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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三人小队 江稚鱼在长 ...

  •   江稚鱼在长安城里找了整整半个月。
      半个月前,他从贺砚手里接下了谢相幼女失踪案,雄心勃勃地以为自己三五天就能把人找出来。毕竟他有外祖留下的情报网,有对整个长安城街巷布局的了如指掌,有在东宫练就的那颗比常人转得快些的脑袋——这些加在一起,怎么着也比那些只会翻案卷的官府捕快强吧?
      现实给了他狠狠一巴掌。
      第一天,他去拜访了外祖留下的那位捕快陈九。陈九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干瘦,一双眼睛却亮得像鹰。他听江稚鱼说明来意后,沉默了半晌,从柜子里翻出一沓案卷扔在桌上,说:“谢小姐的案子,我经手过。该查的都查了,该问的都问了,没有线索。”
      江稚鱼翻了三天案卷。
      案卷很详细,详细到谢悠失踪前一个月每天的行程都被官府查了个底朝天。她最后一次被人看见是在三个月前的一个傍晚,她从丞相府的后门出去,说是要去东市买胭脂。她随身带了一个丫鬟,叫青萝,两个人在东市逛了一圈,买了胭脂,又买了几块糕点,然后拐进了一条小巷子。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人见过她们。
      丫鬟青萝也一起失踪了。
      两个人,光天化日之下,在长安城最繁华的东市,就这么凭空消失了。没有挣扎的痕迹,没有目击者,没有勒索信,没有任何线索。就好像她们走进那条巷子之后,被什么东西一口吞掉了,连骨头都没剩下。
      江稚鱼把案卷翻了不下十遍,每一页都看了,每一个字都读了,甚至连案卷边角上那些潦草的批注都没有放过。他把谢悠失踪前三天的行程画成了一张时间线图,把每一个经过的地点都标注在地图上,把每一个接触过的人都列了一个名单。
      然后他发现——没有任何异常。
      谢悠那天做的事情,和她过去三个月里每一个出门的日子做的事情一模一样。去东市,买胭脂,买糕点,走同一条路,甚至连在哪家铺子停留多久都差不多。如果她是有预谋地离开,那她的预谋也太漫长了,漫长到不像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能做出来的事。
      如果不是她自己走的,那就是被人带走的。可什么人能在光天化日之下,在东市那种人来人往的地方,不声不响地带走两个人?如果用了迷药或者暴力手段,不可能没有人注意到。除非——带走她们的人,是她认识的,甚至是她信任的。
      江稚鱼把目光投向了丞相府内部。
      他开始走访谢家的仆人和邻居。这件事情做得很小心,因为他现在不是太子了,不能大张旗鼓地查案。他借用了外祖留下的那些关系,让陈九以官府查案的名义去问话,他自己则躲在屏风后面听。听了三天,他把谢家的家底摸了个七七八八——谢相是个清官,府上人口简单,除了谢相夫妇和几个孩子,就是几十个仆从,没有什么可疑的人。谢悠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也是唯一的女儿,从小被当成掌上明珠,府里上下都疼她,没有人有动机害她。
      可她还是失踪了。
      江稚鱼坐在崇仁坊的书房里,对着摊了一桌子的案卷和地图发愁。半个月了,他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资源,问了所有能问的人,查了所有能查的方向,却连一条靠谱的线索都没有找到。谢悠就像一滴水落进了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想多了。也许谢悠就是自己走的,她不想被人找到,所以藏得很好,好到连他都找不到。如果是这样,那他的任务就不是“找到谢悠”,而是“找到谢悠藏身的地方”。这两者之间有本质的区别——前者是找人,后者是找一个不想被人找到的人。
      不想被人找到的人,会藏在哪里?
      江稚鱼把自己代入了谢悠的处境。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从小养在深闺,没有独自出过远门,没有江湖经验,如果她要从家里逃出来,她能去哪里?她总得有个去处吧?投靠亲戚?亲戚会把她送回去。住客栈?一个姑娘家独自住客栈太扎眼了。租房子?她没有户籍,没有保人,谁租给她?
      除非有人帮她。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江稚鱼脑子里那团乱麻。是的,谢悠不是一个人走的。她有帮手。那个丫鬟青萝,也许不只是丫鬟,也许是她的同谋。或者,她在外面积累了一些他不知道的人脉,有人在暗中帮她。
      江稚鱼重新翻开了案卷,把目光投向了青萝。
      青萝,十八岁,在谢家做了五年的丫鬟,是谢悠的贴身侍婢。她是孤儿,被谢家从人牙子手里买来的,没有亲属,没有社会关系,在谢家的五年里几乎没有出过门。这样一个与世隔绝的人,不可能有能力帮谢悠策划一场完美的失踪。除非——她背后还有人。
      江稚鱼顺着青萝这条线往前追,追了三天,终于在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找到了突破口。
      青萝的籍贯是苏州。她在被卖到谢家之前,在苏州的一个人牙子手里待过一段时间。江稚鱼让赵掌柜动用了他在苏州的关系,查了那个人牙子的底细。那个人牙子姓周,五年前已经死了,但他的女儿还在,嫁到了长安城,在东市开了一家小小的绣坊。
      绣坊。
      江稚鱼的心跳快了起来。谢悠失踪前去过东市,买过胭脂和糕点,这些都是她去东市时的常规行程。但案卷里没有提到她去绣坊。当然没有提到,因为青萝是丫鬟,她去买胭脂的时候顺路去一趟绣坊,见一见同乡,谁会注意呢?
