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第十八章 眼泪好像真 ...
-
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抬头看电子屏上不断滚动的车次。
时间过得很慢。
她刷了一会儿手机,看了一会儿人群,又打开包检查自己带的东西。
纸巾,充电宝,薄荷糖,一把折叠伞,还有她给江循准备的一张明信片。
明信片上画着广州南站。
她在背面写,
“第二次来广州,欢迎江医生。”
写完以后,她觉得有些幼稚。
可还是带来了。
下午四点多,江循给她发来一张车窗外的照片。
天色有点阴,远处田野和村庄被雨雾笼着。
他说,
【快到了。】
林雾回,
【我等你。】
这三个字发出去时,她没有想到,自己后来真的会等很久很久。
五点二十,江循的电话打了过来。
林雾立刻接起。
“到哪了?”
电话那头却不是她想象中的轻松语气。
江循声音有些急。
“林雾。”
她心里一紧。
“怎么了?”
“医院刚才打电话,我妈突然急诊。”
林雾整个人僵住。
车站里人来人往,广播声从头顶落下来,她却忽然什么都听不清了。
江循的声音继续传来。
“我现在在中途站下车,买返程票回去。”
林雾握着手机,指尖一点点发凉。
她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
江循说得很快。
“对不起,林雾,我必须回去。”
林雾当然知道他必须回去。
那是他母亲。
是生病住院、随时可能出事的母亲。
她不可能说你别回去。
她也不该有任何委屈。
可她坐在广州南站,穿着提前洗好的白裙子,包里放着那张画好的明信片,已经等了他三个小时。
明明再过不到一小时,他就该出现在出站口。
明明他们说好了,这次不反悔。
林雾闭了闭眼,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严重吗?”
江循说,“还不知道,邻居阿姨说是突然晕倒,已经送医院了。”
“那你快回去。”
“林雾……”
“你快回去。”她重复了一遍。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江循的声音哑下来,“对不起。”
林雾忽然有些想笑。
又是对不起。
他们之间好像总是有很多对不起。
可是她不想在这个时候让江循更难受。
她只能说,“没事。”
这两个字出口的一瞬间,她自己都觉得心脏缩了一下。
没事。
她又开始说没事。
江循显然听出来了。
他急促地说,“林雾,你别——”
“江循。”林雾打断他,“你先回去。阿姨那边重要。”
“我到了给你打电话。”
“好。”
电话挂断后,林雾坐在长椅上,一动不动。
车站里仍然很吵。
她旁边有一个小女孩举着气球,踮着脚往出站口张望。
前方一对情侣刚见面,女生扑进男生怀里,男生笑着接住她。有人抱着花,有人拖着行李箱,有人大声喊亲人的名字。
每个人都在等一个会出现的人。
只有林雾等的人,在离她很近的地方下了车,又往回走了。
她低头看着手机。
聊天框里最后一条,是她发出去的,
【我等你。】
她盯着那三个字,眼眶一点点红了。
唐宁的电话打来时,已经快六点。
“接到人了吗?”
林雾看着出站口,轻声说,“没有。”
唐宁愣了一下,“车晚点?”
“他不来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唐宁声音立刻变了,“怎么回事?”
林雾把事情简单说了。
唐宁沉默片刻,小心翼翼地问,“那你现在回来吗?我去地铁口接你?”
林雾说,“我坐一会儿。”
“林雾。”
“我没事。”
唐宁叹气。
“你每次说没事,我都害怕。”
林雾很轻地笑了一下。
“真的没事。他妈妈急诊,他肯定要回去。”
“我知道。”唐宁说,“可是你也可以难过。”
林雾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她低下头,用手背很快擦掉。
“我坐一会儿就回去。”
唐宁说,“那你别关机,随时给我发消息。”
“嗯。”
挂断电话后,林雾没有立刻离开。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坐在那里。
江循不会来了。
这件事已经很确定。
他的车次早就到站,出站口涌出一批又一批旅客,没有一个是他。
可她就是起不来。
也许是因为一旦站起来,就等于承认这场等待真的结束了。
她坐在长椅上,从天亮坐到天暗。
车站大厅的灯一盏盏亮起来,玻璃顶棚外的天空从灰蓝变成深黑。咖啡冷了,她没喝几口。包里的明信片被她拿出来又放回去,边角被指尖捏得有些软。
江循晚上八点多发来消息。
【我在回去的车上。】
林雾回,
【好。】
他又发,
【你回学校了吗?】
林雾看着这句话,停了很久。
她不想骗他。
可她也不想让他担心。
最后,她回,
【快了。】
江循:
【别太晚。】
林雾:
【嗯。】
她没有问阿姨怎么样。
不是不关心。
而是她知道江循现在一定比谁都乱。
她不想再把自己的失落放到他面前。
晚上十点,车站的人少了一些。
林雾终于站起来。
坐得太久,腿有些麻。她扶着椅背缓了几秒,才慢慢往地铁方向走。
走到一半,她忽然看见便利店。
里面的货架上摆着薄荷糖。
浅绿色包装,和南城时他们常买的那种很像。
林雾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最后走进去买了一盒。
付款的时候,店员问她,“还需要袋子吗?”
