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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恃宠而骄    春 ...


  •   春末的青哗峰外门,是被一片深浅不一的绿意包裹着的。演武场四周的老槐树刚换过新叶,浓密的树冠遮住了大半个天空,只漏下零零碎碎的光斑,在青石地面上晃成一片细碎的金色。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槐花香,和着泥土被春日晒暖之后蒸腾起来的气息,风一过就散开又聚拢,像是这个季节特有的质地。

      方既白坐在轮椅上,由宋柏澜推着,从青哗峰后山那条青石小路一路绕过来。轮椅的轮子碾过石板缝里钻出来的野草,发出细碎的、像是布料被轻轻撕开的声响。他的霜色衣袍下摆松松地垂在膝头,左腿被一层薄毯盖着,从膝盖往下那道凸起的轮廓隔着布料安安静静地伏着,像一截冬眠未醒的树枝。他的手指搭在轮椅扶手上,指节微微屈着,目光落在前方演武场边沿那棵歪脖子老槐树的枝干上。那棵树的树皮上刻着无数道深浅不一的划痕,是这许多年来,一届又一届的外门弟子在晨练时用木剑或指甲无意间留下的印记,层层叠叠,像一本被翻旧了还没合上的书。

      宋柏澜推着他的动作很稳,步幅均匀,遇到石缝交接处的凹陷会提前放慢速度,让轮子不磕出多余的颠簸。他的另一只手里捏着一片刚摘下来的槐树叶,正翻来覆去地折着,折出几道歪歪扭扭的折痕又展开,像是手边不拿点什么东西便不知道该怎么放。他的目光倒是没有落在方既白身上,而是越过那棵歪脖子老槐树,落在远处天边一道被云层切割开的细长光带上,神色松散,像只是出来散个步。

      外门的演武场到了。方既白示意宋柏澜停下来,抬手拢了一下自己肩头那件薄氅的领口。他其实并不冷,但习惯了在风大的地方把自己裹紧一些。演武场上已经站了近百名外门弟子,远远看到轮椅沿着石阶拐过来,原本还在三三两两低声交谈的人群像是被一阵无形的风扫过,声音一层一层地低了下去,最后变成一片带着呼吸声的安静。那些年轻的面孔齐刷刷地转向同一个方向,目光落在轮椅上那道霜色的身影上,里面装着一种介于惊愕和不知所措之间的东西。他们认得方既白,确切地说他们认得那件霜色的外袍。剑尊的服饰在整个青云山没有第二件。但他坐在轮椅上,被人推着来到外门演武场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让那些年轻弟子的脑子里陷入了短暂的空白。他们张着嘴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群被忽然投进陌生水域的鱼。

      方既白没有催促,也没有急着开口。他让那片寂静在演武场上方悬了一会儿,等那些目光从最初的震惊慢慢地过渡到一种更加复杂的、带着好奇和小心翼翼的探询之后,才微微侧过头来,朝宋柏澜的方向偏了一下下巴。宋柏澜会意,把轮椅往前推了几步,推到了演武场正前方那片被太阳晒暖了的青石台上。方既白抬手扶了一下轮椅的扶手,腰背微微挺直了一点,目光从面前那些年轻的面孔上一一扫过去,像在用视线丈量一片刚被翻耕过的土地,看哪里还需要再松一松土。

      “从今天开始,”他说,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演武场上铺得很开,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到了最后一排弟子的耳朵里,“由我来教你们。”

      他的语气平稳,没有刻意加重,也没有多余的情绪,像在陈述一件已经被决定了很久的事。演武场上的安静又持续了片刻,然后从队列的后方传出一阵压抑着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吸气声,又很快被旁边的弟子用手肘碰了一下收了回去。方既白没有理会那些细微的骚动,他继续说下去:“你们有任何不明白的地方,都可以来请教我。先在演武场上把各自练过的东西从头到尾走一遍,我来看看你们的底子。”

