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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窗下青衫意未平 江南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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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雨,总爱缠缠绵绵,下得人心头发潮。
不过半日光景,方才放晴的天,又笼上了一层灰蒙蒙的阴云,细雨如丝,淅淅沥沥地落下来,打在清晏苑的琉璃瓦上,发出细碎的簌簌声,漫得满院都是湿冷的气息。
沈清晏斜倚在正厅的软榻上,身上盖着一件素色薄毯,手中捧着一卷闲书,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上,只是怔怔地望着窗外的雨幕,凤眸微垂,长睫掩去了眼底所有情绪,周身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冷寂。
晚棠端着一盏温热的姜茶走进来,脚步轻得像一片羽毛,生怕惊扰了这位心思难测的公主。
她将茶盏轻轻放在榻边的小几上,声音放得极低,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公主,雨势渐凉,喝盏姜茶暖暖身子吧,北狄气候干燥,您初来江南,怕是受不住这湿冷,若是染了风寒,可就不好了。”
沈清晏缓缓收回目光,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去端茶,只是淡淡开口,声音被这阴雨天气浸得愈发清冷:“不过是些微雨,算不得什么。在北狄的时候,比这恶劣百倍的风雪,我都熬过来了,江南这点湿冷,还伤不到我。”
话虽如此,她的指尖却依旧带着一丝凉意。
三年北狄生涯,她早已习惯了草原的狂风大雪,可江南的湿寒,却是沁入骨髓的,饶是她心性坚韧,也难免觉得不适。
只是她素来要强,从不愿在人前显露半分脆弱,即便是对最信任的晚棠,也依旧带着几分疏离。
晚棠心中了然,却也不敢多劝,只是垂手立在一旁,轻声道:“公主终究是金枝玉叶,身子金贵,马虎不得。方才暗卫来报,苏州府知府周大人,听闻公主驾临苏州,特意备了厚礼,想要登门拜见,已在苑外等候多时了,您看…...…”
沈清晏眉峰微蹙,眼底掠过一丝不耐,语气冷了几分:“不见。”
简简单单两个字,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可是公主,周大人毕竟是苏州知府,一方父母官,若是闭门不见,怕是会落人口实,说您恃宠而骄,不给地方官员颜面,传到京中,恐对您不利。”晚棠忧心忡忡地劝道,她深知公主性情,不愿与这些俗吏周旋,可如今公主刚归京,暂居江南,若是太过张扬跋扈,难免会引来非议,被朝中对手抓住把柄。
沈清晏抬眸,目光锐利地看向晚棠,凤眸里寒意乍现:“落人口实?我沈清晏行事,何时需要看旁人的脸色?他一个小小苏州知府,也配见我?当年我远赴北狄,满朝文武,个个明哲保身,无人为我多说一句话,如今我归来,他们倒是一个个趋炎附势,想来巴结,未免太过可笑。”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带着戾气,想起当年离京时的凄凉,再看如今这些官员的谄媚,心中只觉无比讽刺。
晚棠被她的目光看得心头一紧,连忙躬身请罪:“奴婢失言,公主息怒。奴婢这就去回绝周大人,让他带着礼物回去,日后再也不随意通传这些俗事,扰了公主清净。”
