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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送上门的案子 江稚鱼 ...
江稚鱼的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他又把八珍阁那天的案卷翻了一遍。周掌柜,四十二岁,做布匹生意的,在八珍阁吐血倒地,送到济世堂后第三天就死了。林大夫的验尸报告写得清清楚楚:中毒,砒霜。可砒霜下在哪里?酒里?菜里?碗筷上?谁下的?为什么要杀一个做布匹生意的商人?
他查了三天。
第一天,他走访了周掌柜的家人。周太太哭得死去活来,什么有用的信息都问不出来。周掌柜的儿子倒是冷静,说父亲做生意本分,从不得罪人,不知道谁会害他。江稚鱼问了周掌柜最近跟谁有过节、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来往、有没有提过什么奇怪的人或事,答案都是没有。
第二天,他查了周掌柜的社会关系。周掌柜的生意伙伴、亲戚朋友、常去的茶楼酒肆,一一过了一遍。还是一无所获。这个人就像长安城里千千万万的小商人一样,普通得不能再普通,没有任何值得被杀的理由。
第三天,他回到八珍阁,把当天周掌柜坐的那张桌子、用的那套餐具、点的酒菜,从头到尾又查了一遍。酒是从八珍阁的酒窖里取的,一坛酒分给了好几桌客人,别的桌都没事。菜也是厨房统一做的,同一道菜卖了十几份,只有周掌柜那一份有问题。这说明毒不是下在公共的东西里,而是下在周掌柜个人的餐具或者他单独点的某一道菜里。
可周掌柜那天一个人来的,没人跟他同桌。要想在他的餐具或菜里下毒,必须有人接近过他的桌子。
谁接近过?
伙计。上菜的伙计,倒酒的伙计,还有——那个在周掌柜吐血前一刻钟,从二楼雅间下来、路过周掌柜桌子的客人。
江稚鱼查了那个客人。客人姓王,做药材生意的,那天是来八珍阁请客的,订了二楼的雅间。王掌柜的生意做得不小,在长安城有好几家铺子,口碑也不错。江稚鱼去拜访他的时候,他一脸茫然,说自己跟周掌柜不认识,也没什么过节,那天只是凑巧也在八珍阁吃饭而已。
一切都合理得不像话。
江稚鱼坐在八珍阁的大堂里,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他把案卷又翻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试图从中找出哪怕一丝被他遗漏的线索。谢觅清坐在他对面,百无聊赖地用筷子戳着一碟花生米,戳一颗,看一眼江稚鱼,戳一颗,看一眼江稚鱼。
“你到底在愁什么呀?”谢觅清终于忍不住了,把筷子一放,“这个案子查不出来就查不出来呗,又不是你的错。官府都查不出来,你一个——”
“嘘。”江稚鱼抬起眼看她,目光里带着一种谢觅清没见过的认真,“我说了,我要做探案高手。第一个案子就查不出来,后面还怎么混?”
“那你也得给人家时间啊。”谢觅清嘟了嘟嘴,“你才查了三天,官府查了半个月都没查出来呢。你要是三天就查出来了,那官府的人岂不是太没面子了?”
江稚鱼没有回答。他知道谢觅清说得有道理,但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这么着急。也许是因为这是他接的第一个案子,也许是因为他想在贺砚面前证明什么,也许是因为——
“江公子。”
贺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江稚鱼转过身,看到贺砚从楼梯上走下来,手里拿着一本账册,脸上带着那种他一贯的、温和又疏离的表情。
“今天的消息。”贺砚走到桌边坐下,把账册放在一旁,“官府那边有结论了。周掌柜的案子,他们查到了下毒的人。”
江稚鱼愣了一下:“查到了?”
“查到了。”贺砚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菜单,“是周掌柜的侄子。周掌柜没有儿子,家产将来是要分给几个侄子的。那天在八珍阁,周掌柜的侄子趁他上厕所的时候,在他的酒壶里下了砒霜。有目击者,证据确凿,人已经抓了。”
江稚鱼沉默了。
他查了三天,把所有能想到的方向都查了一遍,唯独没有查周掌柜的家人。他以为家人是最不可能害周掌柜的,可偏偏就是家人。
“所以你不用查了。”贺砚说,语气里听不出是安慰还是别的什么意思,“案子破了,你可以安心做你的下一件事了。”
江稚鱼把案卷合上,塞进袖子里。他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有点不甘心。第一个案子,不是他破的。他查了三天,什么都没查到,官府一出马,三天就破了。这让他开始怀疑自己——他是不是真的不适合做这个?
谢觅清看出了他的低落,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大得差点把他拍趴下:“哎呀,别想了!这个案子没查出来,下一个案子查出来不就行了?反正你又不靠这个吃饭,你又不缺钱,你——”
“谢小姐,”江稚鱼打断了她,“你能不能别拍我肩膀了?你手劲儿太大了。”
谢觅清不好意思地缩回手,嘿嘿笑了两声。
贺砚看着这两个人,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收了回去。他站起来,整了整衣袍,说:“既然案子结了,那你们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江稚鱼想了想,说:“找案子。”
“找案子?”
