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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i fel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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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证明,悠仁发现自己喜欢上了最好的朋友,这带来了两个坏处:首先,这让他表现得像个白痴;其次,这也让他表现得像个白痴。
太糟糕了。悠仁试图躲着伏黑,但是每次伏黑哪怕只是朝他那边看一眼,他的心脏都会狂跳。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伏黑是那种除非别人先跟他说话,否则不会主动开口的人。显然,他的不良少年叛逆期已经过去了,因为他大多数时候都是独来独往。从第一天之后,悠仁就小心翼翼,不让自己太关注伏黑,所以伏黑也没有对他做出太多关注。
当然,他们是同班同学,伏黑就坐在他后面。有一次悠仁的笔掉了,伏黑捡起来递还给他,当他们的手指触碰时,悠仁觉得自己心脏病都要犯了——但是,没事。完全没事。一切都很好。
如果伏黑的玉犬别再盯着他看,那就更好了。
即使伏黑现在不是咒术师,他的玉犬也依然存在。悠仁不太确定这说明了什么,这可能只是伏黑术式里自带的一部分,又或者是他天生就这么强。也许这就是五条以前大声讨论伏黑有多大的潜力时想表达的意思吧。不管怎样,伏黑大部分时间都会让玉犬出来,而这正慢慢把悠仁逼疯。
黑比较温顺,大部分时间它都蜷缩在伏黑的脚边,是一个只有悠仁才能看到的安静守护者。麻烦的是白,因为不知道什么原因,它总是盯着悠仁。
无时无刻地盯着。
当黑在伏黑课桌底下打盹的时候,白喜欢顺着过道溜到悠仁的椅子旁边坐下。然后它就待在这里,用黄色的大眼睛盯着他,一眨不眨,一动不动,就那么盯着。
悠仁假装没看见它,但每次别人经过、无意中穿过式神的时候,他总会有种怪异的感觉。他尽量不跟伏黑对视太久,出于一种莫名的恐惧,总觉得白好像嗅到了他的咒力,然后伏黑只要看他一眼,就会莫名其妙地全都知道了。
他已经因为躲着伏黑而出名了
开学几周,悠仁已经交到一些朋友,池田就是其中一个。有一天池田对他说:“哥们,你该不会是怕他吧?”
“如果他坐在我后面,我也会怕他。”另一个叫平野的男生说,他染着一头糟糕的金发,悠仁知道钉崎要是看见他肯定会嫌弃,“他跟人说过话吗?我觉得他只会瞪人。”
“他人挺好的。”悠仁下意识地说,心里涌起一阵护短的冲动,“而且我也不怕他。我只是……”
觉得他非常非常很好看,喜欢他,需要远离他。
“……不知道怎么跟他说话。”他最后笨拙地补了一句,池田和平野都挑起眉毛看着他。
“你想跟他说话?”平野问,仿佛这是世界上最离谱的事情。悠仁本能地有点生气,伏黑人很好,只是这些人都不知道。他冷静、聪明,还有独特的幽默感。他当然想跟伏黑说话,他永远都会想跟伏黑说话。
但他不能把这些说出来,不然听起来就像是对人家有什么毛骨悚然的执念,所以他只是耸了耸肩:“我想跟所有人都说得上话,”就这样一笔带过。
除了伏黑的事之外,悠仁目前的生活相当顺利。他交了朋友;按照奖学金的要求,他加入了田径队,并在第二次试跑就破了校纪录,他刻意在第一次没有破纪录,因为那样太扎眼了。
他发现五条在他们学业教导方面非常不足,因为他在学习上有点吃力,尽管这严格来说是他第二次上高中了。不过,他最终还是坚持了下来,等到第一次大考的时候,他已经勉强把各科都混到了及格分。
