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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清风不敢负相知   江南盛 ...

  •   江南盛夏将暮,入了末伏,最是闷热缠人。
      白日里的日头依旧毒辣,晒得苏州城的青砖发烫,可到了入夜,晚风便褪去燥热,裹着河畔水汽与荷塘清香,悠悠穿巷而过,吹散整座城池的喧嚣。
      蝉鸣也不再白日那般聒噪,只剩几声疏浅余响,落在静谧夜色里,温柔得近乎缱绻。
      距离秋闱,只剩短短两月。
      苏州城内所有寒窗学子,皆是日夜不休,悬梁刺股,盼着一朝金榜题名,跳出寒门桎梏。
      而溪畔茅屋中的谢临渊,更是将所有心神尽数沉埋书卷,昼夜苦读,不敢有半分松懈。
      自那日青梧书肆一别,得沈清晏厚赠满屋古籍孤本,他的前路,仿佛骤然被点亮一寸。
      那八箱书籍,皆是市面上千金难求的科举至宝,经义批注通透、策论格局宏大、史书考据详尽,是寻常世家子弟都未必能集齐的珍藏。
      谢临渊惜书如命,每日晨起第一件事,便是擦拭书案、整理书卷,将公主所赐典籍分门别类妥帖摆放,连书页折角都细细抚平,半点尘埃不染。
      青砚日日看着,时常感慨,自家公子待这些书籍,比待自己还要珍视。
      茅屋狭小,四壁萧然,唯有靠窗一方木桌堆满书卷,昏黄油灯日夜不熄,成了这清贫院落里唯一不灭的微光。
      夜色渐深,月上柳梢。
      银辉倾泻下来,穿过溪边老槐的枝叶,碎碎点点落进窗棂,落在谢临渊清俊的侧脸上。他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身姿挺拔端坐,指尖执笔落笔沉稳,墨汁在宣纸上晕开工整隽秀的小楷。额前碎发被夜风吹得微动,眉眼温润沉静,眼底却藏着少年人独有的孤勇与滚烫。
      青砚端着一碗温热的银耳羹轻步走入屋内,生怕惊扰了案前苦读的人,放碗时动作轻缓,几乎没有声响。
      “公子,夜深了,这是老夫人特意炖的银耳羹,解燥安神,您歇歇片刻再读吧。”
      谢临渊笔尖未停,只是微微颔首,声音低沉温和,带着一丝久读书卷后的沙哑:“先放着,这篇《时务策》还差最后收尾,写完再歇。”
      “可您已经从黄昏读到三更了,连日熬夜,身子会熬垮的。”青砚看着他眼底淡淡的青黑,满心心疼,忍不住低声劝道,“公主赐书,是盼您学有所成、从容应试,可不是盼您这般透支身子的。若是累病了,耽误了秋闱,反倒辜负了公主的一番心意。”
      这话一出,谢临渊落笔的动作骤然一顿。
      墨珠落在宣纸边角,晕开一点浓黑的墨迹。
      他垂眸看着那点瑕疵,久久未语。
      青砚说得没错。
      沈清晏予他知遇之恩、赠他无价藏书,是拨迷雾、赐微光,给了他沉沦黑暗中唯一的前路。
      他拼尽全力苦读,从不是为了自我感动的勤勉,而是要稳稳接住这份厚爱,不负相知、不负期许。
      片刻后,他缓缓放下毛笔,抬手揉了揉眉心,长长舒出一口气,眉眼间的疲惫稍稍散去。
      “你说得对。”他轻声道,语气郑重,“我不能病,也不能败。”
      一字一句,轻如晚风,却重若千钧。
      他此生浮沉半生,低谷蛰伏,见过世态炎凉、门第偏见,受过冷眼羞辱、穷困潦倒。
      旁人的善意皆是薄凉,唯有沈清晏,身居九天云端,手握至尊权势,却肯垂眸俯身,赠予他一介罪臣孤子最珍贵的机缘与信任。
      这份相知,太轻,轻得只是数次相逢、几卷藏书、一句期许;
      这份相知,太重,重得他余生所有勤勉、所有坚守、所有孤勇,都不足以报答。
      青砚见他听劝,顿时松了口气,笑着递过羹碗:“公子快趁热喝,老夫人盯了许久,特意叮嘱奴婢看着您喝完。”
      谢临渊接过白瓷小碗,小口饮着清甜温润的银耳羹,目光透过木窗,遥遥望向溪流对岸。
      夜色朦胧,清晏苑隐在重重花木深处,亭台楼阁藏于月色树影之间,灯火疏淡,静谧安然。
      那里住着大靖最尊贵的金枝,住着唯一一个,看透他卑微出身、知晓他隐忍野心、却依旧愿意给他一线生机的人。
      自书肆偶遇之后,他便再未见过沈清晏。
      公主身居别院,尊贵疏离,不染市井烟火,本就不该与他这寒门学子有过多牵扯。那日的厚赠、那日的期许、那日看似随口的试探与温柔,于她而言,或许只是一时兴起的举手之劳,是栽培棋子的寻常铺垫。
      可于谢临渊而言,却是刻入心底、念念不忘的盛大温柔。
      他常常在深夜苦读之余,伫立溪边晚风里,遥遥望向那片朱墙黛瓦,不求相见,不求亲近,只求岁岁安然,不负她望。
      “青砚。”谢临渊忽然开口,声音轻缓散在晚风里,“你说,公主日日居于苑中,会不会也觉得江南夏夜,太过无趣?”