“对。”江稚鱼站起来,把案卷塞进袖子里,目光看向窗外长安城繁华的街景,“我不信这世上只有周掌柜这一桩悬案。总有一些案子是官府破不了、或者不想破的。我要找到它们,一件一件地破。”
贺砚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谢觅清倒是兴奋得很,从椅子上跳起来,拉着江稚鱼的袖子说:“那我们走吧!现在就去找!我们从东市开始,一路往北,沿着官道走,走到哪里算哪里——”
“你等等。”江稚鱼把自己的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来,“我们至少得有个方向吧?不能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
“那你倒是说个方向啊。”
江稚鱼想了想,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地图——不是外祖留下的那张,是他自己画的长安城周边舆图,标注了长安城周围几个主要城镇的位置和距离。他把地图摊在桌上,谢觅清凑过来看,贺砚也微微侧了侧身。
“长安城周边有三个大镇,东边的青木镇,北边的白水镇,西边的柳林镇。”江稚鱼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青木镇离长安最近,商贸繁华,人流量大,案子应该最多。白水镇地势偏远,山匪出没频繁,可能会有一些跟山匪有关的案子。柳林镇——”
“去白水镇。”贺砚忽然开口。
江稚鱼和谢觅清同时抬头看他。
贺砚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语气也一如既往地平淡:“白水镇那边我熟。八珍阁的食材有一部分是从那边进的,我跟那边的几个商人有来往。如果有案子,我能找到人打听。”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江稚鱼点了点头,把地图收起来,说:“那就去白水镇。”
谢觅清欢呼了一声,转身就要往外跑,被江稚鱼一把拉住:“你干什么去?”
“收拾行李啊!你不是说要出门吗?不得多带几件衣裳?还得带胭脂水粉、梳子、镜子、香囊——”
“我们不是去游山玩水的。”江稚鱼无奈地看着她,“最多三天就回来,带两件换洗衣服就够了。”
谢觅清嘟了嘟嘴,但还是听话地点了点头。
一个时辰后,三个人站在崇仁坊的巷口,面前停着一辆马车。
马车很大,是贺砚从八珍阁调来的。车身刷着暗红色的漆,车厢用厚实的木板和绸布围成,里面铺着软垫,还备了茶水和点心。车帘是深蓝色的,掀开来能看到里面宽敞得能躺下三个人。拉车的马是两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鬃毛油亮,一看就是好马。
车夫姓赵,四十来岁,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贺砚叫他“老赵”,说是八珍阁的老伙计,赶了十几年的车,长安城周边就没有他不熟的路。老赵坐在车辕上,嘴里叼着一根旱烟,见他们来了,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身来说:“贺老板,都准备好了。”
贺砚点了点头,转身对江稚鱼和谢觅清说:“上车。”
谢觅清第一个爬了上去。她显然没怎么坐过马车,爬的时候手忙脚乱,裙子差点挂住车辕,青萝在后面托着她的腰,才把她塞进了车厢。江稚鱼跟在她后面,上车的时候倒是从容,但进去之后发现谢觅清已经占了靠窗的位置,他只能坐在她旁边。
贺砚最后上来,坐在了车门边。
车厢里三个人,加上青萝,一共四个。空间不算小,但四个人的行李和随身物品堆在一起,还是显得有些拥挤。谢觅清把自己带的那个大包袱塞在脚底下,又从里面掏出一包蜜饯,拆开来分给大家吃。江稚鱼拿了一颗,放在嘴里,酸酸甜甜的,味道还不错。贺砚没拿,说他不爱吃甜的。
马车动了。
老赵赶车的技术很好,马车走得平稳,几乎感觉不到颠簸。车轮碾在官道上发出有节奏的咕噜声,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是贺砚衣袍上熏的香。江稚鱼靠在软垫上,看着窗外渐渐远去的长安城城墙,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他又出城了。
上一次出城是什么时候?他想了很久,发现自己想不起来了。在东宫的那些年,他几乎没有出过城。父皇不让他出去,说是怕有危险。他在长安城里住了十七年,对这座城市的了解却仅限于宫墙之内和几条主要的街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他几乎不知道。
现在他知道了。
官道两旁是大片大片的农田,秋天的稻谷已经收割了,只剩下齐膝的稻茬在风中微微摇晃。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鸡犬之声相闻,一派宁静祥和的田园景象。偶尔有一两个农夫赶着牛车从对面过来,看到他们的马车,会主动让到路边,摘下帽子朝他们点点头。
谢觅清趴在车窗上,脑袋伸出去大半,被风吹得头发乱飞。青萝在后面拽着她的衣角,生怕她一个不小心栽出去。谢觅清才不管这些,她睁大眼睛看着外面的景色,嘴里不停地发出“哇”“你看你看”“好漂亮啊”之类的感叹。
“你能不能把头缩回来?”江稚鱼终于忍不住了,“回头被树枝刮了脸,可没人给你上药。”
谢觅清不情不愿地缩回来,揉了揉被风吹得发红的脸,转头问贺砚:“贺老板,白水镇远不远?”
“不远。”贺砚说,“天黑前能到。”
“那镇上有没有好吃的?有没有什么特产?”