      弟子们迅速散开,各自找到自己惯常站立的位置,拔出木剑或铁剑,开始演练各自最熟悉的剑式。演武场上的风声和剑锋划过空气的咻咻声重新响了起来,那些年轻的肩膀和手腕在晨光里起起落落,像一片正在被风吹动的麦浪。方既白坐在轮椅里,目光追着那些移动的身影看了几个来回,然后他偏过头,对站在身旁的宋柏澜说:“前五式,你示范一遍给他们看,动作慢一些。”

      宋柏澜把手里那片已经被折得不成样子的槐树叶随手丢进旁边的草丛里,拍了拍掌心的碎屑,走到演武场中央的空地上。他拔剑的时候动作没有什么花哨,剑身出鞘的那一下却带着一种像是从水中抽出丝绸般极其利落的声响,引得前排几个弟子不由自主地微微踮了一下脚。他的前五式做得极慢,每一招的起承转合都被拆解到了最细的颗粒,从脚掌落地的角度到手腕翻转的弧度,每一个局部都清清楚楚地暴露在晨光里。后排有弟子看不清楚,便伸着脖子、踮着脚尖,身子往一侧歪着,像是在努力挤过一道看不见的缝隙。方既白在轮椅里微微侧了一下身,目光捕捉到那个踮脚的弟子的方向,他抬起手来示意宋柏澜先停一停,然后说:“后排的几位,往前走到前面来看。示范的时候不分前后排,所有人都要看清楚。”

      那几个后排的弟子先是一愣,然后迅速从队列的缝隙间穿过去,在前排的空地上站定了。那个最矮的年轻弟子耳朵尖红得像被煮过的虾,低着头走到最前面,站定之后才敢偷偷抬起眼皮看了一眼方既白的方向。方既白没有看他,目光已经重新落回宋柏澜的剑尖上,微微颔首示意继续。宋柏澜重新起势,将前五式又走了一遍,比刚才稍快了一点,但动作间的衔接依然清楚分明。

      方既白看完了前五式的示范之后,不再让弟子们独自练习,而是开始逐个指点他们在刚才那一遍演练中暴露出来的问题。他的轮椅在演武场的青石地面上缓缓移动着,每经过一个弟子便停下来看几息,然后用一种不急不躁的、像是把每一个字都放在舌头上掂过一遍才说出口的语气指出对方的动作偏差。他的话语简短,没有多余的修辞,“手腕放平一点”,“腰转得太急了”,“剑尖落的位置往上偏了半寸”,每一句都指向同一个明确而具体的细节。弟子们在他经过的时候不自觉地绷紧了肩膀,但在他指出问题之后又迅速放松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和脚,把那些话在脑子里反复过了几遍。

      他推着轮椅转了大半个演武场,停下来的时候正好停在演武场东侧那棵歪脖子老槐树的旁边。他背对着树干,面朝着那些刚被指点过的弟子们,他们的呼吸还没完全平复,额角沁着薄汗,握着剑柄的手指还带着刚刚调整过姿势之后的某种生涩。方既白看了一眼那些年轻的面孔,然后说:“从今天开始,你们平日里有不明白的地方,可以去长老院中执事的院子找我。辰时和未时,我都在那里,每次限十个人。”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稍稍顿了一下,像是要给这些话落定预留一点时间,然后续道:“每周末的巳时和申时,是提升课的时间。你们可以轮流来,不必每天都是同一批人。我的身体只能支撑这些时辰,再多便吃不消了。”他说话的语气淡淡的,像在陈述一件与他本人关系不大的事实,但他最后那句话落在演武场上时,有几道目光不由自主地滑向了他膝上那层薄毯遮盖下的位置,又像是被什么烫到了一样迅速地收了回去。

      方既白说完了这些之后没有立刻离开。他让宋柏澜把轮椅推到演武场东侧那片被树荫覆盖的角落里,自己则坐在那里,安静地看了好一会儿整个外门弟子的练习情况。他的目光从年轻弟子们的脸上慢慢滑过,扫过他们握剑的姿态、脚步移动时的习惯和身体重心转换时的反应。看着看着,他的眉头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

