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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菩萨   宋柏澜 ...

  •   宋柏澜是在青云山第三场冬雪落下来的那个傍晚,忽然想明白这件事的。

      那时候他刚满十七岁,正是一个少年人骨头里最不服帖的年纪。他跟着楚见欢练剑练到暮色四合,玄青色的剑袍上沾着雪水和泥点,袖口因为挥剑太猛裂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被冻得微微发红的腕骨。他站在青哗峰侧殿的廊下,一边把剑上的残雪擦干净一边低头搓着手,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团又一团,刚散开又被新的覆盖上。他正准备回屋换件干衣裳,余光却瞥见院门的方向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被风吹动的树影,而是比他平日里见惯了的一切都要轻、都要静的一种流动。

      他抬起头来。

      方既白正从院门外走进来,踏着石阶上的积雪,一步一步走得极轻极稳。他穿着一件霜色的狐裘,领口处露出一截细白得近乎透明的脖颈,像是用冬日里最干净的那一捧雪捏出来的。他的长发没有束起来,只是随意地披散在肩上,发尾被风微微吹起来又落下去,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像是把天边最后一缕余晖收进了自己的发丝里。他的眉眼低垂着,眼睫上沾了几片极细的雪花,在眨眼的瞬间颤了一下,然后像融进湖面的雨滴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宋柏澜握着剑柄的手指不自觉地松开了。那把被他擦干净了的铁剑从他手里滑落下去,剑尖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极其清脆的、像是碎冰碰在一起的声响,然后歪倒在他脚边。他没有低头去捡,因为他没办法把目光从那个正穿过院子朝他走来的人身上移开。方既白大概是听到了那声脆响,微微抬起了眼睫。他的目光隔着院子里漫天的细雪和廊下橘黄色的灯光,落在了宋柏澜脸上,然后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极浅极淡,像是冬日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细纹,带着一种不打扰任何人的、安静的温柔。

      宋柏澜感觉自己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停了半拍。紧接着又追回来,比之前快了那么一丁点,像是有谁在他胸腔里轻轻拨了一下弦。他站在那里,看着方既白踩着积雪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站定之后抬手拂去肩头的落雪,看着他因为冷而微微缩了一下肩膀,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只被油纸包好的、还冒着微微热气的东西递到他面前。

      “给你的。”方既白说。他的声音被雪天里湿润的空气浸得比平时更轻软一些,像是一块被温水泡过的丝绸,贴在耳朵上让人忍不住想把身体往他的方向再靠一靠,“膳房那边新做了一批桂花糕,我路过的时候顺手拿了几块。你练剑练了一天了,应该饿了。”

      宋柏澜低头看着那只递到面前的油纸包,又抬头看看方既白。方既白的鼻尖被冻得微微泛着一点粉色,像一颗刚被摘下来的、还带着晨露的樱桃。他的脸颊也带着一层薄薄的、因为被冷风吹过而自然浮现的红晕,衬着他那双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亮的眼睛,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幅被小心翼翼地画在宣纸上的工笔仕女图,每一笔都落在最恰当的位置上,多一分则浓,少一分则淡。

      宋柏澜接过那只油纸包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方既白的指尖,冰凉冰凉的,像一小截被雪水浸透的竹枝。他的掌心是暖的,常年握剑磨出来的茧子覆在掌心和指腹上,碰上方既白指尖的那一刻,他感觉那股凉意像是顺着他的指腹一路蔓延到了手腕,又从他手腕爬到胸口,在他的心脏位置轻轻挠了一下。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发出来,比他预想中要低一些,像是怕音量一大就会把眼前这个人惊散了一样:“你从膳房走过来的?这么远的路,你也不多穿一件。”

      方既白把两只手拢进狐裘的袖口里,微微缩了缩脖子,把下巴藏进领口的绒毛中。“我穿了狐裘的。”他的声音从绒毛后面闷闷地传出来,带着一丝理直气壮的委屈,“已经很厚了。你摸我的袖子,厚得很。”

      他当真把自己的袖口递到了宋柏澜面前。宋柏澜低头看着那截被绒毛裹着的霜色袖口,犹豫了一下,然后用两根手指极轻极轻地捏了一下那片布料,确实厚实,狐裘的绒毛细密而柔软,像一层被精心处理过的暖云。但他隔着那片厚实的绒料,依然能感觉到方既白手臂的轮廓,细瘦的、像是稍一用力就会碰碎的那种脆弱。他的手指在那截袖口上多停留了一瞬,然后他收回了手,清了清嗓子:“行了,厚就厚吧。你先把桂花糕拿回屋里去,外面冷,别站太久。”

