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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重逢   十 ...


  •   十四岁那年冬天,季无忧跟着妈妈终于回了县城。

      隋长明升了官,去了其他地方。季明雁的病情越来越重,犯病的频率从一个月一次变成一周一次,严重的时候整夜整夜不睡觉,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嘴里念念有词。有一次她在隋长明的客人面前突然发病,把一杯茶泼在了客人身上,嘴里喊着“你们都是骗子”。

      那天晚上,隋长明把无忧叫进书房,语气平静得像在安排一件东西的去处:“你妈这样在省城不合适,你带她回去,那边清静,对她好。”

      无忧站在书房门口,看着父亲坐在皮椅里的样子——他连头都没抬,手里翻着一份文件,好像只是在处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好。”无忧说。

      无忧没问后续的事情和东西,她知道问了也只会得到笑着的敷衍。

      回县城的路上,季明雁很安静。她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风景,忽然说了一句:“这条路我认识。”

      无忧转头看她。

      “你外婆家,”季明雁的声音轻飘飘的。

      无忧的眼眶热了一下。她握住妈妈的手,季明雁的手冰凉的,骨节分明,比从前瘦了很多。

      “妈,我们回去住一阵子。”无忧说。

      季明雁没再说话,只是反握住无忧的手,握得紧紧的。

      车子拐进县城老街的时候,无忧的心跳开始加速。巷子还是那条巷子,但路修过了,铺了柏油,不再是坑坑洼洼的青石板。

      无忧安顿好妈妈,收拾了房间,把床铺好,把药放在床头柜上,又烧了壶水灌进暖瓶里。季明雁坐在阳台的竹椅上,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忙。

      跟第一次回来的时候变化很多,无忧已经变成了小大人的模样忙里忙外。

      “无忧,”季明雁忽然开口,“你去找那个朋友玩吧。”

      无忧听到这话愣了一下。

      “那个男孩,”季明雁想了想,“好像叫方烁?你以前天天念叨他。”

      无忧把暖瓶放好,走过去蹲在妈妈面前:“妈,你记得他?”

      “记得。”季明雁笑了一下,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细的纹路,“你那时候回来天天说方烁今天给我弹珠了,方烁带的绿豆汤可好喝了。”

      无忧低下头,把脸埋在妈妈膝盖上。季明雁的手放在她后脑勺上,轻轻地拍着,像小时候那样。

      “去吧,”季明雁说,“我睡一会儿,你去找他玩。”

      无忧抬起头,鼻子酸酸的:“那你一个人……”

      “妈妈没事。”季明雁拍拍她的脸,“我今天很好,你回来跟我讲讲他长高了没有。”

      无忧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季明雁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好像很享受这种时光。

      无忧出了门,脚步越走越快,最后跑了起来。

      然后她拐进那条巷子,跑到尽头。

      旧房子不见了。

      无忧站在那片空地前,喘着气,愣愣地看着面前的一切——这里早已盖起了新的房子。

      秘密基地没了,方烁呢?他还在吗?

      其实她来的路上也该想到了,那么久了……一切都变了。

      无忧在那里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经过方芳早餐店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店还在,招牌换了新的,“方芳早餐”四个字红底黄字,门口摆着几张桌子,上面铺着塑料布。店里有人影在晃动,但她没进去。

      她急着回去看妈妈。

      那天晚上,季明雁状态确实不错。她做了饭,虽然只是简单的西红柿鸡蛋面,但汤是浓的,鸡蛋煎得金黄,面条一根根整整齐齐码在碗里。无忧吃了两大碗,季明雁坐在对面看着她吃,笑得眼睛弯弯的。

      “妈,旧房子那里拆了。”无忧放下筷子说。

      季明雁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拆了就拆了吧。那房子太老了。”

      “方烁……”无忧犹豫了一下,“我不知道他还在不在。”

      “明天去早餐店看看。”季明雁说,语气很笃定,“她姑姑开早餐店的,就在巷子口。你去买几个包子,顺道看看。”

      无忧点了点头。

      第二天早上,无忧起了个大早。她帮妈妈把药和早饭准备好,换了件干净外套,出了门。巷子里很安静,冬天的早晨灰蒙蒙的,空气里有一股煤炉子烧起来的烟味。

      她走到方芳早餐店门口的时候,店里已经坐了几桌客人。蒸笼冒着白花花的热气,豆浆的香味飘出来,在冷空气里格外明显。无忧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然后迈步走进去。

      店里暖烘烘的,灶台后面有个女人在忙——四十来岁,围着蓝布围裙,手脚麻利地往碗里打豆浆。无忧认出来了,那是方芳,方烁的姑姑。她以前见过,方烁带她去他家躲妈妈的时候,方芳还给她拿过橘子吃。

