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生》祝容舟

1、初见 季无忧

　　季无忧第一次遇到方烁的时候，那时候她才七岁，刚随着妈妈回到外婆家。

　　她清晰的记得那时候发生的一切。

　　在一个最平常不过的午后放学回家，她看到平时说话轻声细语的妈妈和爸爸发生了巨大的争执，原本温馨和睦的家突然变得支离破碎。

　　季无忧想安慰妈妈却不又知道该怎么做，她想去爸爸工作的地方找回他，但是又时刻记得爸爸交代过任何事情都等他回到家再说，不能打扰他工作。

　　她等了很久，他都没回来。

　　那时候她只好用自己小小的身体去抱着妈妈，感受着妈妈的眼泪落在她身上的重量。

　　不知道季明雁为什么后面变得不再歇斯底里，收拾好了一切去见了隋长明，应该是二人好好的聊过了，季明雁回来了之后就收拾好东西带着季无忧改名回老家。

　　因为学籍暂时还没办好的问题，季无忧只好晚两天再去新学校，她很想念之前的同学，但是她更想陪着现在的妈妈。

　　季无忧出去熟悉坏境，等她回到家时，家里已经被收拾的整整齐齐，季无忧连忙跑去给季明雁端茶倒水捏捏肩。

　　“宝宝，以后这里就是咱们的家。”季明雁坐着凳子上捏了捏季无忧肉乎乎的小手看着她说。

　　“妈妈，那爸爸呢？爸爸不来了吗?”

　　季明雁想到那个男人便会记起那些恶心的事情，但是为了无忧她知道有些事情不该让孩子扯进来。

　　“爸爸工作忙，等他不忙了就会来看我们无忧。”

　　看着女儿稚嫩的脸庞，季明雁总是能透过她看到那个人的影子，有一瞬间她是想伤害对方的，但是理性告诉她不能那样做。

　　季无忧拉着季明雁絮絮叨叨的说了很多，例如她刚来就认识了周围的爷爷奶奶。

　　“宝宝，你告诉妈妈，你跟着妈妈回来是自愿的吗？”
　　“是呀，全世界我最爱妈妈了。”

　　季明雁被她的话惹的红了眼眶，泪水像是蓄在眼眶里的水。

　　无忧懂事的拿着纸巾帮她擦了擦，抱着妈妈的脖子，贴在她的耳根坚定的说：“妈妈在哪，那里就是我的家。”

　　母女俩也算是短暂的在这里稳住了脚跟。

　　因为刚回来很多东西都没准备，季明雁就让无忧在家里看会电视等她买东西回来。

　　季无忧很懂事的，帮妈妈把屋里的垃圾都处理掉，然后收拾好自己的行李。

　　等她忙好刚想坐在沙发上歇着时，就听到电话铃声响了，她连忙起身去接。

　　电话那头是熟悉的声音，季无忧听到声音心里酸涩涩的，喉咙里也像是卡着什么。

　　“明雁，小意的学籍我让冯秘书办好了，下周一你带她去向阳路小学正式报道就行。”

　　电话那头的人自顾自的说着。

　　“爸爸是我呀，妈妈出去买东西了。”电话这头的隋长明听到女儿的声音，皱着的眉松舒展开。

　　“小意是你呀，有没有想爸爸。”
　　“想了。”
　　“有多想?”
　　“像爸爸想我一样想。”
　　女儿的几句童言童语哄的隋长明心里舒服了不少。

　　二人就这样聊了小半天，连季明雁什么时候回来的她都没注意到。

　　“宝宝，跟谁打电话呢。”季明雁刚到门口就听到屋内有人打电话的声音，她将买的东西放下，就看到女儿站在电话旁和对方说笑。

　　隋长明听到季明雁的声音脸色就差了不少。

　　“小意，将电话给你妈妈，爸爸有些话要跟妈妈说好不好。”
　　“好。妈妈，爸爸找你！”季无忧将电话递给季明雁后，就起身将刚买回来的东西收拾归位。

　　季无忧在厨房听的不真切，只见妈妈的脸色一变再变，语气也没有刚刚好了。她不懂为什么明明相爱的两个人一定要闹到这种地步，她还太小并不懂大人的那些弯弯绕绕。

　　挂了电话之后，季明雁便坐在地上哭了起来。

　　那么一瞬间，季无忧好像懂了些什么，现在妈妈身边只有她了。

　　她没有吭声，只是默默的坐在季明雁身边，想把肩膀给她靠一下，但是她还太小了。

　　餐桌上。

　　季明雁一直盯着季无忧看，那个眼神里透着季无忧不懂的情绪。

　　“好好吃饭宝宝，早点休息明天妈妈带你出去逛逛。”