      青砚愣了愣,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对岸,挠了挠头,老实回道:“公主身份尊贵,宫中万般景致应有尽有,清晏苑雅致清净,定然不会无趣。只是公主性子清冷,不爱热闹,想来日日也是静坐看书、静养休憩,清闲得很。”
      谢临渊微微垂眸,唇角掠过一抹极淡的、无人察觉的浅笑。
      大抵世人皆以为,金枝玉叶,锦衣玉食、身居华苑,便是一生顺遂、无忧无虑。
      可他偶然听闻过公主过往。
      昭阳嫡长公主,幼时盛宠无双,冠绝京华,一朝国难,远赴北狄和亲,三年苦寒,受尽磋磨,忍常人所不能忍,受常人所不能受。
      这般清冷性子,从来不是天生淡漠,是历经风霜之后,筑起的厚厚心墙,隔绝了世间所有喧嚣与暖意。
      她看似高高在上、万事从容,实则孤身一人,无人可依、无人可暖。
      一念及此,谢临渊心底便泛起细细密密的柔软与疼惜。
      他何其渺小,身份云泥,无力为她分风雨、解烦忧,唯一能做的,便是不负她的知遇,凭一己之才,搏一个锦绣前程,他日立身朝堂,手握权柄,便可默默护她一世安稳,替她挡尽世间风霜、朝堂算计。
      “公子,您怎么突然问起这个?”青砚疑惑追问。
      “没什么。”谢临渊收回目光,敛去眼底所有缱绻心绪,恢复了温润平和的模样,轻声道,“只是感念公主厚恩,无所回报,唯有潜心苦读,以功名相报。”
      话音落,他端起案前的书卷,再度低头细读。
      油灯摇曳,映着少年清瘦挺拔的身影,字字入心,句句刻骨。清风穿窗,拂动书页簌簌轻响,满室墨香,皆藏一份不敢宣之于口的珍重与赤诚。
      ……
      溪流对岸,清晏苑水榭。
      晚风荷香,月色溶溶。
      沈清晏一身月白薄纱寝衣,未束发髻,青丝如瀑,随意垂落肩头,少了平日朝堂贵主的凌厉冷艳,多了几分人间难得的温柔慵懒。她斜倚在临水的美人靠上,手边摆着一盏微凉的清茶,静静望着眼前一池盛放的芙蕖。
      晚棠立在身侧,执玉柄团扇,轻轻为她扇动晚风,驱散夜色微凉的暑气,动作轻柔无声,不敢打破这静谧氛围。
      夜色深沉,四下无人,唯有流水潺潺、晚风簌簌。
      许久,沈清晏才淡淡开口,声音轻缓,被晚风揉得极软:“他今夜,又读到深夜了?”
