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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探案 江稚鱼 ...
江稚鱼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不是长安城里常见的麻雀叽叽喳喳,而是一种他从没听过的鸟,声音清亮得像在喉咙里含了一颗珠子,一声接一声地叫着,叫得整座崇仁坊都跟着活了过来。他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被子蹬到了床下,整个人四仰八叉地摊在床上,头发散得像鸟窝,嘴角还挂着一道干涸的口水印子。
他盯着帐顶看了三秒钟。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温和的、得体的、经过精确计算的笑。是那种刚睡醒脑子还不清醒、嘴比脑子先动了的、傻乎乎的笑。因为他忽然想起来——他不用再在卯时准时起床了。不用再让太监进来伺候梳洗,不用再穿那身沉重的朝服,不用再去御书房批那堆永远批不完的奏章。他可以睡到自然醒,可以赖床,可以把被子蹬到地上,可以流口水流到枕头上湿一大片,可以做一个不用被任何人叫醒的、自由的、属于自己的人。
这个念头让他心情好得像窗外的天气。
他翻了个身,抱住枕头,把脸埋进柔软的被褥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被褥上有皂角的清香,还有阳光的味道——老周昨天一定又晒了被子。这个老仆从外祖还在的时候就守着这座宅子,十几年如一日,把每一个细节都打理得妥妥帖帖。江稚鱼来之前,老周已经把这座宅子里里外外打扫了三遍,被子晒了五天,连书案上的笔都是新蘸了墨的——虽然他不知道新主人什么时候会来,但他准备好了。
江稚鱼在床上又赖了半个时辰,直到肚子咕咕叫了第三遍,才不情不愿地爬起来。他赤着脚踩在地上,秋天的地砖有些凉,但凉得恰到好处,像是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托着他的脚心,把他从昏沉的睡意中慢慢拉出来。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清晨的阳光涌进来,带着淡淡的桂花香。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上,一只不知名的鸟正歪着脑袋看他,黑豆似的眼睛里映着他的倒影。江稚鱼对那只鸟笑了笑,那只鸟扑棱了一下翅膀,“啾”地叫了一声,飞走了。
“连鸟都不理我。”江稚鱼自言自语,语气里却没有丝毫的失落,反而带着一种没来由的轻快。
他洗漱完毕,穿上一件月白色的长衫,把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用一根竹簪固定住。铜镜里的少年面容清俊,眉目舒展,一双桃花眼里盛着清晨的光,看起来精神极了。他对着镜子左看右看,觉得自己今天格外好看。
不是因为皮相,是因为心情。
一个人有了计划,就像船有了舵。昨天他还是一个在巷口发呆、不知道该做什么的闲人,今天他就是一个目标明确、方向清晰的探案社社长了。虽然这个社长目前只有他一个人,虽然这个社目前只存在于七张写满字的宣纸上,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
早膳是老周做的。白粥、咸菜、两个荷包蛋、一碟桂花糕。老周的手艺说不上多好,但胜在实在,每一口都吃得出用心。江稚鱼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一边喝粥一边晒太阳,秋风从墙头翻进来,吹得桂花纷纷扬扬地落,有几瓣飘进了粥碗里。他没有捞出来,就着桂花把粥喝了,觉得味道竟然出奇的好。
“周伯,”他放下碗,对正在院子里浇花的老周说,“我今天要出门一趟,可能晚些回来。”
老周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瘦小老头,皮肤黝黑,手上全是茧子,一看就是干了一辈子活的人。他听到这话,转过身来,用一种既像长辈又像仆人的复杂眼神看了江稚鱼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公子路上小心,天黑前回来,长安城虽太平,但也不是没有歹人。”
“我知道。”江稚鱼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又想起什么似的问了一句,“周伯,长安城最近有没有什么稀奇事?比如……什么案子之类的?”
老周愣了一下:“案子?”
“就是那种……官府破不了的、或者不想管的、或者闹得满城风雨的案子。”江稚鱼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一些,像是在聊今天天气不错。
老周想了想,摇了摇头:“老奴在崇仁坊住了十几年,没听说什么大案子。前些日子倒是有几户人家丢了东西,后来官府也找回来了。再就是……”
“再就是什么?”
