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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仙颜
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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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既白搬进宋柏澜私宅的第七个月,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是从后半夜开始落的,细密无声,像有人在墨色的天幕上筛着糖霜,一层一层地覆在瓦檐、石阶和庭院里那棵老梅树的枝杈上。宋柏澜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他披了件外袍推开门,廊下的青砖地面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空气里那股清冽的寒意顺着他的领口钻进去,激得他微微缩了一下肩膀。
他下意识地偏过头,望向隔壁那间屋子的方向。
门还是关着的。方既白住进去之后,那扇门大多数时候都是关着的。宋柏澜知道方既白在里面做什么。无非是靠在窗边的软榻上看书,或者对着窗外那棵梅树发呆。他有时候会端了药过去,叩门之后等一会儿,等里面传来一声淡淡的“进来”,他才推门进去。方既白接过药碗的时候会抬头看他一眼,目光平静,说一句“放那儿吧”或者“搁桌上就好”,然后重新低下头去看他的书卷。那目光里没有疏远,也没有冷淡,但宋柏澜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像是一层很薄很薄的冰覆在水面上,水还是那潭水,但冰把所有的温度和波动都封在了下面。
宋柏澜站在廊下看了那扇紧闭的门一会儿,然后转身去了厨房。他把昨晚泡好的米倒进锅里,添了水,点着火,又切了几片干山药和几颗红枣扔进去,用勺子慢慢地搅着。粥的香气在厨房里弥漫开来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从墨蓝变成了灰白,雪花还在落着,比刚才密了一些,像是要把整座宅子都裹进一层厚实的棉被里。
他端着粥和药走到那扇门前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他抬手叩了两下门,指节碰到门板时发出短促而克制的声响,然后他等着。门内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衣料摩擦声,过了一会儿,方既白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淡淡的,像是一杯被放温了的水:“进来吧。”
宋柏澜推开门的时候,看到方既白已经坐在窗边的软榻上了。他穿着一件霜色的宽袍,衣料柔软,领口微微敞着,露出锁骨上方一小片浅白的皮肤。他的头发没有束,散落在肩头和背后,像一匹被月光浸透了的绸缎。他坐在那里,手里没有拿书卷,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那棵被雪覆盖了枝头的梅树,听到推门的动静才偏过头来,看向宋柏澜。
宋柏澜的视线在触及方既白面庞的瞬间,不由自主地低垂下去,落在了自己手里端着的粥碗上。他走到桌边,把粥碗和药碗并排放好,又把一碟酱菜搁在碗沿旁边,然后退后半步,站定了。他没有看方既白的脸,目光落在桌面那道被窗外雪光照亮的木纹上。
方既白看了他一会儿。他看着宋柏澜站在桌边微微垂着眼睫的样子,看着他那副明明站在两步之外却像是在刻意保持着一段距离的姿态,看着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尖轻轻蜷了一下又松开。方既白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像是刚从一场很长的沉睡中醒过来的、慵懒而清晰的质地:“你站那么远做什么?”
宋柏澜的睫毛动了一下。他没有回答,只是把目光从桌面那道木纹上移开,落在了旁边窗框的接缝处,像是在研究那一道榫卯的契合程度是否完美。
方既白把搭在膝上的薄毯掀开一角,伸手撑了一下软榻的边缘,想要站起来。但他的动作在做到一半的时候停住了,他的左腿从膝盖往下仍然没有任何回应,那只脚悬在软榻边沿的下方,像一件不属于他的东西一样安安静静地垂着。他的手指在榻沿上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身体重新落回了软榻上。
宋柏澜的视线在那个动作发生的瞬间不由自主地抬了起来,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引着,落在了方既白的腿上。他看到方既白的手从榻沿上收回去,重新搭回膝头,手指轻轻按了一下自己左膝上方的位置,那动作很轻,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方既白抬起头来,正好和宋柏澜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宋柏澜的瞳孔在那个瞬间轻微地收缩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想要把目光移开,像之前很多次一样,但这一次他没有成功。因为方既白看着他,那双眼睛安静地、不闪不避地落在他脸上,像是冬日里一潭结了薄冰的深水,冰面下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流动着,被冰封住了却仍然活着。
