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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自我诘问   青哗峰 ...

  •   青哗峰侧殿的廊下挂了一盏新灯,是宋柏澜昨夜里换上的。旧的那盏被风吹破了纸面,透出来的光便总带一道裂痕,宋柏澜嫌那光不够齐整,趁着方既白睡熟的时候悄悄换了一盏新的。灯纸是月白色的,没有描花,只在底部用细墨线画了一道极浅的水纹,是宋柏澜自己画的,画得不算精细,但线条流畅,像是画了许多遍才敢落笔。

      方既白靠在窗边的软榻上,膝盖上搭着一床半旧的薄毯,毯子的边缘被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捻出了一道细褶。他偏着头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三月的风从树梢间穿过去,把新发的嫩叶吹得哗哗作响,像有人在远处翻着一本很旧的书。他的嘴唇上还有一点干裂的皮屑,是昨夜发烧时留下来的痕迹,被他用舌尖舔了一下又缩了回去,像是怕被谁看到一样。

      门外传来了两声叩门声,间隔很短,像是叩门的人怕打扰到什么又不得不来。然后门被轻轻推开了一道缝,宋栩的脑袋先探了进来,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在方既白靠在软榻上的身影时微微顿了一下,像是确认了什么才稍微放心一些。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脑袋,时风从宋栩的肩膀上方探出半个身子来,手里捧着一只粗瓷碗,碗口冒着热气,一股淡淡的药草香气从碗沿溢出来,和屋里原本就有的药味混在了一起。

      “师兄。”宋栩先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放轻了一些,像是怕吓到什么东西,“我们来看看你。百草峰那边新配了一副药,说是……说你腿上的伤吃这个能缓解一些。我帮你端来了。”

      方既白偏过头来看他。他看到宋栩站在门口,灰蓝色的弟子袍穿得整整齐齐,左肩的位置因为被绷带缠着而微微鼓起一块,但已经被衣料遮得很好了,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宋栩的眼神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像是在接近一只受伤的动物时才会有的审慎。他看到宋栩身后探出来的时风的半个身子,时风也穿着那身灰蓝色的弟子袍,颧骨上贴着的药布已经换成了新的,边缘被仔细地裁过,贴得平整服帖。

      “进来吧。”方既白说。他的声音比之前哑了一些,像是喉咙里有一层砂纸磨过,但语气还是那种温和的、不紧不慢的调子,“把药放在桌上就行,我等会儿喝。”

      宋栩走进来,把碗放在桌面上,在桌边站住了。时风跟着进来,在宋栩旁边站定,把那只捧着碗的手收到了背后,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放才合适。屋里安静了一小会儿,只有窗外风吹过槐树叶子的沙沙声和碗里药汤冒出的热气在空气中缓缓散开的细微声响。

      宋栩看了看方既白的左腿,那条腿被薄毯盖着,从膝盖的位置到脚踝都被包裹在毯子下面,看不出具体的形状,只能从毯子起伏的轮廓判断出那条腿是伸直了的。他没有移开目光,而是盯着那个位置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忽然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层他自己都没预料到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口的粗粝:“师兄,对不起。”

      方既白偏过头看他:“为什么道歉?”

      “如果当时我没有判断失误,没有带着时风往前走,而是选择绕开那片区域……”宋栩的指尖在袖口内侧轻轻抠了一下,“你就不用为了救我们而受伤了。”

      “宋栩。”方既白的声音比刚才稍微沉了一些,像是想要用这种语调的重量把对方从自责的泥沼里拉出来,“那片区域的混沌气息在你们进入之前就已经扩散了。你们走那条路或者换一条路,结果都是一样的,它迟早会被你们的气息惊醒。我受伤是因为我自己去处理了那团残片,跟你的判断没有关系。”

      时风站在宋栩旁边,听到这里也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宋栩的更加局促一些,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在努力组织语言:“师兄……我也该道歉。当时如果不是我拖慢了撤退的速度、如果不是我受伤之后让宋师兄不得不分心照顾我、如果我们能撤得更快一些,也许那些魔物就不会——”

