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生》祝容舟

4、漫长的时光（上） 无忧后

　　无忧后来才明白，那不是家，那只是一个舞台。

　　一栋两层的小楼，带院子，院子里种着月季，客厅里摆着真皮沙发和大理石茶几，墙上挂着全家福——隋长明、季明雁、季无忧，三个人穿着同色系的衣服，笑得恰到好处。照片是专门请摄影师来拍的，拍了整整一个下午，隋长明换了三套衣服，季明雁化了淡妆，无忧穿着白色的公主裙，坐在父母中间。照片拍完，隋长明抱起无忧亲了一下她的脸，说：“这才是我的好女儿。”

　　但在无忧的记忆里，爸爸从来没有亲过她。一次都没有。那次拍照是唯一的例外，因为摄影师在旁边喊：“爸爸亲一下女儿，自然一点！”

　　自然一点，多么可笑的字眼。

　　回家的第一个月，隋长明对她还算温和。他每天早出晚归，偶尔会在晚饭时问问无忧的功课。

　　只是季明雁的状态时好时坏，好的时候会陪无忧写作业，给她做喜欢吃的饭菜；坏的时候会一整天坐在卧室里不出来，门窗紧闭，无忧敲门也不应。

　　后来无忧学会了看妈妈的脸色，季明雁嘴角微微上扬的时候，就是今天状态不错，可以说话，可以撒娇，可以拉着妈妈的手让她讲故事。

　　季明雁面无表情、眼神发直，就是今天不太好，无忧就会安静地待在自己房间里。

　　如果季明雁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嘴里念念有词，无忧就会躲到院子里，或者钻到床底下——那是她找到的第一个“安全基地”。

　　床底下的空间很窄，贴着地板躺下，能看见床板缝隙里透出来的光。无忧常常躺在那里，然后拿出来那个珍藏的弹珠贴在耳朵上，好像能听见方烁的声音：“这颗叫‘星空’，我爸爸给我的，他说是夜里的星星掉进去了。”

　　那是她唯一觉得安全的时候。

　　然后，易志远出现了。

　　无忧再次见到易志远是在回家的第三个月。那天隋长明罕见地早回家，还带了水果和蛋糕。季明雁那天状态不错，坐在客厅里织毛衣，无忧在旁边写作业。门铃响了，隋长明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男人。

　　很高，很瘦，穿着熨得笔挺的衬衫，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他手里提着一袋东西，朝季明雁点了点头：“嫂子好。”

　　“志远来了。”季明雁站起来，声音里带着些许的不自然。

　　隋长明在旁边笑：“小意，叫干爹。”

　　无忧抬头看了易志远一眼，没开口说话，易志远蹲下来，凑近她，笑得眼睛更弯了：“小意越长越漂亮，长得真像嫂子，好看。”他伸手摸了摸无忧的头，手很凉。

　　无忧缩了一下。

　　那天晚上，易志远在家里吃了饭。饭桌上，隋长明和易志远聊生意上的事，季明雁在旁边沉默地吃饭，无忧低头扒饭。她注意到一件事：易志远和隋长明互相给夹菜。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像做过千百遍一样。

　　无忧看了妈妈一眼。季明雁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无忧感觉那应该是厌恶或者是恶心的感觉。季明雁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无忧碗里：“多吃点。”

　　那天晚上，无忧躺在床上，恨自己不能快点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家庭。

　　易志远来得越来越频繁。有时候一周一次，有时候一周两三次。每次来，隋长明的心情就会格外好，说话声音都比平时轻快。每次来，季明雁就会变得格外沉默，像一朵被抽干了水分的花，一点点蔫下去。

　　无忧慢慢拼凑出了真相，从妈妈时好时坏的精神状态里，从爸爸和易志远关门后从书房里传出的奇怪声音里，从季明雁有一次犯病时反复念叨的那句话里——

　　“你们骗我……你们都骗我……”

　　她那时候还不完全懂是什么意思，她只是本能地知道：这个家里有什么东西是假的，是见不得人的。

　　第一次撞破真相，是在无忧九岁那年的秋天。

　　那天她放学回家，比平时早了一个小时。期中考试结束，老师提前放了学。她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里没人。书包放在沙发上，她往楼上走，准备回房间。

　　书房的门虚掩着。

　　无忧只是想找爸爸签字。她走过去，手刚碰到门把手，就听见里面传来易志远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语调：“长明……”

　　无忧的手停住了。

　　她从门缝里看进去。

　　书房的窗帘拉着，光线很暗。隋长明坐在书桌后面的椅子上，易志远站在他旁边，弯着腰，一只手撑着桌面，另一只手搭在隋长明的肩上。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下一秒，易志远低下头，嘴唇碰到了隋长明的嘴唇。

　　无忧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

　　她不懂这意味着什么，但她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书房的门猛地被拉开。

　　隋长明站在门口，脸色铁青。他的衬衫领口敞开着，头发有点乱。易志远在他身后，不紧不慢地整了整袖口，看了无忧一眼，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从隋长明身边走过去，经过无忧时还摸了摸她的头：“小意回来了。”