林雾摇头。
她把薄荷糖放进口袋里,走出便利店。
地铁末班车还没有结束。
她坐在车厢里,窗户上映出自己的脸。
白裙子,红眼睛,手里攥着一盒薄荷糖。
看起来很狼狈。
她忽然想起高三那年,江循第一次从便利店给她买饭团和薄荷糖。
那时候他们坐在天台楼梯口,门外暴雨滂沱。
江循说,不是对谁都这样。
那句话她记了很久。
久到现在回想起来,仍然会心口发酸。
地铁开过一站又一站。
林雾没有回学校。
她在中途下了车。
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想去珠江边走走。
那是江循国庆来广州时,他们一起坐过的地方。
她抵达江边时,已经快十一点。
夜风很大,江面漆黑,对岸高楼灯光仍然亮着,像一片永远不会熄灭的星河。
林雾坐在江边长椅上,打开那盒薄荷糖。
她拆了一颗放进嘴里。
清凉味道在舌尖散开。
很甜。
也很苦。
她拿出包里的明信片。
上面画着广州南站。
背面那句“第二次来广州,欢迎江医生”在路灯下显得有些可笑。
林雾盯着看了很久。
最后,她没有撕掉。
她把明信片重新放回包里。
她舍不得。
哪怕这张明信片已经送不出去了。
凌晨一点,江循打来电话。
林雾看着屏幕上他的名字,过了几秒才接。
“林雾。”
他的声音比下午更哑,像被风雪磨过。
“嗯。”
“我到医院了。”
“阿姨怎么样?”
“暂时稳住了。医生说还要观察。”
林雾轻轻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
电话那头,江循沉默了几秒。
“你回学校了吗?”
林雾看着江面。
风吹得她裙摆贴在腿上,有点冷。
她说,“回了。”
这是她今晚第一次骗他。
江循似乎没有察觉。
也可能是太累了,没力气察觉。
他说,“今天对不起。”
林雾闭了闭眼。
“江循。”
“嗯。”
“你不要一直说对不起。”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林雾轻声说,“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可我又让你等了。”
又。
这个字让林雾心口一疼。
她想起去年那个被退掉的冬天。
想起自己在广州宿舍里退票时,系统冷冰冰的提示。
想起今天下午在车站,从人潮汹涌等到夜色降临。
他们之间好像总是在等。
林雾等江循回消息。
等江循打电话。
等江循来广州。
等江循有一天终于不再把所有事都藏起来。
而江循也在等。
等母亲病好。
等自己有钱一点。
等生活终于允许他坦然站在林雾身边。
可很多东西,不是等就会来。
林雾握紧手机,声音很轻。
“江循,我今天在车站坐了很久。”
电话那头呼吸一滞。
“你不是说回学校了?”
林雾没有回答。
她继续说,“我知道你必须回去。我也知道阿姨更重要。我真的知道。”
她说着说着,眼泪掉下来。
“可是我还是很难过。”
江循那边彻底安静。
医院楼梯间里,他靠着墙,脸色白得厉害。
他想说对不起。
可林雾刚刚说了,不要一直说对不起。
于是他只能攥紧手机,哑声问,“你现在在哪?”
林雾看着江面,没有说话。
江循心里忽然慌起来。
“林雾,你在哪?”
她沉默了很久,才说,“江边。”
江循呼吸一紧,“这么晚了,你为什么还在外面?”
林雾听见他语气里的着急,忽然觉得很累。
“因为我不想回去。”
“你一个人在江边不安全。”
又是不安全。
这句话在过去几个月里出现过太多次。
母亲说不安全。
江循说不安全。
所有人都觉得她不该去哪里,不该做什么,不该在夜里独自难过。
可没有人能在那一刻陪她。
林雾忽然有些控制不住。
“那你让我去哪?”
江循愣住。
林雾的声音发颤。
“回宿舍吗?回去假装没事,跟室友说你只是临时有事来不了?还是坐在床上等你下一通电话,等你告诉我阿姨怎么样,等你再跟我说对不起?”
“林雾……”
“江循,我真的很累。”
这句话落下后,两个人都安静了。
江边的风吹过来,林雾眼泪越掉越凶。
她不想这样。
她不想在江循母亲刚刚急诊后,还向他倾倒自己的委屈。
可她真的撑不住了。
她低声说,“我知道你很难。我知道你比我累很多。我也知道我不该在这个时候跟你闹。”
“可是江循,我不是你生活里可以永远排在后面的那个人。”
电话那头,江循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林雾的声音很轻,却像刀一样落在他心口。
“我可以体谅你一次,两次,很多次。可是我也会难过。”
江循闭上眼。
他很久才说,“我没有把你排在后面。”
“那我排在哪里?”
这个问题太难。
难到江循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母亲、学业、钱、病房、兼职、未来,还有林雾。
这些东西不是简单的顺序。
它们像很多条绳子,同时勒在他身上。他哪一条都不能松手,也哪一条都没有真正抓稳。
林雾等了很久,没等到答案。
她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你看,你答不上来。”
江循哑声说,“不是。”
“那是什么?”
“林雾,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这是江循第一次说不知道该怎么做。
从高中到现在,他总是冷静的,克制的,好像无论生活多难,都能咬牙往前。
可此刻,他终于承认自己不知道。
不知道怎么当一个好儿子。
不知道怎么当一个好学生。
也不知道怎么当林雾的男朋友。
林雾听见这句话,心里疼得厉害。
她知道自己不该再逼他。
可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擦掉眼泪,声音很轻。
“江循,我先回学校了。”
“我陪你打电话。”
“不用了。”
江循心里一沉。
林雾说,“你去陪阿姨吧。”
这句话没有讽刺。
她是真的这样想。
可江循听着,却像被推到了很远的地方。
“林雾。”
“嗯。”
“你到学校给我发消息。”
“好。”
电话挂断后,林雾坐在长椅上,又待了很久。
她没有立刻回学校。
也没有哭。
眼泪流到最后,好像真的会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