“再就是东市那边最近有些不太平,说是夜里有什么人出没,吓着了几个人。但也没出什么事,官府去看过,说是野猫。”
江稚鱼有些失望地点了点头。野猫。堂堂长安城,大胤的国都,百万人口的城市,居然连个像样的案子都没有。他忽然觉得自己的青云社可能永远接不到第一单生意了。
但他没有气馁。吃完早膳,他换了一身深青色的衣裳——月白色虽然好看,但太显眼了,出门办事还是低调些好——又在腰间挂了一个锦囊,里面装着几两碎银子和一小包干粮,然后迈着轻快的步子出了门。
他在心里给自己定了一个小目标:今天,找到一桩悬案。
不是惊天动地的大案,不需要涉及到什么达官贵人、皇室秘辛,就是一桩普普通通的、老百姓之间的、官府破不了或者懒得破的悬案。失踪的、被偷的、被骗的、被欺负的,什么都行。他需要一个案子来练手,来验证他那些纸上谈兵的计划是不是真的可行。
长安城的清晨比他想象的还要热闹。
崇仁坊到东市的路上,行人络绎不绝。挑担子的、推独轮车的、赶驴车的、骑马的、坐轿的,各色人等在这条不算宽的街道上交织成一幅流动的市井画卷。街边的铺面一家接一家地开了门,伙计们站在门口吆喝,卖包子的笼屉冒着白茫茫的热气,卖布的店家门口挂着五颜六色的布匹在晨风中轻轻飘动,卖胭脂水粉的小摊前围着几个年轻姑娘,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什么,笑声清脆得像撒了一把铜钱。
江稚鱼走得很慢,左顾右盼,像一只刚放出笼子的鸟,对什么都好奇。
但他没有忘记正事。
他一路走,一路留心听着周围的对话。茶楼门口的闲谈,包子铺前的闲聊,路边蹲着下棋的老头儿们的嘀咕——他从这些碎片化的市井语言中,试图捕捉到哪怕一丝关于“案子”的信息。他竖着耳朵,像一只警觉的兔子,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的关键词。
“……张家的母鸡昨天又丢了,已经是第三只了……”
不是悬案,是鸡丢了。
“……李秀才的媳妇跟人跑了,李秀才哭了一宿……”
也不是,这是家务事。
“……王屠户昨天跟隔壁的赵铁匠打了一架,因为赵铁匠说他家的猪肉注水……”
这是纠纷,不是案子。
江稚鱼听了半个时辰,耳朵都快竖成天线了,愣是没听到一句跟“悬案”沾边的话。他开始有些着急了。难道长安城的治安真的这么好?还是说,悬案不会发生在光天化日之下,都藏在那些他看不到的角落里?
他继续往东市走。
东市比崇仁坊附近的街巷热闹得多。这里是长安城最繁华的商业区之一,南来北往的商贾云集于此,卖什么的都有。江稚鱼穿行在人流中,目光扫过每一张脸,耳朵捕捉着每一句对话,从东市的南头走到北头,又从北头走回南头,来来回回走了三趟,走得脚底板都疼了。
一无所获。
他站在东市中间的一棵大槐树下,仰头看着树上密密麻麻的树叶,忽然觉得那些树叶都在嘲笑他。
“探案社。”他小声嘟囔,“连个案子都没有,探什么案?探空气吗?”
他蹲下来,靠着树干,把脸埋在膝盖里。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秋天的阳光虽然不烈,但晒久了也有些发晕。周围的人群来来往往,没人注意到树下蹲着一个一脸沮丧的少年。江稚鱼觉得自己的计划在脑子里转了一百八十个圈,每一个圈都转得有理有据、头头是道,可当他真的走进长安城的大街小巷,才发现计划这种东西,就像一个精心设计的水车,你把它装好了,调试好了,信心满满地等着它转起来——然后发现河里根本没有水。
没有水的水车,转个什么劲儿呢?
他在树下蹲了足足一刻钟,忽然抬起头来。
“算卦。”他说。
这个念头来得莫名其妙,却又合情合理。他小时候跟着国师学过六爻,虽然那只是父皇为了培养他的“帝王之学”而安排的课程之一,他也只是学了个皮毛,远远算不上精通。但皮毛也是毛啊,至少比什么都不做强。
他想的是——与其在这里干等着案子自己送上门来,不如主动出击。支个摊子,给人算卦,算卦的过程中自然就能听到各种人的故事,也许哪个人讲着讲着就讲出了什么蹊跷事,什么悬而未决的谜团,什么需要人帮忙的麻烦。这就像钓鱼要先打窝子,你得先把人吸引过来,才能从他们嘴里套出你想要的消息。
而且,算卦还有一个好处——可以合理地解释他为什么总是打听各种事情。“在下算卦,自然要多了解一些情况才能算得准嘛。”这话说出去,谁也挑不出毛病来。
江稚鱼越想越觉得自己聪明,从树下一跃而起,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大步流星地往东市旁边的一条小巷子里走去。他记得刚才路过的时候,那条巷子里有一家卖笔墨纸砚的铺子,铺子里应该有写招牌用的纸和笔。他需要一面旗子,或者一块布,上面写几个字——“江氏六爻,免费算卦”。
免费。
对,免费。
一来他不需要靠这个赚钱,二来免费才能吸引人。长安城的老百姓最精了,一听免费,不管信不信,先来凑个热闹再说。人一多,他的“窝子”就算是打好了。
他正快步往那条巷子里走,脑子里已经在构思招牌的样式了——是用白布黑字还是黄纸朱笔?字要写多大才能让人在远处就能看见?要不要画一个八卦图在上面显得更专业一些?
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飞速运转,导致他没有注意到前方突然出现的一阵骚动。
先是有人在跑。
不是普通的走路,是跑。急促的、慌乱的、带着某种惊惶意味的跑。江稚鱼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让,然后就看见七八个人从东市的方向跑过来,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表情——不是害怕,更像是……兴奋?夹杂着一点不安?就是那种“出了大事了,快去看看”的表情。
“怎么了?”他拦住一个跑得气喘吁吁的中年男人。
“八珍阁!八珍阁出事了!”那男人一把推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跑了。
八珍阁。
江稚鱼愣了一下。八珍阁是长安城最大的酒楼,坐落在东市最繁华的地段,三层楼高,飞檐翘角,金碧辉煌,是达官贵人、富商巨贾最爱去的地方。他在东宫的时候就听说过八珍阁的大名——父皇曾经在一次宫宴上提过一嘴,说“八珍阁的烤鸭,比御膳房的还好吃”。当时沈烁还不服气,说“御膳房的厨子是天下最好的,怎么可能比御膳房还好吃”。父皇笑了笑,没接话。
能让父皇都认可的民间酒楼,可见不一般。
江稚鱼的脚步比脑子动得快。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跟着人流跑了起来,深青色的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发髻被风吹得有些松散,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他跑得很快,轻功的底子让他在这片混乱的人群中如鱼得水,闪转腾挪,转眼间就超过了前面好几个人,第一个到达了八珍阁门口。
八珍阁的门前已经围了一大群人。
人群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里三层外三层,把八珍阁的大门围得水泄不通。江稚鱼踮起脚尖往里看,什么也看不见,只能看见黑压压的人头和此起彼伏的议论声。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听说有人吐血了!”
