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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才子佳人    长 ...


  •   长老院里闹哄哄的,灯火通明,酒气混着少年人肆意的笑声,从半开的窗扇里溢出来,被夜风一卷,散进了廊下那丛开得正盛的栀子花里。方既白坐在主位旁边的一把太师椅上,手里攥着一只白玉骰盅,面前的桌面上已经摆了三只空了的酒盏,盏底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像是刚被喝完不久还没来得及撤下去。

      他对面坐着千符峰峰主的关门弟子,一个梳着双髻、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的姑娘名叫郑清筠,正把骰盅扣在桌面上,两只手合拢了捂在盅盖上,嘴里念念有词地晃了好几下,然后啪地一声揭开,露出底下三枚骰子的点数:五、五、六,十六点。她旁边的弟子探头看了一眼,倒吸了一口凉气,又转过头来看向方既白,目光里带着一种“这一轮怕又是你喝了”的同情。

      方既白看了看那三枚骰子,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只空了的酒盏,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抬手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是灵枢峰那位丹修大师兄带来的,据说是用百年份的灵果酿的,入口绵柔,后劲却足。他已经喝了小半个时辰了,从最初的七点、八点一路喝到现在的十六点,点数一次比一次低,酒盏一次比一次满。他的耳尖已经泛上了一层薄薄的粉红色,从耳廓的边缘蔓延到耳垂,又沿着耳后的皮肤往下延伸了一小片,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方师兄,你这运气……是不是今天出门没看黄历啊?”双髻姑娘笑嘻嘻地把骰子收回来,重新握在掌心里搓了搓,“要不你先歇一歇,换个人替你上?”

      方既白端起酒盏,仰头一口饮尽了,放下盏子的时候指腹在盏沿上轻轻抹了一下,把残留的酒液拭去了:“不用换,我还能喝。”

      旁边灵枢峰的那位丹修大师兄探过身子来,隔着桌面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泛红的耳尖上停了一瞬:“你身子骨本来就弱,少喝几杯吧。输了就输了,我们又不灌你,你自己非得每把都喝。”

      “规矩就是规矩。”方既白把空盏推到一边,重新拿了一只干净的盏子放在面前,“输了就要喝,不然玩着还有什么意思。”

      他话音刚落,对面双髻姑娘已经把骰盅推过来了,三枚骰子安静地躺在盅底,点数明明白白地摊在那里:三、三、四,十点。方既白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三枚刚停下来的骰子,一、一、二,四点。他沉默了一瞬,然后伸手去够酒壶,被旁边的丹修大师兄拦住了手腕:“我来吧,你今晚已经喝得够多了。”

      方既白没有挣开他的手,只是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我自己来。你松手。”

      丹修大师兄看了他两息,松开了手,但没有坐回去,而是就那样半站着,看着方既白把酒斟满了,端起来,一口一口地喝完。方既白喝得不急,像是在慢慢品尝那杯酒的滋味,但他放下盏子的时候,手指在桌沿上撑了一下才稳住身形。他坐直了,抬手理了一下自己被酒气熏得微微散开的衣领,把领口拢好,然后重新看向桌面:“再来。”

      旁边的晏晞峰主弟子忍不住开口了:“方师兄,你这都喝了快两壶了。要不咱们换个玩法?比比别的?”

      “不用。”方既白把骰盅推出去,动作里带着一层他自己没察觉到的、比平时稍慢一些的迟滞,“就玩这个。”

      桌面上那几枚骰子被重新丢回盅里,哗啦啦地晃了一阵,又被拍在桌面上揭开。新的点数露出来的时候,围坐在桌边的几个人同时沉默了。双髻姑娘这回的点数是十四,不算高,但方既白面前那三枚骰子安安静静地趴着,两枚一点,一枚二点,总共四点。方既白看着那三枚骰子,像是要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他轻轻地、像是自言自语一般地笑了一声,那笑意里带着一种被自己的霉运逗到了的无奈:“我今天是不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

      丹修大师兄这回没有再拦他,只是默默地把他面前的空盏换成了新的,又默默地帮他斟满了。方既白端起来,这回喝得比之前急了一些,像是在用喝酒来对冲那股连绵不绝的坏运气。他把盏子放下的时候,手腕微微晃了一下,盏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比之前稍重的声响,他的目光在那一瞬间有些涣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抽走了片刻的清醒,但很快又重新聚拢了。

      双髻姑娘把骰子推过来:“方师兄,要不你换只手试试?”

