转身往回走。刚走到巷子口,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她出门太急,没带伞,只好把外套顶在头上跑。跑回家的时候,头发湿透了,鞋里灌满了水,脚趾头冰凉。

      她换下湿衣服,把头发擦了擦。肚子开始隐隐作痛,她没太在意,以为是淋了雨着凉了。她给自己倒了杯热水,坐在沙发上喝了半杯,然后躺下来,想歇一会儿再去做饭。

      肚子越来越疼,像有只手在里面拧。她蜷着身子,膝盖顶到胸口,想把那股疼压下去,但不管用。疼得她额头冒冷汗,手脚发软。

      然后她感觉到不对劲。

      一股温热的、湿湿的感觉从身下传来。她伸手摸了一下,手指上沾了黏腻的暗红色液体。她猛地坐起来,低头一看,裤子上洇开了一片暗红色的血迹,在浅灰色的校服裤子上格外扎眼。

      无忧的脑子“嗡”了一声。

      血,她流血了。从……从那里流出来的。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她得了绝症。是不是跟妈妈一样?妈妈脑袋出了问题,她是不是肚子出了问题?她会死吗?

      她想起以前在城里的时候,有次在学校听同学小声说过“那个女生来那个了”,但她当时没懂,也没人跟她解释过。隋长明从来不管她这些,季明雁清醒的时候也没提过,方芳倒是女的,但她跟方芳没那么亲近,不好意思问。

      她坐在沙发上,浑身发抖,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就在这时候,方烁推门进来了。

      他今天跟无忧约好了放学一起去小卖部买冰棍,在早餐店等了半天没等到人,怕她出事,就直接跑来了。刚打开房门就看见无忧蜷在沙发上,脸色惨白,脸上全是泪。

      “无忧无忧,你怎么了?”方烁快步走过来,蹲在沙发边上,“阿姨又……”

      他话没说完,就看见了无忧裤子上的血迹。

      方烁整个人僵住了,他的目光在血迹上停了两秒,然后猛地弹开,看向无忧的脸,又看向血迹,又看向无忧的脸。他的脸从正常肤色变成煞白,又变成通红,嘴张了张,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方烁……”无忧哭得话都说不利索,“我是不是要死了?我流了好多血……”

      “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方烁一连说了三个“不会的”,语气急得像在灭火,“你别怕,我……我姑……我姑肯定知道,我去叫我姑——”

      “别!”无忧一把拽住他的袖子,指甲掐进他手腕里,“别告诉任何人……尤其别告诉我妈,她会疯的……她会吓死的……”

      方烁停住了。他看着无忧的脸——惨白的、挂着泪的、满是恐惧,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好,”他说,声音还在抖,但比刚才稳了一点,“你别动,我去给你倒热水。”

      他跑去厨房倒了杯热水端过来,手抖得水洒了一半。无忧接过来,两只手捧着,指节发白。方烁脱下自己的外套,一件深灰色的棉服,围在无忧腰上,把袖子在她前面系了个结。外套很大,像条厚围裙,把血迹遮得严严实实的。

      “你先喝热水,”他说,眼睛看着别处,不敢往她腰上看,“我……我去给你买那个。”

      “哪个?”

      方烁的耳朵尖红了,红得能滴血。“就是……那个,女生用的那个。”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卫生巾。”

      无忧的脸也红了,红得发烫,两个人一个坐在沙发上、一个蹲在旁边,谁也不看谁,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雨打在屋檐上的声音。

      “你知道买什么样的吗?”无忧问,声音小得像蚊子。

      “不知道。”方烁老实回答,然后又补了一句,“但我可以问人。我姑肯定知道,我……我去问她。”

      “你不是说不告诉别人吗!”
      “我不告诉她是谁用!我就说我同学……”
      “那不一样吗!
      两个人在那儿争了两句,方烁最后拍板:“那我自己去买,超市里有卖的,我见过。你别管了,喝你的水。

      他站起来就往外跑,跑出去两步又折回来,把桌上的热水杯往无忧手里又塞了塞:“多喝,喝完我再给你倒。”然后又跑了。

      方烁冲进超市的时候,雨下得正大,他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脑门上,他跑到日用品区,站在那排货架前面,整个人傻了。