　　季无忧听到这话懂事的点了点头，笑着回应她。

　　次日。

　　季明雁并没有兑现承诺带季无忧出去逛街附近，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从她决定带着季无忧回来，离开那个让人作呕令人恶心的地方到带着季无忧躺在这两室一厅的小屋里，她的精神总是紧绷着。

　　她再也受不住的病倒了，发起了低烧。

　　季明雁让无忧拿了一些零钱，让她下楼去买点吃的，她想睡会。

　　季无忧看着躺在床上面色苍白的妈妈，她多拿了一些零钱，边下楼边盘算，给妈妈买点清淡的粥再买点药，然后让她好好的睡一觉休息一下。

　　楼下吴奶奶和刘婶子两个人早起刚送完孙子回来，看到季无忧便喊住了她。

　　“无忧呀，起那么早没多睡会懒觉啊?”
　　“真勤快这丫头。”

　　无忧听到声音停止脚步，笑着跑过去跟她们打招呼。

　　“吴奶奶，刘婶娘早上好。我起来去买早饭吃，你们能告诉我最近的早餐店在哪吗？”

　　刘婶子摸了摸她的头：“你妈妈呢，怎么不见她出来。”
　　“妈妈有点不舒服，我就让她休息自己出来买点早餐。”

　　“无忧真乖，你出了巷子口往北走，过两个路口那里有个小芳包子铺，早餐是最好吃的，不过你要注意车还有红绿灯。”

　　吴奶奶好心交代着。

　　季无忧走出巷子才想起来自己好像忘了什么，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忘了问药店在哪。

　　皖平的早上充满着生活气息，一路上随处可见送孩子的家长还有拿着包子边走边吃的上班族。

　　“芳啊，给我来一笼灌汤包。”
　　“我要三个雪菜肉丝包。”
　　“我的花生粥什么时候好。”
　　……
　　季无忧到包子店才懂吴奶奶那句这家包子是最好吃的不是什么夸张说辞，包子店前挤满了人。

　　她费劲力气挤到前面。

　　“阿姨还有土豆包吗?”
　　方芳看到她，直觉眼前的小姑娘白白嫩嫩的像自己蒸的包子一样。
　　“丫头，土豆包没有了，你要不要看看别的。”边说手上的动作一直没停来回招呼着买包子的客人。

　　季无忧看了看大家都在点什么，想到妈妈生病需要吃点清淡的就开口说：“阿姨那还有香菇青菜包和豆浆吗?”

　　“青菜包还有，豆浆没有了，不够有黑米花生粥要不要，阿姨熬的很软烂的。”
　　“那阿姨我要青菜包和花生粥。”

　　季无忧又怕自己先买了早餐再去买药，回去的时候早餐凉了，就先让方芳把早餐留着自己一会过来拿。

　　她跟旁边买早餐的人打听好药店位置就去先买了一些消炎和退烧药。

　　回来的时候，包子铺的人少了很多，方芳看到她来，就把留在蒸笼里的包子和粥拿出来递给她。

　　“回去记得趁热吃。”方芳看她可爱不由得多嘱咐了两句。

　　“谢谢阿姨。”

　　季无忧回到家时，季明雁还在睡着，意识昏昏沉沉的，眉头紧锁着。季无忧趴在她旁边用小手轻轻的松了一下她紧皱的眉头。

　　“妈妈，起床吃点东西吧，我把早餐买回来了，趁热吃点你再睡好不好。”
　　季明雁听到女儿的声音，微微张开眼，刚想反驳，看到稚嫩的脸庞又打起精神起来洗漱了一下。

　　母女二人坐在餐桌上，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今天周五，宝宝你下周一就能去上学了。到时候妈妈送你，这两天你好好的玩一下。”
　　“那妈妈我下午可以出去玩会吗?我想认识一些新朋友。”
　　“当然可以啦，但是不准跑远，也不准去不熟悉的地方，不然妈妈会担心的。”
　　“我去旁边的那个小公园玩，吴奶奶她们有时候会在那里。”
　　“好，你记得早点回来。”