      晚棠心中了然,知晓公主问的是谁,立刻躬身轻声回话:“回公主,暗卫方才来报,谢公子自暮时入夜,一直未曾歇息,挑灯苦读至今,方才歇了片刻,喝了一碗老夫人炖的羹汤,又继续伏案读书了。连日皆是如此,日日三更不眠,勤勉至极。”
      沈清晏眸光望着对岸幽深的树影,看不清那道青衫身影,心底却能描摹出他伏案苦读的模样。
      清贫茅屋,昏黄孤灯,少年孤身苦守,昼夜不辍。
      她沉默片刻,指尖轻轻摩挲着微凉的茶盏边缘,声音清淡无波:“倒是沉得住气。”
      自书肆赠书之后,谢临渊从未托人递帖、从未登门道谢、从未借机攀附半分。
      寻常寒门学子,得皇家公主这般惊天厚赠,早已欣喜若狂,想方设法趋炎附势、博取关注。可他偏偏安分守己、谨守分寸,不攀、不缠、不扰、不媚,只以埋头苦读回应她的馈赠。
      不卑不亢,知恩不谄,隐忍有度,风骨凛然。
      这般心性,这般定力,别说寒门子弟,便是世家大族精心教养的子弟,也未必能及。
      晚棠轻声附和:“奴婢也觉得谢公子难得。他分得清分寸,懂的公主要的从不是阿谀奉承,而是实打实的才学与成绩。他日日苦修,不扰公主清净,专心备战秋闱,这份通透与沉稳,实在难得。”
      “通透?”沈清晏轻轻重复二字,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赞似叹,“他何止通透。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我要的是什么,他该给的是什么。”
      她要从不是口头感恩、虚意效忠,是他日可用之才、可托之心、可仗之刃。
      而谢临渊,尽数明白。
      他用日夜不息的苦读,用沉心蛰伏的克制,用绝不逾矩的分寸,默默回应她所有的试探与栽培。
      晚棠犹豫片刻,终究忍不住轻声开口:“公主,奴婢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您待谢公子,似乎……格外不同。”晚棠语声极轻,小心翼翼斟酌字句,“从前在京中、在北狄,多少文武官员、世家子弟想要攀附您,您向来冷眼疏离、从不眷顾。可唯独对谢公子,您破例垂眸、破例赠物、破例容忍,甚至愿意静待他崛起,这般偏爱,奴婢跟随您多年,从未见过。”
      晚风倏然吹过,掀起沈清晏垂落的青丝,拂动她轻薄的衣袂。
      她垂眸看着池中浮动的月影,良久,才缓缓出声,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是不同。”
      她坦然承认,毫无遮掩。
      晚棠心头微惊,抬眸看向自家公主。
      “朝中世家子弟,个个根基深厚、野心勃勃,所求皆是权势捷径、皇家荣宠,趋利而来,利尽则散,人心最是凉薄叵测。”沈清晏缓缓道来,字句通透,藏着三年风霜沉淀的冷睿,“可谢临渊不一样。”
      “他一无所有,出身泥沼、身负血海沉冤,无家世可倚、无亲友可恃,唯一拥有的,不过一身傲骨、一腔赤诚、一颗不肯认输的心。”
      “我予他机缘,予他前路,予他旁人求而不得的希望。他能回报我的,从不是虚情假意的奉承,是毕生忠心、一身才学、余生所向。”
      她静静说着,目光悠远,落在无尽夜色里。
      “我栽培他,是谋算,是布局,是为来日朝堂留一把利刃。可平心而论,这般干净、坚韧、知恩知义的少年,身处泥沼却不染污浊,身处卑微却不改风骨,世间寥寥无几。”
      既有利用权衡,亦有真心赏识。
      权谋是真,惜才是真,心底那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悸动,亦是真。
      她久处冰冷权谋、看透人心险恶,早已对世间虚情假意麻木,可谢临渊的赤诚、隐忍、纯粹,像一缕清风、一束微光,悄悄吹进了她冰封多年的心底。
      晚棠恍然懂了,轻声叹道:“原来如此。谢公子虽出身卑微,却心性纯粹,值得公主垂青。”
      “值得。”沈清晏淡淡落下二字,语气笃定。
      顿了顿,她抬眸看向晚棠,眸光微冷,沉声吩咐:“近日苏州城内,可有世家子弟寻衅为难于他?”