      一整排,全是卫生巾。各种牌子、各种颜色、各种长短。日用、夜用、加长、超薄、棉柔、网面。他看了一圈,眼睛都花了,根本不知道拿哪个。

      他站在那儿,装作在挑东西的样子,其实脑子里一片空白。旁边有个阿姨也在挑,他偷偷瞄了一眼人家手里拿的,想看清楚是什么牌子,结果被阿姨发现了,瞪了他一眼。他赶紧把头转回去,假装看旁边的纸巾。

      就这么站了十几分钟。

      最后是一个导购阿姨看不下去了,走过来问他:“小伙子,你要买什么?”

      方烁的脸“腾”地红了,支支吾吾半天,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那个……女生用的……”

      导购阿姨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湿透的头发和通红的脸,什么都没多问,从架子上拿了两包下来:“这个牌子的好用,一包日用一包夜用,先拿这两包试试。你妹妹多大?”

      “十……十五。”

      “那够了。”阿姨把东西递给他,指了收银台的方向,“去那边结账。”

      方烁攥着两包卫生巾去结账,收银员扫了一眼,面无表情地报了价格。他掏出口袋里的零钱,一张一张数,数了三遍,手一直在抖。

      他跑回无忧家的时候,方芳已经在门口了。

      方芳本来是在店里忙,方烁跑回去拿钱的时候被她撞见了,追问他干什么去,他支支吾吾说了。方芳一听,把他骂了一顿:“你一个男孩子去买什么?我去看无忧。”然后就抢先跑过来了。

      方芳进门的时候,无忧正缩在沙发上,裹着方烁那件大棉服,脸色白得像纸。方芳走过去蹲下来,看了一眼她裤子上的血迹,又看了看她的脸色,什么都没多说,伸手把她搂进怀里。

      “丫头,没事,”她拍拍无忧的背,声音又稳又暖,“每个女孩都这样,很正常。不是病,不是绝症,就是来月经了。阿姨第一次来的时候也吓哭了,你妈妈没跟你说过?”

      无忧在她怀里摇头,眼泪浸湿了方芳的毛衣。

      方芳扶她站起来,带她去了卫生间,教她用卫生巾,又在房间翻出新内裤给她换上,从里到外都换了干净的。然后把她带到自己家,让她躺在床上,去厨房煮了红糖姜茶,端过来让她慢慢喝。

      “喝完了睡一觉,”方芳把被子给她掖好,“肚子就不疼了。”

      无忧捧着那碗红糖姜茶,热气扑在脸上,甜甜的姜味钻进鼻子里。她抬头看着方芳——看着她弯着腰给自己掖被角的侧脸,看着她鬓角碎发垂下来又被别到耳后的动作,看着她转身出去时轻轻带上门的样子。

      她忽然鼻子一酸。

      这是第一次,第一次有大人这样对她——不骂她、不打她、不嫌她麻烦,只是蹲下来,说“没事”,然后煮一碗热热的红糖水。

      方烁回来的时候,方芳在院子里拦住了他,把他手里的袋子接了过去:“行了,我给她,你别进去了。去把湿衣服换了,冻感冒了怎么办。”

      方烁“哦”了一声,走了两步又回头:“她……她没事吧?”

      “没事。”方芳摆摆手,“小姑娘的正常事,你别瞎操心了。”

      方烁松了口气,整个人都软了下来,靠在门框上,这才感觉自己的腿酸得不行——他刚才跑了三个来回,腿都快断了。

      过了一会儿,方芳拿着那包卫生巾进去给了无忧。无忧接过来,脸红红的,小声说“谢谢阿姨”。方芳笑了笑,出去了。

      又过了一会儿,方烁从门缝里塞进来一样东西,然后“蹬蹬蹬”跑了。无忧下床去看,是一杯热水,杯子上贴了张纸条,歪歪扭扭写着:“多喝热水。”纸条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我问了,生理期不能吃凉的。”

      无忧捧着那杯热水,站在门口笑出了声。

      晚上,方芳让小蕊跟无忧睡一个屋。小蕊虽然比无忧小两岁,但是已经来过月经了,两个人躺在被窝里,小蕊跟她讲了一堆“注意事项”——“别吃凉的”“别剧烈运动”“肚子疼就灌热水袋”。无忧躺在旁边听着,时不时“嗯”一声。小蕊说着说着自己先睡着了,呼吸变得匀匀的,无忧听着她的呼吸声,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也慢慢闭上了眼。

      第二天早上,无忧被手机铃声吵醒了。她摸过手机一看,是妈妈打来的。

      “无忧,”季明雁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清清亮亮的,没有一丝含糊,“妈妈现在好多了,你回来吧。”

      无忧坐起来,攥着手机:“妈,你没事了?”

