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哥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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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门的阳光晒得人后背发烫。安知意站在那道月洞门前面，手里攥着一封叠得整整齐齐的申请表，纸面的边角被她反复捏过几次，已经有了几道浅浅的折痕。她深吸了一口气，跨过门槛，沿着那条通往长老院的青石小路往前走。这条路她走过三次了，路两侧的槐树荫还是那样浓密，光斑在青石板上晃着，跟她第一次来的时候没有什么两样。她的脚步比前几次都要稳一些，因为这一次她手里攥着的申请表上，在推荐人那一栏里，端端正正地写着三个字——方既白。
她走到长老院外门那间值事房门前的时候，门是敞开的。外门执事正坐在桌案后面喝茶，茶碗里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他那张圆圆的、泛着油光的脸上方散开。他抬眼看到安知意站在门口，目光先是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滑到她手里那封申请表上，嘴角撇了一下，放下茶碗，开口了，声音拖得长长的，像一根被嚼了太久的口香糖：“又来提交申请啊？要我说你有这时间不如多练习剑法，练好了自然就能晋升了，你总在这儿递申请，有什么用？”
安知意在门口站定，把申请表往前递了一些，声音不大，但清晰：“执事师兄，这一次不一样了。方师兄说了让我把申请表直接交到宋执事那里。”
外门执事的眉毛挑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太寻常的东西。他上下打量了安知意一番，目光在她洗得发白的弟子袍袖口上多停了一瞬，然后他开口了：“哪个方师兄？”
安知意说：“整个青哗峰只有方既白一个方师兄。”
外门执事放下茶碗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笑声不大，但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事情之后才会有的轻蔑：“方既白？你说剑尊方既白？你一个外门弟子，站在我面前，跟我说剑尊让你把申请表送到宋执事那里？”
安知意握着申请表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但她没有后退：“是。方师兄亲眼看过我的剑法，说我到达内门标准了，让我直接把申请表递到宋执事那边去。”
“行了行了。”外门执事摆了摆手，像赶一只在桌边绕来绕去的苍蝇，“不要乱说。你一个普通弟子，怎么可能和宋执事以及剑尊扯上关系？你要是再这样胡编乱造，我就要按门规处置了。”
他伸手把安知意手里那封申请表抽了过去，随手往桌案旁边的废纸篓里一丢，纸页在空中翻了个身，落进篓底，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接住了的闷响。安知意站在原地，看着那封被扔进废纸篓的申请表，嘴唇抿成了一条细线，但她没有弯腰去捡。她站在那里，背脊挺直，声音仍然保持着那种稳稳的、没有颤抖的平度：“执事师兄，方师兄说过的，申请表必须送到宋执事手上。”
“你再说一句方师兄，我就按伪造身份论处了。”外门执事的语气已经彻底冷了下来，“回去练你的剑，别再来了。”
长老院侧殿的书案上，方既白靠在窗边，看着桌面上那一摞整整齐齐的卷宗。午后的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在书案上铺了一道暖黄色的光带，光带边缘正好落在那只空着的木匣子上，那是宋柏澜用来收外门晋升申请的匣子，安知意的申请表应该已经放在里面了。但匣子是空的，里面只有一层薄薄的灰，像是什么东西压根没有来过。
方既白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又叩了两下。他偏过头，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宋柏澜不在。他早上说要去千符峰取一样东西，走了之后就没回来。方既白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那只空匣子上，想了想，然后他抬手招呼了一下门外廊下正在扫地的年轻弟子：“你过来，推我去外门那边看看。”
年轻弟子放下扫帚，快步走过来，推着方既白的轮椅沿着长老院侧殿的走廊往外走。轮子在青石地面上滚动的声音均匀而持续，穿过两道月洞门、绕过一座假山、沿着那条被槐树荫覆盖的青石小路往外门的方向去的时候，方既白远远地看到了安知意站在那间值事房门口的身影。她站得很直，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但根还扎在土里的小树。她面前的门框里，那个圆脸的外门执事正坐在桌案后面，茶碗已经放下了，脸上的表情带着那种居高临下的不耐烦。