      方既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又看了看自己的左手,像是在认真考虑这个建议。他换了左手拿起骰盅,晃了几下,扣在桌面上,揭开,看到点数的时候,连他自己都被气笑了,还是一点。他觉得自己今晚运气差到了极点,像是有人在天上专门盯着他,只要他伸手抓骰子,就会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把他的点数拨到最小。他把骰盅推开,靠在椅背上,仰着头看着房梁上那盏被烛火映得通亮的吊灯,觉得自己确实该歇一会儿了。

      就在他仰着头、闭着眼、被酒气和灯光熏得有些发晕的时候,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那脚步声不急不慢,步距均匀,每一步落在青石地面上都带着一种只有对这条路的每一块砖石都烂熟于心的人才会有的从容。方既白没有睁眼,但他听到那阵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下来的时候,嘴角已经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

      “我猜你该来接我了。”方既白说,声音里带着一层被酒气泡软了的、比平时要黏稠一些的底色。

      宋柏澜站在他身后,低头看着方既白仰靠在椅背上的样子。他的霜色衣袍的领口微微敞着,露出锁骨上方一小片泛着粉红色的皮肤,耳尖的红已经蔓延到了耳垂下方,在灯光下像一枚被烤熟了的贝壳。他的眼睛还闭着,睫毛在灯下投出一小片细密的扇形阴影,嘴唇因为喝了酒而比平时要红润一些,微微张着,像是在等待什么。

      宋柏澜伸出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喝了多少?”

      方既白睁开一只眼看了看他,又闭上:“记不清了。反正我输了一晚上。”

      旁边双髻姑娘替他把话接上了:“方师兄今晚运气确实不太好,几乎把把都输,喝得我们都不好意思了。宋师兄你来得正好,要不你替他上两把?我们快散了,最后两轮。”

      宋柏澜在方既白旁边的一把椅子上坐下来,偏过头看着他,看着他那副因为喝了酒而比平时要松弛许多的眉眼和微微翘着的嘴角,然后他忽然把脸凑了过去,凑到方既白耳边,嘴唇几乎贴着方既白的耳廓,轻轻地吹了一口气。那口气很轻很轻,带着他体温的温度,像一小片羽毛尖扫过方既白耳后那一小片泛红的皮肤。

      “亲我一口。”宋柏澜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方既白能听清,“亲我一口,我就帮你赢回来。”

      方既白的耳尖在那口气拂过之后变得更红了一些,但他没有躲开。他偏过头来看着宋柏澜,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他能看清宋柏澜瞳孔里映着的他自己的倒影,那个倒影因为喝了酒而显得比平时模糊一些,边缘泛着一层暖融融的柔光。他看了宋柏澜两息,然后微微抬起脸来,在他脸颊正中的位置,吧唧一声,亲了一口,声音清脆响亮,像是夏日里一颗熟透的葡萄被咬破时溅出的汁水。

      围坐在桌边的几个弟子同时顿住了。双髻姑娘的嘴微微张着,手里那枚骰子停在指缝间,没有落下去。丹修大师兄端着一杯刚斟满的茶,还没来得及送到嘴边,就那样停在了半空中。晏晞峰主弟子看了看方既白又看了看宋柏澜,像是在确认刚才那一声确实是亲上去的而不是什么别的声音。整个桌面上安静了两三息,然后双髻姑娘最先反应过来,捂着嘴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但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把桌面上那股短暂的凝滞冲散了。

      宋柏澜的耳尖在方既白亲上来的时候猛地烧红了一片,那层红色从他的颧骨下方一直蔓延到耳廓边缘,像是被人用毛笔蘸了朱砂一笔带过,留下了清晰而浓烈的一道痕迹。他清了清嗓子,伸手把桌面上的骰子收拢过来,拢在自己的掌心里。他低头看了看那三枚骰子,又抬起头来看了看方既白:“你吹口气。”

