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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江湖侠客   江稚鱼 ...

  •   江稚鱼把地图在书案上铺开的时候,窗外正落着细细密密的秋雨。
      雨丝敲在芭蕉叶上,发出闷闷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远处不紧不慢地敲着一面旧鼓。他手里攥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但他浑然不觉,目光钉在那张泛黄的绢帛上,一寸一寸地逡巡,像是在寻找什么了不得的宝藏。
      这张地图是外祖留下的。
      江伯庸做了二十年的户部尚书,致仕时带走的唯一一样东西,就是这张长安城的私密舆图。舆图上标注的不是皇城、不是官署、不是那些世人皆知的建筑,而是一处处不起眼的宅院、一间间藏在街巷深处的铺面,以及一个个用蝇头小楷写下的名字。这些宅院和铺面,散落在长安城的各个角落,有些在达官贵人聚居的崇仁坊、宣阳坊,有些在商贾云集的东市、西市附近,还有些在人烟稀落的偏僻坊间,甚至连本地人都未必知道那些地方的存在。
      外祖留给他的,远不止崇仁坊那一处宅子。
      江稚鱼把凉透的茶放在一边,指尖沿着地图上的线条缓缓移动。崇仁坊的宅子,他在那里住了三天,已经熟悉得像自己的手指。然后是宣阳坊——那处宅子比崇仁坊的大些,三进的院落,门前种着两棵银杏,据老周说,秋天的时候满院金黄,好看极了。外祖当年买下它,本是想等先皇后出宫省亲时住的,可惜先皇后一直没有机会出宫,那宅子便一直空着,只留了一个老仆看管。
      然后是东市附近的几间铺面。一间是绸缎庄,生意平平,勉强维持。一间是茶楼,位置不错,但经营不善,年年亏损。还有一间是书坊,倒是盈利的,虽然不多,但胜在稳定。这些铺面名义上的东家都不是江伯庸,而是他的一个远房亲戚——当然,那个远房亲戚也是江伯庸安排好的假身份,就像江稚鱼一样,是浮在水面上的一张脸,水底下连着的是江伯庸扎下的深根。
      再然后是那些名字。
      地图上的每一个名字,都是外祖当年在长安城布下的人。有商人、有工匠、有大夫、有私塾先生,甚至还有几个在衙门里当差的底层小吏。这些人身份各异,职业不同,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都欠江伯庸一条命,或者一个天大的恩情。江伯庸在世时从不让他们回报什么,只是在他们最困难的时候伸了一把手,然后轻描淡写地说一句“举手之劳,不必挂怀”。
      二十年后,这些“举手之劳”,成了一棵盘根错节的树。
      江稚鱼把地图上的人名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心里默默记着。他不需要去找他们,至少现在不需要。外祖的安排从来都是“备用”而非“使用”,这些人就像是埋在地里的种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芽,但一旦需要,他们就在那里。
      他合上地图,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秋雨还在下。
      他用了三天时间,把外祖留下的这些东西摸了个七七八八。崇仁坊的宅子很舒服,老周做的饭很好吃,床很软,被子很香,没有人来打扰他,没有人要他批奏章,没有人告诉他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他睡了三天好觉,吃了三天饱饭,在院子里走了无数圈,把每一块砖都踩了一遍,把每一片瓦都数了一遍。
      然后他发现——他有点无聊了。
      不是那种没事做的无聊,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落。就好像一个一直被上紧了发条的钟,突然有一天发条松了,钟不走了,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安静到他有点不习惯。