贺砚想了想,说:“白水镇的豆腐很有名。还有一家老字号的酱菜铺子,做了上百年了,味道不错。”
谢觅清的眼睛又亮了:“豆腐!酱菜!太好了,我要买一堆带回去!”
江稚鱼看着她那副贪吃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他转头看向窗外,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田野上投下一片片明明暗暗的光斑。秋天的风从窗户灌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凉丝丝的,吹在脸上很舒服。
他觉得自由极了。
马车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官道开始变窄,路面也不如之前平整了。老赵放慢了速度,说是前面有一段路被山洪冲坏了,正在修,马车得绕道走。他从车辕上跳下来,牵着马绕进了一条小路。小路两旁是低矮的灌木丛,再往远处看,是连绵起伏的山丘,山上长满了松树和柏树,墨绿墨绿的,像是有人在天地之间泼了一盆浓墨。
“这是哪里?”江稚鱼问。
“过了这片山,再走半个时辰就到白水镇了。”老赵说,“这条路虽然绕一点,但比官道好走。”
话音刚落,马车忽然停了。
不是慢慢停下来的,是猛地一停,像是什么东西拦在了前面。两匹马同时嘶鸣了一声,扬起前蹄,车厢剧烈地晃了一下。谢觅清没坐稳,整个人往前一栽,要不是青萝及时拉住了她,她就要一头撞在车门框上了。
江稚鱼扶住车厢壁,稳住身形,皱眉问:“老赵,怎么了?”
老赵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带着一种压抑的紧张:“公子,前面有人。”
江稚鱼掀开车帘。
马车前方大约二十步远的地方,七八个人站在路中间,手里拿着刀。他们穿着乱七八糟的衣裳,有穿短褂的,有穿破袍的,还有一个光着膀子,露出一身横肉。每个人脸上都蒙着一块布,只露出眼睛,但那眼睛里的光——贪婪的、凶狠的、像饿狼见到猎物一样的光——让人后背发凉。
山匪。
江稚鱼放下车帘,心跳得很快。他不是没遇到过危险,在东宫的时候,刺客也不是没有闯进来过。但那时候他有侍卫、有暗卫、有御前的太监和禁军,他只需要待在安全的地方,等别人把事情处理好就行了。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没有侍卫,没有暗卫,没有禁军。只有他,一个武功还算优异但没真正跟人动过手的坤泽;谢觅清,一个会点武功但从来没打过架的千金小姐;青萝,一个连鸡都不敢杀的丫鬟;老赵,一个赶车的。还有——贺砚。
江稚鱼看向贺砚。
贺砚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即将被山匪打劫的人。谢觅清的脸已经白了,青萝更是吓得缩成了一团,贺砚却像什么都没听到一样,连眼睛都没睁开。
“贺老板?”江稚鱼叫了他一声。
贺砚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车帘的方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像是无奈,又像是释然。
“别怕。”他说,“我去跟他们说。”
“说什么?”
“说我们是过路的,没钱。”
江稚鱼还没来得及问他这话说出来山匪会不会信,贺砚已经掀开车帘跳了下去。他听到贺砚的脚步声踩在碎石路上,不紧不慢,从容得像是在自家后院里散步。然后他听到贺砚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各位好汉,我们是过路的商人,车上没带什么值钱的东西。各位行个方便,让我们过去,改日经过此地,一定备上厚礼登门道谢。”
沉默了几秒。
然后是一个粗哑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商人?商人不带钱?你当我们是傻子?兄弟们,上去搜!”
江稚鱼的手指攥紧了衣角。他听到山匪的脚步声在靠近,一步、两步、三步——他深吸一口气,掀开车帘跳了下去。
“慢着。”
他站在贺砚身边,面对那一群山匪。七八个山匪比他高半个头,每一个都膀大腰圆,手里的刀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江稚鱼比他们矮,比他们瘦,看起来像一只站在狼群面前的兔子。
但他没有后退。
“我们确实没带多少钱,”他说,声音平稳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但我们可以给你们指一条路。你们是白水镇附近的山匪吧?我听说白水镇最近来了一批官差,专门剿匪的。你们要是现在跑,还来得及。”
他在赌。赌这些山匪不知道白水镇有没有官差,赌他们会心虚,赌他们会犹豫。只要他们犹豫了,他就有机会——
“官差?”那个粗哑的声音发出一声嗤笑,“老子在白水镇混了五年,从来没见过什么官差。小子,你以为你随便编个瞎话就能骗过老子?兄弟们,给我——”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的手腕被人握住了。
贺砚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面前,一只手握着他的手腕,拇指按在他的脉搏上,力道不轻不重,却让他整条手臂都麻了。山匪头子低头看着这只手,再抬头看着贺砚的脸,脸上的表情从凶狠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恐惧——因为他发现,这个看起来温文尔雅的年轻人,手指的力气大得惊人,大到他的手骨在嘎吱作响。
“我说了,”贺砚的声音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我们是过路的。行个方便,让我们过去。”
山匪头子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巴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狠话,但对上贺砚那双平静得不像话的眼睛,那些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贺砚松开手,退后一步,微微侧了侧身。
山匪头子捂着手腕,恶狠狠地瞪了贺砚一眼,然后又看了看江稚鱼,最终一挥手,带着他的人骂骂咧咧地退到了路边。
“走。”贺砚对老赵说,语气平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老赵连忙催动马车,马蹄哒哒哒地响起来,车身从那些山匪身边缓缓经过。江稚鱼没有上车,他走在马车旁边,目光警惕地盯着那些山匪。山匪们没有动,就站在那里,用各种复杂的眼神看着他们离开。
走出去大约一里地,江稚鱼才松了一口气。他掀开车帘,对里面的谢觅清说:“没事了。”
谢觅清的脸还是白的,但眼睛里有光了:“贺老板好厉害!他刚才那一下是怎么做到的?我都没看清!他的手就那么一握,那个山匪就不动了!”