　　他的手还是那么凉。

　　易志远走了之后，隋长明一把把无忧拽进书房，反手关上了门。无忧从没见过他这副样子。平时那个温文尔雅、笑起来恰到好处的爸爸不见了，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完全的陌生人。

　　“你刚才看到什么了？”

　　无忧的嘴唇在抖。“没……没看到……”

　　“说实话。”

　　“我什么都没看到……”

　　隋长明一巴掌甩过来。

　　无忧整个人被扇倒在地，半边脸火辣辣地疼，耳朵嗡嗡响。她趴在地上，不敢哭出声，只是用手捂住脸，蜷缩着身体。

　　“你要是敢说出去，”隋长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冷得像冰，“我把你妈送精神病院。你听到没有？那个地方，进去了就出不来。你妈这辈子就别想出来了。”

　　无忧拼命点头。

　　“说‘听到了’。”

　　“爸，我听到了……”她的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丝丝颤抖。

　　“大点声。”

　　“爸爸，我听到了。”

　　隋长明退后两步，整了整自己的衬衫，恢复到那个平时一丝不苟的样子。他蹲下来，看着无忧的脸——那半边脸已经肿起来了——忽然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小意，”他的声音恢复了温和，“爸爸刚才太生气了，你知道的，爸爸不想打你。但有些事，小孩子不该看，懂吗？”

　　无忧拼命的点头。

　　“好孩子。”隋长明站起来，走向门口，拉开书房门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脸肿了，晚上别让你妈看见，就说是自己摔的。”

　　门关上了。

　　无忧趴在地上，耳朵在嗡鸣，脸刺痛发烫。她躺了很久，久到书房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的呼吸声。

　　她慢慢的爬起来，用袖子擦掉脸上的泪。

　　她回到房间，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脸。半边脸肿得像含了一颗糖，嘴角破了皮。她拧了毛巾敷了敷。

　　妈妈晚上来喊她吃饭，发现了她破皮的嘴角：“无忧，你这个是怎么回事？”

　　“没事的妈，摔的。”无忧说，“半天提前放学太开心了，跑太快，绊了一跤。”

　　季明雁摸了摸她的头，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清明，像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从那天起，无忧学会了“表演”。

　　隋长明需要“家庭和睦”的时候，她就乖乖的去表演，像一个真正被父母疼爱的孩子。隋长明的同事来家里做客，她就换上隋长明指定的衣服坐在妈妈身边，安安静静地写作业。有人夸她：“隋处长的女儿真懂事，长得也漂亮。”隋长明就笑，摸她的头：“哪里哪里，就是比较乖。”

　　季无忧讨厌那种触摸，像抚摸宠物一样，她对此感到厌恶。

　　季明雁也会配合，她安静的坐在无忧旁边，手搭在无忧的肩上，温温柔柔地笑。她的演技比无忧好，好到有时候无忧都恍惚了。

　　但客人一走，隋长明脸上的笑就消失了。他会去书房，关上门，很久不出来。季明雁会松开搭在无忧肩上的手，慢慢站起来，回到卧室，锁上门。无忧就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电视开着，屏幕上在放什么她完全不记得。

　　季明雁的状态越来越差了。

　　无忧十岁那年冬天，季明雁第一次犯病时把她认成了“别人”。

　　那天无忧放学回家，刚推开卧室门，就看见妈妈坐在床边，眼神直愣愣地盯着她。无忧喊了一声“妈”，季明雁猛地站起来，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

　　“你怎么在这？”季明雁的声音很尖，“你来我家干什么？你走——你走——”

　　无忧愣住了：“妈，是我，无忧……”

　　“你不是！”季明雁冲过来，双手掐住无忧的肩膀，指甲掐进肉里，“你是那个人！你穿这件衣服！你——”她的目光落在无忧的校服上，那件校服是隋长明挑的，和易志远给季明雁买过的一件衣服颜色很像，深蓝色的，“你穿这件衣服来见我！你什么意思——”

　　她的手从肩膀往上移，掐住了无忧的脖子。

　　无忧喘不上气。她看见妈妈的脸就在眼前，眼睛瞪得那么大，瞳孔里映着她自己的脸——小小的，惊恐的。她喊不出声，只能用手拍打妈妈的手臂。

　　“妈……妈……”

　　季明雁的手顿了一下。她盯着无忧的脸看了很久，眼神里的疯狂一点点退下去。

　　“无忧？”她的声音变了，颤抖的，怀疑的。

　　无忧拼命点头。

　　季明雁的手松开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看无忧脖子上的红痕，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一样，瘫坐在地上。

　　“无忧……无忧……”

　　她爬过来，把无忧搂进怀里，搂得那么紧，季明雁在哭，哭得全身发抖，眼泪打湿无忧一肩膀。

　　“对不起，妈妈的宝贝，妈妈错了……妈妈不是故意的……妈妈怎么会……妈妈怎么会……”

　　无忧被她搂着，没有哭，她听着妈妈的哭声，感觉着脖子上火辣辣的疼，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吊灯在晃。

