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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一时轻戏试锋芒 江南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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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梅雨季,总算是熬出了头。
接连十余日的阴雨终于散尽,天光破开云层,倾洒在苏州城的青砖黛瓦之上,连空气里都弥漫着草木被晒透后的清润香气,燥热被河畔的微风拂去,只剩一派温煦宜人的好景致。
清晏苑里,栀子与茉莉开得正盛,簇簇白花缀满枝头,风一吹,馥郁花香漫遍整座庭院,连廊下的铜铃被风拂动,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打破了苑中多日的静谧。
沈清晏晨起梳洗完,并未像往日那般在厅中静坐看书,而是换了一身浅杏色撒花罗裙,未绾繁复发髻,只将长发松松束在脑后,插一支素玉簪,周身没戴半点珠翠,反倒褪去了平日的冷戾,添了几分江南闺秀的温婉。
晚棠见她这般装扮,眼中满是欣喜,连忙上前替她理了理裙摆,笑着道:“公主今日这身衣裙,真是再合适不过,衬得您肤色如玉,眉眼都柔和了许多,这些日子阴雨连绵,您闷在苑中,脸色都淡了,今日天清气朗,正好在苑中走走,或是去河畔散散心,也好舒展舒展心绪。”
沈清晏站在庭院的花架下,抬手轻捻一朵盛放的茉莉,放在鼻尖轻嗅,花香清冽淡雅,让她连日来郁结的心气,都顺畅了几分。她微微垂眸,声音比往日温和了些许,没了那般刺骨的冷意:“整日闷在屋里,确实乏了,今日天好,出去走走,免得你们总在心里担忧,觉得我憋出了心病。”
晚棠闻言,连忙笑道:“奴婢哪敢担忧公主,只是盼着您能舒心些。您想去哪里走走?苏州城内的景致极美,有几处园林,造得别具匠心,若是您想去,奴婢立刻安排人清场,护着您前去。”
“不必劳师动众。”沈清晏摆了摆手,拒绝得干脆,“不过是随意散心,兴师动众,反倒扫了兴致,就沿着别院外的溪流走走吧,安静些,也自在。”
她不愿被人簇拥,更不愿被苏州城的官员百姓围观,如今的她,只想寻一处清净之地,避开所有目光,哪怕只是片刻的自在,也好过被人捧在高处,步步惊心。
晚棠知晓她的性子,不再多劝,连忙取来一把素面折扇,递到她手中:“日头渐盛,奴婢陪着您,替您扇扇风,咱们慢慢走,不着急。”
沈清晏接过折扇,轻轻展开,扇面绘着水墨山水,淡雅别致,她缓步朝着院门走去,脚步闲适,周身的冷冽气场,也被这江南的温风,柔化了不少。
晚棠紧随其后,吩咐守门的下人守好院门,不必跟随,主仆二人,便这般轻装简从,走出了清晏苑,沿着溪流旁的青石小径,缓缓漫步。
溪流清澈见底,水底鹅卵石圆润光滑,鱼儿在水中悠然游弋,岸边芳草萋萋,杨柳依依,微风拂过,柳枝轻扬,扫过水面,泛起层层涟漪,景致温婉如画。
沈清晏手持折扇,缓步走在小径上,目光平静地看着周遭景致,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几不可查的笑意,这是她从北狄归来后,难得的放松时刻。没有宫廷规矩,没有朝堂纷争,没有屈辱过往,只有江南的风,江南的水,江南的静好。
晚棠跟在她身侧,看着公主难得舒展的眉眼,心中满是欣慰,不敢出声打扰,只静静陪着,偶尔替她挡开路边伸出来的枝桠,细心照料。
两人沿着溪流,慢慢走着,不知不觉,便走到了往日谢临渊苦读的老槐树下。
今日的树下,依旧坐着那道熟悉的青衫身影。
许是天清气朗,谢临渊并未像往日那般坐在树下背光处,而是搬了一张破旧的竹椅,坐在阳光正好的地方,面前摆着那张旧木桌,桌上铺着宣纸,摆着沈清晏赏赐的文房四宝,他正垂着头,手持狼毫笔,在宣纸上挥毫书写,神情专注,眉眼温润,周身都透着一股书卷气。