江稚鱼看了一眼走在马车另一侧的贺砚。贺砚的背影在秋日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挺拔,深蓝色的衣袍被风吹得微微扬起。他想起贺砚刚才的动作——快、准、狠,不拖泥带水,不留余地。那不是普通的武功,是经过无数次实战打磨出来的、纯粹的、只求制敌不求好看的杀人技。
这个人,到底经历过什么?
但他没有问。
马车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路况越来越差。官道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路面上布满了碎石和车辙印。老赵把马赶得很慢,一边走一边摇头:“这条路怕是有日子没人走了,也不知道前面能不能过去。”
江稚鱼从车窗探出头去,看到前方的路被一片低矮的树林挡住了。树林不算密,但树枝伸出来几乎要刮到车厢。他正想说“要不要绕路”,忽然听到前方传来一阵喧哗声。
不是山匪的那种喧哗。
是人的喊叫,夹杂着马嘶和刀剑碰撞的声音。江稚鱼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他看向贺砚,贺砚也听到了,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老赵,停车。”贺砚说。
马车停了下来。四个人下了车,站在路边,远远地看着前方。树林后面是一片开阔地,开阔地上有十几个人围成一圈,圈子里有人正在打斗。距离有些远,看不清细节,但能看到刀光剑影在阳光下闪烁,能听到金属碰撞的刺耳声响。
“是打劫。”老赵压低声音说,“有人在路上被劫了。”
江稚鱼看着那片混乱的场面,心跳得很快。他不是没想过视而不见——他们只有四个人,一个是赶车的,一个是没打过架的千金小姐,一个是丫鬟,还有一个是他自己,唯一能打的大概只有贺砚。对面十几个人,带着刀,一看就是惯匪。冲上去,跟送死没有区别。
可他做不到。
他想起母后讲的那些故事,想起那些侠客们在路见不平时拔刀相助的身影。他做不了那些故事里的大侠,但他至少可以试试。试试能不能帮到那个人,试试能不能做一件对的事。
“我去看看。”他说。
谢觅清一把拉住他的袖子:“你疯了?那么多人!你一个人——”
“我不是一个人。”江稚鱼看了贺砚一眼。
贺砚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只是解开了衣袍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把袖子往上卷了两圈,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然后他从马车座下的暗格里取出两把佩剑,掂了掂分量,分给江稚鱼一把,把他自己的别在了腰间。
“老赵,你带着她们留在这里。”贺砚说,“别出声,别出来。”
老赵点了点头,把谢觅清和青萝拉到了马车后面。谢觅清想说什么,被青萝捂住了嘴。
江稚鱼和贺砚一前一后,猫着腰穿过那片低矮的树林。林间的地面铺满了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江稚鱼尽量放轻脚步,但还是发出了一些声音。贺砚的脚步声几不可闻,他像一只猫一样在落叶间穿行,无声无息,连呼吸都听不到。
树林的边缘,他们看清了开阔地上的情况。
十几个山匪围着一辆马车,马车已经翻了,车厢碎裂,行李散了一地。地上躺着两个人,一动不动,不知道是死是活。还有一个人——一个穿着月白色长袍的年轻人——背靠着翻倒的马车,手里握着一把剑,正在跟三个山匪缠斗。他的动作很漂亮,剑法精妙,看得出是正经学过武艺的。但对方人多,他又要护着身后那个倒在地上的人,左支右绌,已经落了下风。月白色的衣袍上沾满了灰尘和血迹,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他自己的。
“裴牧云。”贺砚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江稚鱼转头看他。贺砚的眼睛盯着那个年轻人,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不是紧张,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江稚鱼从未见过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惊讶,又像是确认,还像是一种被压了很久的、突然翻涌上来的什么情绪。
“你认识他?”江稚鱼问。
贺砚没有回答。他把剑从腰间抽出来,握在手里,猫着腰从树林里钻了出去。江稚鱼跟在他后面,心跳快得像擂鼓。
贺砚的动作很快。
快到江稚鱼几乎没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他只看到一道深蓝色的影子掠过,然后就是一声闷响,一个山匪捂着脖子倒了下去。第二个山匪还没反应过来,贺砚的剑已经架在了他的喉咙上。
“别动。”贺砚的声音不大,但那个山匪像被蛇盯住的青蛙一样,一动不动。