“吐血?是吃坏肚子了吧?”
“吃坏肚子能吐血?我看八成是中毒!”
“别瞎说,八珍阁的菜怎么可能有毒?”
“那你说怎么回事?”
江稚鱼挤不进去。他试了三次,每次都被那些膀大腰圆的汉子给弹了回来,最后一次还被一个大婶的胳膊肘撞了一下肋骨,疼得他龇牙咧嘴。他站在人群最外面,急得抓耳挠腮,恨不得从人群头顶上飞进去。
可他不能飞。他是来查案的,不是来表演轻功的。
正当他一筹莫展的时候,人群忽然松动了一些。不知是谁喊了一句“让一让,让一让”,人群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了一条缝,江稚鱼瞅准机会,侧着身子挤了进去。
八珍阁的大堂里,一个穿着深蓝色绸袍的年轻人正站在中央,手里端着一杯茶,面上挂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微笑。
那微笑很妙。
不是那种职业性的、机械的、皮笑肉不笑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让人觉得如沐春风的微笑。那个年轻人看起来二十出头,面容俊朗,眉目疏朗,一双眼睛明亮而温和,像是深秋的湖水,平静中带着几分看不透的深邃。他的身量很高,站在那里不怒自威,但又不让人觉得有压迫感,整个人就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好刀——你知道它锋利,但它不急着让你知道。
他正在跟几位客人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一桌都能听得清清楚楚:“今日之事,是八珍阁照顾不周,让各位受惊了。诸位的酒菜,今日一概免单,改日各位再来,八珍阁另备薄礼,聊表歉意。各位慢走,改日再来。”
他说得诚恳极了,诚恳到那几个原本脸色不好看的客人都不好意思再说什么,纷纷起身离去。
江稚鱼的目光在那年轻人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才落到大堂角落里那一摊暗红色的东西上。
血。
暗红色的、已经开始凝固的血,在光洁的青石地面上洇开了一大片,像一朵开败了的牡丹花。血迹旁边有几只碎了的碗碟,白瓷的碎片上沾着同样的暗红色,在烛光下泛着一种诡异的光泽。
大堂里已经没剩下几个客人了。大多数人在骚动发生时就跑了,剩下的几个也被那年轻人客客气气地请走了。伙计们正在收拾残局,有人拿来了抹布和水桶,准备清洗地面上的血迹,被那年轻人抬手制止了。
“先别动,”那年轻人的声音不重,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等官府的人来看过再说。”
伙计应了一声,退到一边。
江稚鱼站在大堂的门口,看着那摊血迹,脑子里已经开始飞快地运转起来。
有人吐血倒地了。
不是普通的吐血,是吐了很多血。看那摊血迹的面积和颜色,出血量不小,而且血液已经开始凝固了,说明事情发生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大概是一刻钟到半个时辰之前。吐血的人呢?已经被送走了?送去哪里了?医馆?还是回家了?有人跟着吗?报官了吗?官府的人来了吗?
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像煮沸了的水,咕嘟咕嘟地往外涌。
那年轻人似乎感觉到了有人在看他,抬起头来,目光正好与江稚鱼的撞在一起。
那是一双很好看的眼睛。
不是桃花眼那种天生的多情,不是凤眼那种凌厉的冷峻,而是一种江稚鱼从未见过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那眼神里有温和,有警觉,有一种阅人无数的从容,还有一种——江稚鱼说不准——像是审视,又像是好奇,像是在看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两个人对视了不到一秒钟。
然后那年轻人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职业性的微笑,而是一种更真实的、带着几分意外的笑,好像他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情。
“这位小公子,”那年轻人朝他走过来,脚步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在一种说不出的节奏上,“你是来吃饭的?”
江稚鱼摇了摇头:“不是。”
“那你是——”
“我是来查案的。”
话说出口的瞬间,江稚鱼自己都愣了一下。他本来没打算这么直接,他本来想先观察、先了解情况、先看看有没有他插手的余地,再决定要不要表明身份。可不知道为什么,对上那双眼睛的时候,他的嘴就比脑子快了一步。
可能是因为那双眼睛太温和了。温和到让人觉得可以信任,可以坦诚,可以不用藏着自己想说的话。
那年轻人听到这话,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但那双眼睛里却没有笑的意思。他上下打量了江稚鱼一番,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的衣裳,又从他的衣裳移到他腰间的锦囊,最后回到他的脸上。
“查案?”那年轻人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味一个有趣的词,“小公子是官府的?”
“不是。”江稚鱼说。
“那是……江湖上的?”