“宋柏澜。”方既白说,“你过来。”
宋柏澜的脚像是被什么东西驱动着,不由自主地往前迈了一步。然后是第二步、第三步,他走到了软榻前面,在离方既白不到一臂的距离站定。他的目光落在方既白的衣领上,落在他锁骨上方那片浅白的皮肤上,落在他垂在肩侧的一缕碎发上,但就是不敢再往上抬一寸,不敢去看那双眼睛。
方既白抬起手来,捧住了宋柏澜的脸。
他的手指是微凉的,指腹贴着宋柏澜两侧的颧骨,拇指轻轻搭在宋柏澜的颧弓下方,把他的脸微微托起来了一些。宋柏澜被这个动作弄得整个人都僵住了,他感觉到方既白掌心的温度正隔着那层薄薄的皮肤渗进他的骨骼里,像是一小片被春日暖过的溪水正在缓慢地融化着什么坚硬的东西。他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然后他的目光终于被那双手引导着,不由自主地抬了起来,对上了方既白的眼睛。
方既白看着他,目光里没有审视,没有评判,甚至没有好奇。那目光是安静的,像是一面被风吹了很久的湖终于平静下来的水面,没有波纹,没有涟漪,只是那样平平地铺展着,映着天空的颜色。他的拇指轻轻动了一下,在宋柏澜颧骨下方的位置极轻极轻地蹭了蹭,像在拭去一粒并不存在的灰尘。
“怎么不敢看我了?”方既白问。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问一件他其实已经知道答案的事,但他还是想问,想听宋柏澜亲口说出来。
宋柏澜的嘴唇动了一下。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回,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咽下去才能开口说话,然后他的声音从那道被压紧的缝隙里挤了出来,带着一层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像是跪在佛前祈祷时才有的那种低而轻的虔敬:“凡夫俗子……怎么敢直视仙颜?”
他的声音落在空气里的时候,连他自己都觉得那不像是在说一句玩笑话。那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他感觉到自己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震动着,像是寺庙里那口被撞响的铜钟在余韵中缓慢地颤抖。
方既白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会儿。他看着宋柏澜那双因为不敢与他对视而微微垂下的眼睛,看着他那副因为说出了什么心里话而微微绷紧的下颌线条,看着他因为紧张而轻轻抿起来的嘴唇。然后方既白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很浅很浅,像是一根极细的银针在冬日的水面上划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痕。
“可我不是下凡的仙子。”方既白说。他的拇指从宋柏澜的颧骨下方移到了他的眉心,轻轻地按了一下那里因为紧张而微微蹙起的细纹,“你也不是凡夫俗子。”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微微前倾了一下身体,然后极其轻柔地、像是一片雪花落在温热的手心里一样,在宋柏澜的额头正中的位置落下了一个吻。那个吻没有温度,没有重量,甚至没有触感——它更像是某种无形的东西,像是一炷香燃烧时升起的烟在空中画了一道看不见的弧线。宋柏澜感觉到方既白的嘴唇贴在他额头皮肤上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像是被一道极轻的闪电从头顶贯入了脊柱,所有的感知都在那一瞬间被抽离又重新灌注,他的瞳孔放大了一瞬,然后又收缩回来。
方既白收回了捧着宋柏澜脸的手,重新靠回了软榻的靠背上。他看着宋柏澜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的样子,看着他从额头正中的位置开始、一点一点地蔓延到整张脸的红色,像是有人把一盏打翻了的胭脂慢慢地晕染开。
“你你你……”宋柏澜开口了,声音比他预想中要高了半个调,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他的喉咙里不让他好好说话。他的耳尖红得像要滴血,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棵忽然被浇了热水的树苗,所有的叶片都在剧烈地颤动着。
方既白靠在靠背上,歪了一下头看着他,嘴角那一道极浅的弧度仍然没有消失:“我我我。我怎么了?”
宋柏澜的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是有一整句话被堵在了那里,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出口。他的目光在方既白的脸上飞快地掠过又移开,掠过又移开,像是在确认什么又不敢真的确认。方既白看着他这副样子,把那道弧度加深了一点点,变成了一枚更具体、更清晰的微笑。那笑意像是被一层淡淡的光晕包裹着,从内里透出来,从他弯起的眼角和微微上扬的嘴角边缘渗出来,落在他周围那一小片空气里,把整个软榻旁边的空间都染上了一种安静的、像是被什么古老的东西祝福过的质地。
“你不是说我是菩萨吗?”方既白说,“菩萨为你赐福,怎么还不情愿了呢?”
