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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依赖 密林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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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林深处的光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下去,不是傍晚来临的那种暗,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吞噬光本身。方既白站在那片被撕裂的岩石地带中央,霜色剑袍的下摆还在因为刚才那一剑的余势而微微拂动。身后的林子里,宋栩和时风的脚步声正在朝着东北方向渐行渐远,他们的呼吸声、衣料摩擦声、靴底踩过落叶的声响,一点一点地被密林的寂静吞没。方既白确认他们已经退到了足够远的位置之后,才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呼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呼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层薄薄的白雾,在密林微凉的光线里悬了一瞬,然后散开了。他抬起头,看着前方那六只暗红色的甲壳魔物。
它们没有继续逼近。在那道霜色的身影挡在宋栩和时风面前之后,它们似乎短暂地评估了一下这个新出现的对手。它们的暗黄色眼睛在方既白身上来回扫动,像六盏浑浊的灯,在他周身的空气中捕捉着灵气流动的痕迹。它们的甲壳缝隙里透出的暗红色光在一明一暗地闪烁着,像是在彼此传递某种无法被人类破译的信息。然后,在某个同步到如同被同一根线牵引着的瞬间,它们同时退后了——不是逃走,而是以一种整齐划一的动作朝两侧让开,在岩石地带的中央让出了一条通道。那条通道的尽头,地面上最大的那道裂缝正在缓慢地扩大,边缘的碎石和苔藓簌簌地往下掉,落入裂缝深处那片看不到底的黑暗里。
从裂缝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浮上来。
方既白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裂缝里的黑暗被一种更深沉的颜色取代——像是墨汁滴进了清水里,先是浓黑的一团,然后缓慢地、不疾不徐地向外扩散,像一株在水中生长的黑色珊瑚。那团黑雾从裂缝中升起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但它经过的地面,灰白色的苔藓在接触的一瞬间就变成了枯黑色,像是被什么东西在一瞬间抽干了所有水分。它上升的动作极其迟缓,像是在有意地延长时间,让看到它的人有足够的时间感受那种从骨缝里渗出来的、像是被什么古老的东西凝视着的寒意。
方既白握着剑,看着那团黑雾从裂缝中完全升起,悬浮在岩石地带的正上方大约三丈高的位置。它没有固定的形态,像一团被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的浓墨,在空气中缓慢地自我翻涌着。它的内部偶尔会闪过一丝暗红色的光,像一只半闭半睁的眼睛在厚重的眼睑后面缓慢地转动了一下。
方既白认出了那是什么。
那是混沌的残片——不是完整的混沌本体,而是一块被撕碎之后遗落在人间的碎片。它的气息比那些甲壳魔物要浓烈十倍不止,带着一种像是从世界诞生之前的虚无中渗透出来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质地。那些甲壳魔物只是被它的气息吸引而来的伴生物,像寄居蟹寻找贝壳一样依附在它周围,被它的力量滋养、扭曲、异化成现在这副模样。真正需要被处理的,是这团浮在空中的、正在缓慢吞噬周围光线和温度的黑雾。