“算是吧。”
那年轻人又笑了,这一次的笑比之前两次都大了一些,露出了一排整齐的白牙。他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好看得让江稚鱼有一瞬间的恍惚——不是因为好看,而是因为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很眼熟。可他在记忆里搜了一遍,确定自己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
“小公子,”那年轻人说,语气温和得像在哄小孩,“这里出了点事,官府的人马上就来。你是查案的,我是开酒楼的,按理说我们应该好好配合。但你看——”他伸手指了指那一摊血迹,“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不是闹着玩的。你一个十几岁的小公子,还是——”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你一个小孩子,别在这里添乱了。
江稚鱼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不喜欢被人当成小孩子,尤其是在这种他觉得自己能派上用场的时候。
“我不是小孩子。”他说,语气比之前硬了几分,“我十七了。而且我是认真的,我真的可以帮你查清楚这件事。”
那年轻人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认真。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歪了一下头,做了一个“你继续说”的表情。
江稚鱼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现在面临的是什么——一个机会,也是第一个挑战。他面前这个人,是八珍阁的老板。八珍阁出了命案,老板现在最需要的是一个能帮他解决问题的人。官府当然会来查,但官府的查案速度和方法,他心里是有数的。大胤朝的地方官,十个里面有八个是混日子的,破案全靠刑讯逼供,实在破不了就悬着,悬着悬着就不了了之了。真正用心查案的人,他当了这么多年太子,见过的加起来不超过一只手的手指头。
如果他能在这位老板面前证明自己的能力,拿下这个案子,那他青云社的第一单生意就算是开张了。
可问题是——他拿什么证明?
他现在什么都没有。没有团队,没有案例,没有口碑,没有任何拿得出手的东西。他只有一个刚想了两天的计划和一腔热血。这些东西说给谁听谁都不会信,更何况是一个看起来精明得不像话的酒楼老板。
江稚鱼咬了咬嘴唇,脑子飞速转了两圈,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说。
不管信不信,他要说。他要让这个人知道,他不是心血来潮跑来凑热闹的毛头小子,他是有备而来的,是认真的,是能做事的。
“老板贵姓?”他问。
“贺。”那年轻人说,“贺砚。八珍阁的东家。”
贺砚。
江稚鱼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有些耳熟,但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他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然后挺直了脊背,用一种他在东宫批奏章时用的、认真到近乎固执的语气说:“贺老板,我能不能跟你聊聊?就一会儿。”
贺砚看了一眼大堂里还在忙活的伙计们,又看了一眼门口还在探头探脑的张望的人群,微微点了点头。他转身走向大堂角落的一张桌子——那桌子离那摊血迹最远,桌上还摆着一壶没动过的茶——拉开椅子,做了个“请”的手势。
江稚鱼走过去坐下。
贺砚在他对面坐下,提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茶。茶水是温的,颜色清亮,有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江稚鱼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的清香在舌尖绽开,让他的脑子清明了几分。
“说吧。”贺砚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用一种“我有的是时间听你讲”的姿态看着他。
江稚鱼放下茶杯,把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手指交叉握在一起——这是他在东宫思考时的习惯姿势。他需要让自己看起来沉稳一些,可靠一些,不像一个十七岁的毛头小子,而像一个经验丰富的探案高手。
“贺老板,”他说,“我首先想知道几件事。第一,吐血的那个人是谁?第二,他现在在哪里?第三,有没有人报官?第四,事发的时候,他在吃什么喝什么?第五,除了他之外,还有没有其他人出现类似症状?”
一口气问出五个问题,没有停顿,没有犹豫。
贺砚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那是很细微的变化,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江稚鱼注意到了,因为他一直在观察贺砚的反应。贺砚眯眼的那一瞬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惊讶,更像是一种……重新评估。就好像他之前给江稚鱼打的分数是二十分,现在要重新打个分了。
“那个人,”贺砚说,语速不快不慢,“姓周,是做布匹生意的商人,长安城本地人,在八珍阁包了一间雅间,今天一个人来的。他点了一壶酒,四个菜,吃到一半的时候忽然捂着肚子,脸色发青,然后就吐血了。伙计听到动静进去的时候,他已经倒在桌子上了,嘴角还在往外冒血。”
贺砚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
“人送到了附近的济世堂,林大夫在看着。官府那边已经让人去报了,应该快到了。至于其他客人有没有类似症状——”他摇了摇头,“目前没有收到任何消息,应该是只有周掌柜一个人出了事。”
江稚鱼把这些信息一一记在心里,又问:“他点的酒和菜,现在还在吗?”
“雅间里的东西我没让动,原样封着。”贺砚说,“伙计把周掌柜扶出去的时候,桌子上的一切都没动过,连筷子都还在原来的位置。”
江稚鱼点了点头。这个贺砚做事很谨慎,知道保护现场,这一点比很多酒楼老板都强。他在心里给贺砚加了几分。
“我能去看看吗?”他问。
贺砚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在江稚鱼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缓缓开口:“小公子,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你到底是什么人?凭什么来查这个案子?”