      江稚鱼在崇仁坊的巷口站了一会儿,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行人很多。挑着担子卖馄饨的老伯,担子两头热气腾腾,馄饨的香味飘出老远。挎着篮子买菜的大婶,篮子里装着新鲜的青菜和豆腐,走得很急,大概是家里有人在等着。牵着孩子的年轻父亲,孩子骑在他脖子上,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几个书生模样的人聚在茶楼门口,高声谈论着什么,大概是在争论哪家青楼的姑娘最好看。
      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每个人都活得热气腾腾。
      江稚鱼看了很久,从早晨看到晌午,又从晌午看到太阳西斜。他看得很仔细,像一个学者在研究某种珍贵的标本,试图从这些行人的脸上、身上、步伐里,读出他们生活的全部秘密。
      然后他得出一个令人沮丧的结论——他们活得都很好。
      不,不是那种“大富大贵”的好,而是一种“刚刚好”的好。馄饨老伯的生意不错,一上午卖出去了几十碗,够他养活一家人了。买菜大婶虽然走得急,但眉宇间没有愁苦之色,大概家里虽不富裕但也不缺吃穿。骑在脖子上的孩子更不用说了,能笑得那么大声的孩子,一定是很幸福的。那几个书生的争论虽然无聊,但无聊本身就是一种奢侈——真正在为生计奔波的人,是没有心思争论青楼姑娘好不好看的。
      没有人需要帮忙。
      没有人在街头打架斗殴等他主持公道。没有恶霸欺凌弱小的戏码在他面前上演。没有蒙面刺客从房顶上跳下来刺杀无辜百姓。什么都没有。长安城的治安好得出奇,好到让一个想做侠客的人感到深深的挫败。
      江稚鱼站在巷口,秋风把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他想起母后。
      母后还在的时候,最喜欢在傍晚时分把他抱在膝上,给他讲那些江湖侠客的故事。母后的声音很温柔,温柔得像春天的风,每一个字都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度。她讲仗剑天涯的剑客,讲劫富济贫的侠盗,讲那些在深山老林里修炼绝世武功的高人。她讲得绘声绘色,讲到精彩处还会手舞足蹈,把小小的沈休言逗得咯咯直笑。
      “言儿,你知道吗?”母后有一次说,眼里闪着光,“母后年轻的时候,最大的梦想就是做一个侠女。穿着白衣,骑着白马,拿着一把剑,走遍天下,打抱不平。”
      “那母后怎么没去做侠女呀?”小沈休言歪着脑袋问。
      母后笑了,笑得有些怅然:“因为母后被选入宫了呀。选入宫之后,就只能做皇后,不能做侠女了。”
      小沈休言不太懂什么叫“只能做皇后,不能做侠女”,但他记住了母后眼里的光。那道光在母后的眼睛里亮了很多年,亮到他十二岁那年,母后闭上眼睛的时候,那道光都还没有熄灭。
      后来他长大了,开蒙了,太傅开始教他读书写字了。他以为读书识字之后,就可以去闯荡江湖,做一个像母后故事里那样的侠客,白衣白马,仗剑天涯。
      现实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开蒙之后等待他的不是江湖,是如山一样的文书。奏章、批文、折子、题本、揭帖……一堆一堆,一摞一摞,永远看不完,永远批不完。他六岁开蒙,七岁开始跟着太傅学习政务,八岁就能看懂简单的奏章,十岁开始替父皇抄写诏书,十二岁母后去世后正式代理政务。从此以后,他的人生就被困在了那张书案前。
      朝臣们说他勤政爱民,说他夙兴夜寐,说他不愧是大胤的太子。
      可他想说——我不想做太子,我想做侠客。
      但这话不能说。说出来太不像话了。太子怎么能做侠客呢?太子要做的是治理天下,是批奏章、理朝政、替父皇分忧解难。侠客是不务正业的人才去做的,是市井之徒的幻想,是上不了台面的。
      所以他从未说出口。
      但他从未忘记。
      母后的故事刻在他心里,像刻在石头上的字,风吹雨打,怎么也磨不掉。他还记得那个剑客的故事。那个剑客叫沈归,是个浪子,没有门派,没有师承,凭着一把破剑和一腔孤勇,在江湖上杀出了一条血路。他打败了七个山头的寨主,救出了被掳走的少女;他单枪匹马闯入魔教总坛,毁掉了魔教的镇教之宝;他在黄河边上与一条恶蛟搏斗了三天三夜,最终将恶蛟斩于剑下,救下了沿岸无数百姓的性命。母后讲故事的时候,会故意压低声音,做出紧张的表情,然后突然拍一下桌子,把小沈休言吓得跳起来,再哈哈大笑地把他搂进怀里。
      那些故事是沈休言童年里最亮的光。
      后来母后走了,那道光就灭了。