方既白把剑从守势的起手式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剑尖抬高了半寸。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从刚才战斗之后的那种急促状态中慢慢平复下来,变成一种更沉、更稳、像是被校准过的节奏。他的手指在剑柄上调整了一下握姿,让剑锋与自己的手臂之间形成一个更加紧密的角度,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岩石地带和周围甲壳魔物整齐的沉默中显得格外清晰:“我赶时间——你最好一次性把你能用的手段都使出来,因为我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
那团黑雾像是听懂了这句话。它的内部那道暗红色的光闪了一下,然后从它的底部延伸出十几条细长的、像是触须一般的黑色丝线,朝方既白的方向极快地刺了过来。那些丝线的速度快到在空气中几乎只能看到一道黑色的残影,刺破空气的时候发出极其细微的、像是针尖穿透丝绸的声响。
方既白动了。
他的身体在原地留下了一道霜色的残影,真实的本体已经出现在了右侧三步远的位置,那十几条黑色丝线全部刺入了他留在原地的虚影,把空气搅出一阵扭曲的波纹。他的剑在移动的过程中已经完成了第一轮攻击,一道银白色的剑光从他的剑尖射出,切断了其中三条丝线的根部。断口处涌出一股暗红色的液体,滴落在岩石地面上时发出嘶嘶的腐蚀声,石块表面泛起细密的气泡。
那团黑雾没有停顿。它收缩了一下,然后猛地膨胀开来,变成一张巨大的、像是被撑到极限的黑色幕布,从上方朝方既白的方向压了下来。那张幕布覆盖了将近三丈见方的范围,周围的甲壳魔物纷纷向更远的地方退避,像是本能地知道一旦被这张幕布卷入其中就不会有好下场。方既白没有后退。他迎着那张压下来的黑色幕布纵身跃起,霜色剑袍在空中展开成一朵干净的、没有沾染任何污迹的花。他的剑尖朝上,在身体与那张幕布接触的一瞬间,剑身亮起了一层极亮的银白色光芒。不是剑气,不是灵力,而是一种更像是某种纯粹到极致的剑意凝聚而成的光,在他的剑脊上流淌、汇聚、最终在剑尖处凝聚成一道明亮得几乎让人无法直视的光点。
那道光芒刺入黑色幕布的中心时,整片幕布猛地颤抖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极其滚烫的东西贯穿了核心。幕布中央被烧穿了一个拳头大小的洞口,边缘翻卷着、冒着暗红色的烟,像是被烫伤的皮肤。方既白的身体从那个洞口穿了过去,落在幕布的另一侧,靴底触地时微微曲了一下膝盖以缓冲落地的冲击力,然后他站直了,转身,看着那张被他刺穿的幕布在空气中缓慢地收缩、扭曲、重新聚拢成那一团翻涌着暗红色光芒的黑色雾状形态。
但那道贯穿伤没有消失。那团黑雾重新凝聚之后,它的表面仍然有一道被烧穿后留下的痕迹,虽然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愈合,但愈合的速度比它受伤的速度要慢得多。方既白注意到了这一点。他的剑尖微垂,目光在那道正在缓慢愈合的痕迹上停了一瞬,然后他重新抬起了剑。
第二剑比第一剑更快。他的身形这一次没有留下任何残影,整个人像一道被拉直了的银色光线,以一种几乎无法被肉眼捕捉的速度穿过那团黑雾的侧面,剑锋在它表面又开了一道狭长而笔直的伤口。黑雾内部那道暗红色的光急剧地闪烁了几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痛了的生物本能地缩紧了一下。周围那六只甲壳魔物开始不安地移动起来,它们的暗黄色眼睛在方既白和黑雾之间来回转动,发出低沉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嘶鸣声。
方既白没有再给那团黑雾喘息的机会。他开始了一轮连续的、密集的攻击,每一剑都在那团黑雾表面留下一道新的伤口,而那些伤口的愈合速度越来越慢,越来越吃力。他的剑法里有一种宋栩和时风从来没有见过的流畅和精准。不是那种经过千万次练习之后才能达到的准确,而是一种像是剑本身在引导着他的手,他的手只是在回应剑的意愿。他的每一次移动、每一次转身、每一次出剑都落在最合适的位置上,像是每一步都已经被安排好了,他只需要沿着那条已经存在的路径走下去。