      方既白靠着椅背,歪着头看他,腮帮子因为刚才那一口亲得过于用力还泛着一点淡淡的红。他凑过去,对着宋柏澜拢着骰子的那只手,轻轻地吹了一口气。那口气带着一点温热和残余的酒香,落在宋柏澜的掌心里,像一片被体温融化的雪。

      宋柏澜把那三枚骰子握紧了,掌心朝下,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封在里面。然后他松开手指,让骰子从掌心里落进盅里,拎起骰盅在桌面上方不紧不慢地晃了两下,盖下去,揭开。三枚骰子安安静静地躺在盅底,每一枚都是六点朝上,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像三枚被精心摆好的印章。

      桌面上安静了一瞬。然后方既白靠在椅背上,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从喉咙里涌出来的时候还带着一点被压制的痕迹,像是他本来想忍住的,但那股笑意来得太快太猛,他的肩膀先于他的意识开始抖动,然后那笑声就从他微微张开的嘴唇间流泻出来,一串一串的,像是被风吹散的银铃,在长老院的灯光和酒气里清脆地响着。他笑得整个身体都在颤,肩膀一耸一耸的,脑袋往旁边一歪,正好靠在了宋柏澜的肩膀上,然后整个人就往宋柏澜怀里滑了过去。宋柏澜伸手接住了他,他的下巴抵在方既白的发顶上,感觉到他的胸腔因为笑得太厉害而一阵一阵地颤动着,像一只正在发出咕噜声的小猫。

      那双髻姑娘看着方既白靠在宋柏澜怀里笑得花枝乱颤的样子,忍不住轻声感叹了一句:“佳人一笑百媚生。”

      方既白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笑得更加厉害了,整个人几乎软在宋柏澜的怀里,像是被那阵笑抽走了所有力气。他的手指攥着宋柏澜腰侧的衣料,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着白,但他的身体是软的,软得像一株被阳光晒透了的藤蔓,缠在宋柏澜身上。

      宋柏澜低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手臂从他膝弯下穿过去,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背,把他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方既白在被抱起来的时候下意识地收紧了攥着宋柏澜衣料的手指,把脑袋埋进了宋柏澜的脖颈处,鼻尖碰到宋柏澜颈侧皮肤的时候蹭了蹭,像一只在找位置的猫。

      “好了好了,大家散了吧。”宋柏澜抱着方既白,朝着桌边那几个还坐着没动的弟子说,“明天还要修炼呢,别熬太晚了。”

      双髻姑娘最先站起来,朝他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宋师兄慢走,方师兄慢走。”其他几个人也跟着站起来,有的笑着摆手,有的帮着把桌面上的骰子盏子收拢了,满屋子的灯火和酒气在他们身后渐渐变远变淡。

      宋柏澜抱着方既白走出长老院的时候,夜风迎面扑过来,带着栀子花和露水的清冽气息,把方既白鬓角的碎发吹得微微扬起。方既白把脑袋埋在宋柏澜的颈窝里,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闷闷的,带着被酒气泡过的黏稠:“哥哥……”

      宋柏澜的脚步没有停:“嗯?”

      “我厉不厉害?”方既白问。

      宋柏澜低头看了他一眼,看到他埋在自己颈窝里只露出半边泛红的耳廓和一小截白皙的后颈:“厉害什么?你输了整整一个晚上,一把都没赢过。”

      “可是我亲了你一口你就赢了。”方既白把脸往他颈窝里又埋了一寸,声音更闷了,“这说明我亲得厉害。”

      宋柏澜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没有立刻接话。他抱着方既白穿过长老院外那条被槐树荫覆盖的小路,月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他们身上投下一块一块细碎的白亮。方既白在他怀里待了一会儿,又开始说话了,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想到了什么就说什么,完全没有逻辑,一会儿说“我刚才那杯酒好像有点苦”,一会儿说“郑清筠的发带真好看,我也想买一条”,一会儿又说“孟寒山刚才想拦我喝酒,我让他松手了”。宋柏澜听着听着,发现他说的话越来越散,像一盘被风吹乱的棋子,每一颗都落在不同的位置,连不成一条完整的线。他只听到了最开始那句话,那句“哥哥”像一枚被钉入木头里的钉子,其他所有的声音都从那颗钉子周围流过去了,没有留下痕迹。

      宋柏澜在跨过院门的时候终于开口了:“前几天还不愿意叫哥哥呢?怎么今天就愿意了呢?小酒鬼,我是哪个哥哥呀?”