“嗯。”沈清晏淡淡应了一声,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窗外,语气恢复了先前的平静,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吩咐下去,无论是京中权贵,还是地方官员,但凡求见,一律不见。礼物,悉数退回,若有纠缠不休者,不必留情,直接让暗卫处理。”
“是,奴婢遵命。”晚棠不敢再多言,躬身退了出去,前去处理知府求见之事。
厅内再次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不绝于耳。
沈清晏端起小几上的姜茶,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驱散了些许寒意,可心底的烦躁,却丝毫未减。
她本以为,暂居江南,便能远离朝堂纷争,避开这些虚情假意的应酬,可终究还是躲不开这些凡尘俗事。帝王的愧疚,朝臣的巴结,世人的窥探,如同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牢牢困住,让她无处可逃。
她放下茶盏,将手中的书卷扔在一旁,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微凉的雨丝瞬间飘了进来,落在她的脸颊上,带着一丝清冷的触感。
目光下意识地,再次朝着溪流对岸望去。
雨幕之中,那道青衫身影,依旧立在老槐树下,未曾离去。
谢临渊没有因为下雨,就中断苦读。
细雨打湿了他的青衫肩头,渐渐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冷风裹挟着雨丝,吹得他发丝微乱,可他却仿佛浑然不觉,依旧坐在破旧的木桌前,垂着头,专注地看着手中的书卷,时而提笔,在纸上细细批注,神情认真得近乎执拗。
他面前的木桌上,摆放着沈清晏今日赏赐的文房四宝,崭新的狼毫笔蘸满浓墨,端砚里的墨汁清香四溢,洁白的宣纸上,写满了工整隽秀的小楷,与周遭破旧的环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份赏赐,于他而言,是殊荣,是机缘,更是一份沉甸甸的压力。
他深知,昭阳公主贵为金枝玉叶,肯赏赐他一介寒门学子,绝非偶然。昨日初见,公主居高临下的审视,轻慢的话语,早已点明了寒门子弟的艰难;今日厚赠,看似是怜惜他苦读,实则是一种提点,一种试探,亦是一种施舍。
他是罪臣遗孤,身份卑微,无依无靠,想要在这世道立足,想要洗刷家族冤屈,除了抓住眼前的机缘,别无选择。
哪怕这份机缘,是公主随手给予,哪怕日后他要为此付出代价,要成为公主手中的棋子,他也心甘情愿。
“公子,雨下大了,您快回茅屋吧,这般淋雨,会生病的,老夫人若是瞧见了,又该担心了。”一个身着粗布衣衫的少年,撑着一把破旧的油纸伞,匆匆跑到谢临渊身边,满脸担忧地劝道。
这少年名叫青砚,是谢临渊的贴身小厮,自幼跟着他,两人一同流落江南,相依为命,虽是主仆,却情同兄弟。
谢临渊抬起头,雨水顺着他的发丝滴落,落在脸颊上,他却毫不在意,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无妨,不过是些微雨,不碍事。这卷书还有几处未曾参透,趁此机会,再研读一番,秋闱在即,不能浪费半分时间。”
“可是公子,您的衣衫都湿透了,您身子本就单薄,若是染了风寒,还怎么读书?再说,老夫人还在家中等您呢,您若是淋病了,奴婢怎么向老夫人交代?”青砚急得眼圈都红了,他最是清楚自家公子的性子,一旦专注于读书,便是天塌下来,都不管不顾。
谢临渊看着青砚焦急的模样,心中微微一暖,放下手中的笔,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子,轻声道:“好,听你的,这就回去。”
