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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历练 宋栩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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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栩手臂上的纱布拆掉那天,青哗峰的桃花正好落尽了。方既白站在廊下,看他把最后那圈缠绕的布条一层一层地解下来,露出底下那条新生的、泛着淡粉色的疤痕,从腕骨上方斜斜地延伸到小臂外侧,像一道被仔细缝合过的河流的支脉。宋栩活动了一下手腕,转了转,又握了握拳,确认那截被缝了七针的皮肉已经重新长合了,才抬起头来看向方既白,目光里带着一种像是终于可以重新握住什么东西的、压不住的亮光。
“好了。”方既白说,“收拾一下,明日下山。”
宋栩的动作顿了一下:“下山?去哪里?”
“历练。”方既白从廊柱边直起身来,把手中那卷已经被他翻得边角起毛的地形图展开又合上,“北边有片密林,最近魔物活动频繁。我带你和时风去走一趟,实战是最好的修行。你欠的剑也该出去磨一磨了。”
宋栩没有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那道淡粉色的新疤,指尖轻轻拂过那一道凸起的纹路,感受着新生的皮肉下重新长合的肌理传来的、微妙的紧绷感。然后他点了点头:“好。”
第二天清晨,三人从青哗峰出发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亮透,山间的雾像一层半透明的薄纱笼在树梢和石阶之间。方既白走在最前面,霜色的剑袍外罩了一件半旧的灰氅,腰间挂着一柄窄刃长剑,剑鞘是哑光的乌木色,没有任何装饰,像他的人一样干净利落。宋栩跟在他身后两步的位置,背着那柄窄刃短剑,灰蓝色的弟子袍洗得发白,袖口和衣摆都被仔细地折过两道,露出底下新换的耐磨布料。时风走在最后面,肩上的包袱比宋栩的大了一倍,里面塞满了干粮、水囊、火折子、绷带、伤药、备用衣物和一本他在临行前塞进去的、说要在路上看的剑谱——方既白回头看了一眼他那鼓鼓囊囊的包袱,嘴角动了动,没有说什么。
他们沿着北面的山道走了大约两天。起初是平缓的丘陵地带,路两侧是大片大片的农田和零星的村庄,偶尔有赶着牛车的农夫从他们身边经过,朝他们招招手,喊一声“仙长们好”,语气里带着一种见惯了修仙者下山历练的寻常。过了第三天,地势开始变得崎岖起来,农田逐渐被茂密的树林取代,村庄也越来越少,偶尔经过一间破败的茶棚,里面坐着的旅人脸上带着一种比山下更警惕的神色,像是在防备着随时可能从树林里窜出来的什么东西。
第四天傍晚,他们进入了一片密林。林子里的光线比外面暗了许多,头顶的树冠层层叠叠地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只有零星的几束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细长的、晃动的光斑。空气里有一种潮湿的、混合着腐烂落叶和泥土的气息,偶尔能听到远处传来什么动物的叫声,模糊而低沉,像是被树冠和雾气层层过滤过的声响。
方既白在一棵老樟树前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身后的两个人。他的目光在宋栩和时风脸上各停了一瞬,然后开口了:“从这里开始,我不会再出手帮你们了。遇到低阶魔物,你们自己解决——能杀就杀,不能杀就跑,跑不掉就用你们学的剑法周旋,周旋不过再喊我。高阶魔物你们如果判断自己打不过,立刻撤退。这不是让你们送死的历练,是要让你们学会在实战中运用自己学的那些东西。”
他说完之后停了一下,让这番话在空气里沉一沉,然后又补了一句:“我在后面跟着你们,不会太远。但你们得自己先动手。”
