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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昭阳暂隐烟雨州   暮春的 ...

  •   暮春的江南,雨总是下得缠绵,淅淅沥沥落了整夜,到清晨才堪堪歇住,空气里漫着湿漉漉的草木清香,混着庭院里的栀子花香,沁人心脾。
      清晏苑里,下人皆是轻手轻脚,连扫地都不敢发出半分声响,生怕惊扰了那位性情冷戾的昭阳公主。
      自昨日公主入苑,整个别院便陷入一种沉肃的静谧,无人敢高声言语,无人敢随意走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沈清晏醒得很早,天刚蒙蒙亮便已起身,没有唤下人伺候,独自坐在镜前,抬手梳理着一头乌黑的长发。
      铜镜里映出她的容颜,眉如远黛,眸若寒星,肌肤是常年不见日光的瓷白,衬得脖颈间那道浅浅的疤痕愈发明显。那是在北狄逃亡时,被乱兵刀刃划伤的,伤口不深,却成了她三年屈辱岁月,最醒目的印记。
      指尖轻轻抚过那道疤痕,沈清晏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戾气,转瞬即逝。
      她早已不是会为一道伤疤耿耿于怀的少女,可每次看见,那些在北狄的日日夜夜,草原的风沙、王帐的阴冷、老可汗的暴戾、逃亡时的血与火,便会清晰地浮现在眼前,提醒她曾经的狼狈与不堪。
      “公主,您醒了,奴婢伺候您梳洗更衣。”晚棠端着热水走进内室,见公主独自对镜,脚步放得更轻,声音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
      沈清晏放下梳子,淡淡颔首,没有说话。
      晚棠上前,熟练地为她绾发,选了一支素银簪子固定发髻,没有多余的珠翠点缀,反倒更衬得她容颜清丽,气场冷冽。
      衣物也选了一袭月白色绣竹纹襦裙,素雅干净,褪去了皇家公主的华贵,多了几分江南女子的温婉,只是这份温婉,终究抵不过她周身散发出的冷寂。
      “京中可有消息传来?”沈清晏看着镜中的自己,声音平淡无波。
      晚棠手中动作一顿,轻声回道:“回公主,昨夜暗卫传来密信,朝中一切如常,陛下与皇后娘娘安好,只是二皇子近日频频拉拢世家旧臣,势力渐长,三公主也时常出入后宫,与柳丞相夫人走动密切,想来是在为二皇子铺路。”
      沈清晏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眼底却无半分笑意:“果然,我才离京三年,这朝堂后宫,便早已是另一番光景了。父皇身子如何?”
      “陛下龙体康健,只是时常挂念公主,听闻您暂居江南,特意下旨,让苏州府上下好生伺候,不得有半分怠慢,还遣了不少赏赐,不日便会送到别院。”
      “赏赐?”沈清晏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疏离,“不过是愧疚罢了。若真挂念,当年便不会将我远嫁北狄,推入火坑。如今这些虚情假意,不要也罢。”
      她语气冰冷,字字透着心寒。
      帝王的父爱,从来都掺杂着权衡与算计,于她而言,早已没有半分温度。她不稀罕那些赏赐,更不想要那份迟来的愧疚,她只想在这江南烟雨里,寻一时清净,远离那些尔虞我诈的纷争。
      “公主息怒,陛下终究是疼您的,当年和亲之事,也是迫不得已。”晚棠忍不住劝道,她看着公主这般心如死灰的模样,心里满是心疼。
      “迫不得已?”沈清晏抬眸,透过铜镜看向晚棠,凤眸里满是冷冽,“这世间,哪有那么多迫不得已,不过是取舍罢了。舍我一人,保江山太平,这笔买卖,父皇算得极精。”
      晚棠哑口无言,只能垂首不语。
      公主心里的苦,她最清楚,三年北狄生涯,早已将当年那个娇憨明媚的嫡公主,磨成了如今这副冷戾孤绝的模样,这份伤痛,不是几句劝慰就能抚平的。
      沈清晏也不再多言,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清晨的微风带着湿气扑面而来,拂起她鬓边的发丝。
      窗外庭院里,草木葱茏,栀子花开得正盛,洁白的花瓣沾着露珠,娇艳欲滴。远处的竹林青翠欲滴,溪流潺潺,鸟鸣清脆,一派岁月静好的模样。
      这般景致,与北狄的荒凉苦寒,有着天壤之别。
      “暗卫部署得如何了?”沈清晏忽然开口,转移了话题,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沉稳威严。
