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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谣言    方 ...


  •   方既白是在一个雨天同时失去祁桑和楚见欢的。

      那天清晨下了今年的第一场秋雨,雨丝细密绵长,像是有人在天上扯着一匹灰白色的薄绸,一寸一寸地往人间铺。方既白当时正坐在青哗峰侧殿的窗边,腿上摊着一卷没有读完的剑谱,偏着头看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雨打成深绿色,一滴水珠从叶尖坠下来,落在窗台上,溅开一小片细碎的水花。宋柏澜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正低头研墨,墨锭在砚台上画出一圈一圈深黑色的弧线,带着松烟特有的清苦气息。

      然后传讯玉简亮了。

      方既白低头看了一眼玉简上浮现的字迹,只有短短一行,灵力波动是他熟悉的,是祁桑的。但那行字的笔势比祁桑平时要潦草得多,像是握着玉简的那只手正在发抖。他看到那句话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又看了一眼,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他把玉简放在膝上,安静地坐了一会儿,把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那棵被雨水浸透的老槐树。

      宋柏澜研墨的动作停下来了:“怎么了?”

      “祁桑……没了。”方既白说,声音很平,平得像一碗没有放任何东西的白粥,“楚见欢留了一封书信,说他随他去了。他们留了一个孩子,才满月,在青宁峰侧殿,让我去接。”

      方既白推着轮椅从青哗峰到青宁峰的那段路,花了比平时长很多的时间。雨一直在下,不大不小,把整座青云山都笼罩在一层灰白色的湿气里。宋柏澜走在他身后,替他撑着伞,伞面朝他的方向倾斜着,宋柏澜自己的左肩被雨淋湿了一片,深色的布料贴在肩膀上,洇出一块轮廓分明的湿痕。方既白始终沉默着,轮椅的轮子在湿透的青石板上滚动时会发出细小的吱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裂开。

      青宁峰侧殿的门虚掩着。方既白推开门的时候,屋里的光线很暗,只有案头一盏油灯还亮着,灯芯已经烧得很短了,在灯油里浮浮沉沉地晃着,像是随时会灭。案上摊着一封信,信纸上字迹端正,末尾有墨迹被水洇开的痕迹,像是写信的人写到一半停了下来,过了很久才重新拾笔。信的内容不长,大意是说他这一生与祁桑一起走了很多年,从不后悔,他只是不能接受自己独自留在这个没有祁桑的世界里,所以便随他去了,留了孩子在襁褓里,拜托方既白替他照顾。

      方既白坐在轮椅上看了那封信很久。他的视线落在那句话上,“不能接受自己独自留在这个没有祁桑的世界里”,那行字像是被什么力量用力地刻在纸上,每一笔都比旁边的字迹更深一些,墨迹微微凸起,像是写信的人在落下最后一笔的时候手指重重地压了一下。方既白把信纸折好,放回原处,然后转了一下轮椅,看向靠墙那张小榻上放着的一只藤编摇篮。

      摇篮里躺着一个婴孩。

      那孩子很小,裹在一件月白色的襁褓里,露出半张小小的脸,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到颧骨上方浅蓝色的细密血管。他的头发是浅金色的,很软很细,像刚从壳里破出来的雏鸟身上那层绒毛。他的眼睛闭着,睫毛也是浅金色的,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细密的扇形阴影。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匀,像一只正在做着什么安静梦境的幼兽。

      方既白看着那张脸,沉默了很久。祁桑是蛇妖这件事,方既白从小就知道。祁桑第一次来青哗峰的时候,方既白还是个孩子,坐在廊下看着祁桑跨进院门。那时候他就注意到祁桑眼瞳的形状和正常人不一样。他的瞳孔不是圆形的,在光线暗处会拉成一道极细的竖线,像猫,又不像猫。还有祁桑的体温总是比常人低一些,冬天的时候方既白握着祁桑的手给他拜年,那只手冷得像一块刚从溪水里捞出来的石头。后来方既白长大了,祁桑也没有刻意瞒过他,只是在一个夏天的傍晚,靠在青哗峰后山那棵老银杏树下,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跟他说过一句“我本体是条蛇,你知道的吧”,方既白当时正在翻一本剑谱,头也没抬地“嗯”了一声,这件事就算交代完了。