      江稚鱼立刻动身去了东市。
      绣坊叫“锦绣坊”,在东市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铺面不大,生意看起来也一般。江稚鱼没有直接进去,而是在对面的茶楼坐了一个下午,观察进出绣坊的人。傍晚时分,他看到一个穿着灰布衣裳的年轻女子从绣坊里出来,手里提着一个包袱,行色匆匆地往北边去了。
      江稚鱼跟了上去。
      那女子走路很快,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像是在确认有没有人跟踪。江稚鱼跟得很小心,保持着足够远的距离,利用街边的摊贩和行人做掩护。那女子穿过了三条街,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最后在一家客栈的后门前停了下来。她敲了三下门,又敲了两下,然后门从里面打开了,她闪身进去,门又关上了。
      江稚鱼记住了那家客栈的名字——平安客栈。
      他回到崇仁坊,连夜查了平安客栈的底细。这是一家小客栈,坐落在长安城北边一个不起眼的坊里,主要接待一些南来北往的小商贩,生意不好不坏,没有什么特别的。客栈的老板姓王,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实人,开了二十年的客栈,从来没有出过什么事。
      看起来一切都很正常。
      但江稚鱼知道,越正常的地方,越可能藏着不正常的秘密。那女子进客栈的方式——先敲三下,再敲两下——分明是暗号。这说明客栈里有人在等她,而且她们之间的关系是不想让人知道的。
      第二天一早,江稚鱼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裳,把头发用一块粗布巾包起来,又在脸上抹了些灰,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进城卖菜的乡下少年。他背着一个竹篓,竹篓里装了几把青菜,假装是来客栈送货的,从正门走了进去。
      客栈的大堂不大,摆了五六张桌子,这会儿还没到饭点,大堂里只有两个客人在喝茶。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微胖,圆脸,看起来和气生财的样子。江稚鱼走到柜台前,把竹篓放下,说:“掌柜的,我是城西李家庄的,我家掌柜让我来问问,上次订的菜什么时候送?”
      这是他临时编的借口,漏洞百出,但他需要的不是骗过掌柜,而是借这个机会观察一下客栈的布局。
      掌柜的愣了一下,说:“小兄弟,你是不是找错地方了?我们没订过菜。”
      江稚鱼装出不好意思的样子,挠了挠头:“啊?不是这家吗?那可能是我记错了,对不起对不起。”他背起竹篓,转身要走,目光飞快地扫过了大堂和后院之间的那道门。门半敞着,他能看到后院里有几间客房,院子里晾着几件衣裳,其中一件是灰色的女式布衫——和昨天那女子穿的颜色一样。
      他没有多留,出了客栈,绕到后巷,找到了昨天那女子进去的后门。后门是一扇普通的木门,门板上刷着黑漆,漆面已经斑驳了,露出下面发白的木头。门框上方的墙上,有一个小小的标记——用木炭画的一只飞鸟。
      江稚鱼盯着那条鱼看了几秒钟。
      一只飞鸟。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心跳猛地加快。他蹲下身,假装系鞋带,目光却沿着墙根扫了一遍。墙根的泥土有些松动,像是有人经常从这里进出。他伸手拨开墙角的杂草,看到地面上有几道浅浅的拖痕——像是有人拖着重物经过留下的。
      重物。
      或者是一个人。
      江稚鱼站起来,后背有些发凉。他想到了一个可能性——谢悠不是自己走的,而是被关在了某个地方。那个地方,也许就是这家客栈。青萝带她来见什么人,然后那个人把她们控制住了。三个月了,没有人知道她们在这里,因为没有人会想到,丞相的幼女会被关在城北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里。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这句话他半个月前就想过,可他从来没有想过,一个丞相的女儿会被关在客栈里。谁会相信呢?官府查了三个月,都在查谢悠可能去的地方、可能投靠的人、可能藏身的住所,没有人想过她会是被关在一家正常营业的客栈里,外面人来人往,里面暗无天日。
      江稚鱼没有打草惊蛇。他回到崇仁坊,花了三天时间,把平安客栈上上下下查了个底朝天。他让陈九以官府查案的名义调取了客栈的登记记录,发现有一间客房从三个月前开始就一直被同一个人包着,每个月付一次房钱,从不拖欠。登记的名字叫“王福”,是个做药材生意的商人,但陈九查了,长安城做药材生意的商人里,没有一个叫王福的。
      这间客房在后院最角落里,窗户对着后巷,墙根就是江稚鱼看到拖痕的地方。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江稚鱼没有等。他怕夜长梦多,怕那个叫王福的人突然退房,怕谢悠被转移到别的地方去。他带上了陈九,两个人一起去了平安客栈。
      陈九穿着官服,腰里别着刀,一脸严肃地走进客栈大堂。掌柜的一看来的是官差,脸色刷地白了,哆哆嗦嗦地迎上来:“官爷,这是怎么了?”
