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生》祝容舟

7、秘密基地2.0 面

　　　方烁花了整整三天收拾他那间次卧。

　　他隔壁的次卧其实并不大，放一张单人床、一张旧书桌、一个掉了漆的衣柜，剩下的空间转个身都费劲。

　　方烁把衣柜挪到门后面，腾出一面完整的墙。又从杂物间里翻出一块旧木板，拿锯子吭哧吭哧锯成两截，一截钉在墙上当书架，一截架在窗台下当窗台板。木板上全是毛刺，他用砂纸磨了一下午，磨得手心起泡，手指头贴了四个创可贴。方芳心疼他，要帮忙，他说不用，非要自己来。

　　窗帘也换了，原来的窗帘是方芳从旧货市场淘的，灰扑扑的，拉上跟没拉区别不大。方烁去布店扯了一块新布，淡蓝色的，上面印着小碎花，花的是他自己攒的零花钱。方芳看见了说“你个小男孩买花布”，方烁脸一红，嘟囔了一句“好看就行呗”。窗帘挂上去的那天下午，阳光从外面透进来，整个房间都亮堂堂的，他站在门口看了半天，自己觉得挺满意。

　　书架上的书不多，方烁总共没几本，倒是从方芳那儿搬来几本菜谱放在最底下，又翻出以前洪霞给他买的两本作文书。空荡荡的架子上，书稀稀拉拉立着，风一吹都能倒。

　　无忧来的那天，是搬着一个小纸箱来的。

　　纸箱沉甸甸的，方烁接过来的时候胳膊往下一坠，差点没抱稳。“什么玩意儿这么重？”

　　“书。”无忧把纸箱放到地上，蹲下来打开给他看，“我攒的。从我回城里开始买的，每次攒够零花钱就买一本。”

　　方烁蹲下去看。最上面那本是《小王子》，书脊都翻烂了，用透明胶带缠了两道。

　　“我妈给我的，”无忧说，“她小时候读的，后来给了我。”

　　方烁把书翻到扉页，看见上面有一行娟秀的小字：季明雁，1988年6月。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铅笔写的字：季无忧，2005年7月。他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好几秒，然后把书合上，小心地放回箱子里。

　　“这些全放这儿？”他指了指那个锯得歪歪扭扭的木架子。

　　“嗯。”

　　两个人蹲在地上，一本一本地往架子上摆。无忧的书很杂，有童话，有小说，有她偷着买的心理学入门书——《写给孩子的心理学》，封面画着一个卡通大脑——还有几本过期的杂志，封面上全是明星。方烁的书少，摆完无忧的，架子上还剩大半空。他挠了挠头：“回头我去旧书摊再淘几本。”

　　“不急。”无忧把最后一本塞进架子，退后两步看了看，嘴角翘起来，“挺好的。比就房子那强多了。”

　　方烁站在她旁边，也看那个架子。木板是歪的，钉子冒出来半截，书摆得也不齐，高的高低的低，但看着就是顺眼。“还差个东西。”他说。

　　“什么？”

　　“你等着。”方烁从床底下掏出一个东西——那个从磨坊废墟里捡回来的破瓦罐。罐子裂了一道缝，他用胶水粘过了，凑近了能看见那条疤。他把瓦罐放在书架最上面那层，又从窗台上拿了两支粉笔头扔进去。

　　“以后咱们有什么要记的，就写纸上，塞罐子里。”他说，语气认真得像在宣布什么大计划，“跟以前一样。”

　　无忧看着他，忽然笑了。“方烁。”

　　“嗯？”

　　“你当年追狗的样子真的好蠢。”

　　方烁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脸唰地红了：“那都几岁的事了！你还记得！”

　　“记得啊，”无忧笑得弯下腰，“你冲进磨坊的时候满头大汗，头发黏在脑门上，后面跟着小猫，小猫比你跑得还快——”

　　“你别说了！”方烁扑过去要捂她的嘴，无忧往后一闪，退到床边上，一屁股坐下，笑得停不下来。方烁站在她面前，叉着腰，板着脸：“那你呢？你画的那个太阳，跟个煎蛋似的，我说什么了？”

　　“你当时就说像煎蛋！”

　　“我那是实话实说！”