……好吧,除了某一科以外。
“虎杖同学,很遗憾你科学课要不及格了。” 笹川透过金属框眼镜低头看着悠仁。笹川是个瘦小的老头,看着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倒,他似乎是负责监督悠仁奖学金的人。悠仁不喜欢他,他看起来像只乌龟,做派也像,慢吞吞的,还整天臭着脸,而且他吃很多沙拉。
“你的奖学金要求之一是所有必修课都要及格,所以你应该明白这个问题的严重程度。”
“是,笹川老师。”悠仁咕哝着,把手塞到大腿底下,以免手忍不住乱动。
“你的老师们跟我说,你主要是物理部分比较吃力,我们需要尽快提高你的成绩。”
“是,笹川老师。”
笹川坚定地点了点头:“很高兴我们意见一致,虎杖同学。”然后他伸手从他的活页夹里抽出一张纸,推到悠仁面前。悠仁在这所学校待了没多久,就已经发现笹川喜欢用办公活页夹
上面写着:辅导教师申请表。
“我们会给你安排一个三年级的学生做辅导教师。” 笹川说着,调整了一下眼镜,悠仁皱了皱眉,往椅子里面又滑了一点,“学校的辅导项目有几个志愿者,其中还有一些物理方面的尖子生。我相信他们当中肯定有人能帮你把成绩拉上来。”
因此,悠仁必须接受物理辅导。这很尴尬,但也就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丢人,这种情况比解读一堆虚构的数学方程式困难得多。他的第一堂课安排在四月底,悠仁在图书馆后面等他的辅导教师,心不在焉地晃着腿。他希望对方人好一点。
有人绕过最近的书架,悠仁急忙坐直身体。
“是虎杖悠仁同学吗?”
哦。
哦,不。
伏黑津美纪站在书架旁,手里提着书包。她看了悠仁一会儿,然后眼睛一亮。
“哦!”她打了个响指,“我记得你!你是去年公园里那个男孩!”
这个世界就这么恨他吗?
这是唯一的解释。世界恨他,说真的,就是恨他。先是伏黑跟他同班,现在又来这个?当津美纪放下包做自我介绍的时候,悠仁的脑海里充满了静电噪音。
这……这不一定是什么大事,对吧?津美纪只是他的辅导老师而已,不代表悠仁就得必须去了解她,更不代表悠仁必须了解伏黑。没关系,一切都很好。
他能顺利完成第一次辅导课而,并且没有因为紧张而爆炸,简直就是奇迹。他感觉皮肤下仿佛有一股持续的电流在流动,催促他前进、移动、做点什么。他不停地用笔敲打桌子。
谢天谢地,津美纪泰然自若地应对着他的坐立不安。她让他把课本里不懂的章节写下来,然后又拿出这学期剩余部分的课程大纲,让悠仁知道后面会学什么。她还带了零食,是便利店里的葡萄味果冻软糖,还有一包姜糖被她小心地放在一边。
每次辅导课有一个小时,所以当钟表指针走完,津美纪就收了尾,她甚至加了悠仁的LINE,这样他就可以在其他时间问她任何问题。她是个好辅导老师,这让悠仁对自己走神感到有点愧疚,好像自己浪费了她的才能。
他迅速将笔记本塞回包里。最好赶紧离开这儿,这样他和津美纪就没机会闲聊了。他匆匆道了谢,急忙冲出图书馆——
然后被一只眼熟的白狗绊个正着。
他走得太快了,根本刹不住脚。伴随着一声尖叫,他向前倒去,水泥地面冲上来迎接他。或者说,如果不是另一个人急忙从腋下接住他的话,他已经摔倒了。
“搞什么啊——虎杖?”
悠仁抬起头,瞬间忘记了怎么呼吸。
伏黑就在那儿。他的脸离悠仁的脸如此之近,而且那张脸可真好看。是的,悠仁知道他很好看,但这真是太不公平了。
他怎么以前从没注意到伏黑的眼睛这么绿?它们是很深的颜色,远看跟棕绿色差不多,但凑近了看就像祖母绿,或者春天的叶子,或者海玻璃,或者其他人们拿来形容好看的绿色的词。悠仁可以盯着它们看好几天,他甚至能看上一辈子。
他张开嘴,茫然地,准备告诉伏黑……
“啊,惠!”津美纪从悠仁身后的图书馆里走出来,轻快地说,“你的社团活动已经结束了吗?”