      直到今天,他站在崇仁坊的巷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那道光忽然又亮了起来。不是从外面照进来的,是从心里某个很深很深的地方涌出来的。他发现,他从来没有忘记那些故事,从来没有忘记母后说“母后最大的梦想就是做一个侠女”时眼里的光,从来没有忘记自己趴在母后膝上、小手抓着母后的衣角、眼睛亮晶晶地说“我要做比沈归还厉害的侠客”的那个下午。
      他想做侠客。
      十七年过去了,这个念头从未消失,只是被一层又一层的奏章压在了最底下。
      江稚鱼转身走回宅子,脚步比来时快了很多。
      他走进书房——这是崇仁坊宅子的书房,不大,但够用。书案上还摊着那张地图,茶已经彻底凉了,茶汤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他没有看地图,他的目光落在了书案一角那摞书上。
      那是他三天前从东市书坊带回来的。那天他去书坊“视察”产业——名义上他是去替“远房亲戚”查看铺面经营情况的,实际上他就是想逛逛。书坊的老掌柜姓吴,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儿,戴着老花镜,说话慢条斯理,一看就是个读书人。吴掌柜不知道江稚鱼的真实身份,只知道他是东家派来的人,客气得很,领着他把书坊里里外外看了一遍。
      江稚鱼在书架前流连了很久。
      书坊里的书很多,经史子集、诗词歌赋、农桑医卜,应有尽有。他一本一本地看过去,目光在那些书脊上掠过,却没有一本能让他停下来。直到他的目光扫到最角落里的一排书——话本子。
      那些话本子被随意地堆在角落里,书页卷边,封面磨损,一看就没什么人买。江稚鱼蹲下身,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翻开了第一页。
      然后他就放不下了。
      那本话本子讲的是一群江湖侠客联手探案的故事。七个来自天南地北、身怀绝技的人,因为一桩离奇的命案聚到了一起,从互不相识到生死与共,抽丝剥茧,层层深入,最终揭开了隐藏在命案背后的惊天大阴谋。故事里有刀光剑影的打斗,有匪夷所思的机关术,有感人至深的情谊,有出人意料的反转。文笔算不上多好,情节也有不少牵强之处,但江稚鱼看得入了迷。他把那本书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在书坊里站了整整一个时辰,直到吴掌柜小心翼翼地来提醒他“天色不早了”,他才恋恋不舍地放下书。
      临走时,他买了一摞话本子。不只是探案的,还有讲侠客的、讲盗匪的、讲江湖恩怨的、讲儿女情长的。吴掌柜有些意外,大概没想到这位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东家派来的人,会对这些市井读物感兴趣。但生意就是生意,吴掌柜麻利地给他包好,还附赠了一本最新的“江湖传奇”。
      此刻,这摞话本子就放在书案的一角。
      江稚鱼走过去,拿起最上面的那本——就是他在书坊看了一整个时辰的那本探案话本子。他随手翻开,翻到第一页,目光落在那行字上:
      “江湖上有一桩奇案,七位侠客,七个谜团,一场惊天骗局。”
      他盯着这行字,忽然觉得心跳快了起来。
      不是那种紧张的心跳,也不是害怕的心跳,而是一种——兴奋。一种很久很久没有过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炸开的感觉。他抬起头,看看窗外,雨还在下,芭蕉叶被雨水打得啪啪响。他低下头,又看看那行字,心跳更快了。
      七位侠客,七个谜团。
      联手探案。
      他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激动的那种抖,像小时候第一次摸到太傅送给他的那把小木剑时的感觉。他把话本子放下,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秋雨和着凉风扑面而来,打在他脸上,凉丝丝的。
      他想到了。
      他想到自己可以做什么了。
      不是做一个传统意义上的侠客——劫富济贫、打抱不平、行侠仗义。长安城的治安太好了,没有那么多不平事给他打抱。但如果他换个方向呢?不做那种拎着刀剑在街上巡逻的侠客,而是做一个——探案的侠客?