      陈九没理他,径直往后院走。掌柜的想拦,被陈九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江稚鱼跟在陈九身后,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不知道那扇门后面是什么,不知道谢悠是不是真的在里面,不知道她这三个月经历了什么。他甚至不确定自己这个推理是不是正确的——也许那间客房就是普通客人租的,也许那女子就是来会情郎的,也许一切都是一场误会。
      但他没有退路了。
      陈九走到那间客房门前,抬手敲了敲门。
      没有人应。
      陈九又敲了三下,还是没有人应。他看了江稚鱼一眼,江稚鱼点了点头。陈九一脚踹开了门。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空气里有一股发霉的味道,像是很久没有通风了。江稚鱼的眼睛从明亮的大堂突然进入昏暗的房间,一时什么都看不见。他站在门口等了几秒钟,眼睛慢慢适应了光线,看清了房间里的景象。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上坐着一个人,蜷缩在角落里,身上裹着一床被子,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大,很亮,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两颗星星,带着一种既警惕又好奇的光。
      “谢小姐?”江稚鱼试探着叫了一声。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把被子裹得更紧了。
      陈九走上前去,亮出了官府的身份牌:“我们是官府的,来救你的。你是谢相的女儿吗?”
      那双眼睛眨了一下,然后被子慢慢地放下来,露出一张年轻的脸。十四五岁的样子,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嘴唇微微嘟着,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兔子。她的脸上有一些灰尘,头发也有些乱,但整体看起来还好,没有被虐待过的痕迹。
      “是我。”她的声音很小,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话了,“你们是来带我回家的吗?”
      江稚鱼松了一口气。找到了。终于找到了。他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是的,我们来带你回家。你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谢悠摇了摇头,然后忽然想起了什么,急急地问:“青萝呢?青萝在哪里?她跟我一起被抓来的,她被关在隔壁——”
      陈九已经转身出去了。过了一会儿,他带着一个年轻女子走了进来。那女子比谢悠大几岁,穿着灰布衣裳,正是江稚鱼前几天跟踪的那个人。她看到谢悠,眼泪刷地就下来了,扑过去抱住她:“小姐!小姐你没事吧?他们有没有欺负你?”
      “没有没有,”谢悠拍着她的背,“他们就是把我关在这里,每天给我送饭,不让我出去,别的什么都没做。你呢?你还好吗?”
      青萝哭着点头。
      江稚鱼站在一旁,看着这两个抱头痛哭的姑娘,心里五味杂陈。他想到了自己,想到了半个月前从将军府翻墙逃出来的时候,那种被关在笼子里的感觉。谢悠不是逃出来的,她是被关起来的,而且被关了三个月。三个月不能出门,不能见光,不能跟任何人说话,只能蜷缩在这间又小又暗的房间里,等着那个叫王福的人每天来送饭。
      他不敢想那是怎样一种滋味。
      “谢小姐,”江稚鱼走过去,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我们走吧。贺砚贺老板在等你,他托我找你,找了好久了。”
      谢悠抬起头,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贺砚?是八珍阁的贺老板吗?他找我?”
      “对。”江稚鱼点了点头,“他对你父亲有大恩,你失踪了,他比谁都急。这半个月我一直在找你,今天总算找到了。”
      谢悠歪着脑袋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你找我找了半个月?你是官府的?”
      “不是。”
      “那你是做什么的?”
      “我——”江稚鱼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我是探案的。我想做江湖上最厉害的探案高手,专破官府破不了的悬案。你这个案子,就是我接的第一桩。”
      谢悠的眼睛更亮了:“探案高手?好厉害啊!那你叫什么名字?”
      “江稚鱼。”
      “江稚鱼,”谢悠念了一遍他的名字,点了点头,“我记住你了。谢谢你救了我。”
      江稚鱼笑了笑,伸出手去拉她。他握的是她的衣袖,隔着布料捏住了她的袖口,轻轻往上提,想把她从床上拉起来。这是他对女子的礼貌——不直接碰触肌肤,隔着一层布料,既尽了力,又不逾矩。
      谢悠顺着他的力道站了起来,站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朵尖,像一只被煮熟的虾。她瞪大眼睛看着江稚鱼,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你——”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一种不可置信的尖锐,“你干什么?!”