      方既白点了点头,从他身边走过去,踏着廊下的积雪往侧殿的方向走了。宋柏澜站在原地,听着方既白的脚步声在身后渐渐远去。轻得几乎不可察觉,像一片雪花落在一层更厚的积雪上,连声响都被温柔地吞没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掌心里那只还带着微微热气的油纸包,隔着油纸能感受到桂花糕的暖意正一点一点地渗进他的掌纹里。他站在那里发了很久的呆,久到暮色彻底沉下去变成深蓝色的夜,久到廊下的灯被风晃得发出一声细碎的响,他才忽然回过神来,低头把地上的剑捡起来,转身往自己屋里走。

      那天夜里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窗外的雪还在落,细密的沙沙声贴着窗纸传进来,像有人在用一把极软的刷子一遍一遍地刷着这个世界。他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脑子里反反复复地回放着方既白穿过院子朝他走来的那个画面。方既白的狐裘下摆在雪地上拖过时留下的那道浅浅的痕迹,方既白眼睫上沾着的细碎雪花,方既白递给他油纸包时微微蜷起的手指,方既白把下巴藏进领口绒毛里时闷闷的嗓音。那些画面像被一幅一幅地裱好挂在了他的脑子里,每一帧都清晰得像是刚刚发生过一样。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蒙住了自己的脸,在被窝里闷了好一会儿才重新钻出来,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他的耳尖在黑暗中烫得像两块刚出窑的碎瓷。

      从那以后,宋柏澜开始注意一些以前他从来不会注意的事情。比如方既白在院子里教小弟子心法的时候,声音会比平时更轻更缓一些,像是怕讲得太快了对方听不清似的;比如方既白端起药碗时,总会先把碗沿凑到鼻尖下面闻一下再喝,然后微微皱一下眉头,那皱眉的弧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宋柏澜看得见;比如方既白站在廊下看远处山峦的时候,会微微偏着头,目光不像是在看什么具体的东西,更像是在和远处的风景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那些细节细小得像落在水面上的一片柳絮,轻得几乎可以被忽略,但宋柏澜把它们一一收进了眼里,收进了心里,像是收集一些被人遗忘在角落里的、需要被好好珍惜的小物件。

      他开始觉得方既白和这座山上的所有人都不一样。青哗峰的弟子们走路的时候脚步落得很实,练剑的时候呼喝声要穿透半个山头,吃饭的时候碗筷碰撞的声音像一场热闹的合奏。但方既白走路的时候像是踩在云上,练剑的时候剑锋划过空气的声音像是一首被放轻了的曲子,吃饭的时候动作慢而安静,筷子碰着碗沿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像是瓷器在亲吻另一件瓷器的声响。他身上的一切都带着一种与其他事物隔着一层薄纱的距离感,那种距离感让宋柏澜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幅画前面,想要伸手去触碰画中人的衣角,又怕指纹会弄脏那层被精心渲染过的颜色。

      第二年春天,桃花开得比往年都早。方既白的腿在那时候还没有出什么问题,他还能自己走着上山下山,虽然走不快也走不远,但至少那双长腿踩在青石板上的姿态还是好看的。宋柏澜那日从练武场回来,经过山腰那片桃林的时候,远远地看到一个霜白色的身影正站在一棵开得最盛的桃树下。他走近了,发现是方既白。方既白背着一个竹篓,篓子里装了几株带着泥土的草药,大概是刚从百草峰那边挖回来的。他正仰着头看着头顶那簇簇团团挤在一起的桃花,粉白色的花瓣被风吹落下来,落在他的发间、肩上、还有他伸出来接住花瓣的掌心里,像是有人在一幅水墨画上撒了一层细碎的、带着香气的颜料。

      宋柏澜站在他身后大约五六步的位置没有出声。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把那个画面惊散。他站在那里看着方既白接了一朵完整的桃花在掌心里端详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把那朵花放进了竹篓里,和那些带土的草药放在一起。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嘴角微微弯着,那种笑意不是对着某个具体的人或者某件具体的事,而是因为他正在做一件让他觉得舒适的事情,所以自然而然地浮现在脸上的一种极淡的、像是被花瓣映出来的颜色。