第三个山匪转过身来,看到同伴倒了一个、被制住了一个,脸色大变,举起刀就朝贺砚砍过来。贺砚微微侧身,刀锋擦着他的衣角划过,连布都没碰到。然后他的膝盖顶进了那个山匪的腹部,山匪闷哼一声,整个人弯成了虾米,刀脱手飞了出去,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三招。不到三个呼吸的时间。三个山匪,全部解决。
剩下的山匪看到这一幕,愣了一下,然后像被捅了窝的马蜂一样,一窝蜂地涌了上来。贺砚挡在那个年轻人面前,剑在手,不闪不避。他的剑法跟那个年轻人的剑法完全不同——不漂亮,不花哨,每一招都直奔要害,干净利落得不像在打架,更像是在宰杀。
江稚鱼没有站着看。他深吸一口气,把剑抽出来,把地上一把山匪掉落的刀给踢远,也冲了上去。他的武功不如贺砚,但好歹练了十几年,底子在。他挡在贺砚的侧面,替他挡住了一部分攻击。剑和刀碰撞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响,震得他虎口发麻,他咬着牙,一下一下地格挡,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那个年轻人也重新加入了战局。他的剑法依然漂亮,但比刚才沉稳了许多,大概是贺砚的出现让他心里有了底。三个人背靠背,形成一个三角阵型,把那些山匪挡在外面。
山匪们打了一会儿,发现占不到便宜,领头的那个吹了一声哨,一挥手,所有人呼啦一下全跑了。几个呼吸之间,开阔地上就只剩下翻倒的马车、散落的行李、躺在地上的两个人,和浑身是汗的江稚鱼、贺砚、以及那个年轻人。
江稚鱼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虎口震得发麻,手心全是汗,剑都快握不住了。他抬起头,看向那个年轻人。
那是一个很好看的人。
二十七八岁的年纪,身量很高,比贺砚还要高出一点点。面容清俊,眉目舒展,一双眼睛像是盛了一汪秋水,温和而明亮。他的月白色衣袍上沾满了灰尘和血迹,头发也有些散乱了,但这些狼狈不但没有折损他的风采,反而给他平添了几分落拓不羁的味道。
他放下剑,朝贺砚和江稚鱼抱拳行礼:“两位救命之恩,裴某铭记在心。敢问两位尊姓大名?”
贺砚把剑收进剑鞘,神色已经恢复了那种温和而疏离的样子,好像刚才那个一剑一个山匪的人不是他一样。他看了裴牧云一眼,目光在那张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钟,然后移开了。
“贺砚。”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跟一个陌生人介绍自己。
江稚鱼擦了擦脸上的汗,抱拳回礼:“江稚鱼。那是我们的马车,在前面停着。裴公子,你还好吗?受伤了没有?”
裴牧云摇了摇头,说:“皮外伤,不碍事。”他转过身,蹲下来查看地上那两个人。一个已经死了,胸口被砍了一刀,血流了一地,早就没有了气息。另一个还有呼吸,但伤得很重,腹部中了一刀,血止不住地往外渗。
“这是裴某的随从。”裴牧云的声音低沉了下去,带着明显的自责,“方才被山匪所伤,不知——”
“我带了伤药。”江稚鱼蹲下来,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瓷瓶——这是林大夫给他备的,说是治外伤有奇效。他倒了一些药粉在那人腹部的伤口上,又撕下自己的衣摆,替他包扎起来。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手很稳,动作很熟练,完全不像一个第一次处理这种伤口的人。
裴牧云看着他,目光里多了几分感激。
贺砚站在一旁,看着裴牧云和江稚鱼。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他的手——那只握着剑鞘的手——在微微发抖。他把手背到身后,藏起来。
谢觅清从马车那边跑了过来。她看到满地狼藉和血迹,脸色白了一下,但没有退缩。她蹲在那个受伤的随从身边,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又翻了翻他的眼皮,说:“还有救。青萝,把我那个蓝色的包袱拿来,里面有金疮药和纱布。”
青萝小跑着去了。谢觅清接过包袱,从里面翻出一个比江稚鱼那个大得多的瓷瓶,倒出药粉,重新给那人上了药,又用纱布仔仔细细地包扎好。她的动作比江稚鱼还熟练,一看就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你学过医?”江稚鱼有些意外。
“我说了啊,我娘身体不好,我跟着大夫学过。”谢觅清一边包扎一边说,“你别看我不靠谱,这点小事我还是能做好的。”
裴牧云看着这群素不相识的人——一个温和疏离的酒楼老板,一个看起来文文弱弱却敢跟山匪动手的少年,一个叽叽喳喳却医术不错的姑娘——在他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一个接一个地伸出了手。他的眼眶有些发红,但他忍住了。
“各位的大恩大德,”裴牧云又抱拳行了一礼,声音有些发紧,“裴某不知何以为报——”
“不用报。”江稚鱼打断了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我们正好路过,看见了不能不管。裴公子,你这是要去哪里?”