      “时风。”方既白把目光移向他,看着他那张因为自责而微微绷紧的稚嫩的脸,看着他那双又大又圆的眼睛里翻滚着的水光,“没有那些如果。你们在密林里的应对已经比很多同龄弟子要强了。你们才十四岁,第一次面对真正的中阶魔物,能做到那样已经非常好了。”

      时风没有再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靴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雨淋过之后还在努力站直的小树苗。宋栩也没有再说什么,但他站在桌边,指尖抠着袖口内侧的动作并没有停下来。

      方既白看着他们两个人站在桌边、低着头的样子,心里涌起一阵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不是难过,也不是欣慰,更像是一种因为看到太年轻的善意而感觉自己需要再撑一撑的力道。他看着宋栩那只抠着袖口的手指,看着时风微微垂下的脖颈曲线,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放得比平时更轻一些:“你们不用这样。真的不怪你们。回去吧,今天的剑术课还没有练完,别耽误了。”

      宋栩的睫毛颤了一下。他抬起头来看着方既白,想要再说什么,但看到方既白靠在软榻上的姿态,他的背脊贴着靠枕,双手交叠放在薄毯上面,手指的弧度松弛而安静,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已经接受了什么、不再挣扎的样子。宋栩把已经涌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点了点头,拉了拉时风的袖子:“我们先走了。师兄……你好好休息,药趁热喝。”

      他们转身走出门去,脚步声在廊下由近及远,然后消失在院门的方向。方既白听到宋栩在院子里低声跟时风说了一句什么,时风应了一声,然后两个人的脚步声混在一起,沿着青石小路渐渐远去了。他侧耳听着那阵脚步声消失的方向,直到完全听不到了,才慢慢地把目光从门口收回来,重新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

      风还在吹,叶子还在哗哗地响。三月的阳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了一道暖黄色的光带,光带正好落在方既白搭在薄毯边缘的那只手上。他的手背被光照着,可以看到皮肤下面淡青色的血管纹路和因为长期服药而显得比常人更细薄一些的质感。他把那只手抬起来一点,翻了翻掌心看了看,然后又放下了。

      他的目光又移到了自己的左腿上。被薄毯盖住的左腿从膝盖以下就几乎没有动过了,从他醒来之后到现在,他试过好几次让脚趾动一动、让小腿的肌肉稍微收紧一些,但每一次尝试都像是把指令发送到了一个没有接收者的地方,小腿没有任何回应。他的膝盖还能感受到轻微的触感——宋柏澜帮他擦洗的时候碰到的温热,百草长老来换药时指尖按压的力度。但从膝盖再往下,他的感知就越来越模糊,像是有一段距离正在被什么东西缓慢地填平、抹去。

      他伸手把薄毯掀开了一角,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腿。灰色的裤管下面包裹着那条腿,从膝盖到脚踝的轮廓还清晰可见,肌肉也没有明显的萎缩。从外表上看,它和右腿没有什么区别,一样修长、匀称,只是这样安静地、一动不动地放在榻上,像一件没有生命的东西。他伸出手指,隔着裤管在膝盖下方约两寸的位置按了一下,能感觉到皮肤被按压的触感,但那种触感像是在一堵很厚的墙外面敲了一下,传到他脑子里的信号是模糊的、隔着一层的。

