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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初探案   青溪镇 ...

  •   青溪镇藏在两座山之间,一条青溪从镇中穿过,把巴掌大的镇子分成东西两半。镇口立着一座石坊,石坊上刻着“青溪福地”四个字,字迹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了,但还能看出当年的气派。马车从石坊下驶过,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发出沉闷的咕噜声。
      江稚鱼掀开车帘,探出头去。
      镇子比他想的小,主街从东到西不过二里地,两侧的铺面一家挨着一家,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卖吃食的,招牌在秋风里微微摇晃。街上行人不多,稀稀拉拉的,偶尔有几个挎着篮子的妇人匆匆走过,低着头,谁也不看谁。整个镇子笼罩在一种说不清的沉闷里,像是一潭死水,连风吹过去都泛不起多少涟漪。
      “到了。”江稚鱼放下车帘,对车里的人说。
      谢觅清早就憋不住了,掀开车帘就往外看,看了一圈,有些失望:“就这?我还以为多大呢。”
      裴牧云坐在她对面,闻言微微一笑:“小镇不必大,有案子就行。”
      贺砚靠在车厢最里面,闭着眼睛。从白水镇到青溪镇这一路上他都在闭目养神,几乎没有说过话。谢觅清私下跟江稚鱼嘀咕过“贺老板是不是生病了”,江稚鱼说没有,他只是不太爱说话。谢觅清说以前在八珍阁的时候他不是挺能说的吗,江稚鱼想了想,说那是跟客人说话,跟咱们说话不一样。谢觅清没听懂,江稚鱼也没再解释。
      马车停在了镇上最大的客栈门前。客栈叫“青溪居”,两层的小楼,门面刷着新漆,看起来是镇上最体面的建筑了。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姓周,圆脸,笑起来很和气。她迎出来,看到一行五人——两个年轻公子,一个姑娘,一个丫鬟,还有一个赶车的——连忙让伙计帮忙搬行李。
      “几位客官是外地来的吧?”周掌柜一边引路一边打量他们,“咱们青溪镇平时没什么外人来,这一下子来了五位,可是稀客。”
      “我们是来查案的。”谢觅清嘴快,脱口而出。
      江稚鱼看了她一眼,她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周掌柜愣了一下,笑容僵在脸上,过了一会儿才恢复过来,干笑了两声:“查案?客官说笑了,咱们青溪镇太平得很,哪有什么案子——”
      “林家的案子。”裴牧云开口了,声音不大,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掌柜的,我们不是来惹事的。林家的事闹了一个多月,县衙查不出个所以然,我们受人之托,过来看看。掌柜的若是知道什么,不妨跟我们说说。”
      周掌柜的脸色变了。她看了看裴牧云,又看了看江稚鱼和贺砚,目光在三人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裴牧云身上。裴牧云穿着月白色的长袍,通身上下无一处不妥帖,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是上好的乌木,鞘口镶着一圈银丝。他站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面带微笑,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从容和贵气。
      “公子是……”周掌柜试探着问。
      “裴牧云。”他只说了三个字,没有报官职,没有报家门,但这三个字已经够了。
      周掌柜的嘴张大了,眼睛瞪得溜圆,过了好几息才反应过来,慌忙行了一个不太标准的礼:“裴、裴公子?可是那位被圣上亲口夸赞‘世家子弟当如裴牧云’的裴公子?”
      裴牧云微微颔首,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保持着那个恰到好处的微笑。
      江稚鱼站在旁边,看着裴牧云这副做派,心里忍不住感叹——这就是大胤朝世家公子典范的分量。他在东宫的时候就听说过裴牧云的名头,说是裴家的嫡长子,文武双全,品行端方,连父皇都曾在朝堂上夸过一句“世家子弟当如裴牧云”。这句话传出去之后,裴牧云就成了大胤朝所有世家子弟的标杆,走到哪里都被人高看一眼。
      没想到这名声在青溪镇这种小地方也好使。
      江稚鱼心里有了底。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裴牧云身边,抱了抱拳:“周掌柜,裴公子是我们青云社的朋友,我们是专门从长安赶来查林家的案子的。林家在青溪镇也是大户,这事不查清楚,你们镇上的人心也安定不下来。掌柜的若是有心,麻烦帮我们指个路,林家在哪个方向,我们这就去拜访。”
      周掌柜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头,给他们指了路,又好心提醒了一句:“林家现在是大姑娘当家,脾气不太好,你们去了可别惹她。”
      大姑娘当家。江稚鱼把这句话记在心里,道了谢,带着一行人出了客栈。
      林家离客栈不远,沿着主街往西走,过了石桥,再拐进一条巷子,就能看到林家的宅院了。宅院很大,占了半条巷子,青砖黛瓦,门楣高耸,门前蹲着两只石狮子。大门紧闭,门环上系着一根白布条——那是还在戴孝的标志。
      江稚鱼上前叩门。敲了好一会儿,门才从里面打开一条缝,探出一个老苍头的脸。老苍头看了看他们,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警惕:“你们找谁?”