裴牧云说他是从长安来的,要去柳林镇办事,路过此地被山匪劫了。马车翻了,随从一死一伤,他现在没有车、没有马、还有一个重伤的人要照顾,处境确实艰难。
江稚鱼想了想,说:“我们的马车大,挤一挤应该能坐下。裴公子如果不嫌弃,就跟我们一起走吧。我们先去白水镇,镇上应该有医馆,可以先安顿你的随从。”
裴牧云感激地点了点头。
谢觅清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拉了拉江稚鱼的袖子,小声说:“我们是不是还没跟裴公子说我们是做什么的?”
江稚鱼看了她一眼,觉得她说得有道理。他转向裴牧云,抱了抱拳,用一种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的正式语气说:“裴公子,是这样的。我们三个——我、贺老板、还有谢小姐——我们组了一个探案社,叫青云社,专门破官府破不了的悬案奇案。我们这次出门,就是为了找案子。裴公子常年在外行走,不知道有没有听说过什么——”
“有。”裴牧云的回答干脆利落,让江稚鱼愣了一下。
“你听说过?”
裴牧云点了点头:“我从长安来的路上,经过一个小镇,叫青溪镇。镇上出了一个案子,闹得满城风雨。县衙查了一个多月,什么都没查出来。我听客栈的掌柜说,那案子邪门得很,死了三个人,都是半夜被杀的,门窗都锁着,凶手却像鬼一样进出自如。”
江稚鱼的心跳快了起来。门窗锁着,凶手却能进出自如——密室杀人。他在话本子里看过无数遍,但现实中从来没有遇到过。如果能破了这个案子,青云社的名声就能打出去。
“青溪镇在哪个方向?”他问。
裴牧云指了指东南方向:“从白水镇往东南走,大约一天的路程。”
江稚鱼转头看向贺砚。贺砚靠在马车上,双手抱胸,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江稚鱼走过去,压低声音问他:“贺老板,你觉得呢?”
贺砚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裴牧云,目光在裴牧云脸上停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江稚鱼完全没有注意到。贺砚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地说:“你觉得行就行。”
谢觅清在旁边已经兴奋得不行了,拉着青萝的手又蹦又跳:“听到了吗青萝?密室杀人!我们要去破密室杀人案了!我从小就想做女侠,没想到第一单生意就是密室杀人,这也太刺激了吧!”
青萝的脸比她还要白。
裴牧云看着谢觅清那副兴奋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的目光从谢觅清身上移到江稚鱼身上,又从江稚鱼身上移到贺砚身上。看到贺砚的时候,他的目光顿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他收回了目光,低下头,继续查看那个受伤随从的情况。
但贺砚注意到了那一下。
他没有做出任何回应。他甚至没有看裴牧云。他转过身,走到马车边,掀开车帘,对里面说:“老赵,把马车收拾一下,多了一个人。”
老赵应了一声,开始重新整理车厢里的行李。
裴牧云的随从被安置在了车上。那个死了的,裴牧云让老赵帮忙搬到了路边,用一块布盖住了脸。他说等到了白水镇,再托人回来收殓。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但江稚鱼注意到他握剑的手在微微发抖。
一行人重新上路。
马车比之前更挤了。裴牧云的个子高,坐在车厢里要弯着腰才不会碰到车顶。谢觅清把自己的位置让给了他,自己挤到角落里,和青萝窝在一起。江稚鱼坐在裴牧云对面,贺砚坐在车门边,五个人把车厢塞得满满当当。
“裴公子,”江稚鱼开口,打破了车厢里的沉默,“你说青溪镇的案子,能不能跟我们详细说说?”
裴牧云点了点头,开始讲。他的声音不大,但条理清晰,每一个细节都讲得很清楚。他说青溪镇是东南方向一个小镇,镇上有个富户,姓林,家里三代经商,家财万贯。一个月前,林家的老爷被人杀死在书房里,门窗都是从里面反锁的,凶手却消失了。县衙查了半个月,没查到。然后第二个死者出现了,是林家的管家,死在自己的房间里,同样是门窗反锁。第三个死者是林家的账房先生,死法和前两个一模一样。
“三个人,都是林家的人?”江稚鱼追问。
“都是。”裴牧云说,“而且都是林家的核心人物。老爷死了,管家死了,账房死了,林家现在群龙无首,家产被几个旁支争来争去,乱成了一锅粥。”
江稚鱼把这些信息记在了脑子里。三个死者,都是林家的人,死法相同,时间间隔大约半个月。这说明凶手的目的大概不只是杀人,而是要让林家陷入混乱。谋财?害命?还是别的什么?