      “回公主,暗卫共分三队,一队驻守别院四周,隐秘巡查,确保别院安全;一队驻守苏州城,打探京中与地方消息,随时上报;还有一队,按您的吩咐,暗中盯着江南一带的世家与官员,若有异动,立刻禀报。”晚棠躬身细细回禀,“所有暗卫皆已听命行事,隐秘低调,绝不会暴露行踪,也不会惊扰公主清净。”
      沈清晏微微颔首,眼中露出满意之色。
      暗卫是她在北狄时,拼死培养的心腹势力,跟随她一路浴血归来,忠心耿耿,行事利落。如今手握京畿暗卫指挥权,这是她在这乱世朝堂,安身立命的根本,也是她守护自己、震慑他人的底气。
      “吩咐下去,若无紧要之事,不必事事禀报,我在此处,不想被俗事打扰。京中那些纷争,暂且随他们去,我懒得掺和。”
      “是,奴婢记下了。”
      用过简单的早膳,沈清晏不愿在屋内久坐,便让晚棠陪着,在庭院里散步。
      雨后的庭院,空气清新,路面青石板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踩上去微凉。她缓步走在花间小径,目光平静地看着周遭景致,没有半分波澜,仿佛要将这三年的风霜,都融进这江南的温婉里。
      走到西侧的月门处,她脚步微微一顿,目光下意识地朝着溪流对岸望去。
      昨日那个青衫少年,依旧坐在老槐树下,伏案苦读。
      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还是那张破旧的木桌,少年垂着头,专注地看着书卷,时而提笔书写,时而蹙眉思索,神情认真而执着,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沉浸在自己的诗书世界里。
      晨光洒在他身上,勾勒出清俊的侧脸,温润如玉,透着一股不染尘俗的书卷气,与这江南烟雨,相得益彰。
      晚棠顺着公主的目光看去,自然也看到了对岸的谢临渊,心中了然,昨日公主留意的,便是这位寒门学子。
      “公主,便是这位谢公子,每日清晨都会来此处苦读,风雨无阻,奴婢方才问过别院的老仆,说这位谢公子是三年前来到苏州的,与祖母相依为命,家境贫寒,却极为好学,邻里都说他是个有志向的少年。”晚棠轻声说道,将打探到的消息一一禀报。
      沈清晏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对岸的身影,眸光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
      昨日初见,她只当是闲来无事,逗弄了一个寒门学子,并未放在心上。可今日再见,看着他这般锲而不舍的模样,心里那丝兴致,又悄然浮现。
      这般隐忍,这般坚韧,这般执着,在寒门子弟中,实属罕见。
      大靖王朝,门第森严,世家大族把控朝堂,寒门子弟想要通过科举入仕,难如登天。纵使才高八斗,也往往会被世家打压,埋没于乡野之间。
      这个谢临渊,看着温润无害,眼底却藏着不甘与野心,他若想凭借一己之力踏入仕途,恐怕只会撞得头破血流。
      “他在苏州,可有参加科举的资格?”沈清晏忽然开口问道。
      晚棠愣了一下,连忙回道:“回公主,有的。谢公子已在苏州府报备,今年秋闱便会参加乡试,只是他无家世背景,无名师引荐,想要中举,怕是极为艰难。江南一带的乡试,向来被世家子弟把控,名额大多内定,寒门学子即便学识出众,也难有出头之机。”
      沈清晏淡淡挑眉,心中了然。
      这便是大靖的朝堂,从上到下,都被世家牢牢把控,寒门难出贵子,早已是常态。
      她看着对岸的少年,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空有一身学识,一腔野心,却生在这样的时代,这样的家世,纵有青云之志,也难抵门第之墙。
      若是旁人,她自然不会理会,世间寒门学子千千万,她不是菩萨,没有闲心去普渡众生。可不知为何,看着谢临渊那双坚定的眼睛,她竟生出了一丝别样的心思。
      或许是他身上的那份隐忍,像极了在北狄蛰伏的自己;或许是他眼底的那份执着,让她想起了当年不顾一切想要逃离北狄的自己;又或许,只是她在这江南烟雨里太过孤寂,想要寻一个有趣的棋子,解解闷。
      她沈清晏,从不做无用之事,若要出手,便定有目的。
      这个谢临渊,温润藏锋,有学识,有野心,又隐忍可控,若是稍加提点,助他踏入仕途,或许日后,能成为她手中一枚,用得上的棋子。