      宋柏澜看了他很久,久到方既白终于察觉到了身后的目光,转过身来。他看到宋柏澜站在那里的时候,先是微微怔了一下,然后眼底漾开了一层柔和的光,像是有人往一潭清水中投进了一粒细小的石子。“宋柏澜?”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被桃花香浸过的清甜,“你站那儿做什么?吓我一跳。”

      宋柏澜走近了几步,在他面前站定。他低头看着方既白发间沾着的一片桃花瓣,那片花瓣恰好落在他的鬓角上方,像是一枚精心别上去的、天然形成的发饰。他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用手指极轻极轻地拈起了那片花瓣。他的指腹擦过方既白的鬓发时感觉到那缕发丝的触感,又细又软,像是把春天的风收进了一束线里。方既白被他这个动作弄得微微偏了一下头,那双在春日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透亮的眼睛看着宋柏澜的手指拈起那片花瓣的动作,看着宋柏澜把那片花瓣收进自己掌心里。

      “你头发上沾了花。”宋柏澜说。他的声音放得很轻,比平时跟任何人说话都要轻一些,像是怕音量一高就会把面前这个人身上的某种东西震散,“我帮你拿下来了。”

      方既白看着他掌心里那片粉白色的桃花瓣,又抬头看了看宋柏澜的脸。宋柏澜的脸在春日的阳光下被映得轮廓分明,下颌线因为微微收着下巴而显得格外利落,但那双眼睛里的神色却比他平时练剑时见到的那种锐利要软得多,像是被什么东西泡过了,从边缘开始往里一点点地软化。方既白的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在桃花的映衬下显得比平时更鲜活一些,像是被春日的气息催开了。“谢谢你。”他说,“你要不要也摘一朵带回去?今天的桃花开得特别好。”

      宋柏澜摇了摇头。他把自己掌心里那片花瓣小心地收进了袖口的暗袋里,动作极其自然,像是做惯了的一样,然后说:“我摘你的就够了。”

      方既白被他这句话说得愣了一下,像是没有完全听懂那句话的重量,又像是听懂了但不知道该怎么接。他站在桃花树下,背着那个装着草药和花瓣的竹篓,霜色的衣摆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整个人笼在一片被花影和日光揉碎的光影里。他看着宋柏澜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说了一句“那、那我们一起回去吧”,转身沿着山道往下走了。

      宋柏澜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看着他走路的姿态。方既白走得不快,步子也不大,但每一步都落得特别稳当,像是他对这条山道的每一块石阶都非常熟悉、知道在哪里应该慢一点、在哪里可以把重心稍微偏一些。他的霜色衣摆在风里微微拂动着,竹篓里的草药叶子从篓沿探出来,在空气里轻轻摇晃,像是一株会走路的小花园。宋柏澜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的发尾在肩胛骨的位置随着步子的节奏轻轻晃动,心里涌上一阵他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胸腔里被什么东西填满了的、带着微微酸胀的暖意。

      他开始越来越多地待在方既白身边。不是那种紧贴着坐在一起的距离,而是保持着一种适当的、既不会打扰到他也不会离他太远的尺度。方既白看卷宗的时候他会坐在旁边擦剑,方既白喝药的时候他会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树,方既白教小弟子心法的时候他会靠在廊柱上假装在休息,实际上一直在用余光描着方既白说话时微微弯起的嘴角和因为认真而微微蹙起的眉心。那些时刻在他的记忆里被一层一层地叠起来,像一枚被反复抚摸过的书签,边缘已经磨得发亮了,但书签上画着的图案依然清晰。

      然后冬天又来了。青云山的雪比去年更厚一些,从冬至那日开始落,到腊月中旬的时候已经积了将近一尺深。宋柏澜那天从百草峰回来,肩上扛着一袋新配好的驱寒药材,那是他借口自己练剑受了风、需要暖身方子才去拿的。实际上他自己的身体好得很,那些药材都是给方既白准备的,但他不好意思让百草长老知道,他一个粗人怎么忽然关心起别人驱寒的事来了。他扛着那袋药材走过山腰那片被积雪覆盖的梅林时,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方既白站在一株红梅下面。

      他穿着一件厚厚的霜色狐裘,比去年那件看起来更厚实一些,领口的绒毛把他大半张脸都藏了进去,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一小截鼻梁。他的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只是垂在身侧,微微蜷着,像是被冻得有些麻木了。他正仰着头看那株红梅的枝丫,梅花开得正好,深红色的花瓣在白雪的映衬下像是从冬日的皮肤下面渗出来的一滴滴血珠,鲜艳得有些刺目。雪还在落着,细密的雪花从他头顶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有一些落在他露在外面的眼睫上,在眨眼的瞬间化作细小的水珠,又在他下一次眨眼的时候消失了。