他想了很久,抬起头来,发现裴牧云正在看贺砚。
那目光很特别。
不是陌生人看陌生人的那种目光,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情绪的目光。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却一个字都不能说。裴牧云看贺砚的时候,那双温和的眼睛里会多出一种东西——一种柔软的、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像是在确认什么又不敢确认的东西。
贺砚没有看他。
贺砚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但江稚鱼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蜷缩,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忍耐什么。
江稚鱼没有多想。在他看来,贺砚和裴牧云就是两个素不相识的人,今天第一次见面。贺砚救了裴牧云,裴牧云感激他,多看他几眼也是正常的。他哪里知道,那些目光背后藏着的是多少年的相识、相知、相离、相守。
马车在天黑前到了白水镇。
白水镇不大,从东到西不过三条街,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客栈、酒楼、医馆、当铺、布庄,该有的都有。老赵把马车停在了镇口的一家客栈门前,客栈的招牌上写着“悦来客栈”三个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看得出是老字号。
江稚鱼跳下马车,走进客栈大堂。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胖老头,笑眯眯的,一看就是个和气生财的。江稚鱼问他有没有客房,掌柜的翻了翻登记簿,说:“有是有,但不多了。今天镇上来了个戏班子,把房间占了大半,只剩下三间了。”
三间。江稚鱼算了算人头:他自己,谢觅清和青萝,贺砚,裴牧云。正好三间。
“那就要三间。”江稚鱼说。
掌柜的收了钱,递给他三把钥匙。江稚鱼拿着钥匙走出客栈,把分配方案跟大家说了:“谢小姐和青萝一间,我自己一间,贺老板和裴公子一间。裴公子,你跟我们挤一挤,不委屈吧?”
裴牧云的目光从贺砚身上收回来,落在江稚鱼脸上,微微一笑:“不委屈。”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嘴角的那个弧度出卖了他。那不是一个被陌生人安排跟另一个陌生人同住一屋时该有的表情——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期待了很久的事终于发生了一样。
江稚鱼没看出来。他把钥匙分给大家,说:“今晚好好休息,明天一早我们去青溪镇。”
谢觅清拉着青萝蹦蹦跳跳地上了楼,江稚鱼跟在后面,贺砚走在最后。裴牧云没有立刻跟上去,他站在贺砚身边,两个人隔了不到两步的距离。秋风从镇口吹过来,吹起贺砚深蓝色的衣袍和裴牧云月白色的衣角,两片布料在风中轻轻交叠了一下,又分开了。
“你瘦了。”裴牧云说。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贺砚一个人能听到。
贺砚的脚步顿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他继续往前走,像什么都没听到一样。他的脊背挺得很直,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但裴牧云看到了——他握着佩剑的那只手,指节泛白。
裴牧云没有再说什么。他跟上去,保持着两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他这么多年一直保持着的、最安全的距离。
上了楼,其他人各自进了房间。裴牧云推开最后一扇门,走了进去。
房间不大,两张床并排靠着墙,中间隔着一张小小的方桌。桌上的粗瓷茶壶里装着凉茶,裴牧云倒了两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苦的,没有放糖,苦味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喉咙里。
贺砚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裴牧云转过身,看到他靠在门框上,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按在门板上,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进来。月光从走廊的窗户漏进来,落在贺砚的脸上,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裴牧云知道他是什么表情。
他太熟悉这张脸了。
从十五岁那年第一次在谢家的宴会上见到他,到十六岁那年两家订下婚约,再到十七岁那年他穿着嫁衣嫁进裴府,然后回门那天谢家一夜之间化为灰烬——这张脸他看了十几年,闭着眼睛都能在脑海里描摹出每一个细节。
“进来。”裴牧云说,声音不大,但很确定。
贺砚没有动。
裴牧云放下茶杯,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他比贺砚高半个头,低头看他。贺砚没有抬头,他的目光落在裴牧云的衣领上——月白色的衣领上沾着几点暗红色的血迹,干涸了,变成褐色的斑点。
“你没受伤?”贺砚问。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没有。”裴牧云说,“血是别人的。”
贺砚点了点头。他把按在门板上的手收回来,走进了房间。他的脚步有些不稳,不是受伤的那种不稳,而是——疲惫。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藏了很久的、终于可以在某个人面前流露出来的疲惫。
裴牧云关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贺砚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夜风涌进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和远处田野里稻茬腐烂的气息。他扶着窗框,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裴牧云站在他身后,没有上前,也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贺砚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到底在做什么啊?”
裴牧云听出了这句话里的意思。不是问他“你在做什么”,而是问他“你怎么把自己弄成了这样”。一个长安城最大酒楼的老板,一个手握无数秘密的商人,一个每晚都在心里推演复仇计划的复仇者——怎么就脑子一热,放弃了所有,跟着两个十几岁的孩子跑到这荒郊野外来查案了?