他终究还是放心不下家中的祖母,不愿让老人家担心。
青砚见状,连忙将油纸伞撑在他头顶,小心翼翼地护着他,生怕他再多淋一滴雨。
谢临渊收拾好书卷,将公主赏赐的文房四宝仔细收好,放进随身携带的木盒里,动作轻柔,无比珍视。这些东西,不仅是读书的工具,更是他踏入仕途的希望,是那位高高在上的昭阳公主,给予他的唯一机缘。
他最后抬头,朝着清晏苑的方向望了一眼。
雨幕朦胧,隔着潺潺溪流,只能隐约看到别院的飞檐翘角,却看不到那个清冷孤傲的身影。可他知道,那位公主,或许正在某处,看着他。
心中莫名一动,一丝难以言喻的情愫,悄然滋生,快得让他来不及捕捉。
他连忙收回目光,压下心底的悸动,对着青砚道:“走吧,回家。”
主仆二人,撑着一把破旧的油纸伞,并肩走进雨幕之中,青衫少年身姿挺拔,即便衣衫湿透,依旧难掩一身风骨,渐渐消失在竹林深处。
这一切,都被窗边的沈清晏看在眼里。
她看着谢临渊淋雨苦读的模样,看着他对小厮温和的语气,看着他小心翼翼收好赏赐文房四宝的动作,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寒门子弟,大多要么自卑怯懦,要么急功近利,像他这般,既坚韧执着,又温和有礼,懂得感恩,还能在困境中保持一身风骨的,实属少见。
尤其是,他明明已被雨水淋得浑身湿透,却依旧不愿放下书卷,这份毅力,这份执着,绝非寻常人能比。
沈清晏心中,对这个少年,又多了几分认可。
“公主,您看什么呢?看得这般入神。”晚棠回绝了苏州知府,处理完琐事,回到厅中,见公主站在窗边,望着对岸出神,忍不住轻声问道。
沈清晏收回目光,关上窗户,隔绝了窗外的风雨,淡淡道:“没什么,不过是看那个谢临渊,倒是个能吃苦的。”
晚棠顺着她先前的目光望去,自然知道她说的是对岸的谢临渊,笑着回道:“是啊,这位谢公子,确实是个勤勉的人,这般大雨,还在苦读,这份心性,实在难得。方才奴婢让暗卫留意了一下,谢公子收了您的赏赐,没有丝毫骄纵,反倒更加刻苦,还将赏赐的东西视若珍宝,看得出来,是个懂得分寸、知恩图报的人。”
沈清晏走到榻边坐下,端起茶盏,指尖摩挲着杯沿,淡淡开口:“懂得知恩图报,自然是好,就怕他空有一腔野心,却没有与之匹配的能力与心性,到头来,不过是扶不起的阿斗,白白浪费我的心思。”
“公子看着并非那般愚钝之人,公主不妨再观察些时日,想来不会让您失望的。”晚棠连忙说道,她这些日子,看着谢临渊每日风雨无阻苦读,心中也对这个寒门少年多了几分好感。
沈清晏没有说话,只是垂眸看着杯中晃动的茶水,眸光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从不轻易相信任何人,尤其是在北狄经历了那般背叛与磋磨之后,她的心,早已筑起了厚厚的城墙,想要让她信任一个人,难如登天。
谢临渊于她而言,不过是一个刚认识两日的寒门学子,即便他心性尚可,毅力过人,可终究还未经过考验,是否值得栽培,是否能为己所用,还未可知。
她有的是耐心,有的是时间,慢慢观察,慢慢试探。
毕竟,培养一枚棋子,也要看这枚棋子,是否有足够的价值,是否足够听话。
“暗卫那边,继续盯着他,他的身世背景,家中情况,过往经历,一一查清楚,事无巨细,都要报给我。”沈清晏忽然抬眸,看向晚棠,语气严肃,“尤其是,他说自己是苏州学子,是否属实?家中祖母身体如何?他口中所言,有无虚言?都要查得一清二楚,不可有半分疏漏。”
“是,奴婢这就吩咐暗卫,即刻去查,三日内,必定将谢公子的所有底细,悉数禀报给公主。”晚棠躬身应道,不敢有丝毫怠慢。
公主行事,向来谨慎,尤其是涉及到可用之人,必定会查遍其所有底细,确保万无一失,这也是公主能在北狄那般险境中,保全自身、安然归来的原因。
沈清晏满意地点点头,不再多言,闭目养神,不再理会窗外的风雨,也暂时将那个青衫少年,抛在了脑后。