“我提前走了。”惠把悠仁扶正站稳。
悠仁犹豫了一秒钟,脑子还沉浸在好看的绿色和喜欢里面,直到有什么石蕊的东西碰了碰他的手背,才把他拉回现实。他低头一看,白正在用鼻子蹭他的指关节,好奇地抬头看着他;身后是津美纪在念叨伏黑不该提前离开社团。悠仁几乎没听他们在说什么。他光顾着慌乱了。
我靠,我靠,刚才他差点要说……好吧,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但他知道这肯定很蠢,绝对会是他这辈子能说出来的最尴尬的话。搞什么啊,悠仁?
“……这样很没礼貌。”津美纪皱着眉头说,伏黑啧了一声,“别这样,惠。你不该为了跟我同时结束就提前离开社团。我可以等你,懂吗?”
“这些能等会儿再说吗?”伏黑意有所指地问,眼神朝悠仁那边瞥了一下。津美纪愣了一下,转过身来。
“啊,真不好意思。”她冲悠仁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笑容,“虎杖同学,这是我的弟弟,惠。惠,这是虎杖悠仁同学。”
“我们认识。”伏黑简短地说。
“嗯,我们是同班同学。”悠仁弱弱地补了一句。伏黑的目光再次朝他射来,异常强烈,悠仁不得不低头看向自己的脚,以免自己会不由自主地燃烧起来。白还像往常一样盯着他,悠仁紧张地往旁边挪了几步。
津美纪露出灿烂的笑容:“哦,你们是同学啊,那挺好的啊。惠,你应该多跟虎杖同学聊聊,他是个好孩子。”
悠仁感到脸颊发烫,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自己都听不清。但伏黑只是翻了个白眼,嘀咕了一句悠仁没听清的话。津美纪轻笑了一声,然后走上前,把伏黑领走了。
“那我们先回家啦。”她对悠仁说,白终于从悠仁身边走开,乖乖地跟着她,当然,津美纪完全没有察觉,“到家注意安全啊,虎杖同学?周五见!”
“呃,嗯。”悠仁说着,挥着一只手,“伏黑前辈也路上小心。”
他朝他们挥手,直到他们转过拐角消失在视线中。然后,他将一只手按在胸口,站在原地,感受着自己狂乱的心跳声。他的脸还是烫的,满脑子都是伏黑的眼睛,他睫毛的弧度,以及他在扶住悠仁时稳定的手。
完了,他这下可真栽了。
每周两次,悠仁和津美纪在放学后见面,通常是周二和周五。他们坐在图书馆后面,津美纪会带零食来,几次之后,她问悠仁喜欢吃什么,然后就开始带那些零食。他们会一起讨论悠仁做不出来的题,或者他不懂的知识点。说实话,这是一个很棒的安排,津美纪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辅导老师,然而有一个问题。
每周两次,悠仁和津美纪见面。而每周两次,伏黑也会如同钟表般准时出现。
他似乎是国际象棋社的。悠仁怀疑伏黑这样做,是因为学校规定必须加入社团。他还怀疑伏黑每次都只下一盘棋就走,因为每次他们结束的时候,他已经在图书馆外面等着了。一段时间后,伏黑就在快到点的时候直接进图书馆,坐在角落里,他的白狗跟往常一样盯着悠仁看。
这让悠仁手心冒汗,心脏因为紧张而加速。伏黑其实也不做什么,他会在图书馆里转转,然后拿本书回来翻看,直到悠仁和津美纪结束辅导。
但即便如此,悠仁感觉自己仿佛被训练成能随时察觉伏黑的存在。就算他只是坐在角落,埋头看书,给悠仁一些隐私空间,悠仁还是能感觉到他的存在,就像能感觉到篝火的热量一样。
更糟的是,津美纪似乎非常执着于让他们互动。她会问悠仁关于老师的事,然后把伏黑也拉进来说上一两句。她会打趣伏黑选的书,然后跟悠仁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在这一个小时里,悠仁与伏黑进行的眼神交流比他在学校其他时间里进行的还要多。
大概在第四周左右,津美纪的手机在桌上响起来。她看了一眼屏幕,讲解到一半停了下来。
悠仁看了她一眼:“没事吧?”