裴牧云没有回答。他知道贺砚不是在问他,而是在问自己。
“他们说要去闯江湖。”贺砚的声音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自嘲,“我说好啊,我跟你们去。我就这么跟他们来了。我把八珍阁的事交代了一下,把账本交给了掌柜,把钥匙给了伙计,就这么来了。好像我走了,八珍阁就会关门一样。好像我走了,这七年的一切就会一笔勾销一样。”
裴牧云往前走了一步。
“我跟着两个小孩子,一个十七,一个十五,跑到这荒郊野外来找什么案子。他们说要做探案高手,要做女侠,要行侠仗义,要替天行道。我听着觉得好笑,可我还是跟他们来了。”
他的声音忽然停了下来。
裴牧云听到了呼吸声的变化。不是哭,贺砚不会哭。他只是在用一种很用力、很克制的方式呼吸,像是在忍耐什么。
“你累了吗?”裴牧云问。
贺砚没有回答。
裴牧云又往前走了一步,离他只有一臂的距离。他没有伸手碰他,只是站在他身后,安静地陪着他。窗外的月光洒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我不是累了。”贺砚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我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七年,我每一步都算得很清楚。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该见什么人,该说什么话,我心里都有数。我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要什么,知道该怎么得到。可这三天——”
他转过身来,背靠着窗框,看着裴牧云。月光照在他脸上,裴牧云看到了他的表情——不是温柔,不是疏离,不是任何他熟悉的表情,而是一种很陌生的、带着一点点茫然和一点点释然的表情。
“这三天,我什么都不想算。”贺砚说,“我什么都不想计划,不想推演,不想精打细算。我就想跟着他们,去他们想去的地方,做他们想做的事。也许明天就回长安,也许永远不会回去。我不知道。但我不在乎。”
裴牧云安静地听完。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贺砚的手腕。贺砚的手腕很细,细到裴牧云一只手就能完全握住。脉搏在裴牧云的指腹下跳动着,一下,一下,比平常快了一些。
“你不在乎,那就够了。”裴牧云说。
贺砚低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腕,没有抽回来。
“你不该来的。”他说。
“你在这里。”裴牧云说。
四个字。没有解释,没有理由,没有铺垫。就是简简单单四个字——你在这里。
贺砚抬起头看他。裴牧云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很亮,像是盛了一整条银河。那双眼睛里没有询问,没有试探,没有这些年积攒的千言万语。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很确定的、不需要任何语言来解释的东西。
贺砚把手腕从他手心里抽出来,转身走到床前,坐了下来。他脱下靴子,把短刀放在枕头下面,然后躺了下去,面朝墙壁。
裴牧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想起很多年前,谢家还在的时候,贺砚还不是贺砚,他还是谢池鱼。十五岁分化成坤泽,两家欢天喜地地定了婚约。谢池鱼前一天还在兴高采烈地试嫁衣,在铜镜前转了一圈又一圈,问他好不好看。他说好看,谢池鱼就笑了,笑得眉眼弯弯,说那当然,我可是长安城最好看的坤泽。
第二天,一切都变了。
裴牧云没有想那些。他把这些年的回忆压回心底,吹灭了灯,走到另一张床前,坐了下来。他脱下靴子,把剑靠在床头,然后躺了下去。
黑暗中,他听到贺砚的呼吸声。很轻,很均匀,像是睡着了。但裴牧云知道他没有。
“贺砚。”他轻声叫了一句。
没有回应。
裴牧云翻了个身,面朝贺砚的方向。黑暗中他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贺砚就在那里,一臂的距离,一张方桌隔着。
“睡了?”他又问了一句。
还是没有回应。
裴牧云没有再问。他闭上眼睛,嘴角却弯了一下。
前几天他做错了一件事,惹贺砚不高兴了。贺砚不高兴的时候不会发脾气,不会骂人,不会甩脸色。他只是不说话,不看他,不碰他。那种沉默比任何指责都让人难受。裴牧云哄了好几天,贺砚还是不理他。
现在好了。
能在一个房间里,能听到他的呼吸声,能在黑暗中感觉到他的存在——这就够了。裴牧云不在意他们之间隔着的是不是两张床,是不是一间小小的客房,是不是整个世界的纷扰和变故。他只知道,贺砚在这里,他也在这里。
这就够了。
隔壁房间,谢觅清趴在床上,腿翘得老高,一边啃蜜饯一边跟青萝说话。她说今天太刺激了,又是山匪又是救人的,比她以前在家里待的十五年加起来都刺激。青萝坐在床边,替她整理明天要穿的衣服,听着她叽叽喳喳地说,偶尔应一句。
另一个房间,江稚鱼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白纸,纸上写着“青溪镇密室案”几个字。他在下面画了一条线,然后开始写他目前知道的线索:林家,三个死者,密室,一个月。他在这些词下面画了圈,又在旁边写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他写了很久,写了划掉,划掉又写。最后他放下笔,把纸揉成一团,扔进了纸篓里。
算了,不想了。
明天到了青溪镇再说。
他吹灭了灯,躺在床上,看着帐顶。月光从窗户漏进来,在帐子上投下一片淡淡的光斑。他想起贺砚今天杀山匪时的样子,想起裴牧云看贺砚时的眼神,想起谢觅清兴奋得又蹦又跳的样子。
他忽然笑了。
一群乌合之众。一个想做皇帝却做不成的坤泽,一个经历十分曲折的逃婚之路的千金小姐,一个不想放弃酒楼的豪华生活却被迫放弃的酒楼老板,还有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世家公子。四个人,加一个丫鬟,加一个车夫,加两匹马。就这么一群人,要去破密室杀人案了。
荒唐。
但江稚鱼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不荒唐的事。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隔壁的隔壁,贺砚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他的眼睛睁着,在黑暗中看着那堵斑驳的墙壁。他听到裴牧云的呼吸声在身后响起,均匀的,安稳的,像很多年前每一个他睡在裴牧云身边时的夜晚。
他闭上眼睛。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最近几章,更新的强度比较高。各位的眼睛辛苦了。
裴牧云和谢池鱼是一对苦鸳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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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送上门的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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