      江湖上总有意想不到的奇案,总有官府破不了的悬案,总有蒙冤受屈的百姓。这些事,普通的侠客管不了,官府懒得管,但如果有一群人,一群身怀绝技、各有所长的人,专门做这种事呢?
      探案。
      联手探案。
      江稚鱼的心跳快得像擂鼓。他转身从书案上拿起那摞话本子,一本一本地翻,目光飞快地扫过那些文字,像是在寻找什么印证。是的,他在那些话本子里看到了——看到了一群侠客,来自五湖四海,各怀绝技,因为一桩案子聚在一起。有的擅长追踪,有的精通医术,有的对机关术了如指掌,有的是江湖百晓生,有的是神偷,有的是侠盗。他们各有所长,也各有所短,但当他们联手的时候,没有什么案子是破不了的。
      他需要这样一群人。
      外祖留下的人,不就是这样一群人吗?
      江稚鱼把话本子放下,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新的宣纸,提起笔,蘸了墨,开始写。
      《江湖探案录·筹备篇》。
      他先写下“江稚鱼”三个字,在下面画了一条线,然后写:江稚鱼,年十七,江南苏州府人氏,江伯庸之外孙。武功不弱,轻功尤佳,擅书法,略通丹青,略通医理。性格温和,行事谨慎,心思缜密,有极强的观察力和推理能力。江湖经验:无。优势:外祖留下的资源。劣势:无江湖经验,身份特殊须隐藏。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想了想,又加了一句:目标:建立一支江湖探案队伍,专破官府破不了的奇案悬案,以此行走江湖,行侠仗义。
      然后他开始写外祖留下的那些人。
      地图上的人名一个一个地落在纸上,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他的身份、特长、可用程度。绸缎庄的赵掌柜,年近五十,在长安城做了二十年的生意,三教九流的人都打过交道,消息灵通,是个做探子的好材料。茶楼的孙老板,四十出头,年轻时走过镖,武功不弱,只是后来受了伤才金盆洗手开了茶楼,此人擅长追踪和反追踪,是个追踪高手。书坊的吴掌柜,读书人出身,学问扎实,尤其擅长考据和鉴定,对古玩字画的真伪一眼就能看出来,是鉴定方面的行家。
      还有那些外祖当年布下的人——私塾先生周夫子,看似只是个教书的,实际上精通五行八卦、奇门遁甲,是个机关术高手。大夫林济之,长安城里有名的“神医”,专治疑难杂症,医术高超,但更重要的是,此人擅长制毒解毒,对江湖上的各种毒药了如指掌。还有在衙门里当差的陈九,是个捕快,干这行十几年了,对查案破案的门道比谁都清楚——虽然官小位卑,但胜在能接触到案子的第一手资料,是消息来源的重要渠道。
      江稚鱼一个一个地写,写了满满两页纸。写完最后一个名字,他放下笔,看着这张名单,忽然觉得这些名字不再是名字,而是一颗颗棋子,一颗颗可以被他摆上棋盘、下一盘大棋的棋子。
      但他也知道,这些人大半都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更不知道他打算做什么。他不能直接跑过去跟赵掌柜说“嘿,我要组个探案队伍,你来当探子吧”——那也太不像话了。他需要一个身份,一个合理的、不会引起怀疑的身份,来接近这些人,了解他们,说服他们。
      他想了想,在纸上写下:以江稚鱼的身份,先与这些人建立联系。利用外祖留下的“东家”身份,以查看产业经营情况的名义,与他们接触,了解他们的性格、能力和意愿。不急于求成,慢慢来。一个月认识一个,半年就能认识六个,一年就能把名单上的人都认识一遍。
      写完之后,他继续往下写。
      他需要给这支队伍起个名字。不能太张扬,什么“天下第一探案团”之类的——太傻了,一听就不靠谱。也不能太隐晦,叫“甲乙丙丁”之类的——那就没人知道他们是干什么的了。他想了半天,在纸上写下:青云社。
      青云,取“平步青云”之意。不是升官发财的那种平步青云,而是——他希望这支队伍能像青云一样,高高地飘在天上,不沾尘埃,不染俗务,只做自己认为对的事。青云社,三个字,不张扬,不隐晦,刚刚好。
      然后是队伍的分工。