      毕竟,她虽暂居江南,却终究要重回京城,面对朝堂纷争,世家倾轧,她身边,需要有自己的人,需要有一股能与世家抗衡的力量。
      而寒门出身的官员,没有世家牵绊,更容易掌控,也更懂得感恩。
      思及此,沈清晏眼底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晚棠,你去取一套新的文房四宝,再取几卷经义典籍,送到对岸,交给那位谢公子。”沈清晏淡淡吩咐道。
      晚棠一惊,抬头看向公主,满脸诧异:“公主,您这是…...…”
      她从未见过公主对谁如此上心,不过是一面之缘的寒门学子,竟要赏赐文房四宝与典籍,这若是传出去,怕是会引来不少非议。
      “不必多问,照做便是。”沈清晏语气平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就说是,本公主赏给苦读学子的,不必提其他。”
      “是,奴婢遵命。”晚棠不敢再多言,连忙转身,前去准备物品。
      沈清晏依旧站在原地,目光落在谢临渊身上,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审视,一丝漫不经心的试探,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提点。
      她倒要看看,这个寒门少年,能不能接住她递出的这份机缘,能不能读懂她话语里的深意。
      对岸的谢临渊,全然不知自己已被人算计,依旧专注于书卷之中。
      昨夜一夜细雨,他住在附近的破旧茅屋里,祖母身体不好,他早早起身,安顿好祖母,便匆匆来到此处苦读,不敢浪费半分时光。
      他深知秋闱在即,时间紧迫,唯有日夜苦读,才能弥补家世的不足,才能有机会搏一个前程。
      只是,家境贫寒,文房四宝皆是破旧不堪,书卷也是四处借来的,残缺不全,每每遇到疑难之处,无人请教,只能自己苦苦思索,其中艰难,唯有自知。
      他正对着一卷残缺的《论语》蹙眉,想要批注,却发现砚台里的墨早已用尽,毛笔也开了叉,心中难免生出一丝无奈与窘迫。
      就在这时,一阵轻柔的脚步声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抬头望去,只见一位身着青灰色襦裙、面容利落的女子,正站在溪流边的石桥上,手中捧着一个精致的木盒,朝着他走来。
      正是晚棠。
      谢临渊连忙放下书卷,起身拱手行礼,神情恭敬:“姑娘有礼。”
      晚棠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打量了他一番,见他虽衣着贫寒,却身姿挺拔,神情谦和,不卑不亢,心中暗自点头,难怪公主会对他另眼相看。
      “谢公子,这是我家公主赏赐于你的,还请公子收下。”晚棠将手中的木盒递到他面前,语气恭敬,却也带着几分疏离。
      谢临渊一愣,看着眼前精致的紫檀木盒,心中满是诧异:“公主?不知是哪位公主?草民何德何能,敢受公主赏赐,万万不可。”
      他连忙推辞,心中惊疑不定。
      他不过是一介寒门草民,与权贵毫无交集,怎会有公主赏赐于他?
      晚棠淡淡道:“公子不必多问,收下便是。我家公主乃是昭阳公主,昨日途经此处,见公子苦读勤勉,心有感触,特赏你文房四宝一套,经义典籍五卷,助公子安心苦读,备战秋闱。”
      昭阳公主!
      谢临渊浑身一震,瞳孔微微收缩,满脸震惊。
      他虽身处乡野,却也听闻过昭阳公主的名号。那是大靖最尊贵的嫡长公主,帝后嫡出,当年远赴北狄和亲,名动天下,如今传闻公主浴血归京,暂居江南,没想到,竟住在这清晏苑中。
      昨日对岸那位气度清冷、容颜绝世的贵人,竟是昭阳公主!
      想起昨日初见,公主居高临下的审视,冷言冷语的试探,他心中顿时了然,原来那位贵人,竟是这般尊贵的身份。
      而公主今日,竟特意赏赐他文房四宝与典籍,这份殊荣,让他受宠若惊,更让他心中忐忑不安。
      他与公主素昧平生,不过一面之缘,公主为何会突然赏赐于他?
      是单纯怜惜苦读学子,还是另有深意?
      谢临渊心思深沉,瞬间便想了许多。他深知,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昭阳公主贵为金枝玉叶,绝不会无缘无故赏赐一个寒门学子,这其中,定有缘由。
      可他一介微末书生,无权无势,对公主而言,毫无利用价值,公主又能图他什么?