阳光洒在他身上,将他青布长衫的边缘,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他发丝整齐,面容清俊,落笔时神情认真,笔尖在宣纸上游走,写下一行行工整隽秀的小楷,笔力遒劲,绝非寻常学子可比。
青砚站在一旁,替他研墨,动作轻柔,不敢发出半分声响,生怕打扰了自家公子。
沈清晏脚步微微一顿,停下了前行的步伐,目光落在谢临渊身上,没有上前,也没有出声,只是静静站在不远处的柳树下,看着他。
晚棠也随之停下,顺着公主的目光看去,低声道:“是谢公子,今日天气好,他倒是比往日来得更早,看这架势,是在练习策论,想来是在为秋闱做准备。”
沈清晏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眯起眼,细细打量着他。
褪去了阴雨天气里的狼狈,今日的谢临渊,青衫整洁,身姿挺拔,温润中透着一股沉稳,落笔时的笃定,与往日里的隐忍谦和,又有不同,多了几分胸有成竹的气度。
她看过他的身世,知晓他身负血海深仇,隐忍蛰伏,本以为他的学识,不过是寒门苦读的根基,可如今看他书写策论的模样,笔锋藏锋,行文间自有格局,绝非只会死读经书的腐儒,反倒有经世济民之才,胸中藏有丘壑。
这般才学,这般心性,若是生在世家,必定是年少成名,意气风发,可惜,生在罪臣之家,流落寒门,空有一身才学,却无人赏识,无门可入。
谢临渊全然不知有人靠近,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将心中对时局的见解,一一写在宣纸上。他写的是边境防务之策,北狄与大靖边境多年摩擦不断,百姓流离失所,他虽身处江南,却心系天下,心中早有筹谋,只是无处施展。
一行行字迹,力透纸背,字字珠玑,既有对时局的清醒认知,又有切实可行的对策,可见其平日绝非只读死书,而是时时关注朝堂局势,天下大事。
写完最后一笔,谢临渊缓缓放下毛笔,轻轻吁了一口气,拿起宣纸,轻轻吹干墨迹,看着自己写下的策论,眼中闪过一丝笃定,随即又被一抹落寞覆盖。
这般才学,又有何用?
无家世,无背景,无人举荐,纵使策论写得再好,秋闱之时,也未必能入考官的眼,终究是要被世家子弟压过一头。
“公子,您写得真好,这笔字,这份才学,定能在秋闱中拔得头筹,将来做个好官!”青砚研完墨,凑上前看了一眼,满脸崇拜地说道,语气里满是骄傲。
谢临渊闻言,淡淡笑了笑,笑容温和,却带着一丝无奈:“傻小子,哪有你说的这般容易,秋闱考官,多是世家出身,看重的从来都不只是才学,而是门第背景,我这般出身,能中举,已是万幸,不敢奢求太多。”
“可是公子,您学识这么好,比那些世家公子强百倍,他们不过是仗着家世好,若是公平比试,您一定能赢!”青砚不服气地说道,他跟着公子多年,最清楚公子的才学,心中满是不甘。
谢临渊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道:“世道如此,不必抱怨,我们能做的,只有尽人事,听天命。好好读书,尽力而为,便是了。”
他语气平和,没有怨天尤人,可眼底的落寞,却藏不住。
他不甘心,却又不得不向这世道低头。
这一番对话,一字不落地,传入了不远处沈清晏的耳中。
沈清晏握着折扇的手,微微收紧,凤眸中闪过一丝了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身处逆境,却不怨天尤人,深知世道不公,却依旧坚守本心,这般心性,远比那些只会愤世嫉俗的寒门学子,要强上百倍。
而他笔下的边境防务策论,更是让她心中一惊。
她在北狄三年,对边境局势,比朝中任何官员都清楚,谢临渊一介江南学子,从未去过边境,却能将边境局势分析得头头是道,对策切中要害,可见其观察力与智谋,远超常人。
这般人才,若是埋没于乡野,实在可惜。
晚棠也听到了两人的对话,低声对沈清晏道:“公主,谢公子当真有大才,这番见解,连朝中许多官员都比不上,若是能入仕,定是国之栋梁,可惜,出身太差了。”
沈清晏缓缓收回目光,看向晚棠,忽然开口,语气带着一丝玩味,还有一丝居高临下的轻戏:“哦?你也觉得他有大才?可方才他自己都说,世道不公,寒门无出头之日,难道,他就不想寻一条捷径,不想抓住眼前的贵人,助他平步青云?”
