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生》祝容舟

2、上学与夏天 转脸就

　　转脸就到了周一，是季无忧到新学校报道的日子。

　　季明雁起了大早，精气神看着好了不少，给无忧扎了两个马尾辫，又拿着给她新买的书包牵着她高高兴兴的往学校赶。

　　一路上周围的邻居和旁边的住户都被无忧的乖巧可爱吸引，跟季明雁打着招呼。

　　到学校，季明雁安排好一切，季无忧跟着老师走到教室。

　　她站在门口，听着老师向大家介绍她，她走向讲台，看着眼前全是陌生的面孔，怯生生的开口：“大家好，我叫季无忧，很高兴跟大家做同学！”

　　台下的方烁听季无忧介绍，脸上遮不住的开心，他刚认识的季无忧的时候就听她说自己要转到这个学校，他当时就希望她能来自己的班级，没想到她居然真的来了。

　　“老师，能让新同学跟我做同学吗？”方烁举手笑着跟刘老师申请。

　　刘老师看着身边的季无忧，觉得她是个内向的性格，就同意了方烁的提议。

　　“好了，大家鼓掌欢迎新同学。大家要一起互帮互助好好学习。”
　　“无忧，你去方烁旁边坐吧，有问题就来办公室找老师。”

　　季无忧看着方烁，心里那一丝丝不安也消散了，笑了笑跟旁边的老师道了声谢，就走向方烁的位置。

　　课间。

　　前桌的周朵朵和赵晴转身跟季无忧打招呼：“你叫什么名字？从哪个学校转来的？你家住哪儿？放学谁接你？你喜欢吃什么零食？对了对了，你会踢毽子吗？我昨天刚学会盘踢，能连踢三个了！”

　　周朵朵一边说，一边毫不客气地胳膊肘撑在季无忧的课桌，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人家。

　　季无忧看着面前两张热情的笑脸，嘴巴张了张，刚说出一个“我……”，又被赵晴的热情堵了回去。

　　“你以前学校有秋游吗？我们下个月要去植物园，可好玩了！哦对，你中午在校吃饭还是回家……”

　　季无忧耐心的等她们俩说完，隋长明教过她不能随便打断别人说话那样不礼貌。

　　“我叫季无忧，是跟妈妈从长海转过来的，住在不远的安康小区……”

　　一个课间就让季无忧认识了不少小伙伴。

　　下午放学的时候，季明雁还有点担心季无忧不适应新学校环境，但是看着她跟方烁一起有说有笑的走出来，放心了不少。

　　“妈妈！”季无忧看到校门口季明雁的身影，就立马扑了上去。

　　方烁看着这个场景眼里闪过一丝羡慕和一丝难怪。

　　他也想像季无忧一样放学能扑进妈妈的怀抱里。

　　有些幸福的画面对他来说太奢侈了。

　　“季阿姨好，我是无忧的同桌。”方烁很礼貌的向前跟季明雁打着招呼。

　　季明雁看着前面开朗的小男孩，莫名的多了几份温柔：“你就是我们家无忧认识的新朋友呀，有空到家里玩，阿姨给你们做好吃的。”

　　“妈妈，方烁住我们楼下。”
　　“是吗，那方烁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回去。”

　　季明雁热情的拉着两个孩子，走回去。

　　一路上两个孩子有说有笑的，季明雁觉得心口那堵塞的气不知道什么时候消散了不少。

　　有些事情发生了，她改变不了什么，但是她会尽力护住季无忧，让她远离那个腌臜的地方和那个男人。

　　回到家时，季无忧拉着方烁到他的房间里面去看新买的漫画本。

　　季明雁在厨房忙活着。

　　“吃饭啦，快出来洗手。”

　　方烁和季无忧笑着从房间里出来，饭桌上也热闹非凡。

　　关于方烁家庭情况，饭桌上他总是闭口不谈，季明雁以为是他家庭原因，没敢多问，小小的无忧还以为是他爸爸妈妈对他不好，所以他不愿意说。

　　后来，季明雁跟小区的人打听才知道，方烁爸爸妈妈都是老实本分的，跟周围的人相处的也好。

　　方烁四岁的时候，方烁爸爸因工地失事意外去世，方烁妈妈本来想一个人拉扯她长大，后面又因为车祸去世，所以他从小就没了父母，是个可怜孩子。

　　因为有高额的赔偿，方烁一直都是被姑姑方芳领着，自从方芳结婚后，她婆家一直觉得方烁晦气，是个克星，不怎么喜欢他，方芳没办法就让他单独一个在家里住，经常过来照看他。

　　季明雁听完，对方烁的心疼更多了几分，她以为方烁性格开朗，家里人应该很疼爱他，没想到家里居然是这种情况。

　　她经常跟季无忧说，有空多带着方烁来家里玩，她不是菩萨没办法改变既定的事实，只能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方烁一直记着姑姑的话，要听话多做一些好事帮助别人，这样别人就会对他好。