那团黑雾开始收缩了。它不再像最初那样从容不迫地漂浮着,而是逐渐收紧了自己的形态,像是要把所有被暴露在外的表面都缩回到更小的、更容易防护的范围内。它的内部那道暗红色的光跳得越来越快,像一颗正在加速跳动的心脏。它的形状也从最初那种舒展的、如同墨色珊瑚的形态,逐渐收缩成了一个更紧密的、像是一颗被攥紧了的拳头一般的球体。
方既白知道它在准备什么。
混沌残片的最后一击往往是最凶险的——它会在被逼到极限时将自身残存的所有力量压缩到一个极小的范围内,然后猛地爆发出来,像一颗被压缩到极致之后释放的星核,把周围所有的一切都卷入它的能量漩涡中。方既白在剑术交流大会上从云卿那里听说过这种东西的攻击方式,也看过相关的卷宗记载。他比那团黑雾更早地预判到了它的意图。
在黑雾收缩到约莫一丈直径大小、表面开始泛起密集的暗红色裂纹的瞬间,方既白将剑身横置于身前,左手并指从剑脊上缓缓抹过。他的指尖掠过剑锋的时候,剑身发出了一声极其清亮的、像是被敲击过的金属共鸣声。那声音在密林之间回荡着,穿过了那些甲壳魔物低沉的嘶鸣,穿过了岩石地带裂隙中的风声,穿过了远处鸟兽仓皇逃窜的扑棱声,像是一道从高处落下的钟声,震得空气都微微发颤。
他的掌心抵住剑身,将全身的剑意凝聚于剑锋之上。那不是普通的灵力调动,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像是把整座青云山的重量、把他在青哗峰上度过的所有日子、把宋栩拉着他衣袖时那句“你快点回来”的重量、把云卿坐在油菜花田里笑着跟他说话时那道光线的重量,全部都收拢到了这一剑之中。
然后他出剑了。
那一剑没有繁复的变化,没有精妙的转折,只有一个最简单的动作——朝前刺出,笔直地、不留任何余地的、像是要把自己的全部存在都灌注到这一个动作中去的刺。他的身形与剑身几乎融为了一体,霜色的衣袍在高速移动中被风压紧贴着身体,勾勒出他清瘦而笔直的轮廓。剑尖的银白色光芒在那瞬间暴涨了数倍,像一颗在白昼中升起的星辰,以不可阻挡之势刺入了那团黑雾的核心。
黑雾内部那道暗红色的光在剑锋贯穿核心的瞬间猛地亮到了极致,然后像是被吹灭的灯芯一样极速地黯淡了下去。整团黑雾从内部开始崩溃,表面那些暗红色的裂纹迅速扩大、蔓延、撕裂,最终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一样四分五裂地散开,化作无数细小的黑色碎片向四面八方飞溅。那些碎片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就化作了灰烬,像被烧尽的纸页一样飘散在密林微凉的风中,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那六只甲壳魔物在黑雾崩溃的同时发出了一阵尖锐而短促的嘶鸣,像是失去了维系它们存在的主干。它们的暗黄色眼睛开始快速闪烁,甲壳表面的光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暗淡下去,像是原本被某种力量强行支撑着的结构正在一块一块地垮塌。它们不再朝方既白的方向移动,而是开始向后撤退,有几只已经转身朝着林子的方向开始奔逃,甲壳撞击地面时发出沉闷的、像是被遗弃的铁罐滚动的声音。
方既白没有去追它们。他站在那片被黑色碎片和灰烬覆盖的岩石地面上,剑尖垂向地面。他的肩膀微微起伏着,呼吸比刚才重了一些,但依然维持着一个剑修应有的节奏——不急不躁,像是还能再战很多个回合。他的剑身上还残留着一层极淡的银白色光芒,正在缓慢地、如同潮水退去一般地沿着剑脊回流到剑柄的位置。
他垂下手,那层银白色的光芒从剑身上彻底消失,剑身恢复了原本清冷无光的色泽。然后,他感觉到自己的左脚踝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像是被一根冰凉的针尖轻轻地刺了一下的触感。