      江稚鱼抱拳行礼:“老人家,我们是青云社的人,专门从长安赶来查林老爷的案子的。这位是裴牧云裴公子,想必老人家听说过。”
      老苍头看了看裴牧云,又看了看贺砚和江稚鱼,目光在贺砚身上停了一瞬——贺砚虽然没说话,但他那种不怒自威的气场,走到哪里都让人不敢轻视。老苍头犹豫了一下,说了一句“等着”,又把门关上了。
      谢觅清站在后面,小声嘀咕:“这老头怎么这么不待见人啊?咱们是来帮忙的,又不是来讨债的。”
      “镇上出了这么大的事,林家死了三个人,外面来的人他们不会轻易相信的。”江稚鱼回头看了她一眼,“等一下让我来说,你别乱说话。”
      谢觅清嘟了嘟嘴,不情不愿地点头。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门重新打开了。这次开门的不是老苍头,而是一个年轻女子。她大约二十三四岁的年纪,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腰间系着麻绳,头上簪着一朵白绒花,分明是在孝中。她的面容不算多美,但眉宇间有一种寻常女子少见的英气,一双眼睛又黑又亮,看着人的时候带着一种不卑不亢的直视。
      “我是林家大姑娘,林锦书。”她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几位说是从长安来的?不知是哪一位裴公子?”
      裴牧云上前一步,抱拳行礼,报了自己的名字。林锦书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多了几分信任。她看了看裴牧云,又看了看他身后的人,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进来吧。”
      林家的宅院很大,前厅、花厅、书房、后院,一进一进的院落层层叠叠,看得出当年鼎盛时期的气派。但现在,这座大宅子里弥漫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气息——不是丧事的那种哀戚,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是有什么腐烂了,味道从墙缝里渗出来,弥漫在每一个角落。
      林锦书把他们领到了花厅。花厅不大,陈设简单,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桌上摆着一盆兰花。林锦书请他们坐下,让丫鬟上了茶,自己坐在主位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脊背挺得笔直。
      “几位既然是从长安来的,想必也听说了我家的案子。”林锦书开口,声音平稳得不像一个刚死了父亲的人,“我父亲林远图,一个月前死在书房里。门窗从里面反锁,没有撬动的痕迹。半个月后,管家林忠死在自己房间里,同样的死法。又过了半个月,账房先生赵伯庸也死了,还是同样的死法。县衙来查过,什么都查不出来。他们说是鬼魂作祟,要请道士来做法。”
      “你信吗?”江稚鱼问。
      林锦书看了他一眼。她的目光在江稚鱼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了:“不信。”
      “为什么?”
      “因为我爹活着的时候,什么都不怕。他要是死了能变成鬼,第一个该找的不是他自己。”
      这话说得奇怪,江稚鱼皱了皱眉,想问得更清楚一些,林锦书却已经转了话题:“几位打算怎么查?需要什么尽管说,只要能把案子查清楚,林家上下全力配合。”
      江稚鱼想了想,说:“我们需要三样东西。第一,林家所有人的名单,包括老爷、夫人、少爷、小姐、管家、账房、护院、丫鬟、小厮,每一个人都要。第二,三个死者的房间我们都要看,不能动里面的东西,保持原样。第三,我们需要在林家住下,就近查案。林姑娘放心,我们不会打扰府上太久。”
      林锦书没有犹豫,点头答应了。她叫来丫鬟,吩咐去收拾几间客房,又让老苍头去拿花名册。安排完这些,她站起来,说:“我带你们去看书房。那是我爹死的地方,也是第一现场。”
      书房的格局不大,靠墙一排书架,书架上摆满了书,中间一张书案,书案上文房四宝俱全。窗户有两扇,朝南,窗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门是一扇实木门,门板上没有撬痕,门闩完好无损。江稚鱼在书房里转了一圈,目光从书架扫到书案,从书案扫到窗户,从窗户扫到地面。地面上铺着青砖,砖缝之间有些发黑,看不出是什么。
      “门窗都是反锁的?”他问。
      “都是。”林锦书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仵作来验过,门窗都是从里面闩上的,没有动过手脚。”
      江稚鱼走到窗户前,推开窗扇。窗外是一个小小的天井,天井里种着一丛竹子,竹叶在风里沙沙作响。他探出头去,看了看窗台下面的地面——泥土是硬的,没有脚印。如果有人从窗户进出,不可能不留痕迹。
      他又走到书案前。书案上摊着一张宣纸,纸上写了一半的字,是林远图的笔迹。江稚鱼看了那半篇字,写的是一封信的草稿,抬头写着“陈兄台鉴”,内容是谈一桩买卖,没有什么特别的。他的目光从信上移开,落在书案的一角。那里放着一方砚台,砚台里的墨早已干涸,裂成了几块。
      “你父亲死的时候,是在写信?”
      “嗯。仵作说死的时候还握着笔,笔掉在地上,滚到了书案下面。”
      江稚鱼蹲下身,果然在书案下面看到了一支毛笔。笔已经干了,笔尖上还残留着墨迹。他捡起来看了看,笔杆是竹制的,普普通通,没有什么特别。他把笔放回原处,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第二个死者的房间呢?”