江稚鱼早就料到会有这个问题。他没有慌,而是不紧不慢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推到贺砚面前。
那是他昨天写的《青云社·章程》的开头部分。他不是要贺砚看章程,而是要让贺砚看到“青云社”三个字和一个看起来正式得不像话的文件格式。
贺砚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青云社?”他念出这三个字,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没听说过。”
“刚成立的。”江稚鱼说,语气坦荡得不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他一个人的组织,“江湖探案组织,专破官府破不了的悬案奇案。我是社长,江稚鱼。”
“江稚鱼。”贺砚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咀嚼了一下这三个字的味道,忽然笑了,“好名字。稚子如鱼,自由自在。取这个名字的人,是个有心的。”
江稚鱼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贺砚夸这个名字好——这个名字本来就是外祖取的,好不好他当然知道。他愣住的原因,是贺砚念出“稚子如鱼”这四个字时的语气。那不是随口一说,而是真的读懂了。在这个世界上,能一眼看懂这个名字含义的人,他以为只有他自己和已经去世的外祖。
这个贺砚,不简单。
“谢谢。”江稚鱼把这股异样的感觉压下去,把话题拉回到正事上,“贺老板,我知道你可能不信我。我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没有任何名气,突然跑来说要帮你查案子,换了我我也不信。但我想请你给我一个机会。不是因为我需要这个机会,而是因为——这个案子,我可以查得比官府快,比官府准。而且,我不收钱。”
不收钱。
这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江稚鱼看到贺砚的表情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不是被打动,而是更接近于——困惑。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跑到你店里来,说要免费帮你查案,换谁都会困惑。
“不收钱?”贺砚重复了一遍,“那你要什么?”
“我不要什么。”江稚鱼说,“我只需要一个机会,证明我的能力。如果我查出来了,那就是我青云社的第一桩案子,对我自己是一个交代。如果我没查出来——”他耸了耸肩,“那你就当遇到了一个说大话的毛头小子,也没什么损失。”
贺砚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那双好看的眼睛里翻涌着某种复杂的情绪,像是审视,又像是犹豫,还有一种江稚鱼读不懂的东西。江稚鱼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但还是稳稳地坐着,没有移开目光。
过了好一会儿,贺砚开口了:“小公子,我看天色不早了。”
江稚鱼一愣。天色不早了?现在才巳时刚过,太阳还没升到正中间呢,哪里不早了?
贺砚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秋日的阳光涌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他背对着江稚鱼,声音听起来有些遥远:“快回府吧,晚了小心被鬼面人他们杀了。”
鬼面人?
江稚鱼皱了皱眉。他在长安城住了十七年,从来没听说过什么鬼面人。这个贺砚是在吓唬他,还是真有其事?他正想开口问,贺砚已经转过身来,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温和的微笑,但眼神里多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
“查案这种事,”贺砚说,“有专门的人。官府的人会来,他们会查。你一个十几岁的小公子,没必要掺和这种事。听话,回去吧。”
江稚鱼坐着没动。
他听出来了,贺砚不是在拒绝他,而是在试探他。如果他就这么站起来走了,那贺砚就再也不会给他第二次机会。如果他留下来,那他必须拿出足够的分量,让贺砚相信他不是一时冲动,不是心血来潮,不是那种被拒绝一次就会知难而退的人。
他想起自己在东宫的那些年。
朝堂上那些老狐狸,哪一个不是比贺砚难缠十倍百倍?他被他们刁难过,被他们试探过,被他们在背后使过绊子。但他从来没有退缩过。不是因为他不怕,而是因为他知道,退缩一次,就永远抬不起头了。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到贺砚面前,仰着脸直视他的眼睛。
“贺老板,”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我知道你不信我。我不怪你。换了我,我也不信。但我想请你给我一个时辰。就一个时辰。这一个时辰里,我跟你讲我的探案手法、我的团队、我的流程。你听完,如果还是觉得我不行,我转身就走,绝不多说一个字。如果你觉得我有那么一点点靠谱,那就让我试试。”
贺砚看着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江稚鱼把这理解为默许。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他的“演讲”。
“首先,我要说的是,探案不是一个人的事。很多人以为查案就是找一个聪明人,让他东看看西看看,就能把案子破了。这是错的。真正的探案,需要一个团队。这个团队里要有不同的人,各有所长,各司其职。”
贺砚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在认真听。
江稚鱼继续说:“我的青云社,目前规划了五个组。情报组,负责收集案件信息、打探消息、建立情报网络。探案组,负责现场勘查、线索收集、走访目击者。技术组,负责鉴定物证、分析毒物、破解机关暗器。后勤组,负责行动保障、安全护卫、物资调配。还有一个统筹组,就是我自己,负责整合所有信息,做出判断和决策。”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组织结构图,虽然看不见,但那个图已经刻在了他的脑子里,手指的每一笔都精准得像在纸上画的一样。
“这个结构的好处是,每一个人都在自己最擅长的领域做事,不会互相干扰,也不会互相推诿。情报组只管收集信息,不需要去管现场勘查的事。探案组只管现场,不需要操心物证鉴定的事。技术组只管专业技术,不需要参与到其他环节。这样,每一个环节都能做到最专业,最后的判断才能最准确。”