宋栩握紧了剑柄。他感觉到手臂上那道愈合不久的疤痕在掌心攥紧剑柄的时候传来一阵细微的牵扯感,不疼,但提醒他那道伤口曾经存在过。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时风——时风站在他旁边,正低头检查自己腰间的剑鞘绑带是否系紧了,动作认真得像是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宋栩收回目光,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朝密林深处迈出了第一步。
林子里的路比他们想象中要难走。地面覆盖着厚厚一层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底下是湿滑的泥地,一脚踩实了之后要用力才能把靴子拔出来。树干上爬满了青苔和藤蔓,有些藤蔓粗得像成年人的手臂,垂下来挡住了去路,需要用剑拨开才能通过。宋栩走在最前面,握着剑柄,每一步都放得又轻又稳,耳朵捕捉着树林间每一丝异常的声音——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远处溪水的潺潺声、鸟鸣声、以及夹杂在这些声音缝隙里的、某种不太对劲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草丛中拖行而过的细微摩擦声。
他的剑尖在听到那阵摩擦声的一瞬间微微抬起了两寸。他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会儿,然后偏过头看了时风一眼。时风也在同一瞬间停了下来,他的耳朵微微动了动,握在剑柄上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种在一起练了许久剑、熟悉对方的每一个动作习惯之后才能交换的眼神,里面没有多余的话,只有一种“你听见了吗?”和“我也听见了”的默契。
然后,从左侧的灌木丛里,有什么东西扑了出来。
那是一只浑身覆盖着深灰色鳞片的低阶魔物,体型大约和一头成年野猪相当,四肢粗短,但动作极快,从灌木丛中窜出来的时候带起一阵腥风,直直地朝宋栩撞了过去。宋栩的身体在他意识到之前就已经做出了反应——他侧身闪避,同时手腕翻转,剑锋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擦过魔物的侧肋,带起一片细碎的火星和鳞片飞溅。魔物被划伤后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嘶鸣,调转方向,再次朝宋栩扑来。
时风在魔物转向的那一瞬间动了。他的剑从腰间拔出,出鞘的速度比宋栩要快上一线,剑身在光线昏暗的密林中闪过一道冷白色的亮光。他的第一剑准确地命中了魔物的侧腹——那一下刺得不深,但位置找得准,正好卡在鳞片的缝隙之间,剑尖没入皮肉的时候魔物的身体猛地一颤,动作慢了半拍。宋栩没有浪费那半拍的空隙,他欺身而上,剑尖直取魔物的咽喉位置,精准而狠厉,在魔物还没来得及再次调整姿态的瞬间刺穿了那层相对薄弱的颈侧皮肤。
魔物倒下去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的喘息声,然后就不再动了。
宋栩握着剑,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着。他的剑尖上还滴着暗红色的液体,一滴一滴地落进落叶堆里,洇开细小的深色圆点。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只不再动弹的魔物,又看了一眼自己握剑的手——稳定,没有抖。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在耳边擂鼓一样地响着,但他能感觉到那股心跳正在慢慢地、慢慢地平复下来,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住了脉搏。
时风站在他旁边,把剑上的血迹在一截树干上蹭掉了,然后收剑入鞘。他的动作里带着一种做完了一件并不太难的事情之后的理所当然,脸上也没有多余的紧张或兴奋,只是偏过头看了宋栩一眼:“宋师兄,你没事吧?”
“没事。”宋栩把剑也收了回来,“你呢?”