　　她突然想到了皖平。

　　可这里没有旧房子，这里只有这个家不像家的地方，这个客厅，这间卧室，这个锁上的门。

　　季明雁哭到累了，松开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往浴室走。无忧听见水声哗哗地响，听见妈妈在浴室里还在喃喃：“对不起……对不起……”

　　无忧站起来，走到镜子前。

　　脖子上有一道明显的红痕，明天可能会变成淤青。她很自然的从衣柜里翻出一件高领毛衣穿上。冬天穿高领毛衣很正常。

　　季无忧坐到书桌前，翻开作业本，开始写作业。数学题的数字在眼前模糊了，她眨了眨眼，把眼泪逼回去。

　　她从书包最里面的夹层里掏出那颗弹珠，贴在脸上，冰凉的触感让红肿的脖子舒服了一点。

　　此刻外面下雪了，雪花贴在窗户上，化成水珠往下淌。

　　无忧把弹珠放回夹层，拉上拉链。她翻开数学练习册，拿起笔。

　　“一辆汽车以每小时60公里的速度行驶……”她小声念着题目，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那天晚上，她梦见自己站在旧房子门口。方烁坐在门槛上逗着大花，他抬头看她，咧嘴笑了，露出那颗缺了的门牙：“无忧，你来了。”

　　她在梦里走过去，坐在他旁边。墙上的粉笔字还在：方烁和季无忧是好朋友，一辈子都是。

　　“方烁，”她说，“我脖子好疼。”

　　方烁放下大花，凑过来看。他皱起眉头，用袖子沾了点口水——方烁以前摔破膝盖时刘阿姨就是这么给她擦的——轻轻擦她的脖子。

　　“没事，”他说，“擦擦就好了。”

　　无忧在梦里笑了。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小块。她翻了个身，看见床头柜上有一杯水，旁边放着一颗糖。糖纸被季明雁叠成了小纸鹤。

　　那天早上，她穿高领毛衣去上学。同学问她热不热，她说不热。

　　老师说：“同学们，翻开课本第三十七页……”

　　无忧翻开课本，目光却落在窗外。窗外有一棵树，叶子掉光了，枝丫光秃秃的，像一只只伸向天空的手。

　　方烁，你那边下雪了吗？

　　她低下头，开始记笔记。

　　从那之后，无忧沉默很多。在学校，她是老师眼里“安静听话的好学生”，从不惹事，成绩中等偏上，上课认真听讲，下课很少说话。同学觉得她有点冷，不太合群，但也没人在意——转学生本来就难融入，何况她总是一个人。

　　在家里，她是隋长明需要时随时可以调用的一件道具。来人了，她就换上衣服坐在客厅里；没人了，她就缩回房间，锁上门，拉上窗帘，把弹珠攥在手心里，一天一天地熬。

　　她学会了观察。观察隋长明什么时候心情好，什么时候心情差；观察易志远什么时候会来，来了之后大概待多久；观察季明雁什么时候清醒，什么时候犯病，犯病前的征兆是什么。

　　她学会了隐忍。挨打的时候不哭，被打完了自己处理伤口；被易志远摸头的时候不躲；在饭桌上听隋长明和易志远聊那些她听不懂的生意时，低头吃饭，装聋作哑。

　　只有夜晚，当她锁上房门、拉上窗帘、躲在被窝里掏出那颗弹珠时，她才允许自己做回季无忧。

　　弹珠在月光里发着幽幽的蓝光。

　　好像里面装着那个七岁的、穿着长袖的、还不会笑的小女孩。

　　她对着弹珠说：方烁，我妈今天又犯病了，但没掐我，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没出来。

　　她对着弹珠说：方烁，我今天在街上看见一个男孩抱着一只猫，我看了好久，但那不是大花，那个男孩也不是你。

　　弹珠不说话，没办法回应她的话。

　　十岁，十一岁，十二岁，十三岁。

　　她在隋家过了很多个生日，每一个都是差不多的流程：隋长明订一个蛋糕，季明雁状态好的话就做一桌菜，一家三口坐在餐桌前，隋长明举杯，说“祝小意生日快乐”，季明雁跟着举杯，无忧笑一笑，吹蜡烛，切蛋糕。蛋糕总是巧克力的，因为易志远喜欢巧克力。

　　十三岁那年生日，季明雁送了她一条裙子。白色的，裙摆上绣着小花，很漂亮。

　　“无忧，妈妈给你做的。”她声音很小，“妈妈以前……以前学过的，好多年没做了，可能不好看……”

　　无忧把裙子展开。针脚有的地方歪歪扭扭，有的地方密得过了头，领口那里明显缝了又拆、拆了又缝。

　　这确实是季明雁亲手做的，一针一线，全是在清醒的时候缝的。

　　“好看。”无忧说，把裙子紧紧抱在怀里，“谢谢妈妈。”

　　季明雁笑起来真的很好看，嘴角弯弯的，眼睛亮亮的，像一朵终于晒到太阳的花。

　　可是这朵花，被人从根上掐断了。

　　那天晚上，无忧把新裙子叠好，放进衣柜最里面，放在那些隋长明买的漂亮裙子上面。

　　她习惯的坐在书桌前盯着窗外发呆，书桌角有一个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刻的歪歪的小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