      宋柏澜站在原地,扛着那袋药材,看着方既白站在雪地里的样子。方既白的侧脸在雪光的映照下白得近乎透明,像是用最纯净的羊脂玉雕出来的,线条柔和而干净,没有一丝多余的棱角。他的眉眼低垂着,目光落在红梅的枝丫上,不知道在想什么,但那种安静的状态本身就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曲子,每一个音符都带着雪花落在瓦檐上时发出的那种细碎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声响。他站在那里,像是天地间所有嘈杂的声音都被那道白色的身影吸收了进去,转换成一种更安静、更沉静的节奏。

      宋柏澜不知道自己在雪地里站了多久,久到那袋药材的绳子在他肩膀上勒出了一道浅浅的红痕,久到他的鼻尖被冻得失去了知觉。直到方既白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微微偏过头来,目光穿过漫天的雪幕落在了宋柏澜身上。他在看清宋柏澜的时候弯了弯眼睛,那双眼睛被雪光映得格外清亮,像是两粒被冰水洗过的黑曜石。他的嘴角从狐裘的绒毛后面弯起一个细微的弧度,那弧度不大,但足以让宋柏澜觉得自己呼吸的频率乱了一拍。

      “你站那儿做什么?”方既白的声音从厚厚的领口后面传出来,被绒毛过滤之后显得比平时更加柔软,“扛着那么大一袋东西不累吗?过来看一看,这里的梅花开得特别好。”

      宋柏澜走过去,在那株红梅旁边站定。他把那袋药材放在脚边的雪地上,然后学着方既白的样子仰起头来看头顶的梅花。雪花落在他的鼻梁上,凉丝丝的,但他没有去拂,只是站在那里和方既白并肩看着同一株树的枝丫。他感觉到方既白的肩膀和他的肩膀之间隔了大约一掌宽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让两个人各自站得舒适,又近到他能感觉到方既白的袖口被风吹起来时拂过他手背的那一阵极轻的触感。

      “你看那朵。”方既白伸出戴着霜色手套的手指,指向枝丫高处的一朵红梅,“那朵比其他的都大一些,花瓣也厚。我站在这儿看了好一会儿了,它一直没有被风吹落。”

      宋柏澜顺着他的指尖看过去。那朵红梅确实开得比周围的都要饱满,五片花瓣层层叠叠地展开,边缘因为气温太低而微微卷起,像一枚被冻住了的小小杯盏,盛着一捧看不见的、却比任何液体都要浓郁的香。他看了那朵花一会儿,然后偏过头来看方既白。方既白正仰着头看着那朵梅花,目光专注而安静,睫毛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在眨眼的瞬间像两片合拢了的白色蝶翼。他的鼻尖被冻得微微泛红,脸颊上也有两团被寒气催出来的淡粉色,像是一幅刚刚被画好的、还没来得及装裱的冬景图。

      宋柏澜忽然觉得自己的喉咙有些发紧。他清了清嗓子,但那股发紧的感觉并没有消失,反而像是沿着他的喉咙一路蔓延到了胸口。他站在那里,在漫天的风雪和红梅的香气里,看着方既白的侧脸,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他从前只是觉得自己喜欢和方既白待在一起,喜欢看他走路的样子、说话的样子、喝药的样子、站在雪地里看梅花的样子,但此刻,在漫天飞雪和那朵最饱满的红梅下面,他终于明白那种感觉不止是喜欢。

      那种感觉更接近于一种想要把自己的一切都捧到对方面前、把自己所有能给的温度都渡过去的冲动。他想要替方既白挡住从侧面吹过来的风,想要把方既白冻得微微发红的手指握进自己掌心里焐热,想要把那些让方既白皱眉的苦药换成甜的,想要让方既白永远都像站在雪地里看梅花时这样安静而舒展。那种冲动来得太突然又太自然了,像是他一直知道它在那里,只是此刻才第一次清楚地看见了它的形状。

      “宋柏澜。”方既白开口了,声音打断了宋柏澜脑子里正在翻涌的那些思绪,“你在想什么?”