      林锦书带他们去了管家的房间。管家的房间在后院的一间偏房里,比书房小得多,也简陋得多。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子上的茶壶茶杯摆放得规规矩矩,一切都很正常,看不出任何打斗或挣扎的痕迹。
      江稚鱼站在房间中央,闭上眼睛,在脑海里还原当时的场景。管家林忠,男,五十多岁,在林家做了三十年的管家。他死在自己房间里,门窗反锁,没有挣扎的痕迹,身体上没有外伤,仵作验出来是中毒。什么毒?不知道。县衙没有查出来,因为尸体已经开始腐烂了,等他们想起来要验毒的时候,已经什么都验不出来了。
      第三个死者是账房先生赵伯庸,死在账房里。江稚鱼去看的时候,账房里的账簿堆了半人高,整整齐齐地码在架子上。赵伯庸死在自己的椅子上,趴在桌上,像是睡着了。门窗同样反锁,同样没有挣扎的痕迹。
      三个现场看下来,江稚鱼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不是鬼魂作祟,这是人做的。但这个人是怎么进去的?怎么出来的?门窗都反锁着,他不可能凭空消失。除非——他不是从门窗进去的。
      晚上,五个人在林家为他们准备的客房里碰头。客房是相连的,江稚鱼和贺砚一间,裴牧云单独一间,谢觅清和青萝一间。江稚鱼把花名册摊在桌上,又把今天在现场记录的笔记拿出来,开始一条一条地梳理。
      谢觅清趴在桌上,一边啃林家丫鬟送来的糕点,一边说:“我今天跟林家的丫鬟婆子聊了一圈,你们猜我打听到了什么?”
      “说。”江稚鱼头都没抬。
      谢觅清得意地清了清嗓子:“林老爷活着的时候,脾气很不好。不是一般的不好,是那种动不动就打人骂人的不好。林家上下的丫鬟小厮,几乎没有没挨过他打的。他打人不用手,用鞭子,他书房里挂着一根牛皮鞭子,谁惹他不高兴了,抽一顿。”
      江稚鱼抬起头来,眉头皱了一下。
      “还有,”谢觅清继续说,“林老爷跟林夫人关系很不好。我听一个在林家做了十几年的老嬷嬷说,林夫人刚嫁过来的时候,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知书达理,温柔贤惠。但林老爷不是个东西,新婚第二天就开始打她。林夫人被打了一辈子,打到后来,整个人都不正常了,整天把自己关在佛堂里念经,谁都不见。”
      江稚鱼的笔停了下来。他看着纸上那个“林夫人”三个字,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隐隐约约地浮现,但还没有成形。
      “林夫人现在还活着吗?”
      “活着。就在后院的佛堂里,已经好几年没出过门了。林老爷死了她都没出来,说是林锦书去告诉她的,她就说了句‘知道了’,然后又关上门念经了。”
      江稚鱼把“林夫人”三个字圈了起来,在旁边写了一个问号。
      裴牧云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杯茶,一直没有说话。听到这里,他忽然开口:“林锦书呢?她跟父亲关系如何?”
      谢觅清想了想,说:“这个我还没打听出来。丫鬟们提到大姑娘的时候都很小心,不太敢多说,只说大姑娘是个厉害的,林老爷活着的时候家里的事就是她在管。”
      贺砚靠在床头,闭着眼睛,像是在听又像是在睡觉。江稚鱼看了他一眼,本想问问他有什么想法,看到他闭着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第二天,江稚鱼起了个大早。他坐在桌前,把昨天收集到的信息一条一条地写在纸上。
      林家,青溪镇首富,三代经商。林远图,五十二岁,一个月前死于书房,中毒。林忠,五十五岁,半个月前死于自己房间,中毒。赵伯庸,六十岁,三天前死于账房,中毒。
      三个人都是中毒死的。三个人都是林家的核心人物。三个人死的间隔都是半个月。
      然后是林家的人员结构。林远图是家主,林夫人王氏是他的正妻,生了两个女儿——大女儿林锦书,二十三岁;小女儿林锦瑟,二十岁,已经出嫁了,嫁到了隔壁镇,不常回来。林远图没有儿子,这在讲究传宗接代的小镇上是一件很丢人的事,所以林远图一直想纳妾生儿子,但林夫人不同意,两个人为此吵了一辈子。
      管家林忠,是林远图的心腹,跟着林远图几十年了,林家上下的脏活累活都是他在干。账房先生赵伯庸,也是林远图的人,管着林家的账目,林家有多少钱,只有他和林远图知道。
      三个死者,都是林远图的人。
      江稚鱼在纸上写下这三个人的名字,又在他们和林远图之间画了几条线。然后他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凶手不可能是外人。外人杀林远图一个人就够了,没必要杀林忠和赵伯庸。杀林忠和赵伯庸,说明凶手知道一些只有这两个人才知道的事。
      这个案子,要从林家内部查。
      他把这个想法跟大家说了。谢觅清第一个跳起来:“我就说嘛!肯定是内鬼!你看那些话本子里都是这么写的,最不可能的人就是凶手——”
      “你能不能别拿话本子当参考?”江稚鱼无奈地看了她一眼,“林家的人你都接触过了,有没有什么新的发现?”