晚棠愣了一下,随即明白公主的意思,低声道:“谢公子心性正直,想来不会刻意攀附权贵,只是,他身负家仇,若想报仇,唯有踏入仕途,而踏入仕途,唯有依靠贵人相助,他心中,怕是也明白这个道理。”
“明白是一回事,敢不敢做,又是另一回事。”沈清晏轻笑一声,扇柄轻敲掌心,眸光流转,忽然起了逗弄试探的心思,“我倒要看看,这个看似温润正直的寒门书生,面对平步青云的机会,是真的坚守本心,还是也会曲意逢迎,攀附权贵。”
说完,她不再隐匿身影,缓步朝着老槐树下走去,裙摆拂过青草,发出细碎的声响。
谢临渊听到脚步声,以为是路过的行人,并未在意,依旧低头整理着桌上的书卷,直到那道身影,走到他的桌前,停下脚步,他才察觉到不对劲,抬头望去。
四目相对。
谢临渊浑身一怔,手中的书卷险些掉落在地,看清来人是沈清晏,他眼中满是惊讶,连忙站起身,慌忙拱手行礼,神情恭敬,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语气微微有些局促:“草民……草民谢临渊,见过公主殿下,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他万万没有想到,昭阳公主会突然出现在这里,猝不及防之下,难免有些手足无措。
平日里,他都是远远望着清晏苑,从未敢主动靠近,更从未想过,会在这般情形下,与公主近距离相遇。
阳光之下,公主身着浅杏色罗裙,手持素扇,眉眼温婉,容颜绝世,比他往日远远望见的模样,还要惊艳万分,如同九天仙子落入凡尘,让他不敢直视,只能垂首,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青砚也连忙跟着跪地行礼,大气都不敢喘,心中又惊又怕,这位便是赏赐公子文房四宝的昭阳公主,果然气度非凡,让人不敢仰视。
沈清晏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看着他慌乱恭敬的模样,看着他耳尖微微泛红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带着几分轻戏,几分试探,语气慵懒而疏离:“谢公子不必多礼,起身吧,本公主只是随意散步,途经此处,并非刻意前来,不必惊慌。”
谢临渊这才缓缓起身,依旧垂着头,不敢抬头直视她,声音沉稳了些许,却依旧带着恭敬:“公主殿下驾临,草民未曾远迎,有失礼数,还望公主恕罪。”
“礼数?”沈清晏轻笑一声,目光落在他桌上的宣纸上,微微挑眉,“谢公子在此苦读,写的好策论,何来失礼之说?本公主倒是好奇,谢公子方才写的,是何内容,看着倒是字字珠玑,颇有见地。”
谢临渊心中一紧,下意识地想要将宣纸收起,他写的是边境防务策论,其中有些见解,过于尖锐,若是被公主看到,怕是会惹来非议,更何况,他一介寒门学子,议论朝堂边境之事,本就不合时宜。
“不过是草民胡乱写的,学识浅薄,难登大雅之堂,恐污了公主殿下的眼,不敢让公主见笑。”谢临渊连忙说道,伸手想要收起宣纸。
“哦?胡乱写的?”沈清晏眼疾手快,伸出素白的手,轻轻按住宣纸,不让他收起,凤眸微微抬起,看向他,眸光带着一丝玩味,“谢公子何必过谦,本公主方才远远看着,公子落笔从容,字字铿锵,可不像是胡乱写的,既是写了,不妨让本公主看看,莫非,谢公子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心思,不敢让本公主知晓?”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轻慢,一丝逼迫,居高临下,不容拒绝。