      他看到了一个姑娘。

      那姑娘站在队列的中后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蓝色外门弟子袍,袖口因为不合身而往上折了两道,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她握剑的姿势有一种和他周围其他人不太一样的东西,她的肩膀是松的,肘部微沉,剑尖在空气中划过时轨迹笔直而清晰,收势时的停顿精准到几乎不需要额外的微调,像是那把剑在她手里待了很久,已经习惯了她的温度。方既白看了她几轮完整的动作,然后把轮椅往前推了几步,停在那姑娘不远处的位置,开口说了一句:“你,过来一下。”

      那姑娘收了剑,转过身来看到方既白正看着自己,脸上先是掠过一丝不确定的神色,然后快步走了过来,在方既白的轮椅前面站定,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礼:“方师兄。”

      方既白仔细看了她一眼。她的容貌算不上惊艳,五官端正而干净,眉宇间有一种沉静。那双眼睛不大,但很亮,看向方既白的时候没有躲闪,也没有那种因为被点名而过度兴奋的光芒,只是平平静静地等着他说话。

      “你是外门弟子?”方既白问,“内门的弟子不要到外门来和他们一起上课。”

      那姑娘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像是被这句问话戳到了什么让她觉得有些好笑的地方。“方师兄,我是外门弟子,我叫安知意。”

      方既白看了她片刻:“你跟长老院提交晋升申请了吗?”

      安知意的睫毛动了一下,嘴唇微微抿了抿,然后摇了摇头:“还没有呢。”

      “你的剑法已经可以晋升到内门了。”方既白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陈述式的,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你练剑的时候灵台是空的,动作里没有多余的紧张,剑尖落地之后气息是顺的。这样的剑法,在青哗峰的外门待着是浪费你。”

      安知意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握着剑柄的手指上。她沉默了几息,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压在喉咙口的那句话说出口。然后她抬起来,看着方既白的眼睛:“方师兄,其实……我提交过申请。”

      方既白没有打断她。她继续往下说:“一共提交了三回。第一回是去年春天,第二回是去年秋天,第三回是上个月。每次都被驳回了,理由写的是‘根基尚浅,再练一年’,但我的剑法和去年春天相比已经完全不同了。第三回被驳回的时候,我去问外门的执事师兄,他说……他说这件事不是他能定的,让我回去等消息,然后就没有下文了。”

      她说话的时候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明显的委屈,语调平稳得像在念一段别人的经历。但方既白听出来了,那层平稳底下有一层很薄的、像是被反复打磨过之后残留的余音,像一块被磨了很久的石头,表面很光滑了,但磨过的地方颜色总比别处要深一些。

      方既白的目光从安知意脸上移开,转过头来,看了宋柏澜一眼。那一眼不算重,但宋柏澜被他看得后背微微绷直了一瞬。方既白的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了一条细线,眉心那道因为长时间忍耐疼痛而留下的浅纹在那一刻变得清晰了一些。

      “资质这么好,”方既白说,声音不高,但那句话的重量压在了他和宋柏澜之间的那一段空气里,“为什么会被驳回?”

      宋柏澜的眉毛挑了一下,站直了身体,把抱着的手臂放下来,脸上的表情从松散变成了某种认真。“我冤枉。我没收到她的申请,一封都没收到。长老院那边的审批流程是先由外门执事初审再递到执事院,我手里的晋升申请如果要经过我这边,不可能一封都不经我手。”

      方既白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层像是被磨利了的审视。他看着宋柏澜的眼睛,看着他那副“我没在撒谎”的坦荡表情,过了一会儿才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回安知意身上。他说:“你提交申请的这些日子,有其他人也被驳回了吗?”