      宋柏澜被拉回现实,他看着方既白偏过头来看他的那张脸:那双眼睛在雪光里显得格外清澈,像两泓被新雪覆盖的深潭,下面藏着无数他没有完全看清的东西。他张开嘴想说“没什么”,但那两个字涌到嘴边的时候,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被方既白眼睫上那层薄薄的雪吸引了。那些雪正在缓慢地融化着,在方既白眨眼的间隙化作细小的水珠,沿着他眼睑的轮廓滑落下去,像是两滴还没来得及被他察觉的、安静得不会惊动任何人的泪水。

      “我在想……”宋柏澜的声音顿了一下。他发现自己竟然无法把那个“没什么”说出口,因为那两个字太轻了,轻到配不上他此刻胸口里翻涌着的那些分量。他深吸了一口气,让那股带着梅花香气的冷空气填满他的肺腑,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他自己预想中要沙哑一些:“我在想,你站在这里的样子,像菩萨。”

      方既白眨了眨眼。那两层薄薄的雪水在他的眼睫上闪了一下,像两颗极细极小的星子在他眼底短暂地亮了一瞬。他偏着头看着宋柏澜,像是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那句话的意思。然后他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那弧度从他嘴唇的左侧开始蔓延到右侧,像一滴墨在宣纸上缓慢地洇开,不多不少,刚好落在那个最恰当的位置上。“菩萨?”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被雪水润过的、微微上扬的笑意,“菩萨才不会在冬天跑到雪地里来看梅花呢。菩萨应该在宫殿里坐着,接受香火供奉。”

      “菩萨也可以来看梅花的。”宋柏澜说,“菩萨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方既白看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那双在雪光里显得格外清亮的眼睛在宋柏澜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把他此刻的表情收进一个不会被遗忘的位置。然后他低下头,把手从狐裘的袖口里抽出来,摘下手套,用两根手指拈起了落在自己肩头上的一片完整的梅花瓣。他的手指因为长时间没有戴手套而显得有些泛红,像是刚被初雪轻轻吻过的嫩芽。他拈着那片花瓣,把它递到了宋柏澜面前。

      “给你的。”方既白说,“你把我的桃花摘走了,现在再给你一朵梅花。这样你就有了春天和冬天。”

      宋柏澜低头看着那片躺在他掌心正中央的深红色梅花瓣。花瓣的边缘还带着一点细碎的雪末,像是刚从枝头上被谁小心地取下来的,还带着冬日清晨特有的那股清冽的寒气。他的手指微微收拢,把那片花瓣拢进掌心里,像是怕一松手就会被风吹走。他感觉到那片花瓣的触感,薄而韧,带着一层被冻得微微发脆的质地,像是把整个冬天的气息都收进了那一点点薄薄的红色里。他把它小心地放进了袖口内侧的暗袋里,和去年春天那片桃花瓣放在了一起。

      方既白看到他收好花瓣的动作,嘴角弯了一下。他重新把手套戴好,把两只手拢回狐裘的袖口里,然后微微偏了一下脑袋,像是打量了一番站在旁边的宋柏澜。“你耳朵红了。”他说,“是被冻的,还是因为别的原因?”

      宋柏澜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确实烫的,烫得他指尖碰上去的时候都感觉到了一股明显的热度。他把手放下来,偏过头去看着那株梅树的另一根枝丫,假装自己正在仔细研究那朵梅花的生长姿态。“是冻的。”他说,“这鬼天气太冷了。”

      方既白没有说话。但宋柏澜感觉到方既白的身体往他的方向轻轻地靠了一下,极其细微的、隔着两层厚厚的狐裘和剑袍才能勉强被感知到的偏移。他的肩膀外侧似乎有一小片区域因为方既白的靠近而变得比周围稍微暖和一些,像一小片被雪地里的暖气包裹着的区域。他没有躲开,也没有把肩膀往方既白的方向迎过去,只是那样安静地站着,让那一小片区域保持着他和方既白之间最亲密的接触。

      他们并肩站在那株红梅下面,看着雪花一片一片地落在那朵最饱满的梅花上。雪越落越密,天地间的一切声音都被那层细密的白色覆盖住了,只有偶尔一两声从远处传来的、被雪层过滤过的鸟鸣,像是从另外一个世界里渗透进来的细碎信号。宋柏澜站在那里,感觉着自己袖口暗袋里那片被小心收好的梅花瓣隔着衣料传来的微凉的触感,感觉自己被方既白的肩头无意间贴住的那一小片区域的温度正在缓慢地向上蔓延,一点一点地爬过他的肩膀、他的脖颈、他的耳廓。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画面。那时候他刚来青云山不久,对这里的一切都还没有完全熟悉。有天傍晚他路过侧殿的院子,看到方既白一个人坐在廊下的台阶上,手里捧着一碗药,端到嘴边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来回了好几次才终于皱着眉头把那碗药一口气喝完了。喝完之后方既白把空碗放在膝盖上,仰起头来看了一会儿天边的晚霞,那个瞬间他的侧脸被暮色染成了一种温暖的橘红色,像是把所有苦味的药都化成了天边那一抹最安静的颜色。