“没事。”时风说,“它动作比我想象中要快,但皮没有我想象中厚。”
方既白站在不远处的树影里,看着这一切。他没有走出来,也没有出声,只是靠在一棵老樟树的树干上,隔着大约二十步的距离,看着宋栩和时风配合着解决掉了那只低阶魔物。他的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像是看到幼苗长出了第一片新叶时才有的弧度,但弧度很浅,浅到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接下来的两天里,他们又遇到了四五只低阶魔物。宋栩和时风的配合越来越熟练——从第一只时的稍显生涩到后来的渐入佳境,从各自为战到彼此间的攻防转换逐渐形成了默契。宋栩负责正面牵制,他的剑法根基扎实,每一招每一式都像是被反复敲打过无数次的铁器,虽然不够华丽,但足够牢固;时风负责侧翼突袭和补刀,他的剑更快、更灵巧,像是在宋栩的正面防御之上开出了一道又一道细密的缝隙,把魔物的防线一点一点地剥开。
方既白跟在后面,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他会蹲在溪边用溪水擦一把脸,也会在他们生火的时候走过去喝一口热的,但他们战斗的时候,他的剑始终安安静静地挂在腰间,剑锋没有出鞘过一次。宋栩在杀完第四只魔物之后,曾经短暂地回头看了一眼方既白刚才站着的位置——树影里空空荡荡的,只有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打着旋儿落在地上。他收回目光,重新握紧了剑。
第五天下午,林子里的地形开始出现变化。树木变得稀疏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嶙峋的岩石和起伏的土坡,地面上覆盖着厚厚的灰白色苔藓,踩上去有一种绵软的、像是踩在旧棉絮上的触感。空气里那股潮湿的气息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燥的、带着细微硫磺气味的味道,像是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呼吸着。
宋栩走着走着,感觉到自己手臂上那道已经愈合的疤痕忽然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刺痒感。他抬手隔着衣袖轻轻按了一下那道疤的位置,刺痒感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清晰了一些。他停下脚步,偏过头,看到时风也停下来了,正微微侧着头,像是在辨认风中传来的某种声音——那是一阵低沉的、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远处移动而发出的、经过地层传导之后变得模糊而沉闷的震颤,从脚下的地面传上来,穿过靴底,沿着骨骼一路爬到耳膜。
“时风。”宋栩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你感觉到了吗?”
“嗯。”时风把剑从腰间拔出了一寸,又合回去,“在地下。不止一只。”
宋栩的目光快速扫过周围的地形——前方是一片开阔的岩石地带,没有大树可以攀爬,没有灌木可以藏身,两侧是陡峭的土坡,坡面上长满了灰白色的苔藓。如果他们继续往前走,就会暴露在开阔地带的正中央,而地下的震动表明魔物可能就在这片区域下面栖息,随时可能破土而出。他犹豫了大约一两个呼吸的时间,然后他转头,朝身后方既白的方向看了一眼——他看不到方既白的身影,但他知道方既白就在某个他看不到的位置,看着他们。
“往前走。”宋栩说,“我们不能停在这里。保持警惕,剑随时出鞘。”
时风点了点头。他们继续前进,但速度比之前慢了很多,每一步都放得极轻,靴底踩过苔藓的时候几乎不发出任何声响。地下的震颤越来越明显了,从远处的地层深处逐渐靠近,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深层土壤中向上游动,划开泥层和岩石的裂隙,朝着他们的方向缓慢而坚定地推进。
他们在岩石地带走到大约三分之一的位置时,脚下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不是之前那种持续的低频震颤,而是一下突如其来的、像是整片地面被什么东西从下面猛地托了一把的剧烈晃动。宋栩在晃动发生的瞬间朝侧面扑了出去,滚过一片灰白色的苔藓地面,在岩石边缘稳住身体,回头看到自己刚才站立的位置已经裂开了一道狭长的缝隙,从缝隙里探出来的是一只覆盖着暗红色甲壳的巨大钳状前肢,正撑着裂缝的边缘把整片地面往外顶开。
紧接着,第二道裂缝在他身后两丈远的位置裂开了,然后是第三道、第四道。那些暗红色的甲壳前肢从地面之下破土而出,将整片岩石地面撕得四分五裂,碎石和苔藓向四面八方飞溅。从裂缝深处,六只体型比低阶魔物要大上三倍的暗红色甲壳魔物正在缓慢地、像是刚从冬眠中苏醒一般地爬出地面。它们的体表覆盖着厚重的甲壳,甲壳之间的缝隙里透出暗红色的光,像是地底熔岩的余烬还没有完全冷却。它们的眼睛是没有瞳孔的暗黄色,在密林漏下来的光线里反射着浑浊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泡过的光。
宋栩在那一瞬间判断出了它们的大致阶位——比他们之前遇到的低阶魔物要高出一个完整的等阶,接近中阶巅峰的魔物。六只同时出现,而他们只有两个人。
他听到了自己的呼吸声,心跳在胸腔里鼓动着,一下一下的,比他预想中要沉。他握紧了剑柄,感觉到手臂上那道愈合的疤痕在发力的时候传来一阵熟悉的紧绷感。他没有回头去找方既白的位置,而是朝着时风的方向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六只魔物破土而出的轰鸣声里依然清晰可辨:“时风!左前方那只交给我,你负责右侧那两只,尽量不要让它们形成合围!”