      安知意还没开口,她旁边两个站得近的姑娘已经忍不住往前挪了半步,其中一个个子稍高一些的忍不住插了一嘴:“方师兄,不只是安师姐!我们好几个都提交过,全被驳回了,理由都差不多的,什么根基不稳、火候不到、再练一练……”她说到后面声音小了一些,像是意识到自己不该越过安知意先开口,但话已经说出去了。

      方既白的目光扫过那几个姑娘的脸,又扫过演武场上其他正在练剑的身影。他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对安知意和那几个姑娘说:“你们几个先不要练了,站到那边树荫底下去。”

      然后他偏过头,对站在旁边看他半天没动的宋柏澜说:“你去,把全场所有人的剑式从头到尾看一遍,不用让他们停下来。挑出那些动作水平已经到达内门标准的人,让他们站到左前方那片空地上;快要到达标准的,让他们站到中间;还需多练的,留在原地不动。你去做这件事。”

      宋柏澜没有多问,转身便朝演武场中央走去。他的办事效率极快,大约一盏茶的工夫,他便把整个外门弟子分成了三个方阵。到达内门标准的那一队站到了左前方,其中有七八个姑娘和两三个男子;快要到达标准的那一队站在中间,人数稍多一些;绝大多数弟子留在原地。方既白推着轮椅过去的时候,宋柏澜已经靠在旁边那棵歪脖子老槐树的树干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一副“我干完了你验收”的姿态。

      方既白没有立刻验收。他推着轮椅在三个方阵之间走了一遍,挨个看过去那些被分到到达内门标准那一队的年轻面孔,她们中大多数人的眉宇间都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又还没找到出口的沉静。方既白看完之后,把轮椅转向了那棵歪脖子老槐树的方向,朝宋柏澜扬了一下下巴:“你过来。”

      宋柏澜从树干上直起身,走过去,站到方既白旁边。方既白伸手指着那个到达内门标准的方阵,手指在空中画了一道线,正好把那些弟子的脸都圈进那道无形的范围内:“你确定你没有拿到她们的申请表吗?”

      “我拿我的性命跟你保证,”宋柏澜说,他的声音不高,但语气里没有任何游移,“我没有见过她们的申请表。”

      方既白盯着他看了两个呼吸的时间,然后忽然抬手,不轻不重地锤了一下宋柏澜的胳膊。那一下力道不算大,但落在宋柏澜的袖口上时发出了一声被布料吸收了一半的闷响。方既白收回手,转过头去,看着那一队站得整整齐齐的到达内门标准的弟子们,她们中有七八个姑娘,还有两三个男子。他看了很久,久到站在最前面的那个姑娘的手指已经不自觉地绞住了自己的袖口边缘,久到空气里浮着的那层槐花香味被风吹散又重新聚拢,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被推出来的:“长老院的那群老糊涂,居然搞歧视。”

      演武场上的风忽然静了一瞬,像是连风都在等他后面的话。方既白没有让那片空白持续太久。他抬手拢了一下自己肩头的薄氅,又松开,然后转回来,面朝着整个外门的弟子,三个方阵,近百张年轻的面孔,每一张都在看着他。他开口了,声音仍然保持着那种他特有的、不急不躁的清晰:“我自己真是养尊处优太久了,居然没有发现青哗峰内部已经腐烂到了这一步。外门执事,一群老糊涂,脑袋和那些拎不清的内门弟子一样,不识人才,根本不配当执事。”

      宋柏澜站在他身边,听到这话的时候嘴角动了动,像是在忍什么,然后他凑过来低声说了一句:“我也是执事。”

      方既白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层宋柏澜很熟悉的、像是在说“你还好意思开口”的神色:“你也是执事,你还敢说。”

      宋柏澜不说话了,但嘴角那一点弧度还没有完全收回去。方既白没有放过他,继续说道:“你认为你就配得上执事的位置了吗?你根本不下到基层去考察。我脑袋拎不清,一心沉迷剑法,你这个执事就不会定期去各峰看看那些弟子的功底吗?你要是不会当执事,那就让我来当。”

      “我……”宋柏澜终于忍不住开口了,但才说了一个字就被方既白打断。

      “我不要听你的解释。”方既白说,“从下个月开始,我要亲自过问晋升审核的流程。每一封晋升申请,都必须由你确认无问题之后才可提交;现在到的内门标准的弟子,我回去就提你们的申请;你们随时可以来长老院找我,问剑法上的任何事。”

      他说完这些话之后停了一下,像是在等那些话语落在地上铺平,然后他偏过头,对站在最前面那队的安知意说:“你今天下午申时来长老院,我带你去办你的晋升手续。”