他低头去看。在他脚边的地面上,有一片比他指甲盖还要小的黑色碎片,是刚才那团黑雾崩溃时飞溅出来的残渣。此刻那片碎片像是被什么东西在驱动着,正在缓慢地蠕动着,朝他的靴底移动。它太小了,小到几乎不可能被注意到,方既白也是在低头的时候才看到的。他下意识地抬脚想要避开它,但那片碎片在他动作的瞬间忽然加速,像一滴被弹射出去的墨汁,极快地附着在了他的左脚踝上方约两寸的位置,然后顺着他的腿骨向上攀爬了一小段距离,在途径膝盖时猛地向下扎根,一股剧烈的、像是被烧红的铁钳从内部狠狠夹了一下膝盖骨的剧痛从那个位置爆发开来,然后那片碎片就无声无息地消散了,像是融进了他的骨骼里,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方既白的膝盖在那一瞬间猛地弯了一下。他下意识地伸手撑住了旁边一块半人高的岩石,手掌按在粗糙的岩面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那股剧痛来得极其猛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膝盖内部缓慢地膨胀着,挤压着骨骼和筋脉的缝隙,让他整条左腿都在发抖。他的额头在一瞬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鬓角的碎发被汗浸湿了,黏在颧骨两侧。他的嘴唇紧抿成一条线,他从齿缝里压出了一声短促的、像是被强行截断了的呻吟——那声音不大,但在密林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块石子投进了一潭静水里。
他站在那里,一只手撑着岩石,另一只手握着剑柄,感觉到膝盖内侧那股正在缓慢扩散的钝痛正在沿着他的大腿骨往上蔓延,像一层薄薄的、带着刺的冰水,正在从关节内部向外渗透。他的手指在剑柄上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反复了好几次,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来分散注意力。他的胸口还在因为刚才那一剑的消耗而微微起伏着,呼吸里带着一层他自己都能听到的、像是砂纸打磨过一般的粗粝。
他知道这片碎片上附着的是一种腐蚀性的混沌之力。不是那种会在短时间内致命的东西,而是一种更缓慢、更阴险的侵蚀。它会像细水长流一样渗透进骨骼和筋脉,把原本完整的东西一点一点地蛀空,直到某一天被侵蚀的部分彻底失去功能。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膝,隔着衣料,他看不到那里正在发生什么,但他能感觉到那里的温度正在以不正常的速度升高,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燃烧。
他没有更多的时间了。方既白用右手从腰间摸出一枚传讯玉简,那枚玉简只有拇指大小,通体温润,握在掌心里像一小块被日光晒暖的石头。他将自己的灵力注入其中,在里面留下了两条简短而清晰的讯息,一条给楚见欢,内容简明扼要:“密林深处黑雾已除,我腿部受伤,行动不便,需要人接。”另一条给宋柏澜,那枚玉简上的灵力波动在触及宋柏澜的灵息时微微顿了一下,像是方既白在最后关头犹豫了一瞬间,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放得比平时轻了一些,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左腿被混沌残片侵蚀了……不太好。你要是方便的话……来接我一下。”
他发完了那两条讯息,把玉简收回腰间。然后他撑着岩石,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让自己坐了下来,背靠着那块半人高的岩石,把受伤的那条腿伸直了放在地面上,尽量不让膝盖弯曲。他坐下来之后把剑横放在膝上,剑身上还残留着刚才战斗的余温,被他握着剑柄的手心感受到的微微的暖意像一根细线一样连接着他和清醒之间的那一小段距离。
他能感觉到膝盖处的灼热正在变本加厉地扩散。那股热意像是被什么东西在内部引燃了,从他的膝盖骨为中心朝上下两个方向蔓延,向上延伸到大腿根部,向下延伸到小腿和脚踝,像一条被点燃的引线正在缓慢地燃过他的整条左腿。他的手指因为疼痛而微微蜷曲着,指甲嵌进掌心,留下几道月牙形的浅痕。他试图用灵力去压制那股灼热的侵蚀,但灵力经过膝盖附近的时候会被一道看不见的屏障挡住,无法渗透进去,只能在外围徒劳地流淌着。