      江稚鱼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组织结构图。社长是他自己,负责统筹全局、决策方向、对外联络。探案组由陈九负责,他是专业的捕快,对查案最在行,可以带着大家做现场的勘查和线索的收集。情报组由赵掌柜负责,他消息灵通,擅长打探各种消息,是获取案件信息的重要渠道。后勤组由孙老板负责,他武功高,又开过镖局,对路线、安全、物资保障等方面都很在行。技术组由吴掌柜、周夫子和林大夫组成,吴掌柜负责鉴定,周夫子负责机关,林大夫负责医毒。
      这样的分工,每一个组都有自己的职责,又互相配合,形成一个完整的探案链条。接到案子之后,情报组负责收集信息,探案组负责现场勘查,技术组负责专业领域的分析,后勤组负责后勤保障和行动支持,最后由他来整合所有的信息,做出判断和决策。
      完美。
      江稚鱼看着这个结构图,忍不住笑了。
      然后他开始考虑经费问题。
      探案是要花钱的,而且花得不少。交通要钱,食宿要钱,打点关系要钱,购买装备要钱,万一有人受了伤还要医药费。外祖留下的产业每年的进项有一万多两,这笔钱他本来打算自己花的,但如果要搞探案社,这笔钱就得拿出来一部分投入到社里。他算了算,一年拿出三千两左右应该没问题,够日常开销了。如果遇到大案子需要额外支出,他还有那些宅子和铺面可以盘活——崇仁坊的宅子他住了,宣阳坊的宅子还空着,可以租出去,一年能收几百两的租金。东市的绸缎庄和茶楼虽然经营不善,但如果他想办法盘活一下,也许能多赚一些。书坊倒是盈利的,虽然不多,但胜在稳定。
      他还可以利用外祖留下的那些关系,接一些“私活”——比如帮富商找失踪的家人,帮官府破一些悬案,收取一些报酬。当然,不能是那种“收钱办事”的肮脏勾当,而是正当的、合理的报酬。青云社不是慈善机构,也要吃饭的。
      江稚鱼在纸上写下:经费来源——外祖产业进项(每年约一万两千两,可抽调三千两投入社内),出租闲置宅院(每年约八百两),盘活亏损铺面(目标:每年增加两千两收入),接案收费(视情况而定,不设目标)。经费支出——人员薪酬(根据贡献分配,暂不设固定薪酬),行动经费(交通、食宿、装备、医药等),关系维护(打点官府、江湖人士等),意外支出。
      写完这些,他站起身,在书房里走了两圈,脑子里还在转。
      他要不要自己出马去查案?当然要。他做这个青云社,不是为了当甩手掌柜,坐在家里听别人汇报案情的。他要亲自去查案,亲自去现场,亲自去寻找线索,亲自去破解谜题。他要做一个真正的侠客,一个探案的侠客,一个用自己的智慧和能力替天行道的侠客。母后讲的那些故事里,每一个侠客都是亲力亲为的,没有谁是坐在家里指挥别人去行侠仗义的。他也一样。
      但他也知道自己的身份特殊。虽然他已经不是太子了,但他的脸还是那张脸,万一被人认出来怎么办?他想了想,决定在查案的时候做一些伪装。不需要太复杂,简单改变一下容貌特征就行——把眉毛画粗一点,在脸上贴颗痣,换个发型,穿身粗布衣裳。再加上他的身份是“江稚鱼”,一个和皇室八竿子打不着的普通人,只要他不主动暴露,没有人会把他和失踪的太子联系在一起。
      写到这里,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又在纸上加了一句:青云社的核心成员,必须是经过严格筛选的、信得过的人。不急于扩充,宁缺毋滥。在社里建立起信任关系之前,不接过于敏感或危险的案子。
      这是他从东宫的经验中学到的。在东宫的时候,他见过太多因为用人不淑而导致满盘皆输的例子。一个团队能不能成事,不在于人多,而在于人心齐。他宁可花一年时间找到三个对的人,也不愿意花一个月找来十个不靠谱的人。
      写完筹备篇,他又换了一张纸,开始写《青云社·探案流程》。
      这是他从话本子里学来的。话本子里那些侠客探案,往往是一股脑冲上去,东一榔头西一棒子,虽然最后案子也破了,但过程太过混乱,完全看不出章法。他要做的不一样。他要建立一个规范的探案流程,让每一个环节都有章可循,让每一次行动都有据可依。