      江稚鱼愣住了。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他只是在拉她起来,隔着衣袖拉的,没有碰到她的手,连手腕都没有碰到。他松开手,退后一步,一脸茫然地看着谢悠。
      “怎么了?”他问。
      谢悠的脸红得更厉害了,眼睛里甚至泛起了水光,像是要哭出来了。她一把抢过自己的衣袖,攥在手心里,整个人往后缩了缩,用一种看登徒子的眼神瞪着江稚鱼。
      “你知道我是谁吗?”她的声音在发抖,但语气很硬,像是在努力维持自己的尊严,“光天化日之下对一个姑娘动手动脚,你再这样,我报官了!”
      “我没动手动脚啊。”江稚鱼更茫然了,“我抓的是你的衣袖。”
      “衣袖也不行!”谢悠的脸红得快要滴血了,“男女授受不亲你不知道吗?你一个外男,怎么能随便碰姑娘家的衣裳!这要是让人看见了,我还怎么做人!”
      江稚鱼张了张嘴,想说“可是你被关了三个月,要不是我来救你,你可能还要被关更久,你就不怕这个吗”,但他忍住了。他忽然意识到,谢悠和他是不一样的。他是从皇宫里逃出来的太子,他从小接受的教育是“天下没有什么是太子不能碰的”,虽然他是坤泽,但太子的身份让他有了一种超越礼法的特权。而谢悠不同,她是丞相的女儿,从小被教导“女子要守礼”“男女授受不亲”“外男不可近身”,这些规矩刻在她骨子里,比她被关了三个月的恐惧还要深。
      他深吸一口气,退后两步,双手抱拳,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谢小姐,在下失礼了。在下只是急着拉你起来,没有别的意思。还请谢小姐原谅。”
      谢悠看着他忽然变得这么客气,反而愣了一下。她眨了眨眼,脸上的红慢慢退了一些,但还是鼓着腮帮子,像一只生气的河豚。
      “你、你以后不许碰我。”她说,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
      “不碰。”江稚鱼说,“绝对不碰。”
      “衣裳也不行。”
      “衣裳也不碰。”
      谢悠盯着他看了几秒,确认他是认真的,这才慢慢地从床上站了起来。她的腿有些发软,站得不太稳,扶着床柱才没有摔倒。青萝连忙上前扶住她,两个人互相搀扶着,慢慢地往外走。
      江稚鱼走在前面,推开了房门。阳光从门外涌进来,落在谢悠的脸上。她眯起眼睛,抬起手挡住了光线,像是太久没有见过光了,一时间有些受不了。
      “慢点走。”江稚鱼说,声音放得很轻,“不急。”
      谢悠放下手,试着睁大眼睛看向门外。院子里的阳光很亮,照得一切都明晃晃的,她觉得自己像一只从洞里爬出来的地鼠,被光晃得头晕目眩。但她没有退缩,一步一步地走了出去,踩在院子里的青砖上,踩在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地面上,踩在三个月没有踩过的、真实的、活生生的土地上。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秋天的桂花香,有远处飘来的炊烟味,有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这些味道她以前从不觉得有什么特别,可此刻,每一种味道都让她想哭。
      “江公子。”她忽然开口。
      江稚鱼转过身来。
      谢悠站在阳光里,脸上的灰尘和泪痕混在一起,看起来狼狈极了。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珍珠,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明亮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倔强。
      “谢谢你。”她说,这一次没有结巴,没有害羞,没有那种“男女授受不亲”的扭捏。就是一个被关了三个月的人,对一个把她救出来的人,认认真真地道了一声谢。
      江稚鱼笑了一下:“不客气。我说了,这是我的案子,我得把它破了。”
      谢悠歪着脑袋看他,忽然问了一句:“你说你要做探案高手,那你查案的时候,是不是会遇到很多坏人?”
      “应该是吧。”
      “那你会武功吗?”
      “会一些。”
      “能打过很多人吗?”
      “大概……不能。”江稚鱼想了想,老老实实地回答,“我轻功还行,打架一般。所以我需要找一个团队,各有所长的人凑在一起,才能做成事。”
      谢悠的眼睛又亮了。那种亮法让江稚鱼有些不安,因为那不是一个正常的、被关了三个月的小姑娘该有的眼神——那是一种找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的、跃跃欲试的眼神。
      “那,”谢悠往前走了一步,仰着脸看江稚鱼,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你觉得我能不能加入你的团队?”
      江稚鱼愣了一下:“你?”
      “对啊,我。”谢悠挺了挺背,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可靠一些,“我也会武功的,我爹给我请过武师父,我学了三年呢!虽然没打过架,但师父说我底子不错。而且我聪明啊,我读书读得可好了,我爹说我的诗词比他门下那些学生写得都好。我还懂一些医术,我娘身体不好,我跟着大夫学过怎么开方子——”
      “谢小姐,”江稚鱼打断了她,有些哭笑不得,“你要闯荡江湖?”
      “对啊。”谢悠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我从家里跑出来,就是为了闯荡江湖的。你以为我是被人抓来的?不是的,我是自己跑出来的,只是跑出来之后被人抓了而已。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本来就是要闯江湖的,所以——”
      “等等等等,”江稚鱼抬起手做了一个暂停的手势,“你是自己跑出来的?”