方既白正要让那个推他的弟子加快速度过去，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一种他太过熟悉的步距和频率。宋柏澜的声音从他身后斜上方传下来，带着一层刻意压出来的、像是刚赶完路还没来得及把气息喘匀的轻快：“怎么没有等我？”
方既白偏过头，看到宋柏澜正大步走上来，在他轮椅旁边站定，弯着腰看他，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我可算赶上了”的满足。方既白还没来得及开口，宋柏澜就已经直起身，目光越过他的肩头落在那间值事房门口的方向，嘴里的话没有停：“我好久没有看过你骂人了。”
“你不要把我说得好像经常发脾气的样子。”方既白白了他一眼。
“难道你没有吗？”宋柏澜跟在他轮椅旁边往前走，步子放慢了，配合着轮椅的速度，“是谁从小到大都在批评我？分明我才是师兄。”
方既白：“我没有心思跟你争论这些。快点过去吧。”
他们的对话没有压低声音，值事房门口那个外门执事已经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他站起来，从门内迎出来，脸上的表情在看清宋柏澜的面容时从散漫迅速地切换成了一种殷勤的、像是刚想起来眼前这人身份不低的笑容：“宋执事！您怎么过来了？”
宋柏澜还没开口，那个外门执事已经伸手指向了安知意，语速加快了一些，像是一口气要把所有话都倒出来才安心：“正好您来了，您看看这个弟子，她居然为了晋升骗人，说自己认识剑尊，是剑尊让她来找您的。我正打算按门规处置她呢，这种胡乱攀附、伪造身份的行为……”
方既白伸手拦住了正要说话的宋柏澜。他的手指搭在宋柏澜的小臂上，力道不重，但宋柏澜立刻止住了话头，低头看了他一眼。方既白没有抬头看他，目光落在那个外门执事的脸上，然后在神识里给宋柏澜传了一句话：你不是想看我骂人吗？今天就可以看见了。
宋柏澜的嘴角动了一下，把已经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往后退了半步，站在方既白轮椅侧后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摆出一副“我只看不说话”的姿态。他在心里为面前这位外门执事默哀了一秒，然后安安静静地等着好戏开锣。
方既白的轮椅往前挪了半尺，正好停在那个外门执事和安知意之间的位置。他没有先表明身份，只是仰起头来，用一种不紧不慢的语调开口了：“我是长老院的弟子，在宋执事的院里做事。这位弟子的申请表，我亲眼看过她的剑法。她确实已经到达内门标准了，申请表应该直接送到宋执事那里。”
外门执事的目光在方既白脸上停了一瞬，又滑到他坐着的轮椅上、他盖着薄毯的左腿上。他心里迅速地估算了一下，长老院的弟子，在宋执事院里做事，身份确实比普通外门弟子高一些，但也仅此而已，执事的地位仍然是压在他头上的。他的腰板重新挺直了，脸上的殷勤收了回去，换成了一种更为硬气的、带着几分“你一个弟子还没资格跟我说话”的神色：“长老院的弟子也没有资格干涉外门执事的流程。申请表要经过初审，初审不合格就要驳回，这是规矩。”
“初审不合格？”方既白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那你告诉我，她的剑法哪里不合格？”
外门执事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他其实没有认真看过安知意的剑法，每次她来交申请他都是直接驳回的，理由用的是同一套现成的模板，从来没有真正核实过她的实力。但他不可能在宋执事面前承认自己没有审查，他的目光闪烁了一下，然后板起脸来，声音拔高了一些：“你一个坐轮椅的弟子，懂什么剑法？你连站都站不起来，拿什么来判断一个弟子的剑法到没到内门标准？我看你也是跟着她一起胡闹！”
方既白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那层眯起来的弧度里藏着什么正在缓慢升温的东西。他没有立刻反驳，而是先偏过头，看了站在旁边的安知意一眼。安知意站在那里，手指还微微攥着刚才攥过申请表的那只手，指尖泛着一点白，但她的背脊始终挺着，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方既白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个外门执事，声音放平了，但他放平的语气底下有一种像是被缓慢加热的金属正在泛红的光泽：“她练剑的时候灵台是空的，动作里没有多余的紧张，剑尖落地之后气息是顺的。这样的剑法你们看不上，那我倒是很好奇，你们初审的标准到底是什么？是看谁的袖口洗得发白，还是看谁来交申请的时候姿态足够卑微？”
外门执事的脸色变了变。他当着宋柏澜的面被一个坐轮椅的弟子这样顶撞，面子上挂不住，声音又高了一度：“你放肆！你一个弟子，谁给你的资格这么跟我说话？你信不信我连你一起按门规处置？”