      方既白没有回答。他的脸埋在宋柏澜的颈窝里,只有一小截泛红的耳尖露在外面,微微颤动着,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用沉默来躲避这个问题。过了一会儿,他瓮声瓮气地重复了一遍:“哥哥。”

      宋柏澜:“你说是亲哥哥还是情哥哥?”

      方既白把脸往他颈窝里又埋了一寸:“哥哥。”

      宋柏澜沉默了两步路的时间,然后他放轻了声音:“算了,小酒鬼,我不和你计较。”

      方既白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又说了一句:“喜欢。”

      宋柏澜的脚步顿了一瞬:“你说什么?”

      “喜欢。”方既白的声音闷在布料和体温之间,比刚才更轻了一些,像是从什么地方漂浮起来的,“方既白喜欢宋柏澜。”

      宋柏澜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堵了一下。他没有停步,继续抱着方既白往宅子深处走,穿过廊下、经过那棵老槐树、迈过门槛走进亮着暖黄灯光的房间里。他的动作很轻,把方既白放在床沿上坐好,然后转身去桌上端那碗早就备好的醒酒汤。他走回床沿边坐下来,把碗沿送到方既白嘴边:“来,喝点醒酒汤,喝了就不难受了。”

      方既白顺从地张开了嘴,让宋柏澜一勺一勺地喂他喝完。汤是温热的,入口带着一丝甘甜和药材的微苦,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在他胃里铺开一小片暖意。他喝完最后一口的时候抬起头来看着宋柏澜,眼眶因为酒意而微微泛着红,嘴唇上还沾着一层薄薄的汤渍:“你还没有回答我。”

      宋柏澜把空碗放回桌上:“我回答你什么?”

      “我说我喜欢你。”方既白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脸上,那双因为喝了酒而比平时更亮一些的眼睛里带着一层醉意和坦然的混合,像是已经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很久,今晚终于借着酒劲把它捧出来了,不管对方接不接,他都放下了。

      宋柏澜的心跳漏了半拍。他坐在床沿上,看着方既白那双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看着他那副因为喝了酒而比平时更加坦荡的神态,然后他伸出手,把方既白因为饮酒而微乱的发丝拢到耳后,指腹擦过他耳廓边缘时感觉到了那里传来的温热。他放轻了声音,像怕惊动什么:“方既白,你是小狐狸吗?”

      方既白没有回答。他坐在床沿上,被那碗醒酒汤喂下去之后,那股因为酒精而一直支撑着他的精神正在缓慢地回落,像退潮的水一样从四肢末梢沿着骨骼回流到胸腔深处。他的眼皮开始变沉了,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往旁边倾斜了一点点,像一棵被风吹动了根部的小树。宋柏澜伸出手接住了他倾斜过来的肩膀,让他靠在自己身上,把方既白的脑袋轻轻按在自己的胸口位置。

      “喝了酒就闹觉。”宋柏澜的声音从方既白发顶上方传下来,带着一层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像是把什么很重的东西放下来之后才有的松弛,“每次都这样。”

      他把方既白重新抱起来,让他面对面地坐在自己怀里,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背,另一只手拢着他的后脑,让他整个人都靠在自己身上。方既白的脑袋自然而然地埋在了他的颈窝里,呼吸喷在他锁骨上方的皮肤上,带着温热而均匀的节奏,像一只正在缓慢沉入睡眠的小兽。宋柏澜抱着他站起来,开始绕着房间慢慢地走,步子放得极轻极缓,每一步都像是在用脚掌丈量地砖的纹路。他的手掌贴在方既白的后背上,隔着布料感觉到他因为醉酒而微微升高的体温,感觉到他的呼吸正在从刚才那种带着酒气的紊乱慢慢地变得平稳绵长。

      他哼起了一首曲子,调子很轻,像是很多年前他在什么地方听到过的哄孩子睡觉的歌谣,没有歌词,只是一段起起伏伏的旋律,像风穿过竹林时那种细碎的、绵长的声响。他一边走一边哼着那首曲子,手掌在方既白的后背上有节奏地轻轻拍着,像在抚平一张被风吹皱的纸。方既白的呼吸在他怀里越来越平稳,越来越均匀,从带着酒气的急促变成了那种彻底的、像是把所有重量都交出去了的绵长。

