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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墨香暗渡心潮起 江南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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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盛夏,是被暑气与蝉鸣裹住的。
日头一升,整个苏州城便浸在黏腻的热浪里,连风都带着灼人的温度,吹得街巷里的柳叶蔫蔫垂落,唯有街边老槐树的浓荫,能遮得一片清凉。石板路被晒得发烫,蒸腾起的热气扭曲了远处的景致,唯有城中临河的青梧书肆,是这溽暑里唯一的清净地,墨香混着竹席的凉意,将门外的喧嚣与燥热,尽数隔在门外。
这日午后,沈清晏难得起了外出的兴致。
清晏苑里虽有冰盆消暑,可整日闷在屋内,终究乏闷,晚棠劝了数次,说城中书肆藏有孤本,景致雅致,不如出去散心,顺便寻些闲书解闷,她才松了口,应允出门。
依旧是轻装简从,未带仪仗,未着华服,沈清晏换了一身素色亚麻襦裙,面料轻薄透气,周身未戴半点珠翠,只腕间套着一只羊脂玉镯,衬得肌肤愈发白皙。
长发简单挽成垂云髻,插一支素竹簪,手持一把素面竹骨折扇,眉眼间褪去了平日的冷戾,多了几分闲适淡然,倒像个寻常的江南闺秀,只是周身清冷的气场,依旧难掩。
晚棠跟在她身侧,身着青布衣裙,手里提着一个小巧的食盒,装着冰镇的酸梅汤与点心,一路细心照料,时不时替她挡开路边的行人,轻声提醒:“公主慢些,地面晒得烫,小心脚下,前面转过街角,便是青梧书肆了,那书肆临河而建,开窗便是流水,最是清凉,掌柜的也是个雅致之人,藏书极丰。”
沈清晏缓步走着,折扇轻摇,扇走些许暑气,目光平静地扫过街边景致。
街边小贩叫卖声此起彼伏,行人步履匆匆,皆是为了躲避烈日,一派市井烟火气,这是她在深宫、在北狄从未见过的光景,倒也觉得新鲜。
“不必拘谨,不过是寻常出门散心,不必这般小心翼翼。”沈清晏淡淡开口,声音被热浪浸得柔和了几分,“你我主仆二人,这般随意走走,甚好。”
晚棠闻言,松了口气,笑容也自然了些:“是,公主说得是,只是奴婢怕您热着累着,您难得出门,定要尽兴才是。”
两人说着话,转过街角,便看到了青梧书肆。
书肆门面不大,青竹为门,两侧挂着一副木质对联,写着“书藏古今事,墨染岁月长”,推门而入,一股清凉扑面而来,夹杂着淡淡的墨香与纸张的书卷气,瞬间驱散了满身的暑热,让人身心一畅。
书肆内陈设雅致,两侧是高高的木质书架,摆满了各类书籍,经史子集,诗词歌赋,一应俱全,地面铺着竹席,踩上去微凉,靠窗的位置摆着几张木桌木椅,有几位书生正在低头看书,安静至极,唯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与窗外的流水声,相映成趣。
掌柜是一位年过花甲的老者,戴着老花镜,正坐在柜台后擦拭古籍,见有人进来,抬眼微微一笑,神情温和,见沈清晏气度不凡,知晓非寻常人家,却也没有刻意逢迎,只是轻声道:“二位客官随意看,店内书籍皆可翻阅,若是有想要的,老朽替您找。”
沈清晏微微颔首,没有说话,缓步朝着书架走去,目光细细扫过一排排书籍。
晚棠跟在她身后,轻声道:“公主,您想看些什么书?奴婢替您寻。”
“随意看看,打发时间罢了。”沈清晏淡淡回道,目光落在一排诗词集上,随手抽出一本,轻轻翻阅。
她自幼在深宫读书,学识渊博,诗词歌赋,经史子集,皆有涉猎,只是北狄三年,极少碰书,如今重回这般书香之地,倒也觉得心境平和。
就在她低头翻阅书籍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靠窗的桌前,坐着一道熟悉的青衫身影。
谢临渊,他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端坐于桌前,面前摆着几卷借来的古籍,手中握着一支普通的毛笔,在纸上细细摘抄,神情专注,眉头微蹙,全然沉浸在书中,连周遭的动静,都未曾察觉。
