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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逃婚   满目皆 ...

  •   满目皆是的红,红得刺眼,红得沈休言几乎要喘不过气来。龙凤喜烛在鎏金烛台上静静燃烧,火苗偶尔跳一下,将卧房内的一切都笼在一层朦胧的光晕里。大红的帷幔从床帐顶端倾泻而下,锦被上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枕头上撒着红枣、花生、桂圆、莲子——早生贵子,多子多福。连脚下的地毯都是大红色的,踩上去柔软无声,像踩在一层厚厚的血上面。
      沈休言站在卧房正中央,一身凤冠霞帔,沉重的头冠压得他脖颈发酸,大红的嫁衣层层叠叠,里里外外不知裹了多少层,每一层都用金线绣着祥云和凤凰的纹样,在烛光下熠熠生辉。这是大胤朝最尊贵的婚礼,太子下嫁,举国同庆。从清晨到黄昏,他经历了祭祖、拜堂、奉茶、敬酒等一系列繁复的礼仪,被宫人、太监、礼官、傧相簇拥着,像一具被精心操纵的木偶,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完成了一生中最重要的仪式。
      他做到了。
      他听话地走完了所有流程。在太庙祭祖时,他跪得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每一个都实实在在,额头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在礼堂拜堂时,他与那个蒙着红盖头看不清面容的陆邃并肩而立,一拜天地,二拜高堂——父皇坐在高堂的位置上,笑得慈祥而满意——夫妻对拜。每一个动作都标准得无可挑剔,连最挑剔的礼部官员都挑不出任何毛病。
      敬酒的时候,他端着酒杯,跟在陆邃身后,一桌一桌地敬过去。朝臣们恭喜他,说太子殿下与陆将军真是天作之合;命妇们夸他,说殿下今日真是好看极了;宫里的姐妹们拉着他的手,说小五你以后要常回来看看。他一一点头,微笑,道谢,每一个表情都恰到好处,温和而不失分寸,得体而不显生疏。
      没有人看出任何端倪。
      没有人知道,他每走一步,心里都在倒计时。
      现在,倒计时归零了。
      喜娘和丫鬟们将他送入洞房,说了些吉祥话,便陆续退了出去。陆邃还在前厅陪酒,外面的喧闹声隐隐约约传进来,觥筹交错,笑语喧天。按照规矩,新郎要等到宾客散尽才能回房,这中间少说还有一两个时辰。
      足够了。
      沈休言深吸一口气,抬起手,将头上那顶沉甸甸的凤冠摘了下来。凤冠很重,纯金打造,镶嵌着九凤衔珠的纹样,正中一颗鸽卵大的红宝石,两侧垂下累累的珠串。他把凤冠轻轻放在梳妆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然后他抬手摸向领口,开始解嫁衣的扣子。
      嫁衣的扣子是盘扣,繁复精致,一颗一颗,解起来颇费功夫。沈休言却极有耐心,不紧不慢地解着,像是在拆一件包裹——一件他等了十七年终于可以拆开的包裹。第一层,大红嫁衣,绣着金凤和祥云,尊贵无匹。第二层,中衣,绯红色,绣着连理枝的纹样。第三层,亵衣,月白色,贴身柔软。
      三层衣服依次褪去,落在地上,堆叠成一摊刺目的红。
      沈休言站在那摊红色旁边,身上只余一条亵裤,赤着的脚踩在大红的地毯上。他的身体在烛光下显得单薄而苍白,肩胛骨的线条清晰分明,像是一具被精心雕刻却从未被好好安置的玉器。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堆嫁衣,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像是嘲讽,又像是解脱。
      然后他转身,走向房间里那个早就看好的角落。
      作为太子,他对将军府的布局了如指掌——不是因为他关心,而是因为这是他计划的一部分。赐婚的消息传开后,他便开始研究将军府的地图,哪条路通往哪里,哪面墙最矮,哪个角落最隐蔽,他都记得清清楚楚。甚至在三天前“过礼”的环节——按照规矩,成婚前三天,新郎家要将聘礼送到东宫,而新娘家也要将嫁妆先送到将军府布置新房——他借着这个由头,亲自来将军府“查看嫁妆摆放”,实则是最后一次确认逃跑路线。
      那天他在新房“查看”时,趁所有人不注意,将窗户的插销悄悄松动了一些,又用脚量了从窗台到地面的高度,确认跳下去不会受伤。他还沿着走廊走了一圈,假装在熟悉环境,实则是在确认从新房到后院最短的路径,以及后院的墙有多高、墙外是什么地方。
      一切都准备妥当了。
      现在就差最后一步。