谢临渊的手,僵在半空,看着公主按在宣纸上的手,指尖纤细,肌肤白皙,与粗糙的宣纸形成鲜明对比,他心中慌乱,却又不敢违抗公主的命令,只能垂首道:“草民不敢,只是草民才疏学浅,所写内容,皆是愚见,怕惹公主笑话。”
“本公主不笑话你,便是。”沈清晏淡淡道,收回手,不再按压,却依旧站在桌前,目光落在宣纸上,示意他拿过来。
谢临渊无奈,只能拿起宣纸,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到沈清晏面前,声音低沉:“公主请过目,草民愚见,还望公主莫要见怪。”
沈清晏接过宣纸,缓缓展开,目光细细扫过上面的字迹,神情平静,无波无澜,可心中,却愈发赞赏。
纸上字迹隽秀,笔力遒劲,内容从北狄局势,到大靖边防,从百姓生计,到练兵之策,一一写得清清楚楚,见解独到,切中要害,绝非寻常学子能写出,便是朝中那些身居高位的武将,也未必有这般透彻的认知。
她在北狄三年,深知边境之苦,将士之难,谢临渊的策论,句句说到了她的心坎里,若是朝中官员,都有这般见识,边境也不会连年战乱,百姓受苦。
看完之后,沈清晏缓缓放下宣纸,抬眸看向谢临渊,凤眸中带着一丝审视,一丝探究,语气也严肃了几分,没了方才的轻戏:“谢临渊,你一介寒门学子,久居江南,从未踏足边境,为何对边境局势,如此清楚?这些见解,你从何而来?”
谢临渊心中一凛,知道公主起了疑心,连忙躬身回道:“回公主,草民虽身处江南,却时时关注天下大事,平日里常读史书,研究历代边境防务,再加上时常听往来的商旅,说起边境之事,便心中有感,胡乱写下一些愚见,并非有什么特殊缘由,还望公主明察。”
他不敢说出自己心中的宏图大志,更不敢说出自己想要为父报仇、洗刷冤屈的心思,只能这般委婉回道。
沈清晏看着他,目光锐利,仿佛要将他看穿,她自然知道,他所言并非全部实情,他心中,定有更大的谋划,可她没有点破,只是淡淡笑了笑,语气又恢复了先前的轻戏:“原来如此,谢公子倒是个心系天下的,只是,你既心系天下,有这般才学,难道就甘心一辈子,做个寒门学子,埋没于乡野之间?”
谢临渊垂首,指尖微微攥紧,心中思绪翻涌,他知道,公主这是在试探他。
他抬起头,迎着沈清晏的目光,眼神坚定,不卑不亢,声音沉稳:“回公主,草民自然不甘心。草民苦读诗书,便是为了有朝一日,能踏入仕途,报效朝廷,守护百姓,也为……为完成心中夙愿。只是草民出身寒微,无门无径,纵有此心,也难遂此愿。”
他没有隐瞒自己的野心,却也没有说得太过直白,既表达了自己的志向,又不失分寸。
沈清晏看着他眼中的坚定与不甘,心中愈发满意,唇角的笑意更深,语气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施舍与轻戏:“夙愿?若是本公主,能帮你遂此愿,助你踏入仕途,平步青云,谢公子,你又能为本公主做什么?”
这话,直白而大胆,如同一块巨石,投入谢临渊的心湖,激起千层浪。
谢临渊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沈清晏,眼中满是震惊,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公主竟说,能助他踏入仕途,平步青云?
这是他梦寐以求的机会,是他想都不敢想的机缘,就这般,摆在了他的面前。
可他心中,更多的是警惕。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公主贵为金枝玉叶,肯助他,必定有所图,他一介寒门学子,无权无势,公主能图他什么?