      谢悠抿了抿嘴,有些心虚地看了青萝一眼。青萝低下头,假装在看地上的蚂蚁。
      “嗯。”谢悠的声音小了下去,“我不想嫁人。我爹要把我嫁给一个我不认识的人,我连那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凭什么嫁给他?我不干。我要出来闯江湖,做女侠。等我成了江湖上有名的大侠,我看谁还敢随便把我嫁出去。”
      江稚鱼沉默了。
      他想起半个月前,自己站在崇仁坊的巷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心里想着“我要做侠客”时的那种感觉。那种不想被安排、不想被摆布、不想成为别人棋子的感觉,那种“我的人生我做主”的倔强和冲动,他全都懂。
      太懂了。
      “你爹要把你嫁给谁?”他问。
      “不知道。”谢悠摇了摇头,“我没问,他也不说。反正就是一天到晚有人来家里提亲,我爹挑来挑去,挑中了其中一个,然后就跟我说‘闺女啊,爹给你相中了一门亲事,那人家世好、人品好、相貌也好,你嫁过去不会吃亏的’。我说我不嫁,他说这事由不得你。然后我就跑了。”
      她说到这里,语气变得有些委屈:“我本来是打算去找我表姐的,她在江南,嫁了个做茶叶生意的商人,日子过得挺好的。我想先去她那里躲一阵子,等风头过了再说。可是青萝说,她认识一个同乡,在东市开绣坊的,可以帮我们找一辆去江南的马车。我们就去了那个绣坊,然后那个同乡说,让我们先在客栈住一晚,第二天一早送我们走。我们就住进去了,然后——”她摊了摊手,“就被关了三个月。”
      江稚鱼听完,叹了口气。
      “所以你根本不是被绑来的,你是自己送上门的。”
      “也不是送上门的!”谢悠急了,“我只是运气不好,遇到了坏人。这跟我要闯江湖有什么关系?闯江湖本来就会遇到坏人啊,要是因为遇到坏人就不闯了,那这世上就没有江湖了。”
      江稚鱼被她的逻辑堵得无话可说。他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好像也有道理。江湖本来就不是什么太平地方,遇到坏人是在所难免的。他要是因为谢悠运气不好被抓了三个月就觉得她不适合闯江湖,那他半个月前连一个案子都接不到的时候,是不是也该放弃“做探案高手”这个梦想?
      “好吧。”他说,“那你要加入我,你打算做什么?”
      谢悠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数:“我可以做……情报!我从小就爱打听事儿,府里上上下下什么事都瞒不过我。而且我嘴甜,跟谁都能聊得来,套话什么的我最在行了。你查案的时候,总要有人去打探消息吧?我可以啊。”
      江稚鱼看了她一眼。说实话,谢悠说的这些,他确实需要。他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查案能力不行,是人手不够。外祖留下的那些人虽然各有所长,但他们都有自己的生计要忙,不可能天天跟着他满城跑。他需要一个能随时跟着他、帮他打下手、做那些琐碎但必不可少的事情的人。谢悠虽然看起来不太靠谱,但她至少是个活人,而且她愿意。
      “可以试试。”江稚鱼说,“但先说好,你是试用的。要是表现不好,我可不要你。”
      谢悠的眼睛刷地亮了,亮得像两盏灯:“真的吗?真的可以吗?!你答应了?!”
      “我还没答应呢,我说的是‘试试’。”
      “试试就是答应了!”谢悠高兴得跳了一下,完全忘了自己刚才还在害羞什么“男女授受不亲”的事。她转身拉着青萝的手,又蹦又跳,“青萝你听到了吗?我可以闯江湖了!我可以做女侠了!”
      青萝一脸无奈地看着她,嘴角却忍不住往上弯。
      江稚鱼看着谢悠那副欢天喜地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惹上了一个大麻烦。但他没有后悔。因为他知道,谢悠和他是一样的人。都是从笼子里飞出来的鸟,都想看看外面的世界,都不想再被关回去。
      他愿意帮她。
      哪怕她看起来很不靠谱,哪怕她连江湖是什么都不知道就敢往外跑,哪怕她刚被人关了三个月还敢说自己要闯江湖——就凭这份勇气,他愿意帮她。
      “走吧,”江稚鱼转过身,朝客栈外面走去,“先去见贺砚。他还等着我给他消息呢。”
      谢悠拉着青萝,小跑着跟上来,走在江稚鱼身边,一边走一边叽叽喳喳地问:“贺砚这个人怎么样?好不好相处?他是做什么的?八珍阁的老板是不是很有钱?他长得好看吗?”
      江稚鱼被她问得头大:“你自己看了就知道了。”
      “那你先跟我说说嘛。”
      “你自己看。”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小气,聊聊都不行?”