许是书肆内清凉,他额角没有汗珠,侧脸清俊,在透过窗棂的细碎阳光下,显得愈发温润,指尖捏着书页,动作轻柔,爱惜不已,一看便是极爱书之人。
青砚站在他身侧,替他研墨,动作轻缓,不敢打扰。
沈清晏脚步微微一顿,握着书卷的手,轻轻收紧,心中微微讶异。
她未曾想到,会在此处偶遇谢临渊。
晚棠也看到了谢临渊,低声道:“公主,是谢公子,想来也是来书肆寻书苦读的,真是勤勉,这般酷暑,也不肯歇息。”
沈清晏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站在原地,看着谢临渊的身影,眸光微动。
烈日炎炎,他能摒弃浮躁,在书肆中静心摘抄古籍,这份定力,这份好学,愈发难得。
谢临渊全然不知,自己已被人注视,正专注于手中的《史记》,读到精妙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浅笑,读到悲愤处,眉头紧锁,神情凝重,全然与书中人物共情。
他家中贫寒,许多孤本买不起,只能来书肆借阅,趁着夏日午后清凉,摘抄书中精华,以备秋闱之用,日日如此,从未间断。
沈清晏看着他专注的模样,心中微动,缓步朝着他的方向走去。
脚步声轻轻响起,谢临渊终于察觉,抬头望去,四目相对。
谢临渊浑身一怔,手中的毛笔险些掉落,看清是沈清晏,眼中满是惊讶,连忙放下笔,站起身,拱手行礼,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恭敬与慌乱:“草民谢临渊,见过公主殿下,不知公主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他万万没有想到,会在书肆偶遇昭阳公主,猝不及防之下,难免手足无措,周身的书卷气,瞬间被紧张取代。
书肆内的其他书生,听到动静,纷纷抬眼看来,见沈清晏容颜绝世,气度非凡,皆是心中一惊,暗自揣测其身份,却不敢多言,只能低头继续看书,却忍不住偷偷打量。
沈清晏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礼,声音清淡,压着音量,不扰他人:“谢公子不必多礼,本公主只是闲来无事,来书肆寻书散心,并非刻意寻你,不必惊慌,坐下吧,莫要扰了其他人。”
谢临渊这才缓缓起身,却依旧不敢落座,垂首站在一旁,神情恭敬:“公主殿下在此,草民不敢落座,不知公主有何吩咐?”
“此处是书肆,并非宫廷,不必讲究这些虚礼。”沈清晏淡淡道,目光落在他桌上摘抄的纸张上,字迹工整隽秀,内容皆是经义精华,“谢公子倒是勤勉,这般酷暑,也来书肆摘抄古籍,备战秋闱,倒是用心。”
“草民不过是做分内之事,不敢懈怠,秋闱在即,唯有多学多记,方能有几分把握。”谢临渊沉声回道,语气谦逊,“公主身份尊贵,怎会来这市井书肆?此处简陋,恐委屈了公主。”
“市井书肆,反倒比宫廷清净,墨香怡人,更能静心。”沈清晏轻摇折扇,目光扫过他面前的古籍,“这些书,皆是你借来的?家中藏书,怕是不够吧。”
谢临渊闻言,脸上微微泛红,带着一丝窘迫,低声道:“让公主见笑了,草民家境贫寒,无力购置诸多书籍,只能来此借阅,摘抄学习,若是耽误了公主看书,草民这就离开。”
他出身寒门,家境贫寒,向来是心中隐痛,被公主这般直白点破,难免觉得窘迫自卑。
沈清晏看着他窘迫的模样,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没有嘲讽,反倒带着一丝温和:“谢公子不必窘迫,好学之心,与贫富无关,你这般勤勉,远比那些坐拥书城却不思进取的世家子弟,强上百倍。”
她顿了顿,看向掌柜的方向,扬声问道:“掌柜的,这位公子所借的书籍,还有店内所有科举相关的经义、策论、史书孤本,悉数包起来,记在本公主账上,一并送到清晏苑,再转交给这位谢公子。”
此言一出,满书肆皆惊。
谢临渊更是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沈清晏,眼中满是震惊与不敢置信,声音都有些颤抖:“公主,不可!万万不可!草民怎能再受公主如此厚赠,此前已蒙公主赏赐文房四宝,已是天大殊荣,如今怎敢再让公主破费购置书籍,草民万万不能收!”
他虽渴望书籍,可公主接连厚赠,太过厚重,他受之有愧,惶恐不安。
掌柜也愣在原地,连忙道:“客官,这……这些书籍价值不菲,您确定要全部赠予这位公子?”