　　两个人你瞪我我瞪你，瞪了三秒，同时笑了出来。无忧笑得往后一倒，躺在方烁的床上，方烁也一屁股坐到地上，背靠着床沿，笑得直拍地板。

　　方芳在厨房听见动静，朝她们喊了一嗓子：“方烁！你们俩闹什么呢？过来帮忙剥蒜！”

　　“知道了——”方烁拖长了声音应道，然后回头看了无忧一眼，压低声音，“我姑最近可烦人了，天天让我剥蒜，剥得我满手蒜味。”

　　“那你别剥呗。”

　　“那她不让我吃饭。”

　　无忧又笑了。她坐起来，拍了拍床沿：“走吧，出去剥蒜。”

　　从那之后，方烁的房间就成了新的秘密基地。放了学，两个人一起回来，方芳忙的时候根本顾不上管他们，方烁也大了就搬回来了自己的家，方芳时不时过来照顾他。无忧趴在书桌上写作业，方烁在旁边那张旧书桌上打游戏机——他攒了三个月零花钱买的二手的，屏幕上有道划痕，但还能玩。打到卡关的地方，无忧头也不抬地伸过一只手：“给我，我帮你过。”

　　方烁把游戏机递过去：“你还会这个？”

　　无忧手指在按键上飞快地按了几下，屏幕上的小人一个漂亮的三段跳，踩在敌人脑袋上翻了个跟头，过关了。“我无聊的时候什么都玩。”她把游戏机还给他，继续写作业。

　　方烁目瞪口呆地接过来：“你还有什么是不会的？”

　　“数学。”无忧翻了一页练习册，“这题不会，你教我。”

　　方烁凑过去看，一道几何题，画了个三角形，标了几条边。他看了半天，挠了挠头：“这个……我好像也不会。”

　　“那你装什么老师。”无忧把练习册一合。

　　方烁嘿嘿笑了两声，把自己那本练习册也翻开：“那咱们一起研究研究。”

　　两个人趴在桌子上研究了一晚上，最后也没研究出来，第二天早自习问的老师。

　　方烁看着老师画的那两条线，一拍脑门：“我昨天想了半个小时没想出来！”

　　数学老师看了他一眼：“你昨天干什么去了？”

　　方烁没说话，无忧替他回答：“打游戏机。”

　　日子就这么过着，两个人在学校是同班同桌，上课的时候无忧记笔记，方烁在旁边抄她的，抄着抄着走神了，就在草稿纸上画小狗，画完了推给无忧看。无忧在狗旁边画个箭头，写“像你”，方烁又画了一只小猫，也画个箭头，写“像你”。一张纸传来传去，传得密密麻麻，被老师发现了，收走了，下课两个人一起去办公室挨训，站在墙根底下并排低着头，老师训一句他们应一句，老师训完让他们回去，他们出了办公室门就笑，也不知道笑什么。

　　班上的同学对他俩的态度不太一样。有人跟无忧搭话，问她之前在哪上学、成绩怎么样、为什么回来，无忧捡着能说的说了，同学们点点头，也就过去了。有人跟方烁搭话，打量他的眼神就不太对——“你就是方烁啊”——好像他是什么需要参观的东西。

　　还有人当面不来，背后嘀嘀咕咕。无忧有次去水房接水，听见两个女生在旁边说话，其中一个说“她怎么跟方烁坐一块儿啊”，另一个说“不知道，可能就他们俩没人要吧”。无忧端着水杯走过去，在那两个女生面前停了一下，看了她们一眼。她什么话都没说，但那两个女生一低头看见她杯子里的水晃都没晃一下，自己先慌了，讪讪地走了。

　　方烁不知道从哪听说了这事，下午课间把无忧叫到走廊上，有点急：“你以后别管那些话，她们爱说说去。”

　　无忧靠着墙，手里转着一支笔：“我没管啊。”

　　“那你站人家面前干什么？”

　　“我接水啊。”无忧歪了歪头，“水房是公共的，我站哪儿接水是我的自由。”

　　方烁被她噎了一下，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那你下次接水叫上我，我陪你去。”

　　“你陪我去干嘛？”

　　“我……”方烁想了想，“我帮你挡着，你接水的时候看不见她们，就不烦了。”