“嗯?哦,没事,只是……”津美纪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伏黑,再看了看手机。她清清嗓子,“我只是,啊……我确实得接这个电话,但我觉得我们得在辅导结束前把最后这道题讲完。”
她用笔敲了敲桌子:“惠,你能帮我顶一下吗?”
悠仁突然被什么东西呛到,同一时间,伏黑猛地抬起头来:“啊?”
津美纪抬头看着他:“这个题我之前教过你,你应该没问题的。”说着人已经挪出了座位,“虎杖同学,不介意让惠帮你解决最后一道题吧?”
“啊?”悠仁盯着她,“呃,我是说……不介意?”
津美纪笑容满面:“太好了!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然后她就这么走了,拿着手机,边走边接了起来,白立刻站起来跟上去。悠仁和伏黑都睁大眼睛盯着她离开的方向。一瞬间,四周完全沉默。
然后伏黑叹了口气,啪地一声合上了书:“那就赶紧弄完吧,”
当伏黑走过来坐到旁边时,悠仁的脑子一瞬间经历了五个阶段的崩溃。
“哪道题?”
“呃。”悠仁嘴巴发干,头晕目眩。伏黑只是坐到了他旁边,悠仁却反应得像被人一拳打在了头上,他用笔尖点了点,“嗯,这道。这儿。”
伏黑凑近一看,然后啧了一声。
“好吧。”他说着,伸手把悠仁的笔记本拉过去,两人的手肘在桌上擦过,悠仁感觉自己像一根被举到了火边的干草,“你哪里不会?”
出人意料,伏黑是一位好老师。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擅长循序渐进地阐述事情。可惜悠仁的脑子被他一搅,已经乱成一团,以至于他说的每句话都只是都是左耳进右耳出。
结束的时候,津美纪还没有回来。悠仁向伏□□谢,开始收拾东西。他刚要把笔记本塞回包里时,伏黑说话了。
“虎杖,等一下。”
“嗯?”悠仁抬起头,“怎么了?”
伏黑皱着眉头,他看了悠仁一会儿,似乎在思考什么,然后重重地呼出一口气:“你是咒术师。”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悠仁,“对吗?”
笔记本从悠仁手里滑落,啪地一声掉在地上。他此时也顾不上捡。
无数个回答在他脑子里闪过。承认?否认?他无法判断哪个才是更好的选择,伏黑会因为他是个咒术师而讨厌他,还是会因为遇到另一个能看见咒灵的人而感到安心?悠仁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
所以最后,他做出了最愚蠢的选择:“不好意思,你说什么?”
“你是咒术师。”伏黑压低声音重复,“你有咒力,你能看见我的式神,也能碰到它们。你跟津美纪第一次上课那天,你就是被白绊倒的。”
“式神?”悠仁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呃,伏黑,我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伏黑眯起眼睛,双手变换成一个悠仁眼熟的手势。一呼一吸之间,黑从他们脚下的阴影里现身。悠仁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伏黑立刻用手指着他。
“你看得到。你看见它了,对吧?”
黑吠叫起来,悠仁被这声音吓得一跳。这对伏黑来说似乎已经足够了,他向后靠在椅背上。
“所以呢?”他干脆地问,“你一个咒术师来这里做什么?”