时风的回答是一声短促的“好”和一声剑锋出鞘的锐响。他的身形在晃动的地面上移动着,脚下踩过松动的碎石和苔藓,朝着右侧那两只甲壳魔物冲去。宋栩在同一瞬间也动了,他侧身闪过一只魔物挥过来的前肢,剑尖斜掠,在那只魔物的甲壳接缝处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太浅了,几乎没有造成实质性的伤害。魔物的甲壳比他们之前遇到的那些厚了太多,宋栩的剑刺上去的时候反馈回来的是一种带着弹性的硬度,像是用匕首去刺一块浸过水的厚皮革。
他们开始了一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艰难的缠斗。宋栩绕着那只魔物移动,寻找着甲壳缝隙间的突破口,他的剑法从原本的中正平和逐渐过渡到更快的节奏,每一剑都试图落在甲壳最薄的关节接缝处。而时风的情况也差不多,他的剑比宋栩的更快、更尖锐,但那两只魔物的甲壳像是被反复淬炼过的铁板,他的剑尖刺入时只能深入不到两寸就被卡住了,需要他用力拔出来才能重新调整角度。
战斗进行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宋栩找到了一次机会——他在侧身闪过魔物前肢横扫的时候,顺势下蹲,剑尖从下往上撩起,刺入了魔物左前肢根部那道最浅的关节缝隙。剑锋没入将近一半,魔物发出一声刺耳的嘶鸣,左前肢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但就在宋栩准备补上第二剑的时候,他身后的地面忽然裂开了第五道缝隙——一只之前没有露面的魔物从地下破土而出,正好在宋栩背后不到一丈的位置。
时风看到了。他正在与右侧那两只魔物周旋,余光扫到宋栩身后那道裂缝里探出的暗红色甲壳,他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想要喊一声“小心”,但距离太远,声音还没有传到宋栩耳朵里,那只魔物的前肢就已经朝宋栩的后背横扫了过去。
宋栩是在最后关头察觉到的。他的耳朵捕捉到了风声的细微变化——那阵风声比他正在面对的这只魔物的动作要快一些,来势更沉。他的身体在瞬间做出了反应,偏转重心朝侧面闪避,但他只躲开了要害部位,那只魔物的前肢边缘擦过了他的左肩,带起一道翻卷的皮肉和飞溅的血珠,将他整个人推得向侧面跌出了两步。他感觉到肩膀传来的剧痛、血液流出来沾湿衣料的温热感、还有因为失去平衡而落地的冲击力,但他没来得及重新调整身形站稳,第二波攻击已经从侧面落下来了——他没有看到是什么打中了他,只感觉到左腿侧面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痛楚,像是有什么尖锐的东西划破了他的裤腿和皮肉,然后是第三下、第四下。
他用剑撑着地面站了起来。他的左肩已经渗出了一大片暗红色的血迹,左腿的伤口让他的站立姿势出现了明显的偏移,但他还是握紧了剑,抬起头来。他看到时风正朝他这边冲过来——时风的脸上也带着伤,右侧颧骨上有一道翻着皮肉的口子,左臂的袖口被撕去了一截,露出下面正在渗血的皮肤。但时风确实在朝他这边冲,剑尖指向那只刚刚偷袭了宋栩的魔物,喊道:“宋师兄!你退后——我挡住它!”