      此前周文彦当众折辱之事,她早已知晓。秋闱在即,世家子弟向来抱团排外,最是容不下寒门奇才,生怕寒门学子抢了他们的功名前程。谢临渊才学出众、锋芒暗藏,必然会成为一众世家子弟的眼中钉、肉中刺。
      秋闱考场之上,考题、阅卷、名次,处处皆是猫腻,若是无人庇护,他纵使胸藏万卷,也极易被人暗中打压、恶意构陷。
      晚棠立刻回话:“回公主,近日果然有些风波。知府公子周文彦,联合苏州数名世家学子,暗中散播流言,说谢公子出身罪臣之家,心性阴私、品行不端,不配参与秋闱,还暗中联络府学阅卷教习,打算届时刻意压分,废掉谢公子的秋闱名次。”
      这话一出,沈清晏眸底的淡淡温柔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刺骨寒凉。
      指尖轻轻一收,握着茶盏的力道微重,青瓷盏壁微凉,映着她眼底骤然凝起的寒霜。
      “好大的胆子。”
      四字轻落,音量不高,却带着皇家贵主与生俱来的威严压迫,瞬间让周遭晚风都似凝滞。
      “科举取士,本为择优选材、公允取才,何时成了世家结党营私、排挤寒门的儿戏之地?”沈清晏语声清冷,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谢家旧案,是前朝污陷冤案,天下皆知。谢临渊祖父忠良殉国、父亲含冤而死,他一介遗孤,隐忍苦读、清白立身,轮得到这群纨绔子弟肆意污蔑构陷?”
      晚棠垂首躬身:“公主息怒,这群世家子弟仗着家世庇佑,横行苏州,向来目中无人,以为寒门无靠山,便可随意折辱打压。”
      “无靠山?”沈清晏抬眸,凤眸寒芒乍现,语气冷冽,“我在苏州一日,他便有一日靠山。”
      短短一句,掷地有声。
      晚风浩荡,吹过水榭帘幕,吹动满池荷浪。
      她身在江南蛰伏,看似不问世事、闲散避世,可绝不允许旁人,在她眼皮底下,折辱她亲自选定、亲自栽培的人。
      谢临渊是她的棋子,是她的助力,亦是她私心庇护的少年。旁人动不得,辱不得,毁不得。
      “晚棠。”沈清晏沉声吩咐,条理清晰,字字有策,“你即刻暗中传信苏州府学主考,点明谢临渊才学品行,令其秉公阅卷、公允取士,不许任何人借机打压、刻意偏颇。”
      “另外,派人敲打周文彦一众子弟,流言尽数平息,若再敢私下构陷、寻衅滋事,无需留情,直接上报巡抚,革去其府学学籍,剥夺应试资格。”
      “最后,叮嘱暗卫,秋闱前后全程护着谢临渊,不必现身惊扰,只需暗中护他周全,保他应试安稳,无人暗算。”
      层层部署,面面周全,既有明面震慑,又有暗中庇护,彻底斩断所有针对谢临渊的阻碍。
      晚棠心中一凛,立刻躬身领命:“奴婢遵命,即刻便去安排!有公主出面庇护,谢公子此番秋闱,必定安稳无忧!”
      沈清晏微微颔首,寒眸渐缓,重新恢复淡然模样。
      “不必让他知晓。”她轻声补充,语气清淡,“我护他,不是要他感恩戴德、背负枷锁,只需他安心应试、放手一搏,凭自己本事,稳稳高中即可。”
      她要的,是他自己挣来的功名,是他实打实的才学底气,不是靠着她的庇护、靠着皇家颜面得来的虚名名次。
      他要站得稳,走得远,便要一身坦荡、实力立身,不必依附任何人的怜悯。
      晚棠瞬间明白公主心思:“奴婢知晓,全程隐秘操作,绝不惊动谢公子分毫。”
      “去吧。”
      晚棠躬身退下,水榭再度恢复静谧。
      月色依旧温柔,晚风依旧清凉,可沈清晏的心底,却久久未能平静。
      她垂眸望着池心月影,心底思绪翻涌。
      她素来冷漠利己、权谋至上,从不为任何人破例,从不为任何人费心。可唯独对谢临渊,她心甘情愿费心劳力、暗中庇护,一次次打破自己坚守多年的底线。
      是惜才,是布局,可深处,还有一丝她不愿承认、不敢深究的私心。
      她见过世间最虚伪的繁华、最凉薄的人心,尝过最深的苦难、最痛的背叛。
      偏偏遇上一个谢临渊。
      干净、赤诚、坚韧、温柔,身处泥泞却仰望星光,受尽冷眼却心怀感恩,得她一丝微光,便愿倾尽余生、俯首相随。
      这般少年,清风明月、风骨天成,让她如何不护,如何不动容?