他看着沈清晏,看着她眼中的轻戏与试探,心中瞬间明白,公主这是在考验他,试探他的忠心,试探他的选择。
是坚守所谓的风骨,拒绝攀附权贵,继续在乡野埋没,还是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依附公主,换取前程,哪怕日后,要做公主手中的棋子,听公主号令。
只是短暂的愣神,谢临渊便立刻做出了决定。
他没有丝毫犹豫,再次躬身行礼,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恭敬,都要郑重,声音沉稳而坚定,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若公主殿下,能助草民踏入仕途,实现夙愿,草民谢临渊,愿终生效忠公主殿下,为公主殿下鞍前马后,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此生此世,绝无二心!”
他没有曲意逢迎,没有谄媚讨好,只是用最郑重的语气,许下承诺。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便要依附于这位昭阳公主,成为她的人,为她所用,可他不后悔,为了前程,为了家仇,为了祖母,他别无选择,更何况,这位公主,是在他困境中,给予他微光的人,他心甘情愿。
沈清晏看着他郑重起誓的模样,看着他眼中的坚定与赤诚,心中的试探,终于得到了满意的答案。
她要的,就是这份忠心,这份决绝。
她缓缓笑了,笑容清绝,在阳光下,美得让人移不开眼,语气却依旧带着几分轻慢,几分疏离:“谢公子不必如此郑重,本公主不过是随口一说,试探试探你罢了,你这般心急效忠,倒是让本公主,觉得你太过急功近利了。”
谢临渊闻言,身形一僵,抬头看向她,眼中满是错愕,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公主方才,明明是那般说的,可如今,又说是随口试探,这般反复,让他摸不着头脑,心中既失落,又尴尬,耳尖泛红,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看着他这般窘迫慌乱的模样,沈清晏忍不住轻笑出声,笑声清越,如同玉石相击,打破了周遭的静谧。
“逗你的。”她收起笑意,眸光变得认真,语气也郑重了几分,“谢临渊,你既有才学,有志向,本公主可以给你一个机会。秋闱在即,你且安心苦读,凭自己的本事,考上举人,若是你能高中,本公主自然会兑现承诺,助你踏入仕途,日后,在京中,在朝堂,有本公主在,无人敢轻易欺你。”
“但你记住,若是你连秋闱都考不过,那便说明,你不堪大用,本公主,也从不养无用之人,此前的一切,便当作从未发生过。”
她的话,直白而犀利,既给了他希望,又给了他压力,恩威并施,拿捏得恰到好处。
谢临渊心中一振,所有的窘迫与失落,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心的激动与笃定,他再次躬身,深深行礼,声音铿锵有力:“草民谢公主殿下恩典!草民定当刻苦读书,全力以赴,绝不辜负公主殿下的期望,若是秋闱不能高中,草民,绝不再叨扰公主殿下!”
他终于,等到了这个机会!
只要秋闱高中,他便能踏入仕途,便能靠近公主,便能一步步,实现自己的夙愿,洗刷家族冤屈。
沈清晏看着他,微微颔首,语气平淡:“起来吧,不必多礼,好好读书,莫要让本公主失望。”
说完,她不再多留,手持折扇,转身便走,身姿孤傲,步履从容,没有丝毫留恋,仿佛刚才的一切,真的只是她一时兴起的轻戏与试探。
晚棠对着谢临渊微微颔首,示意他起身,随后连忙跟上沈清晏的脚步,主仆二人,沿着原路,缓缓返回清晏苑,留下谢临渊与青砚,站在老槐树下,满心激荡。
直到沈清晏的身影,消失在小径尽头,谢临渊才缓缓直起身,看着她离去的方向,眸光沉沉,心中百感交集。
激动,感恩,坚定,还有一丝,悄然滋生的、不敢言说的倾心。
公主方才的轻戏,试探,还有最后给予的承诺,如同一道光,彻底照亮了他黑暗的人生,给了他前行的无限动力。
他知道,公主并非真的只是随口逗弄,她是在考验他,是在给他机会。
他绝不会让她失望。
“公子,太好了!公主殿下答应助您了,您秋闱一定能高中,一定能出人头地!”青砚跪在地上,激动得眼眶泛红,连忙起身,对着谢临渊说道,语气里满是欣喜。
谢临渊收回目光,看向青砚,脸上露出了多日来,第一个真正轻松的笑容,温和而坚定:“嗯,我一定不会让公主失望,不会让你和祖母失望。青砚,收拾东西,我们回去,从今日起,更要刻苦读书,分秒必争,备战秋闱!”