      沈休言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衣柜里挂着几件备用的衣裳,都是将军府为他准备的,样式精美,料子上乘,但他一件都不会穿。他蹲下身,从衣柜最底层的夹层里抽出一个包袱——这是他今天早上命贴身太监悄悄带进来的,说是“殿下要带些私人物品”,将军府的下人不敢多问,便由着他放了进去。
      包袱不大,但分量不轻。
      沈休言解开包袱,里面的东西在烛光下露出真容:一套黑色的夜行衣,面料轻薄但结实,通体玄黑,只有袖口和领口用深灰色的线绣了暗纹,在光线下几乎看不出来。这是他特意让暗卫去长安城最好的成衣铺子订做的,用的理由是“殿下要练夜间的骑射”——太子练骑射是常有的事,没人会怀疑。
      夜行衣旁边是一个巴掌大的锦囊,打开来,里面是他这些年的私房钱。沈休言从小就有攒钱的习惯,母后还在的时候,每年给的压岁钱他都攒着,一分没花。后来当了太子,每年的俸禄、节赏、母后留下的遗产、外祖生前寄来的银两,他都存着。除此之外,还有父皇偶尔赏赐的金银珠宝,以及这些年他暗中做些小生意赚的银子——是的,他做生意。太子殿下偷偷做生意,说出去大概没人信,但沈休言就是做了。他觉得光靠俸禄和赏赐过日子太没有安全感,万一哪天出了变故,至少要有银子傍身。
      事实证明,他的担心是对的。
      锦囊里有银票,有金叶子,有碎银子,还有几颗成色极好的珍珠。银票的面额不大,多是五十两、一百两的,零零散散加起来大概有两千多两,够一个普通人舒舒服服过上三五年。金叶子是外祖给的,每一片都薄如蝉翼,可以夹在书页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一共二十片,每片折合白银五十两,又是一千两。碎银子和珍珠加起来也值个几百两。满打满算,他随身带走了大约三千多两银子的财物。
      三千多两,够他隐姓埋名舒舒服服过一辈子了。
      但这还不是全部。
      外祖留给他的,远比这些多得多。
      沈休言把锦囊贴身系好,又拿了几件金银玉饰——一对羊脂玉的镯子,是母后生前常戴的,他舍不得留下;一枚和田玉的佩,是外祖送的十二岁生辰礼;一只赤金嵌宝的戒指,是父皇在他分化那年赏的——不是因为他喜欢,而是因为这东西值钱,万一银票用完了还能当掉换银子。他把这些东西用一块柔软的帕子包好,塞进夜行衣的内袋里。
      最后,他从包袱最底层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那是一张房契。
      外祖留下的。外祖父姓江,名伯庸,大胤开国以来最年轻的户部尚书,官至一品,深得先帝器重。先皇后是外祖父唯一的女儿,也是外祖夫妇最疼爱的掌上明珠。外祖母姓林,出身江南世家,家中世代经商,富甲一方。外祖夫妇一生只有先皇后一个孩子,先皇后入宫后,外祖夫妇便离开了长安,回到江南老家颐养天年。
      沈休言对外祖夫妇的记忆不多。外祖父在他九岁那年去世的,外祖母则在先皇后去世后忧思过度,紧随其后撒手人寰。外祖走之前,给沈休言留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这句话:“言儿,不管将来发生什么,外祖永远为你留好了退路。”
      另一样,就是这张房契。
      房契上写的不是沈休言的名字,而是另一个他从未听说过的名字——江稚鱼。这是外祖替他准备的另一重身份。江,是外祖的姓氏。稚鱼,取的是“稚子如鱼”的意思,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外祖说,这个身份对应的那个人,是外祖家一个远房亲戚的孩子,从小体弱多病,养在江南的外祖家中,从未在长安露过面。户籍、路引、族谱,一切手续齐全,全部由外祖一手操办,连先皇后都不知道。
      沈休言当年听到这件事的时候,以为外祖只是未雨绸缪,给自己留了一个备用的身份。现在他才明白,外祖早就预见到了这一天。外祖知道自己唯一的女儿入宫为后,生下的孩子不管是不是太子,都会被卷入权力的漩涡。外祖不想让自己的外孙在这漩涡里溺死,所以提前布好了局,留好了退路。
      一个坤泽太子,在这个世道里,退一步,海阔天空。
      沈休言把房契收好,开始穿夜行衣。玄色的衣料贴身而舒适,行动间没有任何束缚感,比他穿过的任何一件衣裳都要自在。他系好腰带,将锦囊和帕子分别固定在腰间的暗袋里,确认所有东西都妥帖不会发出声响,然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四肢。
      夜行衣完美地融入房间的暗处,站在烛火照不到的阴影里,几乎看不出身形。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堆嫁衣。