她需要静养,需要平复三年来心中积攒的戾气与伤痛,至于其他的人和事,都不急,慢慢来。
而另一边,谢临渊与青砚,撑着油纸伞,踏着泥泞的小路,回到了位于城郊的破旧茅屋。
茅屋低矮简陋,墙面斑驳,屋顶还有几处漏雨,青砚连忙找来木桶,接在漏雨的地方,雨水滴落在木桶里,发出叮咚的声响,更显屋内清贫。
一位头发花白、身着粗布衣衫的老妇人,正坐在屋内的矮凳上,缝补着衣物,听到脚步声,连忙抬起头,看到谢临渊浑身湿透的模样,心疼得连忙站起身,快步走到他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语气满是担忧:“渊儿,你怎么淋成这样?不是让青砚给你送伞了吗?若是淋坏了身子,可怎么好?快,快把湿衣服换下来,祖母给你熬了姜汤,快喝一碗暖暖身子。”
这位老妇人,便是谢临渊的祖母,谢老夫人。当年谢家遭难,她拼死护住孙儿,一路颠沛流离,来到江南,含辛茹苦将他养大,吃尽了苦头,却从未抱怨过半句,一心只盼着孙儿能平安长大,能有朝一日,洗刷谢家的冤屈。
谢临渊看着祖母担忧的面容,心中一暖,连忙柔声安慰:“祖母,孙儿没事,不过是淋了点雨,不碍事,您别担心。方才在读书,太过投入,忘了雨势,这才淋湿了衣衫,回去换身干衣服就好了。”
“你啊,就是太拼了,读书固然重要,可身子更重要,你若是病倒了,祖母可怎么办?”谢老夫人嗔怪地看了他一眼,眼中却满是慈爱,伸手替他拂去发丝上的雨珠,“快,青砚,伺候你家公子换衣服,把姜汤端过来,让他趁热喝了。”
“是,老夫人。”青砚连忙应声,去里屋拿来干净的衣衫,又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
谢临渊接过姜汤,小口喝着,温热的姜汤下肚,驱散了身上的寒意,也暖了心底。
看着眼前简陋却温馨的茅屋,看着祖母慈爱的面容,他心中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读书,一定要在秋闱中高中,一定要踏入仕途,出人头地,让祖母过上安稳富足的日子,再也不用受这般清贫之苦。
“对了,渊儿,今日午后,有位贵人派了丫鬟,送来了不少东西,说是赏赐给你的,是什么人啊?咱们无亲无故,在江南也不认识什么权贵,怎会有贵人赏赐你?”谢老夫人忽然想起此事,满脸疑惑地问道,心中满是不安。
她们祖孙二人,身份卑微,向来只有巴结别人的份,从未有过权贵主动赏赐,此事太过蹊跷,她难免担心,怕是有人故意算计孙儿。
谢临渊放下姜汤碗,神色微微一正,对着祖母躬身道:“祖母,此事说来话长。赏赐孙儿的,并非寻常贵人,而是当今圣上嫡出的昭阳公主,公主殿下如今暂居江南,住在对岸的清晏苑。昨日孙儿在溪边读书,偶然与公主殿下相遇,殿下见孙儿勤勉向学,便赏赐了文房四宝与经义典籍,助孙儿备战秋闱。”
“昭阳公主?”谢老夫人浑身一震,满脸震惊,手中的针线都掉在了地上,“你说的,可是当年远赴北狄和亲,如今浴血归京的昭阳公主?”
“正是。”谢临渊点头应道。
谢老夫人连忙站起身,对着清晏苑的方向,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口中念念有词:“多谢公主殿下恩典,多谢公主殿下体恤,我孙儿何德何能,竟能得公主殿下如此厚爱,真是折煞我们了。”
她虽是寒门老妇,却也知晓昭阳公主的身份尊贵,那是大靖最金贵的嫡长公主,是天上的星辰,而他们祖孙,是地上的蝼蚁,能得公主赏赐,已是天大的殊荣。
只是,震惊之余,谢老夫人心中更多的是担忧,她拉过谢临渊,神色严肃地说道:“渊儿,公主殿下身份尊贵,何等高高在上,咱们祖孙,乃是罪臣之后,身份卑微,与公主殿下,乃是云泥之别,殿下突然赏赐你,此事非同小可,你可千万要谨言慎行,不可有半分逾越,更不能仗着公主的赏赐,就骄纵张狂,知道吗?”