      谢觅清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当然有。我今天约了林家隔壁的李夫人喝茶,李夫人跟林夫人年轻的时候是手帕交,林家的底细她比谁都清楚。你们等着,我去去就来。”
      她说完就拉着青萝跑了,裙角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差点摔倒,青萝手忙脚乱地扶住她。江稚鱼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转头对裴牧云说:“裴公子,你今天能不能去镇上打听打听?林家做的是什么生意,跟谁有过节,有没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恩怨。你名声大,镇上的人愿意跟你说话。”
      裴牧云微微一笑:“好。”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袍,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用余光扫了一眼靠在床头的贺砚,然后迈步走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江稚鱼和贺砚两个人。江稚鱼坐回桌前,继续梳理那些信息。贺砚从床上坐起来,走到他身边,低头看了看他写的那一桌子东西。
      “字写得不错。”贺砚说。
      这是他从昨晚到现在说的第一句话。江稚鱼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贺砚的表情还是那种淡淡的、看不出情绪的平静,但江稚鱼觉得自己好像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温柔,不是关心,更像是……一种安静的陪伴。像是一个人走进了一条漆黑的巷子,本以为只有自己一个人,忽然发现身后还有一个人,不声不响地跟着,不问你为什么来这里,不问你什么时候走,就是跟着。
      “外祖教的。”江稚鱼说。
      贺砚没有追问。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钱袋,放在桌上,说:“书案太旧了,去镇上买张新的。这张桌腿已经歪了,写不了几个字就要晃,长期用对腰不好。”
      江稚鱼看着桌上的钱袋,又看了看贺砚,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了,我有钱”,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贺砚给他钱买书案,不是因为觉得他穷,不是因为可怜他,而是因为——他注意到了书案腿歪了。在所有人都盯着那三个密室、那三个死人、那些乱七八糟的线索的时候,贺砚注意到了一张桌腿歪了的书案。
      “谢谢。”江稚鱼说。
      贺砚没说什么,转身出了门。
      下午,谢觅清兴高采烈地回来了,一进门就喊:“大发现!大发现!”
      江稚鱼正坐在新买的书案前写东西——贺砚的钱他没推辞,去镇上挑了一张榆木的书案,桌面平整光滑,桌腿稳稳当当,写起字来确实舒服多了。他抬起头,看着满头大汗的谢觅清,等她说话。
      谢觅清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接过青萝递来的茶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李夫人跟我讲了好多!我跟你们说,林夫人当年可是附近几个镇子里最好看的姑娘,家里也是大户,她爹是隔壁镇的乡绅,家底殷实。她嫁给林远图的时候,十里八乡的人都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结果呢?新婚第二天就被打了。”
      谢觅清的声音低了下去,不像之前那么兴高采烈了。
      “李夫人说,林夫人嫁过来第一天,给公婆敬茶的时候,茶杯没端稳,洒了一点在桌上。林远图觉得她丢了他的脸,回了房就把她打了一顿。那时候还没人知道,林夫人也不敢说。后来林夫人怀孕了,林远图对她的态度好了一些,以为生了儿子就好了。结果生下来是个女儿,就是林锦书。林远图当场就翻了脸,连看都没看一眼就摔门走了。林夫人一个人在产房里哭,哭得血崩,差点没救回来。”
      江稚鱼的笔停在纸上,墨迹洇开了一小团。他看着那团墨迹,没有动。
      “后来林夫人又怀了一次,又生了个女儿,就是林锦瑟。林远图彻底死了心,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进过林夫人的房。他开始在外面找女人,有时候带回来,有时候在外面过夜。林夫人不敢说,也不能说,说了就是善妒,就是不守妇道。她只能把自己关在佛堂里,一天到晚念经,念了十几年。”
      谢觅清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她的眼眶有些红,声音也有些发紧:“李夫人说,她最后一次见到林夫人是五年前。林夫人的脸上有一道疤,从左边的颧骨一直划到下巴,是被林远图用鞭子抽的。李夫人问她疼不疼,林夫人说不疼,已经习惯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安静到能听到窗外风吹竹叶的声音,沙沙沙,像有人在低声说话。江稚鱼低头看着纸上那团洇开的墨迹,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撞了一下。他从小在深宫里长大,见过朝堂上的阴谋诡计,见过后宫的勾心斗角,见过父皇对他的温柔和残忍,见过沈烁对他的嫉妒和轻蔑。但他从来不知道,在这座皇城之外的某个小镇上,有一个女人,被自己的丈夫打了二十多年,不能反抗,不能离开,不能说疼,不能说苦,只能把自己关在佛堂里,日复一日地念经,念到连脸上的疤都不觉得疼了。
      这就是民间的女子。
      他想起母后。母后是皇后,是一国之母,是后宫之主,可母后快乐吗?母后嫁进皇宫的时候,也不过十六岁。父皇对她好吗?好的时候很好,不好的时候呢?他太小了,小到不知道母后有没有在深夜流过泪,小到不知道母后有没有在没人的时候喊过疼。他只知道母后走的那天,长安城下了很大的雨,父皇站在灵柩前,表情平静得像一尊石像。他那时候以为父皇是太伤心了所以哭不出来,现在他忽然想——父皇是不是也在后悔?后悔没有对母后更好一些?