宋柏澜站在那里,感觉到自己额头上那片被方既白的嘴唇碰过的皮肤正在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持续发热。那道热度从额头中心扩散开来,沿着他的眉心向下蔓延到鼻梁,又从鼻梁向两侧扩散到整张脸,最后一路烧到了他的后颈和耳廓。他想要抬手去按一下自己额头那块发烫的地方,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来了,像是怕碰到那里会破坏掉什么还没来得及凝固的东西。
“你——”他终于把那个字挤了出来,这次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但仍然带着一层无法掩饰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泡软了的底色,“你不可以随便亲别人。你不知道……被你亲的那个人对你怀了什么样的情感。”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宋柏澜的目光终于抬起来了,极短暂地、像是冒了极大的风险一样,和方既白的目光接触了一瞬。他看到方既白的眼睛里映着窗外雪光折射进来的一小片白亮,看到那层白亮下面流动着的、和他自己胸腔里正在翻涌的某种东西相似却又不完全相同的质地。他看清了那个眼神,然后他重新把目光垂下去了,垂到了自己的靴尖上。
“那你对我怀了什么样的情感?”方既白问。
他的声音仍然是那种淡淡的、带着一层薄薄暖意的调子,像是春日里被晒热了的石板地面上浮起来的一层温润的光。他没有追问下去,也没有等待一个明确的答案,他只是那样看着宋柏澜,像是已经在那句话里包含了所有的可能性和所有的余地。
宋柏澜没有回答。他没有办法回答,因为有些东西一旦用语言说出口就会从一种无形而完满的状态变成一个有边角的、被固定住的形状。他站在软榻前面,站在方既白那层淡淡的、像是从身体内部透出来的光晕的笼罩之下,觉得自己像是一尊被供奉在佛前的小小塑像,正在被那层光一点一点地浸透,从表面渗入内里,从外到内地被什么古老而温和的力量重新塑造着。
雪花还在窗外落着。那棵老梅树的枝丫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白,有几根细枝被雪的重量压得微微弯了下来,像是一盏被盛满了的灯盏正在小心翼翼地倾斜。宋柏澜站在那里,听着窗外雪落的细碎声响,听着自己胸腔里那阵仍然没有完全平复的心跳声,然后他慢慢地、像是终于做出了什么决定一样,伸出手来,轻轻握住了方既白搭在薄毯边缘的那只手。
方既白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蝴蝶在暖意中缓慢地伸展开来。
宋柏澜在他面前的脚踏上坐了下来。他没有松开方既白的手,只是把它拢在自己的掌心里,用自己的体温一点一点地渡过去。他的目光从方既白的指尖移到他的手腕,又从他的手腕移到他被薄毯覆盖着的左腿,然后在他的膝盖上方停住了。他看着那道被布料遮住的轮廓,看着他刚才用手轻轻按住的那个位置,开口了:“我能碰一下吗?”
方既白低头看着他,看着他在脚踏上坐着的姿态,看着他握着的那只手和那只手后面微微弓着的脊背。“嗯。”
宋柏澜伸出另一只手,隔着薄毯,极轻极轻地放在了方既白左膝上方的位置。他的手掌没有用力,只是那样贴着,像是在用自己的掌心去感受那层布料下面正在发生什么。疼痛也好,麻木也好,已经消失的感知和正在缓慢回归的温度也好。他的手放在那里,没有再移动,只是那样安静地贴着。
“方既白,”宋柏澜说,他的声音很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正在房间里缓慢成形的东西,“不管你以后还能不能站起来、还能不能握住剑、还能不能走到青云山的前面去,你对我来说……”他顿了一下,像是要把那句话放在舌尖上再掂量一遍才能确定它的准确重量,“你对我来说从来都不是因为你能做什么而重要。你对我来说就是你本身。你坐在窗边看雪的样子和你站在院子里练剑的样子是一样的。你捧着我的脸问我为什么不敢看你的时候,和你以前让我帮你捡掉在地上的药丸的时候是一样的。”
方既白看着他,看着他那副低垂着眉眼、把目光落在自己手背上说话的样子,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正透过那层薄毯渗进自己膝盖周围微凉的皮肤里。那温度不急不躁,像一炉缓慢燃烧的炭火,不烈,但持久,足够把一块被冻了很久的铁慢慢焐热。
窗外的雪忽然大了起来。一片一片的雪花从灰色的天空中急急地落下来,扑在窗纸上发出细碎的、像是有人在用指尖轻轻叩击的声响。那棵老梅树的枝丫已经被雪压得更低了,最顶端那根细枝终于承受不住重量,弯了下来,把枝头积的那一捧雪倾倒在了树下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像是被揉皱了的绸缎舒展开来的声响。