      宋柏澜抱着他走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月光从东窗移到了西窗,久到他自己的肩膀也开始微微发酸了,但他没有停下来。他想到上一次这样抱着方既白哄睡,还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方既白刚被他从药王谷抱回来,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手腕细得像一折就要断的干柴,每天夜里都会惊醒好几次,有时候是因为噩梦,有时候是因为被药王谷那些试药的日子留下的余悸。每次惊醒了他就会像这样把方既白抱在怀里,绕着房间慢慢地走,哼着同一首曲子,拍着他的后背,等他重新入睡。那时候方既白只有十岁,整个人缩在他怀里像是随时可以被风吹走的一粒蒲公英籽。后来方既白的身体慢慢地好了一些,不再频繁地在夜里惊醒了,宋柏澜也就慢慢地不再这样抱着他哄睡了。再后来方既白长大了,虽然身子骨还是弱,但他已经学会了怎么在自己被惊醒之后重新闭上眼睛,学会了怎么把自己裹进被子里等着睡意重新降临。宋柏澜以为那段需要他抱着哄睡的日子已经彻底过去了,直到方既白受伤之后的那段时间,宋柏澜抱了他几回,他蜷在宋柏澜怀里的时候,宋柏澜发现他比自己记忆中小了很多。

      此刻他怀里抱着的这个方既白,和刚被从药王谷带回来那个十岁的方既白,在某些瞬间忽然重叠在了一起,同样的蜷缩姿势,同样的把脸埋进他颈窝的习惯,同样的在他哼起那首曲子的时候整个人慢慢放松下来的节奏。

      方既白睡着之后,宋柏澜把他轻轻放在床榻上,替他盖好被子,把被角仔细地掖好。他坐在床沿边看了一会儿方既白因为饮酒而泛着红晕的脸,然后站起来,吹熄了灯,轻手轻脚地带上了门。

      方既白的身体像他预料的那样,第二天就撑不住了。醒来的时候只觉得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了,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着一股酸软,头也沉得厉害,每动一下都像是有两根筷子在他的太阳穴两侧轻轻地敲着。他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手背碰到皮肤的时候感觉到了一阵不正常的烫意,他在发烧。

      宋柏澜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药,看到方既白坐在床沿上、整个人微微晃着的样子,他放下药碗快步走了过来,用手背贴了一下方既白的额头,然后眉头皱了起来:“我就知道。昨天晚上喝了那么多酒,能不发烧吗?”

      方既白没有说话,任由宋柏澜把他从床沿上抱起来,像昨晚一样面对面地抱着他,走出房门,走到院子里那张被太阳晒暖了的藤椅上坐下来。他整个人缩在宋柏澜的怀里,脑袋自然而然地窝进了他的颈窝里,眯着眼睛,像一只被放在暖炉旁边的小猫,因为生病而精神萎靡,连抬眼皮都觉得费力。阳光从头顶的槐树叶缝间漏下来,在他们身上投下一块一块细碎的金色光斑,落在方既白披散在宋柏澜手臂上的头发上,把那些发丝照得泛着一层毛茸茸的暖光。方既白身上盖着一床薄毯,额头中央搭着一块被温水浸过的湿毛巾,毛巾的边缘被宋柏澜仔细地折了一道,不会挡到他的眼睛。

      宋柏澜坐在藤椅上,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因为生病而整个人都恹恹的方既白,看着他窝在自己颈窝里的样子,看着他因为发烧而泛着不正常红晕的颧骨和耳廓,看着他微微蹙着的眉心,忍不住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披散在背上的头发。那发丝在他的指间滑过去,像一匹被晒暖了的绸缎,柔软而温顺。他捻起一小撮,用指腹轻轻搓了搓发尾,又把它放回去。方既白没有醒,只是在他怀里微微蹭了一下,像是在睡梦中感受到了什么触碰,又往他的胸口处缩了缩。

