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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漫长的十年(下)   无 ...


  •   无忧走后,方烁哭的生了一场病,断断续续发了好几天高烧,方芳腾不出空来回照顾他。

      从那之后,方烁就住到了方芳家。

      方芳是他爸的妹妹,开了家早餐店,手艺还是跟着方烁妈妈洪霞学的。方芳的男人在外地打工,一年回来两趟,家里有一个上初中的女儿小蕊,还有方芳的婆婆——一个瘦小精干的老太太,街坊都叫她周奶奶。

      方芳对方烁很好,每天早上给他煮鸡蛋,给他留最大的包子,逢年过节给他买新衣服。她嘴上也说:“烁烁,你就把这当自己家,别见外。”方烁点头,但他知道不一样。

      周奶奶从第一天起就不太高兴。

      “本来家里就紧巴巴的,又多一张嘴,”周奶奶坐在堂屋里择菜,声音不低不高,正好能让在院子里写作业的方烁听见,“你男人在外面挣那几个钱,够干什么的?现在倒好,又多一个。”

      方芳压低声音:“妈,那是我哥的孩子,我不管谁管?”

      “你哥的孩子,你哥没了,你嫂子也没了,这孩子……”周奶奶顿了一下,把那半截话咽了回去,但方烁知道她想说什么。

      她是想说“方烁克死的”,但没说出来。

      方烁很懂事的每天四点起床。方芳的早餐店生意好,门口能摆七八张桌子,每天早上排队的人拐着弯排到十字路口。方烁帮方芳和面、磨豆浆、烧火、搬蒸笼,六点洗了手去上学。放学回来,他先把店里收拾了,洗碗、擦桌子、扫地、倒垃圾,然后才坐下来写作业。写完作业再帮方芳准备第二天的料,切葱、剁馅、泡黄豆,忙到晚上八九点才能歇。

      周奶奶的话越来越难听了,即便是当面不说,但吃饭的时候会“不经意”地来一句:“小蕊,你多吃点肉,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像有些人,吃再多也是白吃。”方芳在桌下踢她一脚,她就闭嘴,但下次照旧。

      有一回方烁在院子里晾衣服,周奶奶和隔壁刘婶隔着墙聊天,声音传过来:“……那孩子命硬啊,先克死他爸,又克死他妈,摊上谁家谁倒霉……”

      方烁攥着湿衣服的手顿了顿,他把那件衬衫抖开,晾在竹竿上,拉平每一个褶皱,表现的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方芳的女儿小蕊比他小两岁,一开始不太理他。后来大概被方芳说了一顿,慢慢开始跟他说话。再后来,她会把自己碗里的红烧肉偷偷夹到方烁碗里,说“我不爱吃肥的”。周奶奶看见了就瞪眼,小蕊装没看见。

      街坊邻居对方烁的态度也变了,以前洪霞在的时候,那些叔叔阿姨见了他就夸“方家那孩子真懂事”。现在他走在路上,有人看见他就绕道走,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他在巷子里走一圈,能听见好几个版本的闲话——“克死了父母”“命硬得很”“这孩子以后没好日子过”。

      最让方烁难受的是那些经常一起玩的朋友。

      有一次,他和胖墩在小区楼下玩弹珠。

      胖墩他爸把胖墩叫回家训了一顿:“以后别跟方烁玩了,听见没有?他妈都没了,不吉利。”胖墩不服:“他是我兄弟!”他爸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我说不行就不行!”胖墩后来只能偷偷来找方烁,翻墙进来,俩人在方烁家后窗底下蹲着说话。有一回被胖墩他爸发现了,胖墩被打了一顿,关了两天。从那之后,胖墩来得就少了。

      二丫去了市里上学,不常回来,偶尔打电话过来,方烁能跟她聊半天。但电话也贵,方芳嘴上不说,方烁自己心里有数,后来二丫再打来,他就说“我忙着呢,回头再说”,匆匆挂了。

      阿哲还跟他一个学校,但阿哲他妈专门来学校找过班主任,让把方烁和阿哲的座位调开。阿哲在走廊上堵住方烁,涨红了脸说:“对不起阿烁,我妈说……那个……你别多想……”方烁拍了拍他肩膀:“没事,坐哪都一样。”

      其实他心里都知道。

      以前在楼下疯跑的那群孩子,后来还是凑在一起玩过几次,但每次都偷偷摸摸的,像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渐渐的大家也开始越走越远,方烁越是一个人的时候越想念和季无忧一起的日子。

      他总是一个人跑去旧房子那里。

      方芳知道,没拦他。有一年夏天傍晚,方烁从旧房子回来,浑身是灰,方芳在店门口收摊,问了一句:“你每年夏天都去那破房子,等谁呢?”