      大红的嫁衣堆在地上,像一朵盛放到极致后颓然凋谢的花。凤冠歪在一旁,珠串散落了几颗,在烛光下闪着温润的光。喜烛还在燃烧,烛泪一滴一滴地滑落,在烛台上凝固成珊瑚状的堆积。
      沈休言没有犹豫。
      他转身走向窗户,伸手一推。被他松动过的插销应声而开,窗扇无声地向内打开,夜风裹着初秋微凉的气息扑面而来。窗外是一小片花圃,种着些不知名的花草,再往前是一条青石小径,通向将军府的后院。他双手撑住窗台,身体轻盈地翻了过去,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音。
      赤足踩在花圃的泥土上,微凉微湿,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沈休言蹲下身,借着花圃中灌木的掩护,快速扫视四周。这个时辰,将军府的仆人们大多在前厅帮忙,后院少有人来。他观察了片刻,确认没有人,便猫着腰沿着花圃边缘快速移动,向着他早已选定的那面墙的方向奔去。
      将军府的墙高约一丈二,比寻常人家高出不少,但对从小习武的沈休言来说不算什么。他选择的这面墙是后院最偏僻的一段,墙外是一条窄巷,巷子尽头连着长安城的一条偏街,从那里出去,很容易混入人群。墙根下堆着几块石头,不知是谁放在那里的——也许是沈休言三天前“查看”时顺手搬来的,也许不是。总之,它们在那里,恰到好处地充当了垫脚石。
      沈休言踩上石头,抓住墙头,手臂一撑,整个人便翻了上去。他骑在墙头上,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将军府。灯火通明的前厅隐约传来劝酒声和笑声,陆邃大概还在那里被人灌酒。他不知道陆邃长什么样,拜堂时盖着红盖头看不见,敬酒时隔着人群也只是匆匆一瞥,只记得一个高大的轮廓和一身大红的喜服。
      但这都不重要了。
      沈休言转回头,从墙头跃下,稳稳落在巷子里。赤足踩在青石板上,微凉,但不至于冷。他站直身体,拍了拍衣袍上沾的灰尘,辨认了一下方向,然后迈开步子,朝巷子尽头走去。
      他走得很快,但不慌不忙。步伐轻快而稳健,像是一个终于卸下所有负担的行者,走在一条他早已看好的路上。巷子很长,两侧是将军府高高的围墙,墙内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墙外是长安城沉静的夜空。一轮弯月挂在东边的天际,月光不算明亮,但足够他看清脚下的路。走到巷子尽头,是一条安静的偏街。这个时辰,街上已经没有行人了,只有几盏灯笼挂在店铺的门楣上,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沈休言沿街快步走着,赤足踏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夜行衣让他完美地融入了夜色之中。穿过两条街后,他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从巷子的另一头出来,眼前豁然开朗——这是长安城东市附近的一片坊间,达官贵人的宅邸多集中于此,巷陌纵横,屋舍俨然。
      外祖留下的宅子就在这里。
      沈休言放慢了脚步。他从贴身衣袋里摸出那张房契,借着月光又看了一眼上面的地址——崇仁坊,十字街东,第三巷,第七户。这个地址他早已烂熟于心,但此刻看到这行字,心里还是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外祖当年离开长安时,把这座宅子留给了先皇后,说是“万一以后想回长安住住”。先皇后没有回来住过,这座宅子便一直空着,由外祖当年的老仆照看。老仆姓周,是个忠厚老实的,外祖对他有救命之恩,他便发誓一辈子替外祖守着这座宅子。先皇后去世后,老周更是尽心尽力,把宅子打理得井井有条,等着小主子哪一天会来。
      沈休言绕过东市,拐进崇仁坊。坊内的街巷比他方才走过的偏街要安静得多,两侧都是高门大户,门楣上挂着各色匾额,门前偶尔蹲着石狮子或上马石。他沿着十字街向东走,数到第三条巷子,拐了进去。
      第三巷不长,两侧共有十来户人家。第七户在巷子的中段,门前种着一棵老槐树,树冠亭亭如盖,在月光下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沈休言走到门前,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没有匾额,只有一对古朴的铜环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这座宅子不大,占地约三亩,两进的院落,前院是会客和日常起居的地方,后院有几间卧房和一个不大的花园。比起太子东宫的恢弘气派,这里简直寒酸得像一座茅屋。