      “不行。”
      谢悠嘟了嘟嘴,但没有再问。她走在秋天的阳光里,踩在长安城的大街上,风吹起她的头发和衣角,她觉得自由极了。三个月被关在那间小黑屋里的日子,像一场噩梦,现在梦终于醒了。她活着,她出来了,她要去闯江湖了。
      她偷偷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江稚鱼。这个少年穿着灰布衣裳,头发用布巾包着,看起来土里土气的,但背影很好看,腰背挺得笔直,走路的时候有一种说不出的从容。他说他要做探案高手,听起来像是说着玩的,但谢悠觉得他是认真的。因为他在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和她在镜子里看到的自己的眼睛,是一样的光。
      平安客栈离八珍阁不远,走路也就两炷香的功夫。江稚鱼带着谢悠和青萝穿过东市的人群,远远地看到了八珍阁那三层高的楼阁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谢悠“哇”了一声,说:“这就是八珍阁啊?好大!我爹带我来吃过一次,但那是去年的事了,我都快忘了里面长什么样了。”
      江稚鱼没有接话,因为他看到了贺砚。
      贺砚站在八珍阁门口,正在跟一个客人说话。他穿着月白色的长衫,腰间系着一条墨绿色的绦带,整个人看起来清清爽爽,像一个从画里走出来的世家公子。他说话的时候微微低着头,听得很认真,偶尔点一下头,嘴角挂着那种恰到好处的微笑。送走了客人,他转过身,正好对上了江稚鱼的视线。
      他的目光从江稚鱼身上移到谢悠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又移回江稚鱼脸上。
      他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江稚鱼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贺老板,”江稚鱼走到他面前,侧身让出身后的谢悠,“人找到了。”
      贺砚看着谢悠,没有说话。他看了很久,久到谢悠被看得有些发毛,往江稚鱼身后缩了缩。
      然后贺砚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江稚鱼见过的那几次都不一样。不是职业性的微笑,不是应付客人的客气,不是试探时的玩味,而是一种——如释重负。像是心里压了很久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谢小姐,”贺砚后退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受惊了。”
      谢悠从江稚鱼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眨了眨眼:“你是贺砚?”
      “是。”
      “你找我?”
      “是。”
      “为什么找我?”
      “你父亲对我有恩。”贺砚直起身,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失踪了,我很担心。”
      谢悠歪着脑袋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从江稚鱼身后走了出来,走到贺砚面前,仰着脸看他。贺砚比她高出很多,她要把头仰得很高才能看到他的脸。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谢谢你。”她说,“虽然我不认识你,但谢谢你找我。还有——”她伸手指了指江稚鱼,“谢谢你让他来找我。虽然他这个人嘴巴很笨,不会说话,也不会哄人,但他真的找了半个月,每天都跑出去,天黑了才回来,可辛苦了。”
      江稚鱼被她这么一说,耳朵尖微微红了一下,但面上还是那副不动声色的样子。
      贺砚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没有说什么。
      “进去说吧。”贺砚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二楼有雅间,安静。”
      四个人上了二楼,进了一间临街的雅间。雅间不大,但布置得很雅致,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窗台上摆着一盆兰花,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茶香。贺砚让伙计上了茶和点心,关上门,四个人围着桌子坐下。
      谢悠饿坏了。她被关了三个月,每天只有两顿饭,饭菜也不怎么好吃,这会儿看到一桌子精致的点心,眼睛都直了。她伸手拿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含混不清地说:“好吃好吃好吃……”
      青萝在旁边急得直拽她的袖子:“小姐,慢点吃,别噎着。”
      谢悠不理她,又拿了一块绿豆糕,两口就吃完了。
      江稚鱼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贺砚,发现贺砚也在看谢悠,眼神里带着一种江稚鱼读不懂的情绪。
      “贺老板,”江稚鱼放下茶杯,“人是找到了,但有几个问题。第一,关她的人是谁?背后有没有人指使?第二,那个人现在在哪里?会不会再对谢小姐不利?第三,这件事要不要报官?毕竟涉及到丞相府——”
      “不用。”贺砚打断了他,“这些事我来处理。你把人找到就够了,剩下的交给我。”
      江稚鱼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看得出来,贺砚不想让他掺和太多。也许是出于保护,也许是觉得他一个小孩子没必要知道那么多,也许是有别的什么原因。不管怎样,他不在乎。他的任务就是把谢悠找到,现在任务完成了,他可以回去好好想想青云社下一步怎么走了。
      但谢悠不这么想。
      她吃完了第四块糕点,喝了半杯茶,终于缓过劲来了。她用帕子擦了擦嘴,清了清嗓子,然后看了看江稚鱼,又看了看贺砚,忽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贺老板,”她说,声音甜甜的,像蘸了蜜,“你多大了?”
      贺砚显然没料到她会问这个,微微愣了一下,但还是回答了:“二十二。”
      “二十二啊,”谢悠点了点头,“比我大七岁。那你是做什么的?”
      “开酒楼的。”
      “哦,八珍阁的老板,好厉害。那你平时忙不忙?”
      “……还好。”
      “那你有没有想过,换一种活法?”