      他把薄毯重新盖好了。

      他的手指搭在毯子边缘,指尖不自觉地蜷了蜷,然后又松开。窗外的阳光从暖黄色变成了更浓郁的金色,像是午后的光开始向傍晚的方向倾斜了,在屋内的地面上缓缓拉长。方既白坐在那里,听着屋外院子里偶尔传来的鸟鸣声、远处青云山主殿方向隐约的钟声、还有他自己平稳的呼吸声。那些声音都很安静,安静得像是整个世界都在按照它自己的节奏平稳地运转着,只有他一个人坐在这个房间里,像是在一条往前流的大河旁边停了下来,看着流水从自己面前经过,而他停在原地,一步也没有往前走。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坐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两刻钟。直到门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这一次和宋栩他们的不同,更沉稳、更有节奏,步距均匀,像是走这条路的人对这条路上的每一块青石板都烂熟于心。脚步声在门外停下来,然后门被推开了,宋柏澜端着一只食盘走了进来,食盘上放着一碗清粥、一碟酱菜、一只冒着热气的小碗,碗里盛着浅褐色的药汤。

      宋柏澜把食盘放在桌面上,和宋栩端来的那只药碗并排放好,然后走到软榻旁边坐了下来。他坐下来的时候膝盖碰了一下榻沿,发出轻微的声响,然后他伸手把方既白膝上那条薄毯的边缘整理了一下,把滑落下来的一角重新拉起来,掖在方既白的腿侧。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没有说话,手指在毯子边缘的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整理一件他知道不能碰坏的东西。

      “药有两碗。”宋柏澜开口了,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扰动了什么正在沉淀的东西,“一碗是祛混沌侵蚀的,一碗是固本培元的。先喝固本的那碗,隔一盏茶再喝祛邪的那碗。粥是米粥,清淡的,你这两天没怎么吃东西,先垫一垫,不然喝了药胃里会空得难受。”

      方既白看着他把食盘上的碗碟一样一样地摆好,看着他把粥碗端起来试了试温度,又放回去。他看着宋柏澜做这些事的时候低垂的眉眼、微微抿着的嘴唇、因为专注而显得比平时更深邃一些的侧脸轮廓,他忽然觉得自己的眼眶在发烫。不是那种因为悲伤或者委屈而涌上来的酸涩,而是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像是被一道薄薄的屏障挡了很久的东西正在从里面往外推。

      “宋柏澜。”他开口了,声音比自己预想中要轻得多,轻得像是一片叶子落到了水面上,还没来得及沉下去就被水流带着漂走了,“你说……我以后还能做什么?”

      宋柏澜正要伸手去端那碗固本培元的药汤,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在空中顿住了。他停在那里,手指悬在碗沿上方大约两寸的位置,过了两三息才慢慢地收回来,放在了膝盖上。他偏过头看着方既白,看着他靠在软榻上的姿态:他的背脊微微弓着,不再像平时那样挺直,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还没有重新站直的树。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盖着薄毯的左腿上,像是隔着那层布料在看着什么他不想看到的东西。

      “你什么都能做。”宋柏澜说,“你现在只是在受伤,不是死了。等伤好了——”

      “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好。”方既白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碗没有波纹的水,但那碗水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不可逆地翻涌着,“百草长老说混沌残片的侵蚀在膝盖内侧的位置,正在沿着关节的缝隙缓慢扩散。他用了最好的药,说先试试看能不能止住扩散,但他没有说能不能让已经侵蚀掉的那部分恢复过来。宋柏澜,我的小腿没有任何知觉了,从膝盖往下,像是我没有了腿一样。”

      他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声音忽然卡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堵住了他。他停了一下,把那口气咽下去,然后继续开口,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维持着那种平稳:“从我从密林里回来到现在,已经是第五天了。这五天里我试过很多次让我的脚趾动一动,但它一次都没有动过。我能感觉到膝盖那里偶尔会疼,像是什么东西在咬我的骨头,但从膝盖再往下……什么都没有。”

      宋柏澜坐在他旁边,安静地听着。他的手掌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着,像是随时准备握住什么。他听着方既白说话,没有打断,也没有安慰,只是那样安静地听着,像一棵被风一直吹着的、已经习惯了风的树。