      但对沈休言来说,这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真正属于自己的地方。
      他从腰间摸出一把钥匙——这把钥匙也是外祖留下的,一直贴身藏着,从未示人。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铜锁应声而开。他推开门,闪身进去,又回身将门关好,插上门闩。院子里很安静,月光洒在青砖地面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老周大概已经睡了,东厢房的灯是灭的。沈休言没有惊动他,沿着抄手游廊轻手轻脚地走到后院,推开正房的门,走了进去。
      正房不大,布置得简洁而雅致。一张架子床靠墙而立,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散发出淡淡的皂角香气。窗前是一张书案,案上摆着笔墨纸砚,旁边立着一盏铜灯,灯油是满的,灯芯剪得齐齐整整。墙角立着一架多宝阁,上面摆着几件瓷器,都擦拭得一尘不染。一切都在等着主人的到来。
      沈休言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淡淡的樟木香,夹杂着老周打扫时留下的皂角味。没有东宫的龙涎香,没有将军府的脂粉气,没有那些让他窒息的、属于别人安排的生活的气息。这里的空气是干净的,是他自己的。
      他张开双臂,仰起头,闭上了眼睛。
      然后他笑了。
      不是礼节性的、恰到好处的微笑,不是嘲讽的、苦涩的弯嘴角,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心底的、如释重负的笑。嘴角上扬,眉眼弯弯,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笑得像他三岁时被母后抱在怀里那样,毫无保留,毫不设防。他甚至笑出了声,很轻很轻的笑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像一缕清泉流过石缝。
      “外祖,”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笑意,“言儿回家了。”
      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他玄色的夜行衣上,将那抹笑映得格外明亮。
      他笑了一会儿,笑够了,便开始做正事了。
      首先,他需要把自己弄得像一个人——不是太子,不是将军夫人,而是江稚鱼。江稚鱼是谁?外祖为他准备的这个身份背后,是一个完整的人物设定。江家是江南的世家大族,江稚鱼是江家旁支的一个孩子,自幼体弱多病,养在外祖父家中,由外祖夫妇亲自教养。他身体不好,不能习武,不能科举,只能在家读读书、写写字、画些画,偶尔出门赏赏花、喝喝茶,是个典型的江南温润公子。他性情温和,待人彬彬有礼,说话轻声细语,走路不紧不慢,笑起来温润如玉。他从不与人争执,从不参与政事,过着与世无争的闲散生活。
      这就是江稚鱼。
      一个与沈休言截然不同的人。沈休言是太子,是大胤最尊贵的坤泽,是文武双全的天之骄子。江稚鱼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身体不好的普通人家的孩子,在江南水乡里安安静静地活着。这正是沈休言想要的。他不想再出风头了,不想再做任何人的棋子,不想再被任何规矩束缚。他想安安静静地活着,吃自己想吃的饭,读自己想读的书,去自己想去的地方,做自己想做的事。仅此而已。
      当然,他也不会让自己受委屈。
      沈休言在架子床边坐下,从锦囊里拿出一张银票看了看,又收好。三千多两银子,够他舒服地过一两年。但他不能坐吃山空,他得想办法让这些银子生出更多的银子。外祖留给他的不止这一处宅子和这个身份,外祖在江南、蜀中、岭南等地都置办了产业,有田地,有铺面,有茶园,有盐引。这些都是外祖留给先皇后和他的傍身之物,先皇后去世后,这些产业就归到了沈休言名下,由外祖生前信得过的老管家打理。这些产业每年的进项大概有一万多两银子,够他过得相当滋润了。
      他得尽快联系上这些产业的管理者,告诉他们主人换了身份,但产业照旧。这个不急,可以慢慢来。
      接下来是安全问题。他虽然从小习武,武功不弱,但毕竟是个坤泽,独身在外,不能大意。这座宅子的围墙不算高,如果有人翻墙进来,他能不能应付?他想了想,决定明天去找老周谈谈,看能不能在宅子周围加装一些防护措施——比如在墙头插些碎玻璃,比如在大门后面加一道铁闩,比如在后院挖个地窖以备不时之需。这些都是小事,但小事不注意,迟早会变成大事。