“我不是……唉。”悠仁叹了口气,用手抹了一把脸,“我不是咒术师,好吗?我能看见咒灵之类的东西,但我不是咒术师。”
“你不是?”伏黑怀疑地问。
“不是。”悠仁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我也不能是。离咒术界太近,就有可能再次引发宿傩那场灾难的风险。
“你不也一样吗,你甚至还有式神。”他指了指黑,它正围着主人的脚保护性地打转。黑冲他低吼了一声,但伏黑把手按在它头上,它就安静下来了。
“小白和小黑是我的术式自带的。”他说,悠仁听到这话眨了下眼。小白和小黑,哪个是哪个很明显,但他没想到伏黑会给它们起名字。据悠仁所知,在其他所有时间线里,玉犬都是没有名字的。
“它们迟早都会出现。”伏黑低下头,挠着小黑的脖子,狗狗很享受地蹭着他的手,“它们不算真正的式神,更像是宠物。”
悠仁忍不住笑了出来。哎呀,要是他认识的伏黑能听到这话就好了。以前他一直坚持说玉犬不是宠物,不应该喂它们吃零食,它们是厉害的咒灵杀手……结果到了这个世界,他给它们起名叫小白和小黑,还带它们在学校里溜达。
伏黑瞪着他:“有什么好笑的?”
“没有,没有。”悠仁摆摆手,“对了,既然你知道我能看见你的狗……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那得让我先问你一个问题。”
“你已经问过我了!”
“那个不算。”伏黑说,“能还是不能?”
“你太不公平了。”悠仁抱怨着,但是他感觉胸腔里好像有个氢气球,越来越轻。他正在以危险接近的方式接近伏黑,就像在最开始的时间线里那样,“好吧好吧,你问吧。”
伏黑朝图书馆门口瞥了一眼,然后凑近了些:“去年,你帮津美纪那次。”悠仁挑眉,他没想到津美纪会把这件事告诉伏黑,“她回家时身上带着咒力,是你留下的吗?”
“什么?!”他伸手出,用力抓住伏黑的肩膀。小黑低吼了一声,但没有上前干涉,“她身上有咒力?她没事吧?你有没有注意到其他的?”
“她没事。”伏黑把悠仁的手从自己身上掰开,“所以不是你干的?”
“当然不是。”悠仁说,伏黑的眼角抽了一下,“你说她回家时身上带着咒力是怎么回事?”
伏黑皱起眉头:“我能感觉到咒力在她的手上,一会儿就消失了,但是我们的监护人听说这事之后非常严肃,所以我们才搬到了立川。”他盯着悠仁,“如果不是你,那你知道是谁吗?”
一下子涌入太多信息,悠仁头晕目眩。他们的监护人一定是五条,他大概怀疑有人盯上了津美纪,悠仁很高兴他把他们搬离了埼玉。
至于津美纪手上的咒力……
悠仁想起来了:当时津美纪从羂索手里拿过牙齿时,确实有一丝微弱的咒力闪过。但这不足以造成伤害,对吧?津美纪没有吃那颗牙齿。而且就算过了一年多,她现在也没有被咒力诅咒。
所以也许她真的没事,也许羂索的计划真的失败了。
“是一个额头上有缝合线的女人。”悠仁缓缓说道,伏黑专注地看着他,一只手顺着小黑的毛,“她肯定是个咒术师。她给了伏黑学姐一件咒物,但我告诉她别吃,很可能就是她干的。”
伏黑脸色随着悠仁的话语越来越阴沉:“额头上有缝合线的咒术师,是吗?”他低声说着,拿出手机打了几个字,“……好的。谢了,虎杖。”
“嗯,不客气。”悠仁弯下腰,终于捡起了掉在地上的笔记本,“那现在我能问我的问题了吗?”
“可以,什么问题?”