　　所以无论方芳婆家对他什么态度，他总是笑着跟他们说话，实际上每一个被恶言相向的瞬间，他都会在被窝里抱着全家福偷偷哭泣。

　　自从有了方烁跟季无忧作伴，季明雁就很少接送她们上下学。

　　也导致，季无忧上学的时候，她一个人在房间里胡思乱想。生活费隋长明按月给她打到卡里，她也曾想出去工作，当她意识到自己精神有些问题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季明雁开始无意识，坐在阳台发呆，有时候打扫房间的时候，会莫名其妙的让自己去触碰那些尖锐的物品，直到有一天她给方烁缝衣服的时候，用针开始扎自己。

　　针扎在她身上的时候，那一段瞬间的刺痛，在那一秒所有的悲伤、无助和焦虑都被强行“屏蔽”，让季明雁产生了一种“终于喘得过气了”的错觉，仿佛情绪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当她反应过来的时候，虚无和失落充满内心的每一个角落。

　　从那之后，她多了一个秘密。

　　方芳收拾好早餐店，买了本多东西，来方烁家里收拾，看着干干净净的房间，她内疚感越发深重。

　　一个七岁的孩子，要多听话才能把家里收拾的干干净净。

　　下楼的时候遇到了季明雁，她不由得多看了几眼，眼里是掩不住的惊艳，方芳感觉她像从杂志上走出来的电影明星一样美丽。

　　季明雁感觉到了她打量的目光，礼貌的向她点头微笑。

　　“不好意思啊，冒犯到你了，能问一下是刚来的住户吗？”

　　季明雁被她直率吸引：“对，刚搬来不就，我住在502。”

　　“我侄子住401，我是来给他收拾东西的，你长得真好看，像电影明星一样。”方芳向前上了台阶跟季无忧面对面的说话。

　　“你是方烁姑姑呀，我女儿跟他是同学，他是个好孩子很听话。”

　　“对对对，我是方烁姑姑。”

　　两人到是一见如故，方芳热情的拉着她回到方烁家里，坐着聊天，连回去的时间都忘了。

　　还是听到孩子们放学回来的声音，两个人才回过来神。

　　从那之后，季明雁像对自己孩子一样照看着方烁。

　　一转脸夏天就到了。

　　有一天方烁拉着无忧在小区玩，一群孩子在大槐树下乘凉。

　　“无忧，你不热吗？”方烁盯着她的长袖看。

　　无忧正低头玩弹珠，手顿了一下。“不热。”

　　“骗人。”方烁拿手里的树叶扇子给她扇风，“我都热，你怎么会不热。”

　　无忧不说话了。

　　方烁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像是怕被别人听见：“你是不是没有短袖？我有钱，让季阿姨带你去买，我可以付钱。”

　　“不是。”无忧摇头。

　　“那为什么？”

　　无忧攥着弹珠，她抬起头，看了方烁一眼，又低下头。“是我不小心摔的，”她声音很小，“有疤，不好看。”

　　方烁沉默了一下，然后“哦”了一声，就继续给她扇风，比刚才更用力。

　　“那我以后也穿长袖，陪你。”

　　无忧猛地抬头看他，他的眼睛亮亮的。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赶紧低下头，把弹珠攥得更紧了。

　　“不用。”她说。

　　“为什么？”

　　“因为你穿长袖会热。”

　　方烁想了想说：“那好吧。但你热了要告诉我，我把短袖借你穿，我皮厚，不怕热。”

　　无忧“嗯”了一声，她往方烁那边挪了挪，肩膀挨着肩膀。

　　傍晚，无忧回家时，就听到隔壁房间哭泣的声音。

　　她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方烁给她的弹珠，听着屋子里的动静。妈妈的哭泣声传出来，妈妈说过，这种时候她要自己一个人待会，不要去打扰她。

　　季无忧想敲门然后进去紧紧的抱妈妈，突然间像想到了什么一样，转身走向隔壁房间，紧紧的关上门。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吱呀”一声开了。

　　“无忧？”

　　是方烁的声音。

　　无忧坐在床边，方烁走过来，蹲在她旁边，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递到她面前。

　　是一根棒棒糖。

　　“今天我下楼的时候帮赵爷爷扔垃圾的时候他给的，我一直留着没吃。”他说，“给你。”

　　无忧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她接过棒棒糖，甜味在嘴里化开，把喉咙里的苦涩压了下去。

　　方烁也剥开一颗糖放在嘴里，两个人蹲在房间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吃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无忧犹豫开口问道。“我妈……”

　　“阿姨现在好好的。”方烁说，语气很肯定，“我刚才来的时候，你们家特别安静，阿姨好像在隔壁睡着了。没事了。”

　　无忧看着他，他的鼻尖下午晒得红红的，咧着嘴笑，露出一颗缺了的门牙。

　　“你怎么知道我在房间里？”

　　方烁挠挠头：“那么晚了，你应该不会出去。”

　　方烁站起来，朝她伸出手，她把手放上去。他的手热乎乎的，有点黏。

　　“方烁。”

　　“嗯？”

　　“谢谢你。”

　　方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露出那颗缺了的门牙：“我们是好朋友，不用说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