      那时候宋柏澜站在院墙外面,隔着一段距离看着方既白喝完药后仰头看晚霞的样子,他心里想的是:这个人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人。那时候他以为“好看”只是一个形容词,是和“漂亮”“清秀”“俊朗”差不多的、用来形容一个人外表的词语。但此刻他站在漫天风雪里,感受着方既白的肩膀贴着他肩膀的那一小片区域传来的微弱温度,他终于明白“好看”这个词远远不够了。

      方既白站在他身边,穿着霜色的狐裘,沾着细雪的睫毛,微微泛红的鼻尖,还有那朵被他亲手摘下来放进宋柏澜掌心的梅花瓣。他把冬天最干净的那一部分收进了自己的身体里,然后像一盏被点燃的灯一样,安安静静地站在风雪之中,把自己能给予的暖意一点一点地发散到周围的空气中。宋柏澜觉得他像一尊被供奉在深山古寺里的玉佛,不是那种需要被跪拜的、带着威仪和距离感的佛像,而是一尊坐在廊下、眉眼含笑、等着晚归的人进来躲一场雨的菩萨。他不说话,只是坐在那里,用自己存在本身让经过他身边的每一个人都觉得这世界其实没有那么冷、没有那么硬、没有那么难以承受。

      雪越下越大了。方既白终于把目光从那朵红梅上收了回来,偏过头看了宋柏澜一眼:“我们回去吧,再站下去就要变成两个雪人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被自己的比喻逗到了。宋柏澜点了点头,弯腰把那袋药材重新扛上肩头,跟在方既白身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方既白走在他前面半步的位置,狐裘的下摆在雪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他走得很稳,每一步的间距都差不多,像是在用自己走路的节奏带着身后那个人一起往前走。宋柏澜跟在他身后,看着那道被狐裘拖出来的雪痕在暮色中渐渐变淡,看着方既白发尾上沾着的雪花在行走的过程中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融进地面那层厚实的白色里,觉得自己的左胸位置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不可逆地改变着形状。那改变不是剧烈的,更像是一块冰在春天到来的时候从内部开始融化的过程,表面上看起来还是那块冰,但它的质地已经和冬天的时候完全不同了。

      那天晚上宋柏澜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房门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从袖口的暗袋里小心地取出那片深红色的梅花瓣。他把花瓣放在桌面上,借着油灯的光看了很久。花瓣的边缘因为离开枝头的时间太久而微微卷曲着,但颜色还是那种鲜艳的、像是被雪水反复浸泡过的深红色。他又从暗袋的更深处摸出了去年春天的那片桃花瓣,两片花瓣放在一起,一片浅粉,一片深红,像是把两个季节的精华并排摆在了同一张桌面上。他看着那两片花瓣看了很久,然后把它们一起收进了一只他找出来的、原本用来装药丸的小木匣子里,小心地盖好盖子,放在枕头旁边。

      他躺下来的时候,感觉到枕头旁边那只木匣子的存在,隔着布料传来一层硬硬的、有棱角的触感。他闭上眼睛,黑暗中眼前浮现的却是方既白站在红梅树下微微仰头的样子,是方既白用两根手指拈起花瓣递给他时指尖的弧度,是方既白说出“这样你就有了春天和冬天”时眼底漾开的那层细碎的光。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听着窗外雪花落地的声音,心想:我大概是完蛋了。这样一个降生于天地之间、不属于人间烟火的、像菩萨一样的人,我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他能对我笑一笑我就愿意把整个冬天最冷的雪都替他挡住,他能用那种声音叫我的名字我就愿意把所有能给的温度都渡给他。

      世俗名利、功业前程、剑修榜上的排名、各派之间的声望,那些东西在方既白站在雪地里拈起一片梅花瓣递到他掌心里的那一刻,就全部变得轻飘飘的了,像是被风一吹就能散掉的沙。只有那片被他收进木匣子里的花瓣是实的,只有方既白站在他身边时他感觉到的那一小片温度是真的,只有那个站在漫天风雪里眉眼低垂、像一尊被供奉在深山的菩萨一样的人,是需要他用一生去轻拿轻放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菩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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