      晚棠见他神色变幻,沉默不语,便知他心中疑虑,淡淡开口:“公子不必多想,公主只是见公子勤勉向学,心生赞赏,并无他意。公子只需安心苦读,莫负了公主这番心意便好。”
      说完,晚棠将木盒放在他面前的木桌上,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去,身姿利落,没有丝毫停留。
      谢临渊站在原地,看着桌上精致的木盒,又望向对岸清晏苑的方向,只见那道月白色的身影,正立在窗边,静静看着他,眸光清冷,高深莫测。
      他心中一凛,连忙对着清晏苑的方向,深深躬身行礼,声音沉稳而恭敬:“草民谢临渊,谢昭阳公主赏赐,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对岸。
      沈清晏站在窗边,看着他恭敬行礼的模样,看着他眼中的震惊、疑惑与感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她要的,便是这份效果。
      一份微不足道的赏赐,便能换一个寒门学子的感恩与效忠,这笔买卖,很划算。
      她没有回应,只是缓缓关上窗户,将那道青衫身影,隔绝在窗外。
      谢临渊直起身,看着桌上的木盒,缓缓打开。
      里面是一套上等的狼毫笔,质地细腻的端砚,上好的徽墨,还有一叠洁白的宣纸,皆是他从未见过的精品。旁边放着五卷崭新的经义典籍,装订精美,字迹清晰,皆是科举必考的书目,其中还有几卷,是世间罕见的孤本。
      这些东西,对于家境贫寒的他而言,无疑是雪中送炭。
      有了这些文房四宝与典籍,他便能更好地备战秋闱,少走许多弯路。
      谢临渊指尖轻轻抚过崭新的书卷,心中百感交集。
      震惊,感激,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悸动。
      昭阳公主,艳绝京华,冷戾狠绝,是高高在上的金枝玉叶,而他,只是一介罪臣遗孤,寒门学子,身份云泥之别,如同天上地下。
      昨日初见,公主居高临下,轻慢试探,仿佛视他为蝼蚁;今日却赏赐厚赠,助他苦读,这份反差,让他捉摸不透。
      可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公主的赏赐,绝非单纯的怜惜。
      公主眼底的审视与算计,他看得明白。
      只是,他别无选择。
      他太需要一个机会,太需要一个能让他踏入仕途的契机,哪怕这份契机,是公主随手施舍,哪怕日后,他要成为公主手中的棋子,他也心甘情愿。
      只要能青云直上,能洗刷家族冤屈,能让祖母安享晚年,纵使前路布满荆棘,纵使要依附权贵,他也在所不惜。
      他握紧了手中的书卷,眼底的坚定愈发浓烈,那份深藏的野心,也愈发清晰。
      昭阳公主沈清晏。
      他在心中,默默念着这个名字,抬眼望向清晏苑的方向,眸光沉沉,暗藏情愫。
      他知道,从公主赏赐他的这一刻起,他的命运,便已与这位浴血归来的昭阳公主,紧紧联系在了一起。
      而他不知道的是,这份始于机缘与算计的羁绊,终将在日后的岁月里,演变成刻骨铭心的深情,在权谋纷争的乱世里,彼此纠缠,彼此救赎。
      庭院内,沈清晏关上窗,转身看向晚棠,淡淡吩咐:“盯着他,看看他接下来的举动,若是个懂得知恩图报、有分寸的人,日后,或许能用得上。若是个愚钝不堪、忘恩负义之辈,便不必再管他。”
      “是,奴婢明白。”晚棠躬身应下。
      沈清晏走到榻边坐下,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眼底满是漠然。
      于她而言,谢临渊不过是她棋局中,一枚微不足道的棋子,可用可弃,无关紧要。
      她暂居江南烟雨州,避世而居,冷眼观世,不过是在等待时机,等待重回京城的那一天。
      而这江南的偶遇,不过是她漫长蛰伏岁月里,一段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只是她未曾料到,这枚随手布下的棋子,日后竟会权倾朝野,成为她在波诡云谲的朝堂上,最坚实的依靠,最温暖的归宿。
      烟雨江南,岁月静谧,昭阳公主蛰伏于别院,寒门书生苦读于林下。
      一场跨越身份云泥的权谋之恋,一段搅动大靖风云的传奇,正在这温柔的烟雨里,悄然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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