      第一步:获取案件信息。情报组负责收集江湖上和民间的奇案、悬案信息,筛选出值得介入的案子。陈九作为捕快,可以接触到官府的案卷,从中获取一些官府破不了或者不想破的案子。还可以通过熟人介绍、江湖传言等渠道获取信息。
      第二步:初步研判。他召集各组负责人,对获取的案件信息进行研判,判断案子的难度、风险、可行性,决定是否介入。如果决定介入,就成立专案组,指定专人负责。
      第三步:情报收集。专案组进驻案发地,情报组负责全面的情报收集工作,包括案发地的基本情况、涉案人员的背景、可能存在的目击者、案发前后的异常情况等。
      第四步:现场勘查。探案组和技术组一同到案发现场进行勘查,寻找物理痕迹、收集物证、走访目击者、绘制现场地图。陈九作为专业捕快,负责现场的勘查工作;周夫子负责机关、暗器等方面的专业勘查;林大夫负责尸检、毒物检测等;吴掌柜负责涉案物品的鉴定。
      第五步:线索整合。所有信息汇总到社长这里,由他进行综合分析和推理,找出关键线索,判断案件的性质、动机、手法,锁定嫌疑人。
      第六步:行动实施。根据分析结果,制定具体的行动方案,包括如何接近嫌疑人、如何获取关键证据、如何抓捕嫌疑人等。后勤组负责行动的后勤保障和安全工作。
      第七步:结案。案子破获之后,整理完整的案卷,包括案件的始末、破案的过程、关键证据、处理结果等。重要案件要存档,作为青云社的资料库。
      第八步:后续处理。安抚受害者家属,处理缴获的财物(原则上归还受害者,无法归还的用于青云社的经费),向提供帮助的人表示感谢,总结经验教训。
      江稚鱼写完这八个步骤,又仔细看了一遍,忍不住在心里给自己鼓了个掌。这流程简直完美,比朝廷的办案流程都详细。如果青云社真能按照这个流程运作,破案的效率一定比官府还高。
      他越写越兴奋,完全忘记了时间。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书房里没有点灯,只有纸上的字迹在暮色中渐渐模糊。但他浑然不觉,手不停地写着,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是在跟谁赛跑。
      他又换了一张纸,写《青云社·选人标准》。
      他不能什么人都往社里拉。青云社不是收容所,不是慈善机构,是一支探案队伍。每一个人都必须有他的价值,有他的特长,有他不可替代的作用。他想了想,写下几条标准:
      第一,各有所长。每个人都要有自己的独门绝技,不能有滥竽充数的。赵掌柜的消息灵通,陈九的查案经验,周夫子的机关术,林大夫的医毒之术——这些都是独门绝技,是别人替代不了的。
      第二,品德过关。能进青云社的人,必须正直、善良、有正义感。不能是那种为了钱什么都能干的人,不能是那种见利忘义的小人。探案本身就是一件需要极大耐心的事情,如果连基本的耐心都没有,那肯定做不好。
      第三,保密能力强。青云社的很多工作涉及秘密信息,每一个成员都必须有极强的保密意识。不能嘴巴不牢,不能到处乱说。
      第四,团队精神强。探案是团队工作,需要大家互相配合。不能有个性太强、不合群的人,不能有喜欢单打独斗、不服从指挥的人。
      第五,心理素质强。探案过程中会遇到很多意想不到的情况,可能会面对尸体、面对血腥、面对各种恐怖的场面。心理素质不过硬的人,做不了这个。
      写完这五条,他又加了一条:入社需试训。不直接说“你加入青云社吧”,而是以“帮个忙”的名义,让对方参与一次小规模的探案活动,在过程中观察对方的能力、性格和配合度。如果合适,再正式邀请。如果不合适,也不伤和气,就当是帮了个忙。
      这样的方式,既不会让对方有压力,也给了自己充分考察的时间。
      然后他开始写《青云社·首批案件选择》。
      青云社刚成立,不能一上来就接那种惊天动地的大案要案,那不是探案,那是找死。他需要从小案子开始,积累经验,磨合队伍,建立口碑。他想了想,在纸上列出几条选择原则:
      第一,案子难度适中。太难了大家搞不定,太简单了没意思,要选那种有一定挑战性但又不是完全无从下手的案子。
      第二,案子风险可控。不能涉及朝廷、不能涉及皇室、不能涉及那些势力庞大的江湖门派。青云社初建,还经不起大风大浪。