那阵疼痛并不是一直保持同一个强度。它会先从膝盖处开始,在方既白以为自己快要适应它的时候,一股更为剧烈的撕裂感就会从关节深处涌上来,疼得他攥着剑柄的手指都轻微地痉挛。他的额头抵在靠着的岩石表面,粗糙的岩面硌着他的眉心,带来一种钝钝的、和膝盖处截然不同的疼痛,像是某种用来分散注意力的替代物。他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又短又浅,像是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动物在用尽所有力气控制自己不要发出更多的声音。
他不知道他这样坐在地上靠着岩石等了多久。也许是两刻钟,也许是更久。密林上方的光线在不断地变暗,从午后的明亮过渡到傍晚的橘黄,再从橘黄变成暮色里那种混合着灰蓝和淡紫的柔和色泽。风穿过树冠,把一片又一片的落叶送到他身边,落在他的肩头、他横放着剑的膝盖上、他被汗浸湿的鬓角旁。
他听到了一阵脚步声从林子的方向传来。不止一个人,是三个人的脚步声,其中一个人的步速明显比其他两个人快,像是被什么力量催促着在往前赶。方既白抬起头来,在看清来人是谁之前,他先感觉到了一阵熟悉的、像是被一枚温润的玉轻轻贴在手心里的气息波动,然后他看到了楚见欢的身影出现在林子的边缘,身后跟着宋栩和时风。
楚见欢的步伐在看到方既白的瞬间猛然顿了一下。他的目光穿过密林边缘的光线,落在方既白靠着岩石坐在那里的姿态上,他的霜色剑袍的下摆沾着灰土和黑色的碎片,左腿伸直了放在地面上,膝盖处衣料的颜色比周围深了一块,像是被什么东西浸透了。他的脸色比楚见欢记忆中最后一次见到他时还要白上几分,嘴唇上几乎看不到血色,整个人坐在那里像一截被风雨打磨过的枯枝,但握着剑柄的手指还是稳稳地搭在那里。
“既白。”楚见欢快步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目光落在他左腿膝盖处那片颜色异常的衣料上,“什么情况?混沌残片侵蚀到了什么程度?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方既白看着楚见欢的脸,看着他因为走得太急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有些凌乱的鬓角。他张了张嘴,想要回答,但他的声音在出口之前被一阵从膝盖处涌上来的新的刺痛截断了,他的眉头猛地皱紧了一下,搭在剑柄上的手指微微蜷了蜷,然后他重新调整了一下呼吸,说:“侵蚀到了关节内部……能感觉到它在烧我的骨头。我用灵力试过挡,挡不住。”
楚见欢的眉头锁得更紧了。他没有再多问,而是伸手探了探方既白受伤膝盖周围的经脉——他的指尖在接触方既白皮肤的一瞬间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不太好的东西。然后他收回手,说:“别急,我这就带你回去。”方既白没有说话,他把目光越过了楚见欢的肩膀,落在楚见欢身后的林子里。他看了一会儿,像是在找什么,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他还没来吗?”
楚见欢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林子边缘站着宋栩和时风,两个人的目光都落在方既白身上,带着紧张和担忧。宋栩的左肩和左腿上都缠着绷带,时风的颧骨上还贴着一块药布。他们后面,通往密林深处的小路上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落叶和树影。
方既白收回目光,垂下眼帘,下巴微微缩进领口里。他没有再问第二遍,只是把搭在剑柄上的手指收回来,放到了自己膝盖上方不到一寸的位置,虚虚地悬在那里,像是要隔着衣料感受那片正在缓慢灼烧的区域。然后,在楚见欢准备站起来安排宋栩和时风帮他一起把方既白抬回青云山的时候,林子深处传来了一阵比刚才更急的脚步声。那道脚步声完全不掩饰自己的急切,每一步都落得又重又沉,靴底碾过碎石和落叶的声音在密林里显得格外清晰。
宋柏澜从林间跑出来的时候,衣摆被路边的树枝刮出了好几道口子,玄青色的剑袍上沾着泥土和不知名的草籽。他的呼吸极其急促,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是用了他所能达到的最快速度跑了很长一段路。他的目光穿过楚见欢的身影,穿过宋栩和时风让开的空隙,落在方既白靠着岩石坐在那里的样子上。