      现在祁桑和楚见欢的孩子就躺在这只藤编摇篮里,裹着月白色的襁褓,浅金色的胎发和细密得几乎透明的睫毛,把祁桑的血统清清楚楚地写在脸上。那孩子的耳廓边缘有一层极淡极淡的细鳞纹路,像一片被阳光晒暖的浅金色薄纱贴在那里,不仔细看几乎分辨不出来。

      方既白伸手,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襁褓的边缘,指尖触到柔软的布料时感觉到了一阵温热从襁褓里面透出来,带着婴孩特有的、像是被什么温暖的东西包裹着的质地。摇篮里的孩子在那阵触碰中微微动了一下,嘴唇张了张,像是在睡梦中捕捉到了什么陌生的气息,然后又安静下来,继续他安稳的呼吸。

      方既白把那只藤编摇篮搬上了轮椅的扶手旁边,找了一条干净的布带仔细地绑在扶手上固定好。他做这件事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要把每一个结都打到最稳的程度。宋柏澜站在门口看着他做这些,看着他低头系布带时垂下的睫毛和微微抿着的嘴唇,没有出声打扰。等方既白把那根布带系好了、确认摇篮在轮椅扶手上绑得足够稳当之后,宋柏澜才走过去,把手里的伞往方既白的方向又倾斜了一些,低声说了一句:“回去吧。”

      他们从青宁峰回青哗峰的那段路,方既白推着轮椅,摇篮固定在他的扶手上,因为轮子碾过石缝的颠簸而微微晃动。襁褓里的孩子始终没有醒,像是被那场连绵的秋雨和轮椅滚动的均匀节奏包裹进了一段极其安稳的睡眠里。

      之后的日子,方既白的生活里多了一个需要照顾的孩子。楚珏被方既白带回青哗峰侧殿之后,最初几天几乎不怎么哭,只是安静地睡着,醒了就睁着那双浅金色的眼睛看着天花板,偶尔发出一两声像是找不到什么的微弱哼声。方既白给他喂米糊和牛乳,笨拙地学着抱他的姿势,一只手托着襁褓底部,另一只手护着他的后脑,动作僵硬得像是捧着一只随时可能摔碎的瓷碗。宋柏澜站在旁边看他抱孩子的样子,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忍回去了,最后只是走过去,伸手帮他把托着襁褓底部的那只手往上抬了一点,让婴孩的脖颈得到更好的支撑。

      楚珏满两个月那天,方既白照常坐在窗边看卷宗,楚珏被放在他旁边软榻上铺好的厚褥子里,裹着一件浅黄色的棉袍,正用那双浅金色的眼睛盯着窗外被风吹动的树叶看。方既白翻了一会儿卷宗之后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楚珏,那孩子正把一只小手从襁褓边缘伸出来,五指张开又合拢,像是在捕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他的耳廓边缘那层浅金色的细鳞纹路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极淡的微光,像一小片被晒暖的碎金。

      方既白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翻手里的卷宗。

      入冬之后楚珏开始认人了。方既白把他抱起来的时候他会伸出手去抓方既白的衣领,攥着那一角霜色的布料不肯松手,像是认定那是属于他的东西。方既白低头看着他那双攥紧衣领的小手,心里浮起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他的指缝间缓慢地渗出去,又有什么新的东西正在从另一个方向慢慢地渗进来。

      二月初的一个早晨,方既白照例要去外门教课。那天天气难得放晴,久违的日光照在青哗峰侧殿的院子里,把积了一冬的湿气慢慢地晒干,老槐树的枝头已经冒出了细小的嫩芽,像一串串淡绿色的米粒缀在灰褐色的枝干上。方既白坐在轮椅里,楚珏被他抱在膝上,穿着一件方既白亲手改小的浅蓝色棉袄,正低头玩自己袖口上绣的一朵小云纹,指腹来来回回地摩挲着那道细细的绣线,像在研究一件了不得的宝物。方既白一手扶着楚珏的背,另一只手搭在轮椅的扶手上,正要开口让宋栩推他出去,宋栩已经站到了轮椅后面,手握住了把手。

      “师兄,”宋栩的声音从方既白身后传来,比平时要低一些,像有什么话在喉咙口滚动了好几遍才终于被推出来,“你回内门来教我们吧。我们也要学剑法。”