      第三,案子有代表性。最好是有一定社会影响、能引起江湖关注的案子。破了一个这样的案子,对青云社的口碑很有帮助。
      第四,案子能发挥团队优势。不要选那种纯武力的案子,要选那种需要智力、需要团队配合、需要各显神通的案子。
      他在纸上写下了几个可能的案件类型:失踪案(富商失踪、孩子失踪、女子失踪等),适合发挥情报收集和追踪能力。命案(悬而未决的凶杀案),适合发挥现场勘查和推理能力。盗窃案(珍贵物品被盗),适合发挥追踪和鉴定能力。诈骗案(江湖骗局),适合发挥情报收集和心理分析能力。家族纠纷(遗产纠纷、争产案等),适合发挥调解和调查能力。
      写完这些,他把纸举起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光看了一遍。字迹有些潦草,因为写得太快了,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印在纸上,也印在他心里。
      他放下纸,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走了几圈。心跳还是很快,快得他有点喘不过气来,但他不想停下来。他知道自己不会停下来。从他翻墙逃出将军府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走在了一条不归路上。那条路的起点是崇仁坊的宅子,终点是——没有人知道。也许是一个江湖闻名的探案组织,也许是一个默默无闻的小社团,也许什么都没有,只是一场昙花一现的幻梦。
      但他不在乎。
      他只在乎一件事:他终于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了。
      不是批奏章,不是理朝政,不是做任何人的棋子,不是被别人安排的人生。而是——做侠客。做探案的侠客。做母后故事里那种白衣白马、仗剑天涯的侠客。虽然他没有白马,也没有白衣,但他有脑子,有资源,有一腔热血,有一颗不甘平凡的心。
      这就够了。
      江稚鱼走回书案前,重新坐下,铺开一张新的宣纸。这次他写的是《青云社·章程》。既然是社,就要有社的规矩。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这是他在东宫学了十四年的道理。
      他先写总则:青云社者,江湖探案之组织也。以“替天行道,破案安民”为宗旨,以“专业、严谨、公正、保密”为原则。社内成员,不论出身、不论门派、不论年龄、不论性别,唯才是举,唯德是用。
      然后写组织架构:社长一人,总揽社务。下设探案组、情报组、技术组、后勤组,各组设负责人一名,向社长负责。社员若干,根据特长分配至各组。各组之间互相配合,共同完成探案任务。
      再写议事规则:重大事项由社长召集各组负责人共同商议,少数服从多数。社长有一票否决权,但不能一票通过。也就是说,社长可以否决大家的意见,但不能一个人决定所有事情。这个规则是他在东宫学到的——任何决策都要经过充分的讨论和论证,不能搞一言堂。
      然后是财务制度:社内经费统一管理,专人负责。每一笔支出都要有据可查,每一笔收入都要登记在册。每年年底进行一次财务审计,账目向全体社员公开。严禁任何形式的贪污挪用,一经发现,立即开除并追究责任。
      再然后是保密制度:社内的一切信息,包括案件信息、成员信息、经费信息等,未经社长允许,不得向社外任何人透露。违反者视情节轻重给予警告、停职、开除等处分。造成严重后果的,追究法律责任。
      最后是入社和退社制度:入社需经严格考察和试用,正式入社后有一年的考察期,考察期内表现不合格者予以劝退。退社分自愿退社和劝退两种,自愿退社需提前一个月书面申请,劝退适用于违反社规或表现不合格者。退社后,必须签署保密协议,不得泄露社内任何信息。