贺砚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没成型的笑。
江稚鱼看到了那个微小的反应,信心大增,语速不自觉地快了几分:“再说探案的流程。我设计了一套完整的流程,一共八个步骤。第一步,获取案件信息。第二步,初步研判,决定是否介入。第三步,情报收集。第四步,现场勘查。第五步,线索整合。第六步,行动实施。第七步,结案存档。第八步,后续处理。”
他一一解释了每一个步骤的具体内容,从怎么获取信息到怎么结案存档,说得头头是道,条理清晰。这些话不是他临时想出来的,是昨天在书房里写了整整一个下午,反复推敲、修改、完善之后才定下来的。每一个字都是他的心血,每一个环节都是他在东宫那些年处理政务的经验结晶。
贺砚听完这八个步骤,脸上的表情依然看不出什么变化,但他没有打断江稚鱼。这是一个好兆头——如果他不感兴趣,早就打断了。
江稚鱼继续说:“接下来说说我们的技术手段。现场勘查的时候,首先要做的是划定勘查范围,不能大也不能小,大了浪费时间,小了容易遗漏。然后是对勘查区域进行网格化划分,一格一格地查,确保没有遗漏。勘查的内容包括——物理痕迹,比如脚印、指纹、血迹、毛发、衣物纤维;物证,比如凶器、毒药、遗书、可疑物品;环境信息,比如门窗是否完好、是否有翻动的痕迹、是否有异常的气味或声音;还有人体信息,如果是命案,需要对尸体进行检验,包括体表检查和内部检查,判断死因、死亡时间、致死方式。”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看到贺砚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他知道贺砚在想什么——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怎么会懂尸检的事?他确实不懂,至少没有实际操作过。但他看过大胤刑部和大理寺的案卷,读过十几本关于仵作验尸的书,理论上他是知道的。至于实际操作,那是以后的事,等他找到林大夫之后,林大夫会负责这一块。
“除了现场勘查,还有走访。走访目击者、邻居、亲属、朋友,每一个可能了解情况的人都要问到。但不是随便问问,要有一套标准的问询流程。首先要建立信任,让对方愿意跟你说话。然后从开放性问题开始,让对方自由陈述,不要打断。再然后针对关键点进行追问,但要注意方式,不能让对方觉得你在审问他。最后做记录,能记多详细记多详细,因为很多关键信息当时觉得不重要,后来回头看才发现是关键的。”
他顿了顿,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茶已经凉了,但凉茶有凉茶的味道,清冽中带着一丝苦涩,正好配他此刻的状态——脑子火热,身体需要一点凉的来平衡。
“信息收集完之后,就是分析和推理。这是我最擅长的部分。”江稚鱼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自信,不张扬,但笃定,“推理不是瞎猜,是建立在证据之上的逻辑推演。首先要列出所有已知信息,不管看起来多不重要,都列出来。然后找出这些信息之间的联系,看看哪些是相关的,哪些是不相关的。再然后提出假设,每个假设都要有证据支持,不能凭空想象。最后验证假设,用已知信息去检验,看能不能推翻,推不翻的那个就是最接近真相的。”
他越说越兴奋,语速越来越快,手也不自觉地比划起来。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忘记了时间,忘记了面前站着的是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甚至忘记了自己此刻应该保持的“稳重可靠”的形象。
“我给你举个例子。比如说今天这个案子,有人吐血倒地。我们可以从几个角度来推理。第一,中毒的可能。吐血、脸色发青、腹痛,这些症状和某些毒物中毒的症状很吻合。如果是中毒,毒从哪里来?食物?酒水?餐具?还是空气中?第二,疾病的可能。某些急症也会导致吐血,比如胃出血、肺痨之类的。如果是疾病,那就跟八珍阁没有关系了。第三,意外的可能。比如他之前吃了什么东西,跟今天吃的东西发生了反应?或者他在来八珍阁之前就已经不舒服了,只是到了这里才发作?”
江稚鱼说到这里,忽然停下来,因为他发现贺砚的表情变了。
不是之前那种温和中带着审视的平静,而是一种——怎么说呢——更认真了。那双好看的眼睛里,审视的成分少了,多了一些别的东西,像是兴趣,又像是思考。
“你的意思是,”贺砚缓缓开口,“你不排除任何可能性?既可能是中毒,也可能是疾病,还可能是意外?”
“对。”江稚鱼点头,“在没有足够证据之前,不能排除任何可能性。一旦你提前锁定了某个方向,你就会不自觉地忽略其他方向的信息,这会导致判断偏差。我学的第一课就是——永远不要让你的结论跑在证据前面。”
这是太傅教他的。
太傅说,一个好皇帝,最重要的品质不是聪明,不是勇敢,而是清醒。清醒地知道你知道什么,不知道什么;清醒地分辨什么是事实,什么是猜测;清醒地不让自己的喜好影响判断。皇帝的一个决定,关乎千万人的生死,不能有一丝一毫的草率。
现在他不是皇帝了,但探案和治国,在这一点上是相通的。
贺砚沉默了一会儿。
他走到窗前,背对着江稚鱼,看着窗外的街景。阳光照在他的背上,把深蓝色的绸袍映出一层淡淡的光晕。他看起来像是在思考什么,又像是在犹豫什么。江稚鱼站在他身后,心跳得很快。他已经把能说的都说了,从团队架构到探案流程,从技术手段到分析方法,口干舌燥地讲了将近一个时辰。他把自己能拿出来的所有东西都摆在了贺砚面前,就像一个第一次出摊的小贩,把所有货物都陈列出来,忐忑不安地等着第一个顾客的评价。
大堂里的伙计们早已清理完毕,血迹也被擦掉了,地面上只留下一小片淡淡的痕迹。八珍阁的大门重新打开了,几个胆大的客人已经走了进来,找位置坐下,开始点菜。一切都在恢复正常,好像一个时辰前那场骚动从未发生过一样。
但江稚鱼知道,一切都没有恢复正常。那个吐血的周掌柜还在济世堂里,不知道是死是活。那一摊暗红色的血迹虽然被擦掉了,但真相还藏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等着被人发现。
贺砚转过身来。
他看着江稚鱼,这一次的目光和之前都不一样。之前是温和中带着审视,像是一个成年人在看一个有趣的孩子。现在,那种审视的成分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江稚鱼读不懂的东西。
“江公子,”贺砚叫了他的姓,而不是“小公子”,这个变化让江稚鱼的心里微微一动,“你说了很多,听起来也很专业。但是——”
他最怕的就是“但是”这个词。
“但是,”贺砚继续说,语气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笃笃笃地钉在桌面上,“空口白话谁都会说。你说你有团队,你的团队在哪里?你说你有流程,你的流程谁执行过?你说你有技术手段,你用什么证明这些手段有效?”