      “江公子?”谢觅清的声音把他从那些思绪里拉了回来,“你没事吧?”
      “没事。”江稚鱼垂下眼,把洇了墨的那张纸揉成一团,扔到一边,换了一张新的,“还有什么?”
      谢觅清吸了吸鼻子,继续说:“管家林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在林家做了三十年管家,林远图打人的时候,他就在旁边看着,有时候还会帮着按住人,不让人跑。林夫人被关在佛堂里的时候,林忠负责给她送饭,但他经常不送,有时候一天只送一顿,有时候两天才送一顿。林夫人饿得受不了了,就从佛堂的窗户里伸出手去,跟路过的丫鬟要吃的。丫鬟们不敢给,被林忠发现了也要挨打。”
      江稚鱼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
      “账房赵伯庸呢?”他问。
      “赵伯庸倒是没什么大恶,他在林家管了二十年的账,经手的银子成千上万,但他自己是个老实人,不贪不占。他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林远图做的那些事,他都知道,但从来不说。林忠克扣林夫人的饭食,他也知道,也从来不说。他就是那种‘各人自扫门前雪’的人,觉得别人的事跟他没关系。”
      江稚鱼在纸上写下了三个名字:林远图,林忠,赵伯庸。他在林远图的名字下面画了一条粗线,写上“暴虐”;在林忠的名字下面画了一条线,写上“帮凶,克扣饭食”;在赵伯庸的名字下面画了一条线,写上“旁观”。
      然后他在旁边写下了第四个名字:林夫人。
      他在林夫人的名字下面画了一个重重的圈,没有写任何字。
      傍晚,裴牧云回来了。他带回来的消息跟谢觅清打听到的差不多——林家做的是粮食生意,青溪镇方圆百里的粮商都要从林家进货,林远图在这行当里说一不二,得罪过不少人,但都是生意上的过节,不至于要杀人。裴牧云还打听到了一个信息:林远图死前不久,曾经跟林忠大吵了一架,吵得很凶,林家上下都听到了。吵的是什么内容,没人知道,但林忠从林远图书房里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手都在发抖。
      江稚鱼把这条信息也记了下来,在“林忠”的名字旁边又加了一句:死前与林远图激烈争吵。
      晚饭后,五个人又聚在了一起。江稚鱼把这两天收集到的所有信息都摊在桌上,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地拼。谢觅清趴在旁边看,看着看着就困了,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青萝坐在她旁边,时不时伸手扶她一下。
      江稚鱼看着满桌子的纸,脑子里那些碎片开始慢慢地连在了一起。
      林远图暴虐,殴打妻子二十多年。林忠助纣为虐,克扣林夫人的饭食。赵伯庸冷眼旁观,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不说。三个人都死了,都是中毒死的,都是死在门窗反锁的房间里。凶手是怎么进去的?又是怎么出来的?
      他想起了林夫人的佛堂。佛堂在后院最角落里,离书房、管家房、账房都不远。林夫人常年不出门,没有人会注意她在做什么。如果——她其实出来过呢?
      “我去一趟佛堂。”江稚鱼站起来。
      谢觅清被他的声音惊醒了,迷迷糊糊地问:“去哪?”
      “佛堂。”
      外面天已经黑了。江稚鱼提着一盏灯笼,穿过一进一进的院落,往后院最深处走去。夜风很凉,吹得灯笼里的烛火摇摇晃晃,在他脚下投下一个忽大忽小的影子。贺砚跟在他身后,没有提灯笼,也没有说话,只是不远不近地跟着,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佛堂在一条夹道的尽头,夹道很窄,两侧是高高的墙壁,墙头上长满了青苔。江稚鱼走在夹道里,脚步声在两面墙之间来回碰撞,发出空洞的回响。他走到佛堂门前,停下脚步。
      门是关着的。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还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江稚鱼抬手敲了敲门。
      没有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
      过了很久,门从里面打开了。开门的是一个妇人,五十多岁的年纪,穿着一身灰布衣裳,头发花白,用一支木簪松松地挽着。她的脸上有一道疤,从左边颧骨一直划到下巴,疤已经长好了,但皱巴巴的,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她的眼睛是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雾,看着人的时候,那层雾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动,但看不清楚。
      林夫人。
      江稚鱼看着她脸上的疤,想起谢觅清转述的那句话——“不疼了,已经习惯了”。他的喉咙忽然有些发紧,想说点什么,但所有的话都堵在那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你们是谁?”林夫人的声音很低很平,像一条没有起伏的线。
      江稚鱼深吸一口气,把来意说了。他说他们是来查案的,林远图的案子,林忠的案子,赵伯庸的案子。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看着林夫人的脸。那层雾后面的东西动了一下,又不动了。
      “哦。”林夫人说,只说了这一个字,就再也没有开口。
      江稚鱼站在佛堂门口,看着这个把自己关了十几年的女人,看着她脸上的疤,看着她灰蒙蒙的眼睛,看着她灰布衣裳下面那具被打了二十多年的身体。他忽然觉得他不需要问了。他已经知道答案了。
      “打扰了。”他说,后退一步,行了一礼。
      门关上了。
      江稚鱼转身,沿着夹道往回走。贺砚还站在那里,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映得明明暗暗。江稚鱼走到他身边,没有看他,低声说了一句:“走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夹道里。夜风从头顶吹过,吹得墙头的青苔沙沙作响。江稚鱼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我想不通。”他说,声音很低,“门窗都是反锁的,她是怎么做到的?她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不可能飞檐走壁。”
      贺砚站在他身后,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不是从外面进去的?也许她一直都在里面。”
      江稚鱼愣住了。
      一直都在里面。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子里那团纠缠了好几天的乱麻。他一直以为凶手是从外面进入房间行凶的,所以一直纠结于门窗反锁的问题。但如果凶手不是从外面进去的呢?如果凶手就藏在房间里呢?林远图的房间里可以藏人吗?书房的窗户外是天井,但书房里面呢?有没有什么可以藏身的地方?