　　季明雁吃了点东西又喝了药，感觉自己好了不少，问了季无忧早餐哪里买的便又上床睡了。

　　季无忧并没有第一时间出去玩，她拿出画本趴在桌子上画了之前并没有画完的画。

　　画上爸爸妈妈牵着她的手，身后是旋转木马。一家三口在一起，季无忧觉得这样很幸福，因为爸爸工作忙很少陪她们的次数不多，所以她觉得爸爸太忙了所以才不会跟她们一起来到这里，并不是因为爸妈之间出了不可修复的问题。

　　下午向阳路小学放学之后，巷子热闹了不少。

　　季无忧关掉电视跑了出去。

　　她想跟他们一起玩耍，但是并没有她想象中的友好，她只是帮忙捡了对方的弹珠，就被他们推开。

　　季无忧很失落，她跑到了小巷子最里面，有间房子很破败，很少有人来到这里。

　　无忧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然后走进去。

　　她开始利用现有的东西悄悄地“装修”她的秘密基地。她找到半块不用的碎花布，挂在窗户上当帘子。在外面的花坛里摘了一大把黄的、白的、紫的小野花，插在捡来的破瓦罐里。

　　还捡到了一本《淘气包马小跳》——书页都翻烂了，她还用捡来的小砖头块，在墙上画了一扇窗户，窗外画了一朵云，云下面画了一个小人，扎着两个辫子，有个大大的笑脸。

　　这是一个只属于她的地方。

　　第二天下午，她正蹲在地上，用树枝在院里泥地里画一只兔子。

　　破旧的门突然“哐当”一声被撞开了。

　　一个男孩冲了进来，满头大汗，头发被汗水粘成一绺一绺的，贴在额头上。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T恤，膝盖上破了个洞，运动鞋上全是泥。

　　跑到院里的还有一直三花猫，尾巴摇着，迈着轻盈的步子，直接跳上来房梁。

　　男孩看见她，愣了一下。

　　无忧也愣了一下，然后“嗖”地站起来，把手里的树枝横在身前，像一把小小的剑。

　　她眼神里带着一些警惕瞪着眼前的人。

　　“你……你是谁？”她声音不大。

　　男孩没回答，他的眼睛在旧房子里转了一圈——碎花布帘子、瓦罐里的野花、墙上的画、石头下的书——然后“哇”了一声。

　　“这里是你的秘密基地吗？好酷！”

　　无忧眨了眨眼，没说话，她被眼前人的操作整的不知所措。

　　“我叫方烁，方是‘方方正正’的方，烁是‘闪烁’的烁。”男孩自来熟地往前走了两步。

　　“我追小花追迷路了，它跑太快了，我追不上——”

　　他指了指房子上猫，然后突然想起了什么，回头喊了一声：“小花，下来！”

　　小花没有理他，慵懒的伸了下腰，舔了舔爪子。

　　方烁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它不听话。”

　　方烁蹲下来，凑近看墙上的粉笔画。“这个是你吗？”他指着那个扎辫子的小人，“旁边这个是兔子？像，但耳朵有点像狗耳朵……”

　　“兔子耳朵是长的，我画得没问题。”无忧反驳他。

　　“哦——”方烁拉长了声音，又看了看，认真地点点头，“确实，兔子耳朵就是长的，小狗耳朵是耷拉的，不一样。”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朝无忧伸出手：“你叫什么名字？”

　　“季无忧。”

　　“季无忧！”方烁念了一遍，“你的名字好好听啊！念着你名字就让人开心。”

　　“是无忧无虑的无忧。”她小声补了一句。

　　“那不就是很开心的意思吗？”方烁咧嘴笑了，露出一排小白牙，“我妈妈说的，无忧就是没有烦恼，天天开心！”

　　无忧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方烁没注意到她的沉默，自顾自地东看西看。“这里好大啊。”

　　“你每天都来这里吗？你一个人不害怕吗？我可以来这里玩吗？”

　　他一口气问了三个问题。

　　无忧想了想。“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不能告诉别人。”她认真地看着他，“这里是秘密基地，只有我知道。”

　　方烁立刻举起右手，三个手指并拢，像模像样地发誓：“我发誓，不告诉任何人！如果我说了，就……就让小花咬我屁股！”

　　旁边的小花“汪”了一声，好像听懂了。

　　无忧忍不住“噗”地笑了出来。

　　那天晚上，无忧躺在妈妈身边，听着妈妈均匀的呼吸声，觉得这里挺好的。她闭上眼，想着新学校和新认识的朋友沉沉的睡去。

　　嘴角还挂着笑。

　　那是七岁那年，她第一次在县城遇到方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