谢临渊明白祖母的顾虑,郑重地点头:“祖母放心,孙儿知晓分寸。公主殿下乃是金枝玉叶,孙儿不过是一介寒门学子,不敢有半分非分之想,只是承蒙殿下厚爱,赐予孙儿读书之物,孙儿唯有刻苦读书,在秋闱中取得佳绩,才不负公主殿下的一番心意。至于其他,孙儿从不敢多想。”
“你能这般想,祖母就放心了。”谢老夫人松了口气,拍了拍他的手,语重心长地说道,“咱们谢家,如今落得这般境地,不求你大富大贵,只求你平安顺遂,能靠自己的本事,谋一条出路。公主殿下的恩情,咱们记在心里就好,切莫攀附,切莫招惹是非,免得引火烧身,得不偿失啊。”
她历经世事,深知伴君如伴虎,皇家之人,心思难测,昭阳公主看似赏赐,实则暗藏深意,她们祖孙身份卑微,若是卷入皇家纷争,只会死无葬身之地。
谢临渊心中明白祖母的担忧,也深知其中利害,他看着祖母,眼神坚定,缓缓说道:“祖母,孙儿明白您的意思。只是,如今这世道,寒门子弟想要出人头地,难如登天,若无贵人相助,纵使孙儿才高八斗,也终究难有出头之日。公主殿下的赏赐,于孙儿而言,是唯一的机会,孙儿不想放弃。”
“孙儿向您保证,定会谨守本分,绝不做出格之事,更不会连累祖母。孙儿只想抓住这个机会,好好读书,考取功名,等孙儿有朝一日,站稳脚跟,必定会远离朝堂纷争,接您安享晚年,再也不受这颠沛流离之苦。”
他的声音温和,却字字铿锵,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谢老夫人看着孙儿坚定的眼神,看着他眼底深藏的不甘与野心,心中纵然有万般担忧,也终究不忍再阻拦。她知道,孙儿从小就有志向,不甘心一辈子埋没于乡野,这些年,为了读书,吃了太多苦,她作为祖母,唯有支持。
她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谢临渊的手,眼中满是慈爱与心疼:“好,祖母相信你。你既有这份志向,便去做吧,只是一定要保重身子,凡事三思而后行,切莫冲动,切莫让自己陷入险境。无论何时,祖母都在家中等着你。”
“多谢祖母。”谢临渊心中一暖,眼眶微微泛红,对着祖母深深躬身。
有祖母的理解与支持,他心中的信念,愈发坚定。
一旁的青砚,看着自家公子与老夫人,也连忙说道:“公子,老夫人放心,奴婢定会好好伺候公子,保护公子,绝不让公子受半点委屈。”
谢临渊看着青砚,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简陋的茅屋内,虽清贫,却满是温情,这份温情,是谢临渊在这艰难世事中,最温暖的港湾,也是他奋力前行的最大动力。
接下来的几日,江南依旧阴雨连绵,未曾放晴。
沈清晏每日在清晏苑中,或是看书,或是静坐,或是听晚棠禀报京中消息,日子过得平静而闲适,彻底远离了朝堂的纷争,也暂时忘却了北狄的伤痛。
而暗卫也不负所托,将谢临渊的所有底细,查得一清二楚,悉数禀报给了沈清晏。
这日午后,雨势稍歇,晚棠拿着暗卫传来的密信,走进正厅,躬身递给沈清晏:“公主,谢公子的身世底细,都查清楚了,您请看。”
沈清晏放下手中的书卷,接过密信,缓缓展开,细细阅读。
信上写得清清楚楚,谢临渊,乃是前御史大夫谢绍之子。七年前,谢绍因弹劾当朝权贵,被人构陷,扣上谋逆的罪名,谢家满门抄斩,唯有当时年仅十二岁的谢临渊,在祖母与忠仆的掩护下,侥幸逃脱,一路流落江南,隐姓埋名,定居苏州,与祖母相依为命,靠做些零活、祖母缝补衣物度日,自幼苦读,立志要洗刷家族冤屈,为父报仇。
他在苏州,并无亲友,无依无靠,为人低调谦和,邻里口碑极好,与小厮青砚,还有祖母,三人相依为命,日子过得极为清贫,却从未放弃读书,每日风雨无阻,在溪边林下苦读,从未间断。
看完密信,沈清晏缓缓放下信纸,凤眸微眯,眼底闪过一丝了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原来,他不是普通的寒门学子,而是罪臣遗孤。
御史大夫谢绍,她也曾听闻,乃是一代忠臣,刚正不阿,当年被构陷谋逆,满门抄斩,朝野上下,人人皆知其中有冤,却无人敢为谢家说话,毕竟,当年构陷谢绍的,正是如今权倾朝野的丞相柳崇山。