      然后是生计问题。他不会一辈子躲在这座宅子里,他得出门,得见人,得建立一个属于江稚鱼的社交圈子。不能太广,但也不能没有。他得认识几个可靠的邻居,得有几家信得过的商铺,得有几个能说上话的朋友。这些都需要时间,但不用急,他可以慢慢来。
      沈休言一边想,一边从腰间暗袋里掏出那包金银玉饰,一件一件地摆在床上。母后的玉镯,外祖的玉佩,父皇的戒指。他拿起那对玉镯,放在掌心摩挲了一会儿。羊脂玉的质地温润细腻,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这是母后生前最常戴的,小时候他常常趴在母后膝上,抓着母后的手,用小小的手指去摸那只玉镯,摸了一遍又一遍,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好看的东西。
      他轻轻地把玉镯放在枕边。
      外祖的玉佩也放在枕边。
      父皇的戒指——他看了看,随手扔进了床头的小匣子里。不是因为恨,只是因为不想看到。看到那枚戒指,他就会想起父皇说“准”的那个瞬间,就会想起沈烁说“等我登基了”的那张脸,就会想起那些他不愿意再想的人和事。他现在是江稚鱼了,江稚鱼不需要记得这些。
      他把玉镯和玉佩收好,又检查了一遍身上带的东西,确认没有遗漏,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的书案边坐下。铜灯点起来,橘黄色的光晕照亮了案上的空白宣纸。他提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下了第一行字。
      江稚鱼,年十七,江南苏州府人氏。自幼体弱,养于外祖家中。外祖父江伯庸,曾任户部尚书。外祖母林氏,江南世家女。父母早亡,无兄弟姐妹。性好读书,不求甚解。喜静,不喜热闹。擅书法,略通丹青。身体状况一般,畏寒,不耐劳,需时时静养。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认真得像在写一份重要的奏章。这确实是一份重要的奏章,是他写给新生活的序言。每一个字都在告诉他:从现在起,你不是沈休言了。你是江稚鱼。那个被所有人忘记了存在的太子沈休言,已经在大婚之夜消失在将军府的新房里。明天早上,当丫鬟们发现新娘不见了,当将军府炸开了锅,当整个长安城都在寻找失踪的太子殿下的时候,没有人会想到,那个住在崇仁坊的安静少年江稚鱼,就是他们翻天覆地要找的人。
      没有人会想到。
      因为没有人知道江稚鱼的存在。外祖用了十年时间,不动声色地编织了一张完美的身份之网。江稚鱼的户籍在苏州府,他的“生平”在当地族谱上有据可查,他的“病”有江南名医的诊断书为证。如果有人去查——当然,不会有人去查——他们只会发现,江南确实有江稚鱼这个人,确实体弱多病,确实被外祖养在家中。至于这个江稚鱼和长安失踪的太子之间有什么关系,那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事。
      完美。
      沈休言——不,江稚鱼放下笔,看着自己写的那行字,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他继续写。他写自己的生活计划:早晨卯时起床,在院子里打一套太极拳——不能太剧烈,但也不能不动,身体是本钱。辰时用早膳,要吃得清淡但有营养,粥、小菜、鸡蛋、豆浆,轮流换着来。上午读书,最近想读一读江南的地方志,了解一下风土人情。午时用午膳,四菜一汤,不能省。午后小憩半个时辰,起来后练字或者画画。申时出门散散步,熟悉一下周围的街巷,顺便买些日用品。酉时用晚膳,饭后在院子里走几圈消食。戌时沐浴更衣,亥时之前必须上床睡觉。他要养成健康的生活习惯,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熬夜批奏章、废寝忘食地处理政务了。那些日子已经过去了,现在是江稚鱼的时代。江稚鱼不需要熬夜,江稚鱼只需要好好活着。他写花费预算:每月房租——不,这宅子是他自己的,不用房租。伙食费,按照一个人吃,每月五两银子绰绰有余。衣物购置,每月二两。笔墨纸砚,每月一两。社交应酬,每月三两。杂项开支,每月二两。合计每月十三两银子。一年下来不到一百六十两。而他每年的产业进项有一万多两。也就是说,他的花费连产业进项的零头都不到。