方既白靠在轮椅靠背上，微微歪了一下头，像是在认真地考虑这句话的可行性，然后他说：“我信。不过在我被你按门规处置之前，我倒是想先问问你，安知意之前提交的那三封申请表，是谁驳回的？”
外门执事的嘴唇动了动，他下意识地想要说“经过了严格审查”，但目光在碰到方既白那双安静得不像是在问一个普通问题的眼睛时，他的声音忽然卡了一瞬。然后他换了一个方向，声音重新硬了起来，像一块被重新加热的铁：“我是执事，流程上的事情我说了算。你一个弟子，不该问的不要问，不该管的不要管。你要是再在这里胡搅蛮缠，我连你一起去处罚！”他的手指指向安知意，“还有你，马上回外门演武场去，今天这事我记下了，回头再跟你的教习师兄说！”
方既白笑了。那笑容不大，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但他的笑意没有到达眼底，像一层薄薄的冰面上浮着的一道细纹：“原来你是这样当执事的。”
“你什么意思？”外门执事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明显的恼怒，“你再说一遍？”
“我说……”方既白的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但每个字的边缘都像是被磨过一样干净利落，“你根本不配坐在这个位置上。”
外门执事的脸色从恼红变成了一种铁青色。他在宋执事面前被一个坐轮椅的弟子当众这样羞辱，面子已经挂不住了，他的手指攥成了拳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区区一个坐轮椅的弟子，连剑都拿不稳，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评价执事的流程？你懂什么叫宗门管理？你懂什么叫晋升标准？你这些年在长老院就学到了怎么坐在轮椅上大放厥词吗？”
方既白的身体在轮椅里微微前倾了一点，那一点前倾让他整个人像是从靠背上松开的一根弓弦：“我坐不坐轮椅和我懂不懂剑法没有关系。倒是你，坐在这个位置上这么久，连一个弟子的剑法有没有到内门标准都看不出来，就知道拿那套固定说辞卡住每一个来交申请的弟子。你拦住她三次了，三次都是用同一句‘根基尚浅’把她打发的。我问你，她的根基到底浅在哪里？你今天要是说不出来，就别怪我当着宋执事的面说你玩忽职守。”
外门执事的声音已经带上了被逼到墙角的颤抖，但他的语气还是硬的，硬得像一块被反复敲打却不肯碎的铁：“你、你一个弟子，在这里跟我吵有什么用？你要是真有本事，你就让剑尊亲自来跟我说！让方既白本人来！而不是你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长老院弟子在这里替人出头！”
方既白靠在轮椅靠背上，看着面前这位因为被逼到极致而面红耳赤的外门执事，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极淡的、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的神色。他的声音忽然放轻了，轻得像是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我也想让剑尊出来，可是我就是方既白。你还有什么要说？”
外门执事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凝固了。他的嘴唇张开了又合上，合上了又张开，像一条在岸上挣扎的鱼，喉咙里发出几个不成意义的音节，然后他猛地摇了一下头，像是要把什么可笑的想法从脑子里甩出去：“你？你那么年轻，估计才进长老院不久吧，怎么可能是剑尊？”
方既白没有急着反驳。他坐在轮椅里，安静地看着对方那张因为震惊而微微扭曲的脸，等他继续往下说。外门执事的目光从他脸上扫到他坐着的轮椅，又从他膝上的薄毯移到他搭在扶手上的手指，越看越觉得荒谬。这人和他想象中剑尊该有的模样相差太远了，他想象中的剑尊是高大、威严、站在那里就像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峰，而不是眼前这个坐在轮椅上、面色比常人白上几分、看起来随时会被风吹倒的年轻人。他站稳了脚跟，声音重新硬了起来：“你说你是方既白？你有什么证据？我见过剑尊的画像，画像上的人可不是你这样的！”
他说着转过身，快步走回值事房内，在抽屉里翻了一会儿，掏出一卷画像，展开来举在面前。画像上的人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方正，颌下微须，眉宇间带着一种像是常年不苟言笑才刻出来的深刻纹路，身形也比现实中的人宽了一圈。外门执事把画像举到方既白面前，手指点着画中人的面孔，声音带着一种像是终于找到了证据的笃定：“这才是方既白！你看清楚了！剑尊是长这个样子的，不是你这样年轻瘦弱的小弟子！我劝你趁早收手，不要玷污我偶像的名声！”
方既白看了一眼画像，沉默了两息。然后他在神识里朝宋柏澜吼了一声：你就看着我被他欺负啊？快点过来帮我！