      他想起白天的林远图书房,目光快速扫视着那个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书架靠墙,下面有柜子,柜门是关着的,里面能藏人吗?床底下呢?他记得书房里没有床,只有一张书案和几把椅子,还有一个书架和几个柜子。有人藏在柜子里,等林远图进了房间,关了门,落了闩,再出来——不,不对,如果是这样,门闩是林远图自己插上的,凶手杀了人之后怎么出来?除非——
      除非门闩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江稚鱼的脚步加快,几乎是小跑着穿过了夹道和院落,回到了林远图的书房前。门没有锁,他一推就开了。书房里黑漆漆的,只有灯笼的光照出一小片明亮。他径直走到门前,蹲下身,仔细查看门闩。
      门闩是铁的,插在铁环里,看起来一切正常。他把门闩从铁环里抽出来,翻过来看背面。背面的颜色和正面不太一样,有些发黑,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他用手指摸了摸,指尖沾上了一些细小的粉末。
      铁锈。
      不,不是铁锈。是另一种粉末,比铁锈更细,颜色更深。他把粉末凑到鼻子前闻了闻,什么味道都没有。但他知道这是什么了——这是一种特殊的矿石粉末,产自西南一带的矿山,磨成粉之后涂在铁器上,可以让铁器在几天之内迅速生锈、腐蚀、变脆。如果有人事先在门闩上涂了这种粉末,然后在门闩的受力部位刻一道浅浅的凹痕,那么当门闩被插上的时候,受力点就会在凹痕处集中,随着时间的推移和铁质的腐蚀,门闩会在某一个时刻突然断裂。
      断裂之后,门闩会从铁环里脱落。从外面看起来,门闩还是插着的,因为断掉的那一截还卡在铁环里。但实际上,门闩已经没有锁住门了。凶手可以从外面推门进来,然后再把断掉的门闩归位,制造出“门窗反锁”的假象。
      那个粉末的腐蚀速度,取决于用量和环境。如果凶手算好了时间,可以让门闩在凶手离开之后才断裂。这样,当尸体被发现的时候,门闩就是“断掉”的状态,看起来像是从里面反锁的,但其实凶手早就走了。
      江稚鱼拿着那截门闩,手有些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兴奋——他找到了。密室的手法,他找到了。
      他转身冲出书房,差点撞上站在门口的贺砚。贺砚侧身让开,看着他激动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找到了?”贺砚问。
      “找到了。”江稚鱼举着那截门闩,眼睛亮得像两盏灯,“就是这个!粉末腐蚀铁器,让门闩在特定时间断裂,制造出密室假象!”
      贺砚接过门闩,仔细看了看背面的粉末,点了点头:“这是西南矿山里产的一种矿石,磨成粉之后腐蚀性很强。长安城里有卖这种东西的铺子,但不多。如果有人买了,应该能查到。”
      江稚鱼的心跳得更快了。他又想起了一件事——管家的房间和账房的门闩,是不是也是同样的手法?他几乎可以肯定,是的。同一个凶手,同一种手法,杀了三个人。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凶手是谁?
      他知道答案。从走出佛堂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了。他只是需要一个证据,一个铁证,才能让这个答案站得住脚。
      第二天一早,江稚鱼去找了林锦书。
      林锦书正在前厅理事,桌上堆着一摞账本,她一手翻账本一手打算盘,动作麻利得像做了千百遍。看到江稚鱼进来,她放下算盘,站起来。
      “江公子,查到了什么?”
      江稚鱼没有直接回答。他看着林锦书的脸,看着她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看着她眉宇间那股不卑不亢的英气。他忽然想起谢觅清跟他说过的一句话——“林老爷活着的时候,家里的事就是大姑娘在管。”一个女儿,在父亲还活着的时候,就能把整个家业管起来,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林锦书的能干,是被逼出来的。因为她的父亲没有儿子,因为她的母亲在佛堂里出不来,因为整个林家的担子,从她很年轻的时候,就压在了她的肩上。
      “林姑娘,”江稚鱼开口,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缓一些,“令堂的佛堂,平时有人去吗?”