      贺砚放下了手里的茶杯,看着谢悠,目光里多了一丝玩味。他大概是猜到了这个小姑娘想说什么,但没有点破,只是安静地等着。
      谢悠看了江稚鱼一眼。江稚鱼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看到她的眼神,忽然福至心灵,一下子就明白了她的意思。他的心跳快了一拍,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下,然后——
      他和谢悠对视了一秒。
      只是一秒。
      然后两个人同时开口。
      “贺老板,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
      “江公子说他要组一个探案社,现在正好缺人,你——”
      两个人同时停下,又同时笑了。
      贺砚看着这两个人一唱一和的样子,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江稚鱼咳嗽了一声,把笑容收起来,换成一副正经的表情。他看着贺砚,认认真真地说:“贺老板,我跟你讲过的。我组了一个探案社,叫青云社,专破官府破不了的悬案。目前只有我一个人,加上谢小姐,现在是两个人。但我们两个都是不会打架的,遇到需要动手的情况就抓瞎了。我看你那天在八珍阁处理事情的样子,你应该是会武功的吧?而且你在这长安城开了这么多年酒楼,三教九流的人都认识,情报方面你肯定比我们强。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
      贺砚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江稚鱼。
      谢悠在旁边拼命点头:“对啊对啊,贺老板,你来嘛!你看你一个人开酒楼多无聊啊,每天就是算账、招呼客人、跟官府打交道,多没意思。跟我们一起去闯江湖多好!可以遇到很多好玩的事情,可以认识很多有趣的人,可以做以前没做过的事——多好啊!”
      贺砚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看两个小朋友在演一出蹩脚的戏。他的表情看不出喜怒,既没有动心,也没有拒绝,就只是安静地听着。
      江稚鱼以为他是不感兴趣,赶紧又补了几句:“我知道你可能会觉得我们不靠谱。我承认,我确实没什么经验,谢小姐更是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我们俩加在一起可能都打不过一个地痞流氓。但我们是认真的。我是真的想做这件事,谢小姐也是真的想闯江湖。你不一样,你比我们都有经验,比我们都稳重,如果你能来,青云社就有了主心骨——”
      “你们别撺掇我。”贺砚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谢悠嘟起了嘴。
      江稚鱼也没有放弃,继续说:“我不是在撺掇你,我是在认真邀请你。你想想,你一个人在这长安城里开了这么多年酒楼,你就不腻吗?你有没有想过,也许这个世界上还有比开酒楼更有意思的事情?”
      “比如?”
      “比如跟我们一起去查案。”谢悠抢着说,“你想想,多刺激啊!我们三个,一个探案高手,一个女侠,一个酒楼老板——不对,你是酒楼老板加情报专家,我们一起走南闯北,破尽天下奇案,那多威风!”
      “我不是探案高手。”江稚鱼纠正她。
      “你会是的。”谢悠笑嘻嘻地说。
      贺砚看着这两个人,一个比一个能说,一个比一个能扯,明明什么都不是,却说得好像已经名满天下了一样。他不知道该觉得好笑还是好气,但他发现自己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只是很小的一下,小到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谢悠察觉了。
      她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样,眼睛刷地亮了:“你笑了!你笑了对不对?你心动了!你答应了对不对?”
      “我没笑。”贺砚说。
      “你笑了!我看见了!”
      “你看错了。”
      “我没有看错!江公子你看到了吗?他刚才是不是笑了?”
      江稚鱼诚实地说:“我确实看到了。”
      贺砚看了江稚鱼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怎么也跟她一起胡闹”。但江稚鱼从他眼神里读出的不是责怪,而是一种更柔软的东西——像是无奈,又像是妥协。
      谢悠趁热打铁,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贺砚面前,拉着他的袖子晃了晃:“贺老板,你就答应嘛!你看你一个人多孤单啊,每天就是酒楼、账簿、客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你不觉得无聊吗?跟我们一起去闯闯嘛!就算最后什么都没闯出来,至少你试过了呀,你不会后悔的呀!”
      贺砚低头看着自己被谢悠拽着的袖子,沉默了很久。
      雅间里安静下来,安静到能听到窗外街上行人走过的脚步声,能听到远处传来的叫卖声,能听到茶壶里热水咕嘟咕嘟翻滚的声音。江稚鱼和谢悠都没有再说话,两个人四只眼睛盯着贺砚,等他的答案。
      过了好一会儿,贺砚把袖子从谢悠手里轻轻抽出来。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秋风涌进来,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窗外是长安城繁华的街景,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一片太平盛世的模样。他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看着那些人为了生计奔波忙碌的身影,忽然觉得很遥远。
      他想起很久以前,自己也曾像江稚鱼和谢悠一样,对这个世界充满了好奇和向往。那时候他还小,还是被众人讨好的世家公子,还有一个完整的家。后来一切都变了。一夜之间,家没了,人没了,什么都被皇帝的一个猜忌烧成了灰。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时候,不过十七岁,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肚子饿得像被刀剜。他沿着墙根爬了三条街,爬到了一个他不认识的地方,倒在了一户人家的门口。
      那户人家姓谢。谢相。不是他的那个谢,是另一个谢。那个谢家跟他没有血缘关系,甚至不知道他是谁,只是在开门的时候看到他倒在门口,面黄肌瘦,奄奄一息,便从灶房里端了一碗米糊出来,一勺一勺地喂给他喝。
      米糊。
      那碗米糊是什么味道,他到现在都记得。不是因为他记性好,而是因为那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不是食材有多好,不是手艺有多高明,而是因为——在他被全世界抛弃的时候,有人给了他一碗吃的。
      后来他活过来了,改名换姓,在这个不属于他的城市里活了下来。他用五年时间,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孤儿,变成了长安城最大酒楼的老板。他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下去,开酒楼,赚钱,暗中做他该做的事——那些关于复仇的事,那些他每天晚上都在反复推演、反复计划、反复修改的事。
      可此刻,站在这扇窗前,听着身后两个年轻人叽叽喳喳地撺掇他去闯江湖,他忽然觉得那些复仇的计划离他很远很远,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他到底在做什么?