      沈清晏轻轻叹息一声,语声极轻,散在晚风之中,无人听闻:“谢临渊,我予你前路,予你安稳,你可千万别让我失望。”
      别让她的赏识成空,别让她的庇护无用,别让这一场跨越云泥的相知,尽数落空。
      ……
      一夜清风皎月,昼夜更迭,天光微亮。
      次日清晨,天刚破晓,薄雾笼罩整条溪流,江南晨间雾气氤氲,草木含露,清新微凉。
      谢临渊如往日一般,天未大亮便起身梳洗,收拾书卷,准备前往溪畔老槐树下晨读。
      刚走出茅屋院门,便见平日里常来挑衅的几名世家子弟,今日路过巷口,竟一改往日嚣张跋扈,低着头匆匆而过,眼神躲闪,不敢多看茅屋半分,更无一人敢出言嘲讽刁难。
      不仅如此,近日传遍苏州城、污蔑他品行不端、罪臣之后不配应试的流言,一夜之间尽数消散,大街小巷,再无一人议论。
      青砚跟在谢临渊身后,满脸诧异,挠着头疑惑道:“公子,奇怪得很!昨日还有人到处乱传闲话,今日怎么全都没动静了?那些周家公子,往日见了我们必定嘲讽,今日怎么跟避灾似的,躲得远远的?”
      谢临渊脚步微顿,眸色微深,静静看着巷口远去的世家子弟背影。
      他心思通透、聪慧过人,瞬间便想通了其中关节。
      一夜之间,流言尽平、纨绔收敛、风波尽消。
      苏州城内,能有这般权势、这般手段、这般速度,不动声色压住所有世家、平息所有风波的人,唯有一人。
      唯有居于清晏苑的昭阳公主——沈清晏。
      是她,暗中护了他一次。
      她从不大张声势、从不邀功、从不声张,默默替他扫清前路所有阻碍,让他安安稳稳、无扰无忧,专心备战秋闱。
      心头瞬间被滚烫的暖意填满,顺着血脉蔓延四肢百骸,酸涩、感动、敬畏、珍重,万般情绪交织缠绕,层层叠叠,堵在心口。
      他从未主动求助,从未刻意示弱,甚至从未在她面前提过半分自己受辱受阻的困境。
      可她,尽数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不动声色,为他铺尽前路、挡尽风雨。
      原来那日书肆之间,她一句期许,从不是随口试探、一时兴起。
      她是真的,愿意给他前路,愿意护他周全,愿意等他崛起。
      “公子,您怎么不说话?”青砚见他伫立不动,轻声追问。
      谢临渊缓缓回神,眼底翻涌的滚烫心绪尽数敛去,只余温润深沉。他望着晨雾对岸那座隐在花木深处的清晏苑,目光绵长郑重,一字一句,轻声道:“是有人,暗中护我们安稳。”
      “谁啊?”青砚茫然追问。
      谢临渊没有答话。
      有些恩情,不必宣之于口,不必告知旁人,只需自己铭记于心、毕生珍重。
      清风知我意,明月知我心。
      他抬头望着清晨澄澈的天空,薄雾渐散,天光渐亮,前路豁然开朗。
      他低声自语,语气郑重如誓,字字恳切,掷地有声:“公主予我清风前路,予我绝境微光,我此生,清风不敢负相知,余生不敢负期许。”
      从前苦读,是为洗家族沉冤、报祖母养育、搏自身前程。
      而从今往后,多了一份最重的执念。
      为不负她慧眼识珠的赏识,不负她不动声色的庇护,不负她遥遥相望的期许。
      秋闱一战,他必须赢。
      金榜题名,他必须中。
      唯有登高而立、手握功名、立身朝堂,方能不辜负她所有的暗中庇护、所有的破例偏爱、所有的静待成全。
      “青砚,收拾书卷,读书。”谢临渊收回所有心绪,步履沉稳,朝着熟悉的老槐树走去。
      晨光落在他青衫肩头,温柔澄澈,少年身姿挺拔如竹,眼底褪去所有迷茫怯懦,只剩一往无前的坚定滚烫。
      此后朝夕,昼夜苦读,不为功名荣华,只为不负相知、不负清风、不负那位身居云端、默默护他的金枝贵主。
      溪风漫漫,流水潺潺。
      一苑隔两岸,一云隔泥尘。
      她在云端俯首,默默为他扫尽风雨、铺平前路;
      他在泥沼扎根,默默为她深耕学识、奔赴荣光。
      两人依旧隔溪相望,未曾相见,未曾言语,却早已在无人知晓的岁月里,彼此牵绊、彼此期许、彼此成全。
      清风不敢负相知,余生只为赴君期。
      江南秋闱将近,风云将起,蛰伏已久的寒门少年,终将携一身墨香风骨,破局而出,奔赴属于他的锦绣前程,奔赴那个,静静等候他归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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