难怪他眼底藏着不甘与野心,难怪他这般刻苦隐忍,原来,他身负家族血海深仇,背负着洗刷冤屈的重任。
这般身世,这般经历,倒是与她,有几分相似的苦楚。
她是金枝玉叶,却被至亲舍弃,远赴北狄,受尽屈辱;他是忠臣之后,却一夜之间家破人亡,流落乡野,隐忍蛰伏。
都是被命运捉弄之人,都是在困境中苦苦挣扎之人。
沈清晏心中,对谢临渊,莫名多了几分共情,几分怜惜。
只是,这份怜惜,转瞬即逝,她很快恢复了冷冽的理智。
罪臣遗孤,身负血海深仇,这样的人,野心极大,韧性极强,一旦给予机会,必定会不顾一切,往上攀爬,甚至会不择手段。
用这样的人,风险极大,可一旦掌控得当,也会成为最锋利的刀,最得力的助手。
柳崇山,乃是她日后重回京城,最大的对手之一,而谢临渊,与柳崇山有着不共戴天的灭门之仇,若是栽培他,助他踏入仕途,日后,他必定会成为对抗柳崇山的一把利器。
这般想来,这枚棋子,倒是比她预想中,更有价值。
“原来,他是谢绍的后人。”沈清晏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倒是个苦命人,身负血海深仇,还能这般隐忍苦读,实属难得。”
晚棠站在一旁,轻声道:“是啊,谢御史乃是忠臣,当年的冤案,人人皆知,谢公子能在这般绝境中,坚守本心,不忘家仇,还能一心向学,可见其心性过人。公主,您看,谢公子这般身世,这般心性,是否值得栽培?”
沈清晏放下密信,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清茶,缓缓道:“身世清白,无牵无挂,唯有祖母与小厮,心性坚韧,野心藏而不露,又与柳崇山有灭门之仇,确实是个可用之人。”
“只是,越是这样的人,越要好好敲打,好好掌控,切不可让他脱离掌控,否则,必成祸患。”
晚棠躬身应道:“公主所言极是,奴婢明白。那接下来,咱们该如何做?是否要再给谢公子一些提点,助他顺利通过秋闱?”
沈清晏眸光微转,淡淡道:“不必急于一时。秋闱是他自己的事,若是连乡试都考不过,那也不配我费心栽培。若是他真有学识,能凭自己的本事中举,那便是他的造化,我自然会再给他机会。若是他连乡试都落榜,只能说明,他徒有其表,不堪大用,日后,便不必再管他了。”
她要的,是真正有能力、能靠自己站稳脚跟的人,而不是只会依附他人的废物。
谢临渊能否抓住机会,能否入她的眼,全看他自己的本事。
晚棠心中了然:“是,奴婢明白,一切全凭公子…..…全凭谢公子自己的本事。”
沈清晏点点头,不再多言,目光再次望向窗外。
雨过天晴,夕阳穿透云层,洒下金色的余晖,照在溪流之上,波光粼粼,美不胜收。
对岸的老槐树下,那道青衫身影,依旧在伏案苦读,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温和而坚定。
沈清晏看着那道身影,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意味不明的笑意。
谢临渊,你的路,要靠你自己走。
能否青云直上,能否靠近我这金枝玉叶,全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而此时的谢临渊,全然不知自己的身世,已被公主悉数查清,更不知自己的命运,早已被这位昭阳公主,纳入了权谋棋局之中。
他只是沉浸在书卷之中,心无旁骛,为了秋闱,为了家族冤屈,为了祖母,也为了心中那丝悄然滋生的、不敢言说的情愫,奋力苦读。
夕阳西下,余晖满天,江南的风,温柔拂面,清晏苑的金枝,溪边林下的青衫,在这静谧的暮色中,遥遥相对。
一场始于试探与算计的羁绊,一段跨越云泥身份的情深,正在这江南烟雨里,悄然扎根,静待来日,破土而出,搅动整个大靖的风云。
窗下青衫意未平,心中青云志已生。
谢临渊知道,他的前路,布满荆棘,可他无所畏惧。
因为他的心中,有想要守护的人,有想要完成的执念,还有那位,高高在上、却在他困境中,给予他一丝微光的昭阳公主。
那丝微光,是他黑暗人生中,最耀眼的希望,支撑着他,一步步,朝着那遥不可及的金枝,奋力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