      他二十二岁了,人生已经过了将近三分之一。他用十年的时间,把自己活成了一台精密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为了一个目的而运转。可此刻,当他听到“去闯江湖”这四个字的时候,他忽然发现,那个目的好像没有那么重要了。或者说,它依然重要,但不是全部。
      他还有别的想做的事。
      比如,跟这两个不靠谱的年轻人一起,去看看这个世界的其他样子。
      贺砚转过身来。
      阳光从他身后涌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他站在光里,看着江稚鱼和谢悠,脸上的表情是他们从未见过的——不是温和的,不是疏离的,不是礼貌的,而是一种很真实的、带着一点点疲惫和一点点释然的、属于他自己的表情。
      “我到底在做什么啊?”他说。
      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江稚鱼和谢悠对视了一眼。他们不知道贺砚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还是答应了之后在后悔?
      谢悠试探着问了一句:“那你是答应了吗?”
      贺砚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他又看向江稚鱼,看了几秒,然后从窗前走回来,重新坐到了椅子上。他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说吧,”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谈一笔生意,“你的青云社,现在有多少人?有什么资源?下一步打算做什么?”
      江稚鱼愣了一下,然后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这是答应了。
      他努力压住嘴角的笑,让自己看起来稳重一些,清了清嗓子,开始一条一条地跟贺砚讲青云社的现状和计划。谢悠在旁边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插一句嘴,问一些不着边际的问题。贺砚安静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偶尔问一句“那你这个情报网怎么搭建”“你这个经费从哪里来”“你打算怎么规避官府的干预”。
      江稚鱼一一回答。有些问题他有答案,有些问题他没有想过,有些问题他想过但没有想明白。贺砚不催他,不打断他,只是安静地听,安静地思考,安静地在他那些漏洞百出的计划里找出可以补救的方向。
      他们就这样聊了一个多时辰,从下午聊到傍晚,从落日聊到华灯初上。
      伙计送来了晚饭,四个人就着茶和饭菜继续聊。青萝不敢坐,被谢悠硬拉着坐下了,全程低着头不说话,偶尔给谢悠夹一筷子菜。
      夜幕降临的时候,贺砚终于放下了手里的筷子。
      他看着窗外长安城的万家灯火,忽然说了一句:“今天晚上,我把八珍阁的事交代一下,明天跟你们走。”
      谢悠高兴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江稚鱼也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牙。
      贺砚看着这两个人的笑脸,嘴角终于没忍住,弯了一下。
      只是一下。
      但这一次,他没有否认。
      那天晚上,江稚鱼把谢悠和青萝安顿在了崇仁坊的宅子里。老周收拾了两间客房,铺了干净的被褥,点了安神的香。谢悠洗了澡,换了干净的衣裳,躺在柔软的床上,裹着香香的被子,觉得自己像在做梦。
      她今天被救了,吃到了好吃的点心,找到了一个探案社的工作,还撺掇了一个酒楼老板一起闯江湖。一天之内,她的人生从一个被关了三个月的囚徒,变成了一个即将闯荡江湖的女侠。
      她翻了个身,抱住枕头,笑了。
      江稚鱼坐在书房里,对着地图发呆。
      他在想贺砚这个人。
      今天之前,他一直觉得贺砚就是一个普通的酒楼老板,最多就是比普通人精明一些、能干一些。但今天他发现不是。贺砚问的那些问题,每一个都问在了要害上,每一个都是他想了很久都没有想明白的。这个人不简单。他的身份,也许不只是“八珍阁的东家”这么简单。
      但他没有追问。
      每个人都有不想让人知道的过去,就像他自己一样。
      江稚鱼把地图收好,吹灭了灯,摸黑走回卧室。躺在床上,枕边的玉镯和玉佩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把玉镯握在手心里,闭上眼睛。
      母后,你看到了吗?言儿有同伴了。
      不是一个人了。
      后天,不,明天,他们就要一起出发了。去闯江湖,去破案,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他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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