      方既白说到这里停了一会儿。他的目光从自己的左腿上移开,落在窗纸外面那一小片被阳光照亮的槐树枝叶上。他看着那些新发的嫩叶被风翻过来又翻过去,看着叶片边缘被日光镶上的一层细碎的金边,过了一会儿又开口了:“我成为剑尊才不到一年。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像是一扇门刚刚被打开,我刚刚看到门外面那条路是什么样子的,还没来得及往前走几步,门又关上了。”

      他的声音仍然保持着那种平稳的、没有起伏的调子,像是在念一段他已经反复排练过的台词,每一个字都放在它该放的位置上,不多不少。但他的手指,那只搭在薄毯边缘的手指,正在微微地蜷曲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掌心里被攥住了,又松开了,又攥住了。

      “我以后还能做什么?”他又问了一遍,这个问题像是一颗被他反复盘玩的石子,在他的手心里被磨得越来越光滑、越来越小,“我不可能再练剑了,不可能再像以前一样站在院子里教宋栩和时风剑式了。我不可能再用剑去挡在谁前面了。我不可能再站在青云山的前面了。那我还能做什么?我还可以做什么?”

      他的声音开始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颤抖,像是一根被绷得太久的弦在某个频率上终于开始共振了。他的手指攥住了薄毯的边缘,指节泛着一层青白,像是要把那块布料揉碎了。

      “为什么是我?”他的声音里终于有了裂痕,像是一块被冰封了很久的湖面在最深处的某个位置开始破裂,“我在密林里处理混沌残片的时候,明明可以躲开那片碎片的。我明明可以更快一些的,我明明可以不受伤的。为什么它偏偏落在了我的腿上?为什么不是其他人?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我?”

      宋柏澜伸出了手。他的手掌轻轻地、稳稳地覆在了方既白攥着薄毯边缘的那只手上,没有用力,只是把自己的温度放在那里。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方既白的声音已经完全失去了刚才那种平稳的、被精心维持着的假象,像是一堵墙在承受了太多压力之后终于从内部开始崩塌了,一块一块地往下掉,“是不是我活着本身就是一个错误?我从小到大都在生病,从小到大都在让别人照顾我,从小到大我都没有真正地、好好地做过一件我能做的事情。我好不容易才走到剑尊的位置,好不容易才觉得自己可以了、可以站在前面了,然后……”

      他没有说完最后那句话。因为他的眼眶终于承载不住那些一直在往外推的东西了,一滴眼泪从他的左眼眼角滑落下来,沿着颧骨划了一道细细的水痕,落在霜色的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迹。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无声地、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落,落在他攥着薄毯的手指上,落在宋柏澜覆在他手背的掌心里,像是要把这些天一直压着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放出来。

      宋柏澜的手指稍微收拢了一些,把他那只手更完整地包进自己的掌心里。他感觉到方既白的手指在轻微地颤抖,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身体内部剧烈地晃动着,让他的整个手臂都在跟着震颤。宋柏澜伸出另一只手,把方既白的身体轻轻地、慢慢地揽进了自己怀里。他的手掌贴着方既白的后背,感觉到那片布料下面的肩膀正在颤抖着,那颤抖从肩胛骨传到肋骨,又从肋骨传到脊柱,像一场正在他身体内部发生的小规模地震。

      方既白的手指攥住了宋柏澜腰间的衣料。他的额头抵在宋柏澜的肩窝里,那里是宋柏澜身上温度最高的位置,带着一层因为常年练剑而比常人稍高一些的体温,像一小片被日光晒暖了的石头。他攥着宋柏澜衣料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着白,像是要抓住什么东西来防止自己沉下去一样。他的声音从宋柏澜的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被布料和体温过滤过之后显得比之前更哑、更破碎:“我好疼……我好疼……”

      他的声音断在“好疼”这两个字上,像是这两个字已经用掉了他所有的力气,后面的字他只能一个接一个地往外挤:“为什么是我遭受这些……为什么啊……我不甘心啊……我不甘心……”