“确定。”沈清晏语气坚定,没有丝毫犹豫,看向谢临渊,眸光平静,“谢公子不必推辞,你需备战秋闱,书籍必不可少,这些书,于你而言,是助力,于本公主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你若真心中有愧,便好好读书,秋闱高中,便是对本公主最好的回报。”
“可是公主,这太贵重了,草民……”谢临渊还想推辞,心中满是不安。
“莫非,谢公子是看不起本公主的馈赠,还是觉得,自己配不上这些书,秋闱必定落榜?”沈清晏微微挑眉,语气带着一丝轻慢,一丝逼迫,打断他的话。
谢临渊闻言,脸色一白,知道公主是故意这般说,若是再推辞,便是不识抬举,更是自认无能。
他看着沈清晏坚定的眼神,看着她眼中的期许与认可,心中百感交集,感动、感恩、惶恐,交织在一起,眼眶微微泛红,深深躬身行礼,声音郑重而坚定:“草民……谢公主殿下厚赐!草民定当不负公主所望,刻苦读书,秋闱必中,绝不辜负公主的一番心意!”
他不再推辞,这份厚赠,是公主的认可,是公主的期许,他唯有收下,唯有高中,才能回报这份恩情。
沈清晏满意地点点头,看向掌柜:“掌柜的,劳烦你收拾妥当,派人送至清晏苑,银两,自会有人与你结算。”
“好嘞,客官放心,老朽这就收拾,保证完好无损地送到!”掌柜连忙应道,脸上满是笑意,立刻起身,开始整理书籍。
书肆内的其他书生,皆是满脸羡慕地看着谢临渊,暗自揣测他与这位贵女的关系,心中惊叹,这位寒门书生,究竟是何德何能,能得如此贵人厚赠。
谢临渊垂首站在一旁,心中激荡难平,抬眼看向沈清晏,目光中满是感激,还有一丝悄然滋生的、不敢言说的情愫。
公主一次次在他困境中给予帮助,不求回报,只盼他高中,这份知遇之恩,重于泰山,他此生此世,无以为报,唯有忠心耿耿,誓死追随。
沈清晏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别过脸,轻咳一声,转移话题:“本公主还有事,先行回去,你在此继续看书,书籍送到后,安心苦读,莫要分心。”
说完,她不再多留,转身朝着书肆外走去,裙摆轻扬,身姿孤傲,不敢再多做停留,生怕被他看出自己心底的异样心绪。
晚棠对着谢临渊微微颔首,连忙跟上沈清晏的脚步,走出书肆。
直到走出书肆,被热浪包裹,沈清晏才微微松了口气,心跳竟有些莫名的加快,她抬手抚上胸口,心中暗自诧异。
她向来冷心冷情,北狄三年,早已练就铁石心肠,从未对谁有过这般异样的心绪,可方才,看着谢临渊感激的眼神,她竟有些慌乱,有些不自在。
定是太久未曾与人亲近,才会如此,她暗自劝慰自己,不过是栽培一枚可用的棋子,不必多想。
晚棠跟在她身侧,笑着道:“公主,您今日这般厚赠谢公子,他定是感激涕零,日后必定更加忠心,更加刻苦,秋闱高中,指日可待。”
沈清晏淡淡点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不过是些书籍,换他一份忠心,一份前程,值得。”
话虽如此,可心底那丝异样,却久久未曾散去。
主仆二人,缓步朝着清晏苑走去,一路无话,各怀心思。
而书肆内,谢临渊站在原地,看着沈清晏离去的方向,久久未曾回神,心中满是激荡,墨香萦绕间,那道清冷绝美的身影,已然深深刻在了他的心底。
青砚站在一旁,满脸欣喜:“公子,太好了!公主殿下对您真好,有了这些书籍,您秋闱就更有把握了!公主殿下真是您的贵人!”