      江稚鱼看着这个数字,又笑了。这一次的笑里带了一点小小的得意——他沈休言,不对,江稚鱼,大概是大胤朝最富有的普通人之一。一万多两的年收入,放在长安城里也是中等偏上的水平,够他过得舒舒服服了。而且这还只是外祖留给他的产业中的一部分,如果他把所有产业都盘点清楚,也许年收入能到两万两甚至更多。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烛火跳了一下,在墙上投下他安静的影子。这个影子不再是太子的影子,不再是将军夫人的影子,而是江稚鱼的影子。一个自由的、独立的、只属于自己的影子。
      他想起今天早上,穿上嫁衣的那一刻。铜镜里的自己凤冠霞帔,美得像一幅画。宫人们都说殿下今天真好看,喜娘夸他是她见过的最美的新娘。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心想:这是我最后一次穿别人给我选的衣服了。
      果然,这身嫁衣他只穿了不到两个时辰。
      江稚鱼站起来,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了进去。被褥干燥而柔软,带着皂角和阳光的气息——老周一定是在今天白天晒过被子。他侧过身,把母后的玉镯和外祖的玉佩放在枕边,离自己最近的地方。然后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在转着明天的计划。明天一早,他要先见老周,告诉他自己是江稚鱼,是外祖的外孙,以后要长住这里了。老周会认出他吗?应该不会。老周最后一次见他,他还是个六七岁的孩子,十年的时间足以让一个孩子长成完全不同的模样。何况他现在穿着夜行衣,头发散着,和当年那个穿着太子朝服的小男孩判若两人。就算老周觉得面熟,他也可以说“长得像大概是巧合”——世上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不稀奇。
      见完老周,他要去街上买几身衣裳。江稚鱼的衣裳不能太华丽,也不能太寒酸,要那种一看就是良家子弟、但又不是大富大贵的那种。料子要好,颜色要素净,款式要大方。他打算买几件月白色、竹青色、鸦青色的长衫,配一双黑布鞋,再加一件棉袍冬天穿。发型也要改,以前在东宫都是束发戴冠,以后就简简单单地挽个髻,用一根木簪或者玉簪固定就行。首饰也要配几件,但不能太张扬。玉簪、玉佩、玉戒指,都是可以的,但要选那种温润内敛的款式,不能镶金嵌宝,不能夺人眼目。他要做的是温润如玉的江南公子,不是珠光宝气的纨绔子弟。
      想好了这些,他又想起了陆邃。
      不知道陆邃现在在做什么。大概还在前厅被人灌酒吧。也许他已经发现新娘不见了?不可能,按照规矩,新郎在敬完酒回到新房之前,不能见新娘。所以陆邃至少要等到宾客散尽,才会发现他的新娘已经人去楼空。那时候大概是后半夜了,他就算想追,也追不上了。将军府的人会怎么反应?大概会先封锁消息,然后私下寻找。一个太子在大婚之夜失踪,这要是传出去,丢的不是将军府的脸,是整个大胤皇室的颜面。父皇大概会气得摔杯子,沈烁大概会拍着手笑,朝臣们大概会议论纷纷,各种猜测满天飞。
      但没有人会找到他。
      因为他不是失踪的太子,他是江稚鱼。一个和皇室没有任何关系的普通人。
      想到这里,江稚鱼的嘴角弯了弯,困意渐渐涌上来。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像小时候那样缩成一团。烛火还在燃烧,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窗外的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月光从半掩的窗扇间漏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小块银白色的光斑。
      他想起母后。想起母后温柔的笑,想起母后身上好闻的茉莉花香,想起母后说的那句话:“一定要好好活下去。”母后,我做到了。我没有死,我没有被任何人害死,我没有在权力的漩涡里溺死。我逃出来了。我活下来了。而且我保证,我会活得好好的。比任何人都好。
      夜色渐深,崇仁坊万籁俱寂。偶尔有一两声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报着平安。江稚鱼在属于自己的床上,在属于自己的房子里,在属于自己的新生活里,终于沉沉地睡去了。没有噩梦,没有惊醒,没有眼泪。只有均匀的呼吸,和枕边玉镯、玉佩温润的光泽,在月光下静静守护着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逃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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