      方既白的动作顿了一下,偏过头来看向身后的宋栩。宋栩站在轮椅后面,冬日的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的侧脸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让他的表情显得比平时更加认真。他垂下目光,落在方既白膝上那个正在玩袖口绣线的婴孩身上,然后又抬起来:“你在外门教了快一年了,那些弟子们都很好,我们也都看到了。可是师兄……我们才是你的师弟。我们也需要你教我们剑法。”

      方既白沉默了片刻。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嫩芽在风里轻轻晃动,有一小片被吹落的枯叶打着旋儿从枝头飘下来,落在窗台上,又被一阵风卷走了。方既白低头看了看膝上的楚珏,那孩子正抬起头来看着他,浅金色的睫毛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柔软的微光。然后方既白听到宋柏澜的声音从不远处传过来,他倚在侧殿门框边,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正偏着头看他,冬日的阳光落在他肩膀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回内门吧。外门的事宜我找几个靠谱的人去处理就可以了。你自己也清楚,外门那边没有内门清静,这山上什么话都有,你听多了也烦。”

      方既白看着他那副靠着门框说话的样子,那句“回内门吧”的尾音在空气里落下来。他想了想,弯了一下嘴角:“行吧。”

      轮椅沿着通往内门的青石小路滚动的时候,方既白的目光落在前方被阳光照亮的石阶上,感觉到冬日的风从树梢间穿过。宋栩推着轮椅往前走,时风走在他旁边,正侧着头看楚珏伸出手去抓路边垂下来的枝条。那孩子的手指擦过一片嫩叶,叶子轻轻颤了一下,沾了一滴晨露在楚珏的指尖上,他低头看着那滴水珠,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新奇的东西,张嘴咿呀了一声。方既白低头看了看他,伸手把那滴水珠轻轻拭去了,楚珏又抬起头来看着他,浅金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们经过外门演武场东侧那条小路的时候,有两三个男弟子正聚在路边的槐树下低声说话。那几个男弟子是外门这一批弟子中修行进度较为落后的,正抱着手臂靠在树干上,看到方既白的轮椅沿着石阶拐过来,声音先是压低了一些,但没有散开,像是觉得隔着这段距离不会被听到。他们压着嗓子说出来的话沿着冬日的风飘过来,其中夹杂着“方既白绝对和宋柏澜有奸情”这类粗鄙言语。

      宋栩的脚步猛地停住了。他的手指从轮椅把手上松开,发出一声短促的布料摩擦声,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力量猛地推了一下,朝那几个男弟子的方向冲了过去。他的动作太快了,快到方既白只来得及看到他的衣摆扬起的一道弧线。方既白喊了一声“宋栩!”,同时伸手想要拦他,但宋栩已经冲出去了。时风听到方既白的声音,反应快了一步,伸手拽住了宋栩的衣袖。宋栩被那一拽顿了一下,转过头来看着方既白,胸口的起伏明显比刚才剧烈得多,嘴唇抿成了一条绷紧的线。

      方既白推着轮椅往前挪了几步,轮椅的轮子碾过青石板缝隙里冒出来的野草,停在了宋栩和那几个男弟子之间。他的目光从那几个男弟子的脸上一一扫过去,声音不高不低:“你们刚才说什么?”

      那几个男弟子在方既白的目光扫过来的时候,脸上原本那种松散的表情僵了一瞬。他们中个子最高的那个先回过神来了,用一种“我只不过是说了几句实话”的姿态撇了一下嘴:“我们说什么了?我们什么都没说啊,方师兄您听错了吧?”旁边的同伙也跟着笑了两声,那笑声干巴巴的,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被冬日的风一吹就散了。另一个瘦些的接上了话头,声音带着一层刻意压出来的、像是喝了几杯酒之后才有的混不吝:“我们就是说时风吧,他天赋虽然好,可也没见他怎么用功啊,整天就跟着您到处转,也不知道是来修炼的还是来做什么的。还有宋栩,整天吃老本,要不是您当年把他从山下捡回来,他早就饿死在巷子里了。宋执事也是,空有虚名,天天围着您转,也不知道练的什么剑法。”