宋栩没有退后。他握着剑,拖着左腿迈了一步,站到了时风旁边:“一起。”
他们并肩站立着,面对着六只正在缓慢形成合围之势的暗红色甲壳魔物。宋栩的肩上在流血,时风的颧骨上也在流血,两个人的呼吸都带着明显的急促和沉重,但他们的剑都稳稳地握在手里,剑尖指向同一个方向。其中一只魔物的暗黄色眼睛在他们两个人之间来回转动,像是在判断哪一个更容易先被解决。地面上的裂口还在微微震颤着,从那些裂缝深处传来更多细微的爬行动静。
就在这时,宋栩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后方极快地接近了。那速度快到他的听觉还没来得及捕捉到风声,只觉得后颈的汗毛在那一瞬间竖了起来,然后他听到了一声极其清亮的、像是金属在被拉动到极致时发出的锐响,紧接着是一道霜色的身影从他身侧掠过,速度之快,他只在余光里捕捉到了大氅下摆扬起的一角。
方既白的剑出鞘了。
那道剑光穿过了他们两个人之间的间隙,精准地格开了正朝时风侧面扫来的一只前肢。剑锋与甲壳相接时发出了一声刺耳的摩擦声,火星四溅,那只前肢被震得偏离了原有的方向,扫在旁边的岩石上,石屑纷飞。方既白没有停在原地,他的身体在格开那一击之后顺势前移了半步,剑尖在空中划了一个极短极干净的圆弧,逼迫那只魔物退后了小半步。他的动作里有一种宋栩之前从来没有见过的锐利,一种像是一柄被收在鞘里太久的刀忽然拔出来之后才有的、淬炼过千百次的光芒。
方既白站定在他们两个人前面,背对着他们。他的霜色剑袍下摆因为刚才的快速移动而微微飘动着,握着剑柄的手指修长而稳定,指节没有因为用力而泛白,像是握着剑这个动作本身就给了他一种踏实的稳固。他的声音从前方的位置传过来,不高,但在周围的嘶鸣声和地面裂隙的震颤声里显得格外清晰:“退到我身后去,自己包扎好伤口,不准再冲上来了。”
宋栩看着方既白的背影,看着他挡在自己和时风前方的那道身影。方既白的肩膀上沾着他刚才流出来的血,霜色的布料被洇湿了一小片,但他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只是握着剑,面对着那六只甲壳魔物缓慢形成的包围圈。
时风在他身侧喘着气,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扯下一截衣袖压在自己颧骨的伤口上。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落在方既白握剑的那只手上,看着方既白的手指在剑柄上调整了一下握姿,动作细微而精确,像是一个做了无数次的动作。
方既白站在那里,背脊挺直,霜色衣袍上沾着的血迹在密林漏下来的光斑里格外刺眼。他的脚下是方才被魔物撕裂的碎石和苔藓地,裂缝的深处仍然有暗红色的光在缓慢地涌动着,像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他的剑在身前平举,剑尖微垂,指向地面,是一个守势的起手式——宋栩见过这个起手式,方既白在青哗峰的院子里教过他很多次,说这是在面对数量多于自己的敌人时最稳妥的起手,进可攻,退可守。
但此刻看到方既白做出这个起手式的时候,宋栩才真正理解了那句话的分量。他站在方既白身后,隔着大约两步的距离,看着方既白的背影笼在周围那六只甲壳魔物投下的阴影里,看着他的剑尖在空气中划出的那一线极细微的冷白色亮光,忽然觉得自己的眼眶被什么东西猛地烫了一下。不是想哭——那种烫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凿开了一个口子,把他一直压在心底的、被反复包裹起来的东西全部都涌出来了。他想起从进入密林开始,方既白就一直跟在他们身后,看着他和时风用自己学到的东西去面对那些魔物。他想起方既白说过的话——这是历练,我不会出手,你们得自己先动手。他想起自己每次回头都没有看到方既白的身影,以为方既白离得很远,以为方既白在信守自己说的那个“不会出手帮你们”的承诺。