      林锦书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静:“没有人去。母亲不喜欢被人打扰。”
      “送饭的人呢?”
      “以前是林忠送。林忠死了之后,我让人送。”
      江稚鱼点了点头。他从袖子里掏出那截门闩,放在桌上。林锦书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看他,目光里多了一些他之前没见过的情绪。
      “这是书房的门闩。”江稚鱼说,“背面涂了一种特殊的矿石粉末,可以让铁器腐蚀断裂。凶手利用这个手法,制造了密室假象。”
      林锦书没有说话。她看着那截门闩,看了很久。
      “这个粉末,”江稚鱼继续说,“是从西南矿山里产的矿石磨成的。长安城里有卖的,青溪镇没有。要有机会去长安的人才能买到。”
      林锦书还是没有说话。
      “林姑娘,你上次去长安是什么时候?”
      沉默。
      花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廊下鸟笼里画眉鸟的叫声,一声接一声,叫得很急,像是有什么话急着要说,又说不出来。林锦书站在那截门闩面前,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江稚鱼看着她,忽然觉得她并不像之前自己印象里的那个人了。她不是那晚在门口迎他们进门的那个英气勃勃的林家大姑娘,她是一个——女儿。一个想保护自己母亲、却不知道该怎么做的女儿。
      “你母亲,”江稚鱼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她知道吗?”
      林锦书的睫毛颤了一下。
      “知道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发紧,但还在努力维持着平稳。
      江稚鱼没有回答。他不需要回答,林锦书知道他在问什么。如果林夫人是凶手,林锦书知道吗?是早就知道了,还是刚刚才知道?如果她早就知道了,那她是在帮母亲隐瞒,还是根本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事实?
      林锦书垂下眼。她的手放在桌上,手指微微蜷缩着,指节泛白。过了很久,她开口了,声音比之前轻了很多,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那些字从喉咙里推出来。
      “我母亲,”她说,每个字都像在刀刃上走,“嫁给那个人的时候,十八岁。她家里不同意这门亲事,是她自己愿意的。她说那个人对她好,说要让她过好日子,她信了。”
      她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新婚第二天,他打她。她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拼命地改,拼命地讨好他,把所有的错都揽在自己身上。后来她生了第一个女儿,他打她。生了第二个女儿,他打她。她开始知道自己没有做错什么,错的是那个人。但她能怎么办?她跑不了,她娘家不要她了,说她嫁了人就是林家的人,死也是林家的鬼。她只能忍着,一天一天地忍,一年一年地忍。”
      林锦书的眼睛红了,但她没有哭。她的声音依然平稳,平稳得不像一个在讲自己母亲故事的女儿。
      “后来她把自己关进了佛堂。不是因为信佛,是因为只有关上门的时候,那个人才不会打她。她在佛堂里念了十几年的经,念到脸上的疤都不觉得疼了。我去看她,她跟我说:‘锦书,娘对不起你。娘生了你,却没本事护着你。你记住,以后不要嫁人,嫁了人就由不得自己了。’”
      江稚鱼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上不来下不去。
      “我知道。”他说,声音有些哑,但他清了清嗓子,让自己的声音恢复了正常,“我都知道。”
      林锦书抬起头看他,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里,泪光一闪一闪的,但始终没有落下来。
      “那你还查吗?”她问,声音里没有哀求,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平静到近乎残忍的坦然。
      江稚鱼看着她,忽然想起了自己。想起自己穿着嫁衣站在将军府的新房里,想起自己翻墙逃出来的那个夜晚,想起自己蹲在崇仁坊的巷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想起自己说“我要做侠客”时的决心。他做探案社,不是为了把每一个凶手都绳之以法,不是为了让自己的名声传遍天下。他是为了——做对的事。
      那什么是对的事?
      是把一个被打了二十多年、忍了二十多年、最后用自己的方式结束这一切的老妇人抓起来,押到县衙,让她跪在那个早就该死的人面前认罪?还是——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手里的证据还不够硬。门闩上的粉末可以解释密室手法,但粉末是谁涂的?是林夫人本人,还是另有其人?他需要更多的证据才能确定凶手。而现在,他连凶手的影子都没摸到。
      “我会查下去。”江稚鱼说,声音不大但很确定,“查到我该查到的真相为止。”
      林锦书看了他很久,最后轻轻地点了一下头,没有再说什么。
      江稚鱼从花厅出来,站在廊下,仰头看着天。秋天的天空很高很远,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像是在赶路,又像是在闲逛。他想起佛堂里那扇紧闭的门,想起门缝里透出的那线昏黄的灯光,想起林夫人灰蒙蒙的眼睛里那层怎么都散不开的雾。
      母后,你看到了吗?