方既白没有回答宋柏澜的话。他把宋柏澜拢着他手的那只手微微抬起来了一点,翻了一下掌心,把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嵌进了宋柏澜的指缝间,形成了一个十指相扣的姿势。那动作做得极慢,慢到宋柏澜有足够的时间松开手或者换一个角度,但宋柏澜没有动,他就那样任由方既白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合拢,收紧。他感觉到方既白的手指比他的要凉一些,但那层凉意正在被两个人交握产生的温度一点一点地中和着,像是冬日里两股不同温度的水流汇入同一道河道,正在缓慢地趋近同一个温度。
方既白没有说任何话。窗外还在落着雪,整个庭院都被那层连绵的白色覆盖着,廊下的青砖、石阶的边角、老梅树的枝杈、远处院墙上那些细碎的瓦棱,全都被同一场雪裹进了同一片安静的、持续着的白里。宋柏澜坐在脚踏上,握着方既白的手,感觉到自己的心跳终于从刚才那种急促而慌乱的节奏中慢慢地平复下来了,变成一种更沉、更稳、像是被什么东西托住了的节奏。
他抬起头来,这一次他没有回避方既白的目光。他看着方既白那双映着雪光的眼睛,看着那层正在缓慢流动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温润光泽,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打扰了什么正在发生的事:“你那天在密林里发传讯玉简给我……你说‘来接我一下’。我收到那条讯息的时候,我正在百草峰和长老说话。我读完那句话之后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就跑出去了。”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味那段路。他的指尖在方既白的指缝间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又安静下来:“我跑到你面前的时候,你看我的那个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窗外的雪忽然停了一瞬,像是整片天空都在屏住呼吸,然后那片寂静被更密的雪取代了,落得更急、更厚。那棵老梅树的所有枝丫都在雪的覆盖下微微弯着腰,像是一尊被供养了很久的佛像正坐在漫天飞雪中阖目垂眉。宋柏澜坐在脚踏上,握着方既白的手,感觉到那股交握的温度正在沿着他的掌心一寸一寸地向上蔓延,经过手腕、经过小臂、经过肘弯,一路蔓延到他的肩膀,然后从他的肩膀渗入胸腔,在他心脏外面那一层薄薄的膜上留下了一道温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亲吻过的痕迹。
那天夜里,雪终于停了。
宋柏澜把方既白从软榻上抱到床榻上的时候,窗外的月光照在积了厚雪的地面上,反射进来一层银白色的、像是被研磨过的珍珠粉一样柔和的光。他把方既白放在床榻上,替他盖好被子的动作极其轻柔,像是在安放一件他不能碰碎的东西。他做完这些之后正准备退开,方既白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月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方既白的脸上。他的眼睛在月光里显得格外黑,像两滴被墨汁浸透了的水,但那层黑色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流动着,像是一条被月光照亮的河正在深夜中缓缓转弯。他看着宋柏澜,看了很久,久到宋柏澜开始觉得自己的呼吸变得又轻又小心。然后方既白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用这个动作发出了一个无声的邀请。
宋柏澜的膝盖碰到了床沿。月光在那一刻从窗纸上滑过去了一点,照亮了方既白搭在被子边缘的那只手指尖,和宋柏澜覆上去的掌缘。他们之间有很长一段时间的安静,安静到能听到窗外积雪从梅树枝头滑落的声响。那道声响落在覆着厚雪的地面上,发出一种极其绵软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接住了的闷响。
窗外那棵老梅树在月光下静静立着,积雪覆盖了它所有的枝杈,像一尊被塑了白的佛像。整个庭院都浸在这种极其安静、极其洁净的白光之中,仿佛世界在那一刻被暂停了。而在这间屋子里,在那层银白色的月光滤过的空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成形、落下、被接住。如同一片积攒了整整一个寒冬的雪,终于在某个不知名的春夜里找到了它该落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