      “没事了。”季明雁说,“昨天吓着你了吧?妈妈对不起你。”

      无忧挂了电话,穿好衣服,跟方芳道了谢,回了家。推开门,季明雁坐在堂屋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一件干净的碎花衬衫,手里拿着一把桃木梳子,朝她招了招手。

      “过来,妈给你梳头。”

      无忧走过去,坐在妈妈前面的小板凳上。季明雁的手从她头顶慢慢梳到发尾,一下一下,又轻又慢。梳齿划过头皮,痒痒的,暖烘烘的。

      梳了好一会儿,季明雁忽然停住了。她的手放在无忧的后脑勺上,手心贴着她的头发。

      “对不起宝宝。”

      无忧仰起头看她。

      “是妈妈拖累你了。”季明雁低着头看她,眼睛里有水光在晃,但没有掉下来,“别的女孩第一次来月经,妈妈都在旁边教。妈妈昨天犯病,给你吓成那样,还得去麻烦方芳……”

      “妈,不是你的错。”

      “是妈妈的错。”季明雁把梳子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捧住无忧的脸,认真地看,“妈妈以后尽量少犯病。妈妈尽量控制。你信妈妈。”

      无忧握住她的手,把脸贴在她掌心里。“我信。”

      季明雁笑了,眼角有细细的纹路,但眼睛亮亮的。她重新拿起梳子,给无忧扎了个马尾,扎得紧紧的,一丝不乱。

      “好了,”她拍了拍无忧的肩膀,“去上学吧。放学回来妈给你做饭。今天想吃什么?”

      “青椒肉丝面。”

      “行。”季明雁站起来,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回头看她一眼,“无忧。”

      “嗯?”

      “你长大了。”

      无忧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出门的时候,方烁已经在巷子口等她了。书包单肩挎着,看见她出来,赶紧站直了,上下打量她:“你没事了?”

      “没事了。”无忧走过去,拍了他胳膊一下,“昨天谢谢你。”

      方烁挠了挠头,耳朵又红了:“谢什么……我又没帮上什么忙。”

      “帮上了。”无忧认真地说,“你跑得挺快的。”

      方烁的脸更红了,把书包带子紧了紧,扭头往前走:“快走吧,要迟到了。今天第一节是数学,老陈头可凶了。”

      无忧跟上去,走在他旁边。柏油路面湿漉漉的,映着早晨的太阳光。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方烁忽然放慢了脚步,等她走到旁边,然后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她。
      是一包红糖姜茶,超市买的,独立小包装。

      “我姑说你得多喝几天,”他眼睛看着前面的路,声音低低的,“你拿着,喝完我再买。”

      无忧接过来,把那包红糖姜茶攥在手心里。小包装的袋子被她攥得有点皱,里面的糖块发出细碎的响声。

      “方烁。”
      “嗯。”
      “你以后肯定是个好爸爸。”

      方烁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咳得惊天动地。无忧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书包都快掉地上了。

      方烁好不容易止住咳,红着脸瞪她:“季无忧你嘴里能不能说点正常的!”

      “我说的是实话呀。”

      “你——”方烁憋了半天,最后一跺脚,快步往前走,“我不跟你说了!”

      无忧笑着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跑进学校大门。早自习的铃正好响了,他们踩着铃声冲进教室,在座位上坐下来。方烁还在喘气,无忧把书包放好,掏出课本,又从口袋里摸出那包红糖姜茶,在他眼前晃了晃。

      方烁别过头去,假装看黑板。

      但无忧看见他嘴角翘起来了,翘得压都压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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