      江稚鱼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宣纸已经用了七张,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蝇头小楷。从筹备篇到探案流程,从选人标准到首批案件选择,从组织架构到章程制度,他把自己能想到的都写了下来。有些地方可能不够完善,有些想法可能过于理想化,但这没关系。这是他的起点,是他从幻想到行动的第一步。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散落一地的宣纸上。他睁开眼,看着那些纸,看着纸上那些字,忽然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感。就像小时候写完一篇让太傅满意的文章,就像第一次代父皇批完一摞奏章,就像——就像在外祖留下的这张书案前,为自己的人生写下了一个崭新的开头。
      他想起母后讲的那个故事里,沈归第一次出山时的情景。沈归站在山门口,看着山下的万家灯火,握着那把他师父留给他的破剑,心里想的是:从今天起,江湖上有了一个叫沈归的人。
      江稚鱼也想起了自己。
      从今天起,江湖上有了一个叫青云社的组织。
      从今天起,他不再是无用的太子,不再是被人摆布的棋子,不再是深宫里那个永远在批奏章的孩子。他是江稚鱼,是青云社的社长,是一个即将在江湖上闯出自己天地的探案侠客。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清香,吹得桌上的宣纸哗哗作响。月亮很高,很亮,月光把整个院子照得像铺了一层银霜。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风中轻轻摇晃,树叶沙沙地响,像是在跟他说什么。
      他听不清树叶在说什么,但他知道它们在说什么。
      它们在说:去吧。
      去吧,去做你想做的事。
      去吧,去闯你想闯的江湖。
      去吧,去成为你想成为的人。
      江稚鱼对着月亮笑了。
      他笑得很轻,很浅,但很真。不像那天晚上翻墙逃出来时的如释重负,不像那天躺在床上想到新生活时的得意,而是一种更深沉、更笃定的笑。那种笑,像是一个终于找到了方向的人,在起跑线上看着前方的路,心里知道——这条路不好走,但他一定会走下去。
      他转身回到书案前,把那些写满字的宣纸一张一张地收好,叠整齐,压在砚台下面。然后他拿起那张地图,看着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和宅院,忽然觉得这些不再是外祖留给他的遗产,而是——他的江山。
      他曾经以为自己会是大胤的皇帝,坐拥万里江山。后来他发现那只是一个笑话,一个因为他是坤泽所以永远不会实现的梦。但现在他有了另一座江山。这座江山不大,只有外祖留下的几处宅院、几间铺面、几十个人。但这座江山是他的。完完全全属于他的。没有人能从他手里夺走,没有人能说“你不配”,没有人能告诉他“你是坤泽,你不能做这个”。
      他是坤泽。那又怎样?
      坤泽一样可以做侠客。坤泽一样可以探案破案。坤泽一样可以拥有一支属于自己的队伍,在江湖上闯出一片天地。母后的故事里没有坤泽做侠客的例子,但没关系,他来做第一个。
      江稚鱼把地图也收好,和那些宣纸一起放进书案下面的抽屉里。然后他吹灭了桌上的灯,摸黑走回卧室,躺在床上。床很软,被子很香,枕边的玉镯和玉佩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把玉镯握在手心里,感受着那一点点微凉的触感,闭上眼睛。
      母后,你看到了吗?
      言儿要去做侠客了。
      不是沈归那样的剑客,是探案的侠客。是带着一群人、用脑子、用专业、用团队的力量去破案去行侠仗义的侠客。比沈归还厉害的那种。
      母后,你一定会为我骄傲的,对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江湖侠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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