      宋柏澜收回手,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看着方既白把脸往他怀里埋的弧度。过了一会儿,他又忍不住伸手碰了一下方既白的发尾,这一次他捻了一缕比较长的发丝,轻轻绕在自己的食指上,绕了一圈又松开,绕了一圈又松开,像是在玩什么解闷的玩具。方既白的睫毛动了一下,然后他缓缓地睁开眼,带着一层还没完全清醒的茫然,从宋柏澜的颈窝里抬起头来,看向宋柏澜的脸。他的视线有些涣散,过了好几息才聚焦到宋柏澜的脸部轮廓上,然后他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辨认什么,但那层茫然没有消退,他也没有说话,就那样呆呆地盯着宋柏澜看。

      宋柏澜看着他那副刚睡醒的样子,看着他因为发烧而泛着红晕的脸颊、因为睡意未消而微微湿润的眼眶、额头上那条被叠得整整齐齐的湿毛巾边缘,还有他因为刚醒而显得比平时更加蓬松的头发,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捏了一下,然后那层柔软从胸腔中央向四周扩散开来,把他的整颗心都包裹在了一层温热的、因为眼前这个人而产生的暖意里。

      “醒了?”宋柏澜问。

      方既白没有回答。他坐在宋柏澜的怀里,腰背微微弓着,两只手搭在宋柏澜的肩膀上,整个人还处于那种刚从沉睡中浮起来的、似醒非醒的状态。他就那样呆愣愣地看了宋柏澜好一会儿,然后像是被阳光晃到了眼睛一样微微眯了一下眼,又低下头去,把脸重新埋进了宋柏澜的颈窝里。他的额头贴着宋柏澜颈侧的皮肤,湿毛巾的凉意隔着布料传过来,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清冽。

      宋柏澜感觉到他往自己怀里钻的动作,低头用下巴蹭了蹭他的发顶,然后抱着他站了起来,开始在院子里慢慢地走。阳光从槐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他们的肩头和发顶铺开一层碎碎的金色。方既白缩在他怀里,整个人因为发烧而显得比平时更加安静,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那样窝着,被宋柏澜抱着一步一步地走着。

      过了不知道多久,方既白的呼吸从那种因为发烧而略显急促的状态逐渐恢复了平稳。他窝在宋柏澜的怀里,把脑袋放空着,视线漫无目的地落在前方地面上被阳光照亮的青石板纹路上,那些纹路在他的视线里慢慢地移动着,因为宋柏澜的脚步而变换着角度和距离。他看着看着,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嘴角弯了一下,那笑意极轻极浅,像是水面上一道被风拂过的细纹,还没来得及展开就消失了。

      宋柏澜低头的时候正好捕捉到了那道一闪而过的笑意,他开口了,声音带着一层像是怕惊散了什么东西的轻:“想到什么了?笑得这么开心?”

      方既白立刻把脸埋进了他的怀里,额头抵着他的胸口,把整张脸都藏进了布料和体温之间,只露出一小截泛着红晕的耳廓。他没有说话,但宋柏澜能感觉到他埋在自己胸口的那张脸是笑着的,因为他的肩膀正在极其轻微地、像是被笑意驱动着一般地微微颤动着。

      宋柏澜没有再追问。他抱着方既白继续在院子里走,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在青石地面上拉得很长,两道影子叠在一起,像是一棵被风轻轻摇晃的树。他能感觉到怀里的人在慢慢地重新沉入睡眠,呼吸变得越来越绵长,身体越来越软,像一条正从暖水中缓慢滑入深眠的鱼。

      他的脚步没有停。他走得很慢很慢,绕着院子一圈又一圈,像是要把这个午后走成一个没有尽头的圆。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青石地面上缓慢地转动着,从西边转到东边,从短变长,又从长变短。他怀里抱着的人安安静静地睡着,额头上那条湿毛巾已经被他的体温捂温了,他低头用嘴唇试了一下毛巾的温度,然后把它翻了个面,让凉的一面重新贴上方既白的额头。

      这个午后很长,长到宋柏澜觉得自己像是已经这样抱着方既白走了很久很久,久到他已经记不清自己上一次这样抱着他哄睡是什么时候了。但他没有觉得累,也没有想过要把方既白放下来。他抱着他,像捧着一盏被风吹得快要熄灭的灯,小心地用自己的身体挡着风,让那盏灯在午后的阳光里一点一点地重新燃起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才子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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