宋柏澜的声音在他识海里慢悠悠地响起来，像一只在午后的暖阳里伸懒腰的猫：“你叫声哥哥，我就去给你撑腰。”
方既白的嘴角不易察觉地抽了一下。他在神识里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层介于恼怒和无奈之间的粗粝：“你什么辈分，我什么辈分？让我叫你哥哥？”
宋柏澜的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你不叫的话，就继续在这儿跟他争执吧。反正我看他骂你也挺有意思的。”
方既白看着面前那卷画像里那个三十多岁、面色严肃、颌下微须的“方既白”，又看了看面前这个举着画像、一脸“我拆穿了你的谎言”的外门执事，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在神识里瓮声瓮气地挤出了两个字：“哥哥。”
宋柏澜：“听不见。”
方既白的耳尖微微红了一下，那层红色从耳朵尖蔓延到耳廓的边缘，又沿着耳垂往下扩散了一小片，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明显。他咬了咬牙，在神识里重新开口，这一次声音放软了许多，像是用一层薄薄的蜜糖裹着那两个字才送出去：“哥哥……帮帮既白吧……求你了。”
宋柏澜在他身后终于动了。他本来抱着手臂站在轮椅侧后方，一副“我只是个旁观者”的姿态，在听到那声“求你了”之后，他放下手臂，往前迈了一步，从方既白身侧走到前方，正好挡在了外门执事和方既白之间。他伸手从外门执事手里抽走了那卷画像，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来，语气平平的，但声音里的分量谁都听得出来：“你这张画像画得太老了，把他画老了至少十岁。”
外门执事的表情从刚才的笃定变成了一种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敲了一下的松动。他看了看宋柏澜，又看了看宋柏澜身后那个坐在轮椅里、面色平静的年轻人，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不确定的迟疑：“宋、宋执事……他真的是……”
宋柏澜把画像卷起来，随手丢回外门执事怀里：“我说，你们这帮老糊涂。外门执事处，从上到下，统统该换一遍。”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秤过一样沉甸甸地落在外门执事的耳朵里，砸得他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他的目光在方既白和宋柏澜之间来回转了两圈，然后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似的，手指一松，那卷画像从他掌心里滑落下去，落在地上，卷轴咕噜噜地滚了两圈，停在了青石板缝隙旁边。他的嘴唇抖了几下，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已经完全失去了刚才的锐气，像是一根被烧尽了之后只剩下灰烬的火把：“剑……剑尊……我……我不知道是您……”
方既白靠在轮椅靠背上，看着面前这位外门执事的脸从铁青色变成灰白色，又从灰白色变成一种混合了惊恐和懊悔的复杂色调。他没有乘胜追击，也没有把语气加重，只是用那种他已经用了一整场的、不紧不慢的平静语调开口说了一句：“申请表，从废纸篓里捡出来，送到宋执事的书案上去。”
外门执事像是被什么力量猛地推了一下，转身快步走进值事房，弯腰从废纸篓里把那张已经被揉皱了些许的申请表捡了出来，双手捧着，小心翼翼地递到宋柏澜面前，手指还在微微发着抖。宋柏澜没有接，只是偏头看了方既白一眼。方既白微微点了一下头，宋柏澜这才伸手接过了那封申请表，收进袖子里。
方既白把轮椅转了个方向，朝来时那条青石小路的方向准备离开。他的手指搭在扶手上，偏过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始终没有插过嘴的安知意：“你下午申时来长老院。申请表已经交上去了，不用再走外门这边了。”
安知意站在值事房门口的阴影里，背脊仍然挺着，但那层绷了一整个午后的紧张终于慢慢地从她的肩膀上滑落下来了。她朝方既白的方向行了一个规规矩矩的礼：“谢方师兄。”
方既白点了点头。宋柏澜走到他轮椅后面，推着他沿着青石小路往回走。轮子碾过石板缝里的野草，发出细碎的、持续的声响。方既白没有回头，但他朝宋柏澜说了一句话，声音恢复了那种淡淡的、带着一层薄薄暖意的调子：“你今天听到了不该听到的，忘了它。”
宋柏澜推着轮椅，低头看着方既白后脑勺上被午后阳光晒出的一层毛茸茸的金色轮廓，嘴角弯了一下，回了一句：“我可是什么都没听到。你叫了什么？风太大了。”
方既白没有再回答。但他耳朵尖上那层还没完全消退的红色，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哥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