      方既白坐在轮椅里,那双眼睛安静地落在那几个人身上,唇角微微抿着。他感觉到楚珏在他膝上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声音吵到了,他不自觉地伸手轻轻拢了一下楚珏后背的衣料,用动作安抚那孩子。

      然后他听到宋柏澜的声音,从他不远处的位置不紧不慢地响起来,带着一层像是闲聊天一样的随意:“哎呀,我的眼睛不太好用了,今天好像看不见你们做了什么了。”

      方既白低头看了看膝上那个正仰着脑袋看他的婴孩,那孩子浅金色的眼睛一眨一眨的,正伸出一只小手去够他衣领上的盘扣。方既白没有拦他,由着那只小手攥住了盘扣的边缘,然后他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宋柏澜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已经攥紧了拳头、胸口还在剧烈起伏的宋栩,嘴角弯了一下,声音放得很轻很轻:“你看看,我这抱着小孩子呢,实在不方便。”

      宋栩听懂了。他的拳头攥得指节咯咯响,却硬生生地停在了原地。时风站在他旁边,原本拽着他衣袖的那只手也松开了,换成了一个同样攥紧了的拳头。

      那几个男弟子还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高个子正准备再开口,宋栩已经动了。他这一次没有人拦他,他一步跨到那个高个子面前,在他还没来得及把嘴合上的瞬间,一拳头就砸在了他脸上。那一下落得又准又狠,拳面正中鼻梁,发出一声闷实的“砰”响,高个子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鼻血立刻涌了出来,沿着人中淌下来,滴在他胸前的衣襟上。宋栩的拳没有停。他几乎是本能地抬脚踹向高个子的膝弯,逼得他往后倒去,然后他又补了一拳。他边打边说,声音比平时低沉得多:“谁给你们的勇气?让你们在这里造谣?你们算什么东西,也有资格议论方师兄和宋师兄?还有时风和我的剑法?你们自己连剑都拿不稳,还有脸说别人吃老本?”

      他打完了第三拳之后直起身来,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已经瘫在地上捂着鼻子和眼睛的高个子,又看了看旁边那两个被他的动作吓得整个人往后缩了好几步的同伙,声音不高不低地落在那片空气里:“你们最好小心一点。要不然我看见你们一次打你们一次。”

      方既白坐在轮椅里,低头看了一眼膝上的楚珏。那孩子像是被刚才那阵骚动弄醒了,正睁着那双浅金色的眼睛四处张望着。方既白伸手把他往怀里拢了拢,让他靠在自己胸口的位置,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宋栩和时风的背影。那两个人已经转身往回走了,步伐整齐,在走过那几个瘫在地上的弟子时没有多看一眼。

      方既白把楚珏往怀里拢了拢,然后转头看了一眼宋柏澜。冬日的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宋柏澜的侧脸照得轮廓分明,那双眼睛正安静地落在方既白的脸上,里面像是有话要说。

      在回内门的路上,宋柏澜推着方既白的轮椅。楚珏已经在方既白怀里睡着了,呼吸平稳绵长,手指还攥着方既白衣领上那颗盘扣没有松开。方既白低头看着他,把他攥着盘扣的那只小手轻轻拢进自己的掌心里。

      宋柏澜的声音从他身后传过来,带着一层像是被冬天的风吹散了一部分的轻:“下次不能打脸,太明显了。”

      方既白的嘴角弯了一下:“你刚才说你的眼睛看不见了。”

      “我的眼睛确实是看不见了。”宋柏澜的声音里带着一层极淡的笑意,“我什么都没看到。我只是在想,下次要是再遇到这种事,应该换个地方打。”

      方既白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怀里熟睡的孩子,那双浅金色的睫毛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一层细碎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打磨过的光泽。他想起楚见欢信里的那句话,“不能接受自己独自留在这个没有祁桑的世界里”。他坐在轮椅上,被宋柏澜推着走在回内门的路上,怀里抱着那个被留下来的孩子,膝上盖着一床薄毯。冬日的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三道影子在青石板路面上拉得很长,像是三条被同一阵风吹向同一个方向的河流。

      他想,楚见欢信里那句话也许是对的。这个世界上的确有一些东西,比活着更加重要。只是他和楚见欢选择了用不同的方式来证明这件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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