      方芳没看见她,忙着招呼客人:“刘叔,您坐,包子马上好——”

      无忧没喊她,目光在店里转了一圈。

      角落里,一个男孩正背对着门口擦桌子。他个子比同龄人高一些,肩膀已经有点宽了,但动作还是那个样子——右手拿着抹布,左手按着桌角,从一头擦到另一头,擦完了再把凳子推进去,摆得整整齐齐。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袖口挽了两道,露出冻得通红的手腕。

      他转过身,然后抬起头。

      季无忧。

      方烁整个人定住了。

      他手里还捏着抹布,但已经忘了自己在干什么。抹布从他手指间滑下去,啪地掉在地上,他也没低头看。

      他就那么看着她。

      七年没见,她长高了不少,头发也长了,扎了个低马尾,脸瘦了一圈,眼睛显得更大了。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棉服,安安静静地站在门口,和七岁那年一样安安静静地站着,好像从来没有离开过。

      方烁不知道为什么眼眶猛地红了。

      他没想哭的,他以为再见到她的时候会咧嘴笑,像小时候那样,露出那颗缺了的门牙,说一句“季无忧你怎么才回来”。可真正看见她站在面前的时候,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得严严实实的。眼泪先掉了下来。

      啪嗒。

      一滴,两滴,砸在刚擦过的桌子上,他赶紧抬手用袖子擦了一把脸,把脸擦得通红,但眼睛里的水还是往外冒,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无忧看着他哭,自己也没忍住。她咬着嘴唇,下巴在抖,眼眶里的东西晃来晃去,终于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她也不擦,就站在门口,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掉在棉服前襟上。

      两个人隔着一道门槛,谁也没说话。店里的客人正吃着包子聊着天,蒸笼还在呼哧呼哧冒热气,灶台上的锅里咕嘟咕嘟响,方芳在后厨喊“包子好了——”,谁也没注意门口这两个站着哭的孩子。

      方烁弯了一下腰,好像想走过来,但膝盖刚弯下去,又直起来了。他低下头,用袖子使劲抹了把脸,然后重新抬起头,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没笑出来。

      “无忧。”他叫了一声,声音又低又哑。

      无忧听到这一声,她往前迈了一步,跨过门槛,又停下了。嘴里张了张,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方芳从后厨出来,手里端着一屉包子。她看见门口站着个女孩,又看见自家侄子站在桌子边上抹眼泪,愣了一下,然后把目光移到女孩脸上。

      方芳眯着眼看了两秒,忽然认出来了。

      “哎呀,”她把包子放在灶台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着走过来,“好眼熟的丫头,你要点什么?阿姨给你拿。”

      无忧吸了一下鼻子,使劲把眼泪憋回去,声音还带着颤:“阿姨,我买一笼肉包子。”

      “一笼够不够?给你多拿一个,刚出锅的,热乎。”方芳利落地拿纸袋装包子,递过来,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你……是那个无忧吧?一个很漂亮的女人的闺女,好像是叫季什么对吧?”

      无忧点了点头。

      方芳的笑容更大了:“我就说眼熟。你小时候来过我家,”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笑容收了收,看了方烁一眼,又把话接上了,“方烁,你还记得吧?”

      无忧目光看向方烁。

      方烁还站在原地,终于把脸上的泪擦干净了。他走过来,站在方芳旁边,吸了吸鼻子,咧嘴笑了一下,露出牙齿。

      “无忧,”他说,声音还是有点哑,但稳多了,“好久不见。”

      无忧攥着纸袋,热乎乎的包子贴着掌心。她看着方烁,看着他冻得发红的鼻尖,看着他袖口挽了两道露出来的手腕。

      她点了点头,笑了一下。

      “好久不见呀方烁……”

      后半句她没说出口的是我很想你。

      方烁低下头假装去捡掉在地上的抹布,弯腰弯了好一会儿才直起来。

      方芳在旁边看着,忽然想起来什么:“哎呀”了一声:“你妈呢?你妈也跟着回来了?她还好吧?”

      “在家,”无忧说,“挺好的。”

      “那改天我去看看她。”方芳说,又回头瞪了方烁一眼,“你傻站着干什么?给无忧盛碗豆浆啊!”