      安知意愣在原地,像是没有完全理解刚才那句话的完整含义。她旁边那个个子高一些的姑娘倒是先反应过来了,伸手推了她一把,安知意这才回过神来,朝方既白的方向行了一个规规矩矩的礼,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发紧,但她还是把话说清楚了:“谢谢方师兄。”

      方既白没有说“不用谢”。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把轮椅的朝向调整到离开的方向,朝宋柏澜偏了一下下巴:“推我回去。”

      宋柏澜走到轮椅后面,推着他沿着来时的青石小路往外走。轮子碾过石板缝里的野草,发出细碎的声响,演武场上那些年轻的呼吸声和低声交谈声在他们身后慢慢升高、慢慢散开,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蒲公英籽。方既白坐在轮椅里,霜色衣袍的下摆垂在膝头,左腿被薄毯盖着,安安静静地伏在那里。

      他们走出外门演武场的那道月洞门之后,宋柏澜的脚步慢了一些,轮椅的轮子在青石板上滚动的节奏也跟着放慢了。他没有问方既白在想什么,只是安静地推着轮椅沿着那条被槐树荫覆盖的小路往前走。方既白的下巴微微缩在领口里,目光落在前方石阶边缘一条正在慢慢爬过的毛毛虫上,那虫子背上的花纹在春日的光线里泛着细碎的金属色泽,让他多看了两息。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哑了一些,像是把那些话说完之后才意识到自己耗费了多少力气:“宋柏澜。”

      “嗯?”

      “你真的没有看到过那些申请表吗?”

      “真的没有,”宋柏澜说,“我没有骗你。”

      方既白没有再追问。他垂下眼帘,目光从那条毛毛虫身上移开,落在自己膝头那道被薄毯覆盖着的凸起上。轮椅颠了一下,穿过一道被树根顶裂了的石板缝隙,他的肩膀随着那一下颠簸微微晃了晃,又稳住了。

      “那你还当执事吗?”方既白问。

      宋柏澜推着轮椅,沉默了两步路的工夫。然后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层像是被晒暖了的石板表面浮起来的热气:“你说了算,你说当就当,你说不当,我就陪你当。反正这执事的位置,本来也只是挂个名。”

      方既白的嘴角动了一下,极轻极短地弯了一瞬,然后重新恢复了那种平静的弧度。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把目光从自己膝头移开,偏过头看了一眼路边那丛开得正盛的野花,白的黄的细碎花瓣挤在一起,在午后的光里像是撒了一地的碎星星。

      他想,下个月开始,得把青哗峰外门的工作机制重新捋一遍了。该改的规矩要改,该换的人要换,该提的弟子要提。他还有很长的时间可以慢慢做这些事,不用急在这一天。那些年轻的脸孔在他眼前晃过。安知意和那些姑娘们,还有那些资质够好却被卡在门外的弟子们。他也经历过这种事,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让人家空有一身本事却无处施展,是不对的。他曾经被人这样对待过,所以他知道那层压在骨子里的东西有多沉。方既白在轮椅里坐直了一些,把盖着左腿的薄毯边缘拢了拢,然后闭上眼睛,靠着轮椅的靠背。阳光从槐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合拢的眼皮上投下一层暖融融的橘红色。

      “方既白。”宋柏澜的声音从他身后传过来。

      “嗯?”

      “你刚才锤我那一下,还挺疼的。”宋柏澜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带着一层他故意压出来的、像是受了什么天大委屈的意味。方既白没有睁眼,但他嘴角那道极轻的弧度重新浮起来了,像是一道被风吹皱又恢复了平静的水面上重新泛起的一圈细纹:“那你躲开啊。”

      “我没有躲。”

      “笨死了,那你被打也是活该。”

      宋柏澜在他身后低声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很短,像是一颗石子被投入了水面,在溅起一小圈涟漪之后就被水流带走了,不留痕迹。轮椅继续沿着被树荫覆盖的小路往前滚动着,轮子碾过石板缝隙里长出来的野草,发出细碎的、持续的声响,一声接一声,均匀而温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恃宠而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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