他在看清楚方既白的情况之后,脚步忽然慢了下来,从刚才那种不顾一切的奔跑变成了一种像是每一步都在极力克制着什么才迈出去的行走。他走到方既白面前的时候,玄青色的剑袍下摆还在轻微地晃动着。他站在方既白面前,低着头看着他,看到方既白蜷着身子坐在岩石旁边、左腿伸直了放在地面上、膝盖处的衣料洇着深色的痕迹,看着方既白抬起头来看向他时微微睁开的眼睛和眼角那层因为疼痛而泛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湿了的润意。
方既白的嘴唇动了一下,那两片几乎失去血色的薄唇间挤出来的声音比他预想中要轻得多:“抱歉……让你担心了。”
然后他的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最后一丝支撑它的力量,整个人朝着宋柏澜的方向微微倾了过去。他的肩膀撞上了宋柏澜的胸口,下巴抵在宋柏澜锁骨的位置,霜色剑袍上沾着的灰土和黑色碎渣蹭到了宋柏澜玄青色的衣料上,留下几道灰扑扑的痕迹。他的手指从剑柄上滑落,垂在身侧,指尖因为疼痛而微微蜷着,像是连握住什么东西的力气都已经用尽了。
宋柏澜伸手接住了他。他的手臂从方既白的后背绕过去,掌心贴着他肩胛骨的位置,感觉到那一片单薄的、因为疼痛而微微绷紧的肌肉在他手掌下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放松下来,像是一根被拉得太久太紧的弦终于断了。方既白的呼吸在他的怀里变得又浅又乱,像一只被攥在掌心里的小鸟在用尽最后的力气扑腾翅膀,然后扑腾着扑腾着,就渐渐地、渐渐地停下来了。
宋柏澜感觉到方既白的身体完全软在了他的怀里,重量全部压在他的手臂上,他的呼吸从杂乱变得绵长而平稳,但那平稳里透着一丝异样,像是睡着了的人才会有的那种均匀。宋柏澜把方既白整个人打横抱起来的时候,感觉到怀里的人比他想象中要轻得多,轻得像是一捆被风干了许多年的柴火,每一根都透着一种长时间被消耗之后剩下的脆弱。他的头靠在宋柏澜的臂弯里,从宋柏澜的角度看过去,能看到他垂下的睫毛在暮色的光线里投出的细密阴影,像是两片合拢了、再也不会张开的蝶翼。
宋柏澜抱着他往外走的时候,楚见欢跟在他身侧,用灵力护住了方既白的左腿,防止他在移动过程中因为颠簸而加剧伤势。宋栩和时风跟在后面,两个人沉默地走着,脚步比来时更重,像是被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压住了步伐。密林上方的天空已经从暮色过渡到了深蓝,第一颗星正在远处的山脊线上亮起来,像一枚被谁小心地别在夜幕边缘的银针。
他们走了一段路之后,宋柏澜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方既白的脸靠在他的臂弯里,偏向他胸口的方向,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平稳而绵长,完全没有要醒过来的迹象。他的眉心里还残留着一道很浅的、像是疼痛留下的余韵一样的细纹,在沉睡中也没有完全松开,像一道被刻在石头上的、再也不会被磨平的痕迹。
宋柏澜用下巴轻轻蹭了一下方既白的发顶,然后继续往前走。他的步子比来时稳了很多,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的,像是要把怀里这个人安安稳稳地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去。他穿过密林边缘被暮色浸透的小路时,听到宋栩在后面轻声问了一句“师兄他……还好吗”,他没有回答,只是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稳了一些,让他靠在自己胸口的位置不会被夜风吹到。
他们走出密林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五道影子在灰白色的土路上交错又分开,分开又交错,像五条被同一阵风吹向同一个方向的河流。走在最前面的那道影子微微弯着腰,怀里抱着另一道蜷缩着的、安静得像是已经睡着了的影子,一步一步地朝着远处青云山的灯火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