      方烁“哦”了一声,赶紧去拿碗,舀了一碗热腾腾的豆浆端过来,放在无忧面前的桌上,又不放心地推了推碗:“烫,你慢点喝。”

      无忧坐下来,把包子放在桌上,捧起豆浆碗暖手。方烁在她对面坐下来,双手搁在桌上,一会儿看看她的脸,一会儿低头看自己的手指,一会儿又抬起头看她,像在确认她是真的。

      方芳又端了一碗豆浆过来,放在方烁面前:“你也喝。”然后拍了拍方烁的肩,走回后厨去了。经过无忧身边时,她轻轻说了一句:“丫头,慢慢喝,喝完跟方烁说说话。这孩子等你等了好几年了。”

      无忧抬头看她,方芳朝她眨了眨眼,走了。

      店里人渐渐少了。方烁挪了挪凳子,离无忧更近了一点。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他问。

      “昨天。”

      “还住在原来的地方吗?”

      “嗯。”

      方烁点了点头,像是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他拿起碗喝了一大口豆浆,烫得呲牙。

      无忧看着他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旧房子拆了。”她说。

      方烁放下碗,点了点头:“去年春天拆的。你那些东西……我捡了一些回来。”他抬眼看着她,“我一直在等你。”

      无忧听到他的话捧着碗,手指贴着碗壁,她低下头,眼泪掉进碗里,荡开一圈小小的涟漪。

      “对不起,”她说,声音很轻,“我应该早点回来的。”

      方烁摇头:“不用对不起。你肯定有你的原因。”

      无忧抬起头看他,七岁那年,他也是这样,什么事都先替别人找理由。她不在的这些年,他大概也一直用这个理由在安慰自己。

      “我妈身体不好,”无忧说,“我爸让我们回来住一阵子。”

      方烁点头:“那我以后还能找你吗?”

      他问得很小心,生怕下一秒无忧又会离开。

      无忧看着他——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样子,看着他红过的眼眶,看着他把豆浆推到她面前时微微发抖的手指。

      “当然啦。”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你随时都能来找我玩。”

      方烁的嘴角慢慢弯起来,那个笑容把他整张脸都点亮了,从冻红的鼻尖到微微眯起的眼睛,全是暖的。

      “那我今天下午去找你。”他说,语气急急的,“我帮姑姑把中午的忙完,下午收摊了就去,行不行?”

      无忧笑着点头。

      方烁又补了一句:“我存了钱,我请你去小卖部买烤肠吃,特别特别香。”

      无忧笑了一下:“你不怕你姑姑说?”

      “不怕。”方烁挺直了腰,“我干活挣的钱,姑姑让我自己攒着。”

      他说话的样子还是和七岁一样,认真得有些笨拙。

      无忧把包子掰开,咬了一口,猪肉白菜馅的,汁水多得顺着手指往下淌。她吸溜了一下,方烁赶紧递过来一张纸巾。

      “好吃吗?”他问。

      无忧点头,嘴里塞满了包子,含含糊糊地说:“比我爸请人做的那些东西都好吃。”

      方烁傻傻的看着无忧笑。

      无忧把第二个包子也吃了,豆浆喝得干干净净。方烁站起来收碗,动作利落,像做了千百遍。无忧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问了一句:“方烁。”

      他回过头。

      “对不起,”无忧说,“让你等那么久。”

      方烁端着碗愣在原地:“别这样,我们是最好的朋友不是吗!”

      无忧站起来,推开门。冬天的冷风灌进来,吹得她头发往后扬。她回头看了方烁一眼,指了指手里的纸袋:“我给我妈带的。”

      方烁点头:“明天我给你多拿两个。”

      无忧走了,方烁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十字路口的拐角。

      方芳从后厨出来,擦着手,看见方烁还杵在门口,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乐傻了?”

      方烁回头看她,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嘿嘿的笑:“姑,她回来了。”

      方芳在他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知道了知道了,你嘀咕了一早晨了。赶紧把碗洗了,下午收摊了你去找她。”

      方烁应了一声,几乎是蹦跳着回厨房的。方芳看着他那个傻样子,摇了摇头,嘴角却忍不住翘起来。

      那天下午,方烁收完摊,换了件干净外套,口袋里揣了五块钱,跑去小卖部买了两根烤肠,一路小跑到无忧家门口。

      无忧正坐在阳台里给妈妈梳头。季明雁的状态很好,眯着眼晒太阳,看见方烁进来,笑着问了一句:“这就是方烁?”

      方烁站在门口,有点拘谨地喊了声“阿姨好”。

      季明雁看着他,点了点头:“长高了。小时候那么小一个,现在这么高了。”

      方烁挠了挠后脑勺。

      无忧站起来,接过他递来的香肠,咬了一口。

      方烁也咬了一口,两个人坐在阳台小板凳上,肩并着肩,吃着烤肠。季明雁靠在竹椅上,眯着眼看他们,嘴角挂着笑。

      阳光照下来,照在季明雁的头发上,照在无忧和方烁的肩膀上。

      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但此刻,在这里,两个分开很久的朋友至少又坐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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