      这个世界上,有些人的日子,比你在宫里过的日子还要苦。
      他站了很久,久到谢觅清来找他,拉着他袖子问怎么了,他才回过神来。他看着谢觅清圆圆的脸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从丞相府逃出来的小姑娘,虽然被关了三个月,虽然吃了不少苦,但她还是幸运的。至少她逃出来了,至少她现在可以跟着他们东奔西跑,可以吃蜜饯、骑马、跟人吵架、做她想做的事。
      而林夫人,被困在那间佛堂里,被困在那桩婚姻里,被那张脸上不会疼了的疤和那句“习惯了”困了一辈子。
      “走,”江稚鱼说,“我们去找贺砚和裴牧云,我有话跟他们说。”
      当天晚上,江稚鱼把所有人叫到了他的房间。他把门闩上的粉末、密室手法、林夫人的故事,一条一条地讲给大家听。他讲得很慢,每个字都斟酌了很久,像在拼一幅被打碎的画,把每一块碎片都仔仔细细地摆好,让大家看到完整的图景。
      房间里很安静。谢觅清听到一半就红了眼眶,把脸埋在青萝的肩膀上,不说话。青萝拍着她的背,自己的眼眶也红了。裴牧云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膝上,表情平静,但握在一起的指节泛着白。贺砚靠在墙上,闭着眼睛,但江稚鱼知道他没睡着,因为他的手指在微微蜷缩,一下,又一下。
      “所以,”江稚鱼最后说,“凶手是林夫人。她利用粉末腐蚀门闩的手法制造密室,杀了林远图、林忠和赵伯庸。杀林远图是因为她恨他,杀林忠是因为他克扣她的饭食、助纣为虐,杀赵伯庸是因为他什么都看见了但什么都不说。”
      谢觅清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那、那我们要抓她吗?”
      江稚鱼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谢觅清,又看了看裴牧云,最后看向贺砚。贺砚依然闭着眼睛,但他的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不用。”江稚鱼说,“官府不会查到这个案子了。县衙早就放弃了,他们说是鬼魂作祟,要请道士来做法。我们不来,这个案子就永远悬着,没有人会知道真相。我们查到了,但我们没有必要把真相公之于众。”
      “为什么?”谢觅清问。
      江稚鱼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有虫鸣声,唧唧唧,叫得人心烦。
      “因为公道不只是写在律法里。”他说,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律法说杀人偿命,可那个打人的、饿人的、让人在佛堂里关了十几年的人,律法有没有让他偿命?没有。他活得好好的,有吃有喝,有人伺候,想打人就打人,想骂人就骂人,活得比谁都滋润。林夫人杀了他,律法要她偿命。可谁来替那二十多年的拳头、那十几年的饥饿、那张脸上再也消不掉的疤——谁来替它们偿命?”
      房间里没有人说话。
      “所以,”江稚鱼说,“这个案子,到此为止。我们就当没有查出真相,回长安去,继续找下一个案子。林夫人的事,让林锦书自己去处理。她是林家的当家人,她知道该怎么做。”
      谢觅清看着江稚鱼,眼睛里有一种她以前从来没有过的光。不是崇拜,不是感激,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是她终于确认了,她跟着这个人闯江湖,没有选错。
      “江公子,”她叫了他一声,声音认真得不像平时的她,“你说的对。”
      裴牧云站起来,走到江稚鱼面前,伸出手。江稚鱼愣了一下,然后也伸出手,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裴牧云的手很温暖,握力不轻不重,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这件事,”裴牧云说,“你做得对。”
      贺砚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正看着江稚鱼。他的表情还是那种淡淡的、看不出情绪的平静,但江稚鱼觉得,那双眼睛里有了一些他之前没见过的温度。不是炽热的,不是滚烫的,是那种——炉子里烧了一整夜的炭火,表面上已经看不出火了,但你把手伸过去,还能感觉到它的暖意。
      贺砚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又闭上了眼睛。
      那天晚上,江稚鱼睡得很晚。他坐在新买的书案前,把这几天的笔记一张一张地整理好,收进一个牛皮纸袋里,封好,在封面上写了四个字——青溪镇案。
      他不会把这个案子的真相告诉任何人,这份案卷也不会出现在青云社的公开档案里。它会藏在他书案最底层的抽屉里,和那张外祖留下的地图、那些写满计划的宣纸放在一起。也许很多年以后,他会拿出来再看一遍,提醒自己——他做青云社,不是为了把所有的凶手都绳之以法,而是为了做对的事。
      什么是对的事?
      有时候,让一个被打了二十多年的女人继续活下去,让她在剩下的日子里安安静静地念经,不再有人打她,不再有人克扣她的饭食,不再有人对她拳脚相加——这就是对的事。
      他吹灭了灯,躺在床上,看着帐顶。月光从窗户漏进来,在帐子上投下一片淡淡的光斑。他摸出枕边母后的玉镯,握在手心里,感受着那一点点微凉的触感。
      母后,你看到了吗?
      言儿长大了。
      不只是会查案,不只是会推理,不只是会用脑子。
      言儿学会了怎么分辨对错。不是纸上的对错,不是律法里的对错,是人心里的对错。
      母后,你会为言儿骄傲的,对吗?
      江稚鱼把玉镯贴在脸上,闭上了眼睛。
      明天,他们要回长安了。
      青溪镇的案子,结束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初探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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