　　无忧看着他，笑了一下：“你挡什么？你挡得住吗？”

　　“挡不住也比不挡强。”方烁说得理直气壮，说完又补了一句，“反正以后你去哪叫我一声。”

　　班上也不是没有好同学，有个叫赵亮的男生，坐他们前面两排，是个自来熟，第一天就转过来跟方烁借橡皮，方烁借了，第二天又借，第三天赵亮自己不好意思了，塞了块新的给方烁：“我老借你的，这块给你。”后来赵亮就老跟方烁一块儿走，放学路上聊游戏，聊得热火朝天。还有一个叫林巧的女生，体育课跟无忧分在一组，无忧跑八百米跑了个倒数第二，林巧跑了个倒数第一，林巧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勾住无忧的胳膊：“咱俩以后一块儿跑吧，有个伴儿，丢人丢双份。”无忧被她逗笑了，说行。

　　方芳看见方烁最近老有同学来找，高兴得不行。有一回赵亮和林巧来家里找他们玩，方芳给他们蒸了一锅灌汤包，端上来的时候特意放在方烁和无忧面前：“吃，多吃，不够还有。”赵亮吃得满嘴流油，含含糊糊地说“阿姨您这手艺绝了”，方芳笑得合不拢嘴，转头对周奶奶说：“你看，我们烁烁现在朋友多了吧。”周奶奶哼了一声，没接话，但那天吃饭的时候没再说什么夹枪带棒的话。

　　日子暖和了，方烁房间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吹得蓝色碎花窗帘鼓起来，像一面小小的帆。

　　无忧把校服袖子卷起来，趴在桌上写作业。方烁坐在旁边看他的课外书——一本从赵亮那儿借的《哈利·波特》，翻得边角都卷了。他一抬头，看见无忧的胳膊。

　　小臂内侧，从手腕往上，有几道浅白色的印子，细细长长的，像树枝的杈。还有一两道颜色稍微深一点的，横在手腕内侧，被袖子盖着的时候看不见，袖子一卷就露出来了。

　　方烁的目光停在那儿。

　　无忧注意到他在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然后很自然地放下了袖子。

　　“别遮。”方烁说。

　　无忧的手停在半空。她看了方烁一眼，又看了看自己胳膊上那些印子。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袖子重新卷上去，然后把胳膊平放在桌上，掌心朝上。

　　方烁凑过来看。他没有伸手碰，只是歪着头看了很久，像在研究一道不会做的题。

　　“疼吗？”他问，声音很轻。

　　“早不疼了。”无忧说，“就是看着吓人。其实没那么严重，他打得也不狠，就是筷子、衣架什么的，没动过刀。”

　　方烁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手里的书合上，放在一边，然后看着无忧，表情很认真。

　　“以后他再打你，你告诉我。”

　　无忧看着他：“你打得过他？”

　　“打不过。”方烁老实说，“但我能挡。你站我后面，我挡前面。他打我我就受着，打完了你帮我涂红药水就行，我姑有，我见过。”

　　无忧愣愣地看着他。方烁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好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她忽然想起七岁那年，他挡在身前，被秘书一把推开，摔在地上。

　　“方烁。”
　　“嗯。”
　　“你傻不傻。”
　　方烁咧嘴笑了：“傻就傻呗。”

　　门外传来方芳喊吃饭的声音，方烁应了一声“来了”，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回头看她：“走啊，吃饭。我姑今天炖了排骨。”

　　无忧把袖子放下来，跟着他一起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伸手拉了一下方烁的袖子，方烁回头看她，她说：“谢谢。”

　　方烁挠了挠后脑勺，耳朵尖有点红：“谢什么，又不疼。快走快走，排骨凉了就不好吃了。”

　　方芳已经把排骨端上桌了，赵亮和林巧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已经在桌边坐好了，正跟方芳聊天。小蕊也正好从家里过来，看见无忧，冲她点了点头，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了个位置。

　　无忧坐下来，面前摆着一碗热腾腾的排骨汤，方烁在左边给她递筷子，林巧在右边跟她说话，赵亮在对面跟方烁抢最后一块排骨。方芳在厨房喊“谁都不许抢，锅里还有”。

　　窗外天黑了，但屋子里灯亮着，暖烘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