江稚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贺砚说的都是事实。
他的团队在纸上。他的流程在纸上。他的技术手段也在纸上。除了那些他昨晚写出来的东西,他没有任何实际成果可以拿出来。他就像一个写了一本武功秘籍却没练过一天功夫的人,对着一个真正的高手说“我很厉害,你信我”。
贺砚看到他的表情,语气软了几分,但依然没有松口:“江公子,我不是不相信你。我是做生意的,从小到大,我见过太多说大话的人。有人说他能把天上的月亮摘下来给我,只要你付了钱,他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有人说他能帮我找到失散多年的亲人,拿了定金就再也没有出现过。我不是说你跟他们一样,我是说——”他顿了顿,斟酌了一下措辞,“你要证明你自己。不是用嘴说,是用实际行动。”
江稚鱼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贺砚说得对。他需要的不是说服贺砚,而是证明自己。而证明自己,需要的不是更多的漂亮话,而是实实在在的结果。
他正要开口说什么,贺砚忽然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很有力,但拍得不重,像一个长辈在安慰晚辈,又像一个朋友在传递某种无声的信号。
“这样吧,”贺砚说,“我不需要你今天就把这个案子查清楚。这个案子我交给官府,官府能查出来最好,查不出来我另想办法。但我给你一个机会,一个证明你自己的机会。”
江稚鱼抬起头,眼睛一亮。
“什么机会?”
贺砚收回手,双手背在身后,微微仰起头,看着大堂上方那盏巨大的琉璃吊灯。琉璃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落在他的脸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谢相的幼女,三个月前失踪了。这件事你知道吧?”
江稚鱼点了点头。他知道。谢相是大胤的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的幼女失踪这件事,满朝文武都知道了,只是碍于谢相的面子,没有人敢公开议论。他在东宫的时候看过相关的案卷——官府查了三个月,什么都没查到,那个小姑娘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谢相是我的恩人。”贺砚说,声音忽然低沉了几分,不像之前那样从容了,“他对我有大恩。他的女儿失踪了,我比谁都急。但我不是查案的人,我做不了什么。如果你想证明你自己——”他转过身,直视江稚鱼的眼睛,“那就帮我找到谢小姐。找到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告诉我她在哪里,发生了什么。”
谢小姐。
江稚鱼在心里默想了一下我或许和这个人见过的场景。谢相的幼女,他听说过,但没有见过。礼法不允许。未出阁的女子不能见外男,尤其是丞相家的女儿,规矩更严。他只知道她今年大概十五六岁,是谢相最小的孩子,也是唯一的女儿,上面有几个哥哥。
“好。”他说。
没有犹豫,没有讨价还价,没有问“有没有什么线索”“有没有什么方向”“有没有什么我能用的资源”。就是一个字,好。
贺砚看了他一眼,目光里的东西又多了一层。那不是赞赏,也不是信任,更像是——好奇。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没有任何名声,没有任何团队,没有任何实际成果,却敢接下这样一个连官府都查了三个月毫无头绪的案子。这不是胆大,这是狂妄。可这个少年看起来不像狂妄的人。他的眼睛很干净,干净到不像一个会说大话的人。
那他是真的觉得自己能查出来?还是说,他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底牌?
贺砚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官府查了三个月,什么都没查到。他动用了自己能动用的一切关系,也是一无所获。现在一个自称“青云社社长”的少年出现在他面前,说着那些听起来头头是道的话——不管怎么样,这是一个新的方向。就算最后查不出来,至少他试过了。
“好。”贺砚说,学着他的语气,也只是一个字。
然后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从前方飘过来:“江公子,我等你消息。别让我等太久。”
说完,他迈步走出八珍阁的大门,消失在秋日的阳光里。
江稚鱼站在原地,看着贺砚离去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一个时辰前,他还是一个在东市大槐树下蹲着、满脑子“算卦打窝子”的落魄少年。一个时辰后,他就接下了谢相幼女失踪案——大胤朝三个月未破的悬案,无数人束手无策的谜团。
他是不是接了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也许吧。
但他不在乎。
因为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谢相的幼女。他小的时候,好像听母后提过这个名字。母后说,谢相的夫人是母后未出阁时的闺中密友,两家人关系很好。母后还说,谢家的三公子跟他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是不同时辰,比他早了三个时辰。
同年同月同日生。
江稚鱼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他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国师。
他小的时候,父皇请国师给他算过命。国师说,太子殿下的命格很特别,六爻占卜天赋异禀,如果好好修习,将来必成大器。父皇很高兴,让国师教他六爻。他学了三年,学了皮毛,也学了道理。国师教他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是——六爻不能随便用。每一次占卜,消耗的不是纸笔,不是铜钱,而是自己的精气神。用一次,伤一次。用多了,损寿元。
所以他从不用。
但他记得国师说过的一句话。
“殿下的命格里有一个变数。这个变数,出现在殿下十七岁那年。那一年,会有一个与殿下同年同月同日生的人,出现在殿下的生命里。这个人,会为殿下打开一扇门。门后面是什么,臣算不出来。但臣知道,那扇门,值得殿下用一切代价去推开。”