谢临渊缓缓收回目光,看向青砚,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眼中满是坚定:“嗯,公主是我的大恩人,这份恩情,我永生难忘,日后,定要加倍报答。”
他不再多言,重新坐回桌前,可心绪却再也无法平静,脑海中,全是公主清冷的容颜,温柔的话语,厚重的馈赠,心潮起伏,久久难平。
掌柜很快将所有书籍打包妥当,整整八大箱,皆是科举必备的经典古籍与孤本,足够谢临渊读到科举结束。
“公子,您的贵人已经吩咐好了,这些书,老朽派人给您送到家中,您看可好?”掌柜笑着说道,看向谢临渊的目光,满是羡慕与敬重。
“有劳掌柜了,多谢。”谢临渊拱手道谢,心中满是感激。
待到书籍被一一送到家中的茅屋,谢老夫人看着满屋子的书籍,震惊得说不出话,得知是昭阳公主所赠,更是连忙对着清晏苑的方向,连连行礼,感恩戴德。
“渊儿,公主殿下如此厚待你,这份恩情,太重了,你一定要好好读书,绝不能辜负公主殿下的期望,日后,定要好好报答公主,知道吗?”谢老夫人拉着谢临渊的手,语重心长地说道,眼中满是郑重。
谢临渊躬身,对着祖母,也对着清晏苑的方向,郑重道:“祖母放心,孙儿铭记于心,此生此世,定不负公主所托,定要金榜题名,报效朝廷,报答公主恩情,护公主周全!”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字字句句,皆是肺腑之言。
这日傍晚,夕阳西下,暑气渐散,晚风拂过,带来丝丝凉意。
谢临渊将公主赠送的书籍,一一整理好,摆放整齐,擦拭干净,视若珍宝。他坐在书桌前,看着满室书籍,心中满是暖意,想起白日里书肆偶遇的场景,公主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语,皆是清晰浮现。
他拿起笔,想要继续摘抄,可脑海中全是沈清晏的身影,根本无法静心,索性放下笔,走出茅屋,朝着溪边走去。
暮色四合,晚霞染红了天际,溪流波光粼粼,老槐树下,静谧祥和。
谢临渊站在树下,望着对岸的清晏苑,苑内灯火点点,隐约可见亭台楼阁的轮廓,他知道,公主就在苑内。
他就这般静静站着,遥遥相望,心中满是思念与感激,墨香暗渡,心潮涌动,那份深藏心底的情愫,愈发浓烈,却只能藏于心底,不敢言说。
他与公主,身份云泥之别,他是寒门罪臣之子,她是高高在上的金枝玉叶,这份情愫,注定只能深埋,他能做的,唯有刻苦读书,金榜题名,成为能配得上她的臣子,守护在她身边,足矣。
而此时,清晏苑内,沈清晏正坐在水榭中,晚棠替她摆上点心与清茶,晚风拂过,荷香阵阵,静谧祥和。
“公主,暗卫来报,谢公子将您赠送的书籍,悉数整理妥当,视若珍宝,在家中刻苦攻读,老夫人也对您感恩戴德,谢公子更是对着您的方向,郑重起誓,定要秋闱高中,报答您的恩情。”晚棠轻声禀报着,脸上满是笑意。
沈清晏端着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目光望向对岸溪边的方向,仿佛能看到那道青衫身影,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知道了。”她淡淡回道,语气平静,可心底,却泛起一丝微不可查的涟漪。
晚棠看着公主的模样,心中了然,却也不敢点破,只是轻声道:“谢公子是个重情重义之人,公主没有看错人,日后,他定不会辜负您。”
沈清晏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望着远方,暮色沉沉,灯火阑珊,心底的异样心绪,如同晚风拂过的湖面,泛起层层涟漪,久久未曾平息。
她知晓,自己对谢临渊,早已不仅仅是栽培棋子那般简单,他的隐忍,他的坚韧,他的好学,他的感恩,一点点触动了她冰封的心,让她在这江南盛夏里,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暖意。
可她是大靖昭阳公主,身份尊贵,身负皇家使命,而他,是寒门学子,罪臣之后,身份悬殊,注定不可能有任何逾越之举,唯有将这份心绪,深埋心底,维持着君臣之礼,已是最好的结局。
墨香暗渡心潮起,咫尺天涯意难平。
江南的盛夏,不仅有暑气与蝉鸣,更有书肆偶遇的悸动,厚赠之恩的感动,遥遥相望的思念。
沈清晏与谢临渊,一主一臣,一贵一贱,在这温婉的江南水乡,因墨香结缘,因机缘牵绊,心底的情愫悄然滋生,却碍于身份,只能深藏,唯有将所有的心思,寄托于秋闱,寄托于未来。
谢临渊在茅屋中,挑灯夜读,灯火映着他坚定的面容,每一字,每一句,都饱含着对公主的感恩,对未来的期许;沈清晏在水榭中,静坐纳凉,晚风拂动她的裙摆,每一眼,每一念,都藏着不易察觉的牵挂与期许。
盛夏的时光,在墨香与静谧中缓缓流淌,秋闱越来越近,两人的羁绊,也越来越深,所有的隐忍与等待,所有的情愫与谋划,都在静待着秋闱放榜的那一日,静待着风云际会,静待着彼此的命运,紧紧缠绕,再也无法分割。
墨香缕缕,暗渡情思,心潮漫漫,皆为一人。
这江南的夏日,因一场偶遇,一次厚赠,变得不再寻常,一段跨越云泥的情深,已然在悄然间,生根发芽,只待来日,繁花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