“是!公子!”青砚连忙应道,手脚麻利地收拾着桌上的书卷文房,动作轻快,满心欢喜。
谢临渊拿起桌上的宣纸,紧紧握在手中,心中的信念,愈发坚定。
昭阳公主沈清晏。
他在心中,再次默念这个名字,眼底满是恭敬与珍视,还有一丝深藏的情愫。
他定要高中,定要踏入仕途,定要成为能配得上她的人,不辜负她的提点,不辜负她给予的机会,日后,定要护她周全,报她今日之恩。
而另一边,沈清晏与晚棠,缓步走在返回清晏苑的小径上。
晚棠忍不住开口,笑着道:“公主,您方才可真是逗得谢公子手足无措,看他那般郑重起誓,又被您一句话说得窘迫不已,奴婢都忍不住想笑了。不过,谢公子倒是个赤诚之人,没有丝毫隐瞒,也没有谄媚讨好,这般心性,确实难得。”
沈清晏轻摇折扇,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赤诚?这世间,最无用的便是赤诚,尤其是在朝堂之上,唯有心性坚定,懂得隐忍,又足够忠心的人,才能用。他方才的反应,还算合格,没有让本公主失望。”
“只是,他能否真正堪用,还要看秋闱的结果,若是连举人都考不上,便不配站在我身边,更不配我费心栽培。”
晚棠点头:“公主说得是,以谢公子的才学,秋闱高中,定然不难,想来不会让您失望。只是公主,您当真打算,日后助他踏入仕途,栽培他成为自己人?”
“嗯。”沈清晏微微颔首,凤眸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谢绍乃是忠臣,谢家冤案,朝野皆知,他是罪臣遗孤,无世家牵绊,又与柳崇山有灭门之仇,忠心可控,且有大才,若是栽培起来,日后回到京城,对抗柳崇山,便是一把最锋利的刀。”
“更何况,寒门出身的官员,更懂得民间疾苦,比那些只知争权夺利的世家子弟,好用得多。”
她从不是一时兴起,每一步,都有自己的谋划,谢临渊,是她布下的一颗棋子,更是她日后重回京城,立足朝堂的重要助力。
晚棠心中了然:“公主思虑周全,奴婢明白了。日后,奴婢会多多留意谢公子的情况,暗中帮衬一二,确保他能顺利通过秋闱,不被世家子弟打压。”
“不必。”沈清晏摆了摆手,语气坚定,“我说过,让他凭自己的本事考,若是连这点本事都没有,连世家的打压都躲不过,就算考上了,也没用。我要的,是能在逆境中突围,能凭自己站稳脚跟的人,而不是需要我处处庇护的废物。”
她要磨砺他,让他在困境中,愈发坚韧,唯有如此,日后才能堪当大任。
晚棠不再多言,躬身应道:“是,奴婢明白。”
两人一路无话,缓缓走回清晏苑。
沈清晏站在苑门前,再次朝着溪流对岸的老槐树望去,那道青衫身影,已经重新坐回桌前,埋头苦读,比往日更加专注,更加认真。
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转身走进苑中,院门缓缓关上,隔绝了内外景致。
一时轻戏试锋芒,半分机缘定初心。
江南烟雨里的这场相遇,这场试探,终究是定下了两人日后的羁绊。
沈清晏给了谢临渊一个机会,一个改变命运的契机,而谢临渊,接下了这份机缘,许下了终生效忠的承诺。
只是他们都未曾料到,这份始于权谋与利用的羁绊,这份始于轻戏与试探的相遇,会在日后的岁月里,演变成刻骨铭心的深情,会在波诡云谲的朝堂之上,彼此相依,彼此救赎。
秋闱将近,寒门书生日夜苦读,只为不负佳人所期;金枝公主蛰伏江南,冷眼静观,只为静待良才突围。
大靖的风云,已在江南的温婉景致中,悄然酝酿,只待来日,风起云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