但方既白就在这里。方既白一直就在离他们足够近的地方,近到能在他们遇到真正危险的时候,在最短的时间内赶到他们身边,用那把剑挡在他们前面。
方既白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要确认身后两个人是否已经按照他说的退到了安全位置。他的侧脸在透过树冠漏下来的光线里显出一道清瘦的轮廓,下颌线条微微绷着,像一块正在承受压力的石头,但稳当,没有裂纹。他看到宋栩和时风已经退到了他身后大约两步的位置,正在用随身携带的伤药和绷带处理彼此肩头和颧骨的伤口。
他转回头,重新面对那些正在缓慢收拢包围圈的甲壳魔物。他的剑尖从微垂的守势缓缓抬高了半寸,从守势变成了一种蓄势待发的姿态,剑锋的冷白色光沿着剑脊流淌,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剑柄一路推到剑尖,在密林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亮。
“你们听着。”方既白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宋栩和时风的耳朵里,“这一战不会太短,但也不会太久。我会给你们留足够的时间把伤口处理好,然后你们退到林子里去,往东北方向走,那边地势更高一些。等我处理完了,我会去找你们。”
“方师兄——”时风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带着一丝因为颧骨受伤而微微发闷的鼻音,“我还可以——”
“不可以。”方既白打断了他,“你的左臂还在流血。宋栩的左肩和左腿也有伤。你们现在冲上去不是帮忙是添乱。听我一次——退到林子里,把伤处理好,等我来找你们。”
时风咬了咬嘴唇,没有再说。宋栩也没有再开口。他把手里那卷绷带在时风的手臂上缠紧、打了一个结,又用自己的手背在眼睛上蹭了一下——不是因为哭了,而是因为额角有汗滑进了眼睛里。他蹭完之后站了起来,伸手扶住时风的肩膀:“听师兄的。我们走。”
他们后退的时候,方既白没有回头。他站在那六只甲壳魔物形成的包围圈正中央,霜色的衣袍下摆在他周围移动的气流里微微起伏着,握着剑的手指稳定得像一座不会晃动的小山。他没有回头看他们,但宋栩在后退的过程中感觉到方既白的目光似乎微微偏了一下,像是一道极短极短的视线擦过他的方向,确认了他们确实在按照他说的后退。
宋栩扶着时风退进了林子里,在一棵足够粗壮的老树后面停住。他背靠着树干,把伤药倒在布条上按在自己左肩的伤口处的时候,感觉到一阵尖锐的刺痛从肩头扩散到整条手臂,又沿着手臂一路爬到指尖。他没有出声,只是把那块布条按紧了,用绷带绕了两圈咬住一端用力勒紧了,打了一个结实的结。时风坐在他旁边,正用一截干净的布条擦拭自己颧骨上的伤口,擦的时候微微皱着眉,但没有喊疼。
林子里的光线正在从午后的明亮过渡到偏斜的橘黄色,树影被拉长了许多,在地面上投出一道一道细长的深色纹路。远处那片岩石地带的方向传来剑锋与甲壳碰撞的声响——尖锐的、带着金属质感的摩擦声,像是用一柄薄刃划过一块被反复淬炼过的铁板。宋栩靠在树干上,听着那些声音,想象着方既白站在那些魔物之间的身影,想象着他握着剑的手指,想象着他霜色衣袍上沾着的血正在慢慢地干涸。
他不知道自己靠在那里听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两刻钟。那些声音一直持续着——从密集变得稀疏,从尖锐变得沉闷,然后在一个瞬间,所有的声音都停下来了,只剩下风穿过树冠的沙沙声,和远处某只鸟因为被惊动而飞起来时翅膀扑棱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