      方烁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无忧,她说她会回来的。”

      “她要是一直不回来呢,你傻不傻。”方芳说。

      “傻就傻呗。”方烁挠挠头,“反正我答应过她,一辈子都是好朋友。”

      方芳没说话,她记得那个小女孩,方芳伸手把方烁头发上的蜘蛛网摘掉:“行吧,等就等着。回头妈给她蒸包子。”

      方芳在他面前自称“妈”。从方烁搬进她家第一天起就这样。方烁叫不出口,但也没纠正过。

      十三岁那年夏天,方烁最后一次去旧房子。好像成了什么习惯,日子一如既往季无忧还是没回来。

      他蹲在地上,从书包里掏出本子,撕下一页,趴在地上写。铅笔头短得捏不住,他歪歪扭扭地写:

      「无忧,我是方烁。方是方方正正的方,烁是闪烁的烁。你还记得我吗?我今年十三了,开学上初一。我住在姑姑家,姑姑开了个早餐店,我每天帮她干活。不过姑姑对我挺好的,你别担心。很多人都不和我玩了,不过没关系我一个人也很好,猫猫去年跑了,我找了好久没找到。你要是看见它,让它回来。我还在等你。你要是回来了,去方芳早餐店找我,十字路口那里,很好认的。」

      写完他把纸翻过来,背面又添了一句:「无忧,我还在等你。」然后把纸折好,塞进墙角那块松动的砖后面,把砖塞回去,用泥巴糊了糊。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对着那面墙看了很久。墙上那个像煎蛋的太阳、那只像驴的兔子、那个歪歪扭扭的胖墩——都在。

      他拿粉笔在太阳下面写了一行新字:「季无忧,大骗子」

      方烁写完他把粉笔头收进口袋,推开门走了。

      第二年开春,旧房子被推了。说什么危房改造,那一片全拆,要盖新楼。方烁放学路过的时候,推土机已经在轰隆隆地响,破旧的墙倒了一半,画着太阳的墙,碎成了几大块,埋在砖头瓦砾里。

      方烁跑过去,想扒,被施工的人拦住了:“小孩别进去,危险。”他站在警戒线外面,看着推土机把那些碎砖头推进卡车里,一车一车地拉走。他站了一下午,站到天黑了,方芳来找他。

      “走吧,”方芳拉他胳膊,“没了。”

      方烁低着头,跟着方芳往回走。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姑,我能去捡点东西吗?”

      方芳找工头说了几句好话,工头让方烁在废料堆里捡了十分钟。方烁从砖堆里扒出几块没碎的砖——又从土里刨出那个破瓦罐,裂了,但还囫囵个儿。他把砖和瓦罐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宝贝。

      方芳在旁边看着,也没急着催他。

      那天晚上,方烁把那些东西抱回了自己家,把次卧他隔壁那个小房间——收拾出来。他找了个旧木箱,把砖头放进去,把瓦罐搁在窗台上,又从书包里掏出那张他写了没塞进去的信——旧房子拆之前他又去了一趟,把砖后面的信取出来了——抚平了,叠好,放进木箱里。他在木箱盖子上用圆珠笔写了三个字:秘密基地。

      墙上的那句话没了,推土机推平了那面墙,拉去填了地基,现在上面大概已经盖起了新楼。但方烁把能带走的都带走了,砖、瓦罐、信、粉笔头。

      方烁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固执的等待什么,他好像什么都抓不住,父亲母亲还有无忧,他好像什么都留不住。

      所以他很珍惜每一个能抓住的东西。

      那天晚上他躺在小床上,盯着天花板看。天花板上贴着一颗夜光星星,是他从自己家撕下来带过来的,已经不太亮了,幽幽地泛着一点绿光。

      方烁看着那颗夜光星星,想起季无忧。想起她笑起来弯弯的眼睛。他其实记不清她的脸了,只记得那些零碎的片段:她蹲在地上画兔子的背影,她攥着粉笔在墙上画太阳的样子。

      还有她最后那天,被隋长明塞进车里的样子。趴在车窗上,眼睛红红的,脸被玻璃压得变了形。

      他不知道她现在长什么样了,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不知道她会不会偶尔也想起他。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

      “季无忧,”他说,“秘密基地没了,但我还给你留了个新的。你回来,我带你去看。”

      方芳在门外听见了,靠在墙上,抬手擦了擦眼角。周奶奶从堂屋里探出头来,嘟囔了一句“大半夜不睡觉折腾什么”,方芳没理她。

      方芳转身走进厨房,从碗柜里拿出两个鸡蛋,放进锅里煮上。明天早上,方烁要早起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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