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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分开
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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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末,蝉还在树上没命地叫。
无忧正蹲在小区楼下,用粉笔在地上画跳房子的格子。方烁坐在花坛边上啃西瓜,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一切都和平常一样。
巷子口突然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无忧没在意,这条巷子虽然窄,偶尔也有车开进来。但紧接着,她听见了一个很熟悉的声音。
“小意,你怎么在楼下。”说话的是隋长明的秘书。
男人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温和:“小意,你妈妈在家吗?”
无忧手里的粉笔“啪”地断成了两截。
方烁正低头吐西瓜籽,没注意到她的变化。无忧慢慢站起来,她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不远处,车门开着,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正弯腰从车里出来。
隋长明。
她那个让人敬畏的父亲。
他站直了,抬手整了整衬衫袖口,朝无忧笑了笑,那笑容显得格外温煦。他身后跟着她的秘书,姓冯。
隋长明看见了无忧,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更大的笑容,抬起手朝她挥了挥:“小意!爸爸来接你了!”
无忧的脚像生了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方烁终于注意到不对劲了。他放下手里的西瓜皮,站起来,看看无忧,又看看那个穿白衬衫的男人。“那谁啊?”他小声问。
无忧没回答。她的手指攥紧了衣角。
隋长明已经迈开步子走过来了,不紧不慢的步调带着独有的压迫感,走到一半,他停下来,微微弯腰,朝无忧伸出手:“小意,过来,让爸爸看看。长高了没有?”
无忧后退了一步。
方烁感觉到了什么。他往前迈了一步,挡在无忧前面。
隋长明脸上的笑没变,他直起身,眼神打量着挡在女儿面前的男孩,目光从方烁的旧T恤、缺了的门牙上一一扫过。
“小意,这是你朋友?”他问,语气仍然温和。
无忧没说话。
方烁开口了,声音比平时高:“她不跟你走。”
隋长明挑了一下眉,觉得眼前这个男孩有点意思,他身后的秘书往前动了一步,但隋长明抬手拦住了。
“小朋友,”他对方烁说,声音依然好听,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我是小意的爸爸,我来接她回家。”
“她说她不走。”方烁重复了一遍,声音更大了一些,脖子上的青筋都绷出来了。
隋长明不笑了。
他朝秘书看了一眼。秘书立刻走上前,拉着方烁走向一边。
“方烁!”无忧喊了一声,想跑过去,却被隋长明一把抓住了手腕。
“小意,别闹。”他的声音沉下来,握着她手腕的力道像一把铁钳紧紧的禁锢着她。
“你放开她!”方烁冲上去,又被秘书拦住了。秘书用一只手按着他的肩膀,方烁拼命挣,但一个七岁的孩子怎么挣得过一个成年人。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无忧被抱上楼。
“方烁——”无忧的声音带着哭腔,她回头看他,眼睛红红的。
“无忧!”方烁低下头,狠狠咬了秘书的手一口。秘书“嘶”了一声,手一松,方烁立刻窜了出去。
他跑得很快,连忙跟着上楼,却被紧紧的关在门外。
他在外面不知道里面说了些什么,只听到里面噼里啪啦的像是在摔什么东西。
打开房门的时候,就看到季明雁哭红双眼,手被隋长明拉着,怀里抱着无忧。
季明雁看着方烁的眼里饱含泪水。
方烁想张口喊阿姨,无论无何那句话像堵在嘴边一样,说不出来。
三人到楼下的时候,隋长明已经把无忧抱了起来,往车里塞。无忧的腿在乱蹬,一只鞋蹬掉了,落在地上。方烁冲过去,弯下腰捡起那只鞋,追到车边。
“她鞋掉了!”他举着那只小小的白布鞋喊。
隋长明回头看了他一眼,秘书追上来,再次把方烁拦住。这一次他直接把方烁往后推了一把,力气比刚才大得多。方烁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撞在一个人的身上。
是方芳。方烁的姑姑,正好从路口那头过来。
方芳一把扶住方烁,“你干什么?”她喊,“为什么要对一个孩子动手?”