      宋柏澜没有说话。他把下巴轻轻地抵在方既白的发顶上,感觉到怀里的人正在颤抖着、那些被强行压抑了很久的情绪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出来,把他整个人浸透了。宋柏澜的手掌从方既白的后背移到了他的后脑,手指插进他细软的发丝里,指腹贴着他的头皮,轻轻地、有节奏地按着。然后他开始哼一首曲子,那首曲子调子很轻,像是许多年前他听过的什么人在哄孩子睡觉时唱的小调,没有歌词,只有一段起起伏伏的旋律,像风穿过麦田时发出的那种细碎的、绵长而温柔的声音。他哼得很轻,像是怕被窗外的风听了去一样,但那旋律从他的喉咙里流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沉稳的、没有被任何东西扰乱过的质地,像一条在深夜里安静流淌的小溪。

      方既白的颤抖在那阵旋律中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平息下来了。他的眼泪还在往下落,但落得不再那么急了,从他攥着宋柏澜衣料的手指间渗下去,把宋柏澜玄青色的衣袍洇湿了一小片。他的呼吸从那口堵在喉咙里很久的气中慢慢地松开、慢慢地拉长,变成一种带着细碎鼻音的、像是终于可以把那口气喘匀了的节奏。他靠在宋柏澜怀里,额头抵着他的肩窝,手指攥着他的衣料,整个人像一只被风暴吹了很久的船终于靠了岸,所有的摇晃都慢慢地被那片平稳的陆地接住了。

      宋柏澜一直哼着那首曲子。他的手掌在方既白的后脑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抚着,指尖穿过他的发丝时带着一种极其细致的耐心,像是在用触觉把那些被情绪揉皱了的边角一点一点地抚平。他没有说“没事的”“会好的”“别难过了”之类的话,只是哼着那首曲子,一下一下地摸着他的头发,用自己的体温和怀抱替他挡着窗外那阵还在吹着的三月的风。

      过了很久,方既白的呼吸终于完全平稳下来了。他的手指从攥着宋柏澜衣料的状态慢慢松开,变成了一种搭在宋柏澜腰侧的、像是一只从紧张状态中放松下来的小鸟收拢了翅膀的姿势。他的额头还抵在宋柏澜的肩窝里,但那种因为哭泣而带来的剧烈颤抖已经平息了,变成了一种更安静的、像是被安抚过的余韵。他的睫毛上还挂着细碎的水珠,在透过窗纸的光线里闪着细碎的光,但他没有再流泪了。

      宋柏澜感觉到怀里的身体正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放松下来,从他攥着自己衣料的手指开始,蔓延到他的肩膀、他的脊背、他那条因为受伤而完全无法移动的左腿。那些紧绷着的东西像是被那首曲子和掌心抚过头顶的节奏一点一点地溶解了,露出底下被保护了很久的、柔软而疲惫的本体。宋柏澜没有停下来,他的手指仍然在方既白的后脑上轻轻地移动着,那首曲子也没有停,还在他的喉咙里持续地、像呼吸一样自然地流淌着。

      窗外的光已经从金色变成了更柔和的橘黄色。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院子里铺成一片细碎的纹路。廊下那盏新换的月白色纸灯还没有被点亮,它安静地挂在风中,底部那道细墨线画出的水纹在微风里微微地颤动着,像是在等待属于它的夜晚。

      方既白窝在宋柏澜怀里,闭上眼睛。他的手指从搭着宋柏澜腰侧的状态稍微收拢了一些,变成了一个更贴近的姿势,像是在用自己的触觉确认这个人的存在。他的呼吸贴着宋柏澜的衣料传来,温热而均匀,像一条在漫长的暴雨之后终于恢复了平静的河流,正在不急不躁地往前流淌着。他不再去想密林里的那些魔物,不再去想膝盖里那道正在缓慢侵蚀的暗色痕迹,不再去想自己还能不能重新站起来、重新握住剑柄。他只是一动不动地靠在宋柏澜怀里,听着那首被哼出来的没有歌词的曲子,感受着那只手慢慢地拂过他的头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自我诘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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