同年同月同日生。
江稚鱼的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预感——他觉得国师说的那扇门,可能就在这个案子的背后。谢小姐的失踪,也许不只是丞相家的家务事,也许不只是官府查了三个月毫无头绪的悬案。也许,这是某种安排,某种他看不见但确实存在的手,在把他推向某个方向。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需要做的事情很明确——找到谢小姐。不管那扇门后面是什么,他先把门找到再说。
江稚鱼走出八珍阁,站在门口,仰头看着天空。秋日的天空高远而湛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过,像在赶路,又像在闲逛。
他想起贺砚临走前的那个背影。那个背影很高,很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孤独。二十二岁的酒楼老板,长安城最大酒楼的东家,看起来风光无限,可他说“谢相对我有大恩”的时候,声音里的那种低沉,江稚鱼听得出来,那不是客气,不是场面话,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沉甸甸的感激。
这个人对谢相的女儿是真心的关切。
那就够了。
不管这个案子多难,不管要花多长时间,不管要动用多少资源,他会查下去。不是为了证明自己,不是为了青云社的第一单生意,而是因为——有人需要他帮忙。而他能帮。
这就够了。
江稚鱼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朝崇仁坊的方向走去。
他需要回去好好想一想,这个案子从哪里入手。谢小姐失踪三个月,官府查了三个月,什么都没查到。这说明常规的查案方法已经用过了,没用。他需要换个角度,需要从那些官府想不到的、不会去查的方向入手。
什么方向呢?
他想到了一个人。
国师。
国师虽然不能告诉他谢小姐在哪里,但国师在长安城待了几十年,认识的人比任何人多,知道的事比任何人杂。也许国师知道一些什么,一些看似无关紧要、实则可能是关键线索的信息。
而且,国师欠皇祖父一个人情。
皇祖父在世的时候,对国师有知遇之恩。国师从一个云游四方的道士,被皇祖父请进宫中,封为大胤的国师,一待就是二十年。这份恩情,国师不会忘。就算皇祖父不在了,这份恩情的债,还欠着。而他沈休言是皇祖父唯一的嫡孙。如果他去求国师帮忙,国师应该不会拒绝。
江稚鱼加快了脚步,几乎是跑着回到了崇仁坊的宅子。
他推开门,老周正在院子里晒被子,看到他满头大汗地跑回来,吓了一跳:“公子,出什么事了?”
“没事。”江稚鱼一边说一边往书房跑,“周伯,我明天要去见一个人,帮我准备一身素净些的衣裳,不要太扎眼。”
“见谁啊?”
“国师。”
老周愣了一下,手里的被子差点掉在地上。国师?他家公子要去见国师?他家公子到底是什么人,怎么会认识国师?
但他没有问。
他是江伯庸的老仆,跟了江伯庸三十年,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不该问的别问。
江稚鱼冲进书房,关上门,从抽屉里拿出那张地图,摊开在书案上。他的目光在地图上逡巡,找到了国师府的所在——崇仁坊向西,过两个坊,在太平坊的东南角,有一处不起眼的宅院。地图上标注的不是“国师府”,而是一个圆圈,圆圈旁边写着一个字——“玄”。
那是外祖对国师的标注。
玄。
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江稚鱼的手指按在那个字上,心跳快得像擂鼓。
明天,他要去见国师。
国师会不会认出他?他现在的样子和当年在东宫的时候差别很大,头发放下来了,衣着素净了,整个人从内到外都换了一个人。但国师不是普通人,国师那双眼睛,据说能看穿世间万物。他能在国师面前藏住自己的真实身份吗?
也许不能。
但他不怕。
国师是父皇的人,是外祖的朋友,是他可以信任的人。就算国师认出了他,也不会害他。
江稚鱼把地图收好,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开始转起那个案子来。
谢小姐。宰相幼女。十五六岁。三个月前失踪。
官府查了三个月,什么都没查到。
这说明什么?说明要么谢觅清是自己走的,走得很隐蔽,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要么是被人带走的,带走她的人手法很高明,高明到官府查不到。要么——她根本没有出城,而是藏在了某个所有人都想不到的地方。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也许她还在长安城。
也许她就在某条不起眼的巷子里,某间不起眼的宅院里,像他一样,换了一个身份,换了一个名字,换了一副面孔,在这个城市里安安静静地活着。
这个念头让江稚鱼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因为那种感觉,他懂。
太懂了。
被关在笼子里,被安排好了命运,被当成一件礼物送出去——那种窒息感,那种拼命想要逃出来的冲动,那种“宁可死在外面也不要在笼子里活着”的决心,他全都懂。
如果谢觅清是逃走的,那他一定要找到她。不是因为贺砚的请求,不是因为要证明自己,而是因为——他想告诉她,你不是一个人。这个世界上,有人和你一样,从笼子里飞出来了。我们都飞出来了。
江稚鱼睁开眼,眼眶有些湿润,但没有流泪。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月光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母后,你看到了吗?你的言儿,要去帮另一个从笼子里飞出来的人了。
等我。
等我找到她。
我感觉我可能需要缕一下他们的人物关系,现在感觉莫名有点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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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探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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