“你好。”隋长明抱着无忧,朝方芳点了点头,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温和,“我来接我爱人和孩子回去,小意闹了一点脾气,这个孩子可能是误会了什么,没事。”
方芳看看他,又看看怀里眼睛通红的方烁,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
车门关上了。
无忧被按在后座上,隋长明从另一侧上车,坐在她旁边。车窗关着,外面的一切突然变得遥远。
无忧趴在车窗上,脸贴着玻璃,看见方烁从方芳怀里挣出来,朝车子追过来。
车子发动了,缓缓驶出小区。
方烁在后面追。他跑得跌跌撞撞,一只鞋跑掉了也顾不上。他张着嘴喊什么,但隔着车窗,什么也听不见。无忧看见他的嘴一张一合,看见他的脸越来越小,看见他跑到小区门口的时候被方芳追上、一把抱住。
那时候,小区里面已经围观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方烁在方芳怀里挣扎,手朝车子伸着。
车子拐了个弯,一切都看不见了。
只剩下车窗外灰扑扑的街道和越拉越长的影子。
无忧的眼泪落了下来,她攥着拳头,一下一下捶着车窗,发出闷闷的响声。隋长明伸手过来,把她搂进怀里,动作看似温柔,但力道不容抗拒。
“好了好了,”他拍着她的背,声音低低的,“别哭了,爸爸带你和妈妈回家。”
季无忧不说话,只是哭。
隋长明就这么抱着她,拍着她的背,像一个有耐心的好父亲。
但无忧闻到他身上那股香水味——胃里一阵翻涌。
她在这个香水味上闻到了另一个人的感觉。
季明雁麻木的坐在另一边,她像是无声的抗议着一切,仿佛做什么都是无用的,命运捉弄她,幼年丧父,少年丧母,一个人摸爬滚打好不容易长大考上编制又遇到了隋长明。
她以为自己坠入了爱河,她在这个男人身上得到了一切之前没有的爱,谁知却坠入了无间地狱。
女人总是会为爱做出匪夷所思的事情,被人刻意豢养,失去自保的臂膀。
她就是最好的例子。
车子在高速上平稳地行驶,季无忧迷迷糊糊地睡着了,身体随着车子的颠簸轻轻摇晃。
她做了一个很短的梦。
梦里她还在旧房子里,方烁坐在门槛上啃西瓜,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淌。墙上的粉笔字清清楚楚:方烁和季无忧是好朋友,一辈子都是。
然后她醒了。
车里很暗,只有仪表盘泛着幽幽的光。隋长明在旁边的座位上闭着眼,不知道是不是真睡着了。
无忧悄悄把手伸进口袋,里面有个东西。
一颗弹珠,玻璃做的。在黑暗里看不清颜色,无忧知道——深蓝色的,里面嵌着一小片月牙形的白色。
是那颗“星空”。
她不知道方烁是什么时候塞给她的。是追车的时候吗?是他挡在自己身前的时候吗?还是下楼的时候?
无忧把弹珠攥在手心里,弹珠被她的体温一点点焐热。
她把弹珠贴在胸口,蜷缩在座椅上,脸埋进膝盖里。
她在心里说:方烁,我会回来的。
你等着我。
无忧攥着那颗弹珠,睡着了。
她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隋长明在她睡着后睁开了眼。他低头看着蜷缩在座位上的女儿,目光落在她攥紧的拳头上。他看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无尽的黑暗。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冯秘书,”他压低声音对前面说,“明天去学校,把小意的转学手续办了。”
“是。”
“还有,”他顿了顿,“那个男孩,去查一下。”
“好的。”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丝毫不避讳身边的季明雁,季明雁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不想看到他。
隋长明靠回座椅,闭上眼。车子继续向前,把那个县城、那个破房子、那个追车的男孩远远地甩在了后面。
而无忧什么都不知道,她只能在梦里一遍又一遍的回想那个“秘密基地”和这个暑假。
方烁和季无忧是好朋友,一辈子都是。
醒来后,外面的风景变成灰扑扑的楼。高楼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一排排站得整整齐齐的墓碑。
这是爸爸的城市。
季无忧接过妈妈递来的纸巾,把脸擦了擦,把跑掉的鞋重新穿好。
坐直身子,看着窗外陌生的城市。
隋长明醒了,看了看她,笑了:“小意真乖。”
他根本不在意一个孩子的所思所想,就像他不在意季明雁一样。
季无忧没有理他,她在想一件事——
秘密基地的墙上,那行字肯定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