“不是什么大事。”悠仁把笔记本塞进包里,拉上拉链,“就想问问你的白,呃,小白?为什么老盯着我看,让我有点不自在。”
令他惊讶的是,伏黑的脸红了,虽然只有一点点,颧骨上方泛起一片淡淡的粉色,但悠仁现在已经很熟悉他的脸,所以立刻就看出来了。
“没什么原因。”伏黑说得有点快,“你只是……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在悠仁问更多问题之前他就匆匆走了出去。悠仁困惑地看着伏黑走到门口津美纪那里,抓住她的胳膊,拉着她一起往前走。津美纪对他说了什么,伏黑耸着肩膀回应了一句。
那对姐弟完全走远之前,津美纪回过头,背着伏黑朝悠仁竖了个大拇指。悠仁也回了一个,因为感觉这种情况好像就该这么回应。
他这辈子从未如此困惑过。
图书馆那件事之后,有什么东西发生了变化。
伏黑现在会跟他打招呼了。早上走进教室的时候,他会朝悠仁微微点头,说声“早,虎杖”。
悠仁,这个在爱情中无助的傻瓜,每次都回应他。说实话,这让他有点头晕乎乎的,他是唯一一个伏黑会特意打招呼的人。而且黑也开始在悠仁身边转悠,白不再盯着他看,回到了伏黑身边,但黑好像已经认定悠仁是朋友了,因为它会像蜷在伏黑的脚边那样,蜷在悠仁的脚边。在悠仁看来,这是世界上最可爱的事。
辅导课结束后,悠仁跟伏黑聊得也更多了。悠仁调侃伏黑读的书,而伏黑则反过来问悠仁是不是小时候吃多了类固醇。悠仁在他们年级算是个名人,因为他打破了学校所有的体育纪录,而悠仁自己对此一无所知。伏黑朝他翻了个白眼,说他“深不可测的迟钝”,这种伏黑式的评价让悠仁忍不住大笑起来。
他也会跟津美纪聊天,三个人在辅导结束后还会在图书馆里待一会儿。悠仁告诉他们自己是仙台人;津美纪问他是不是在埼玉住过,眼中闪烁着奇怪的光芒,但悠仁摇头否认。他跟他们讲爷爷的事,说他脾气有多臭;伏黑说宁愿要一个脾气臭的人,也不要一个小丑。悠仁猜他说的小丑是指五条。
感觉真好。悠仁好想念伏黑,各种意义上的想。能够日复一日地坐在这里,与他有说有笑……悠仁几乎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他越来越难记起自己为什么要远离伏黑了。
当初他决定远离伏黑,是因为他不想让伏黑在乎自己。他不想让伏黑再一头扎进危险里,像以前对宿傩的手指那样,像在涩谷那样。但是,伏黑现在不是咒术师,悠仁也不是宿傩的容器。去仙台回收手指的大概会是五条,因为钉崎是之后才入学的。严格来说,悠仁做什么事都不会伤害到伏黑。
……对吧?
这段新建立的友谊持续了几周后,老师布置了一个作业。历史课的报告,需要两人一组完成。悠仁感觉到黑用鼻子蹭了蹭他的膝盖,他低下头,狗正仰头看着他,眼神带着恳求。悠仁转过头。
伏黑已经在看他了。他与悠仁的目光相遇,歪了歪头,无声地问:搭档?
悠仁不应该答应的。真的,不应该。
伏黑扬起眉毛,窗外的光线正斜斜地照在他的头发上。
他还是答应了。
他屈服于胸口糟糕透顶的钝痛,屈服于自己身上那个被精密调谐到伏黑频率的部分。他屈服于横在肋骨间的隐喻的刀:刺伤他,同时也封住了血。
悠仁看着伏黑,点头:搭档。
伏黑的嘴角弯起一个浅淡的微笑。而就在那美好的一瞬间,悠仁看着那个笑容,忘记了任何可能出错的事情。
六月,悠仁回到了仙台。
他每隔一天就往医院打电话,想问问爷爷的情况,但爷爷没有手机,所以不能视频通话,悠仁非常想他。当六月来临,悠仁知道爷爷随时可能过世时,就坐火车回了家。他给学校的说法是家里有急事。
他给伏黑发了条消息,说自己这周不在学校。就简单一句话——嘿,我这几天不在学校,不过和报告有关的事可以给我发消息。
他知道伏黑回消息向来很慢,所以没指望能得到比一个大拇指表情更多的回复。让他意外的是,消息发出仅半小时后,他就收到了完整的一句话。
伏黑惠:知道了。谢谢告诉我。
伏黑惠:没事吧?
悠仁胸口有什么东西收紧了一下。从这里开始,他知道伏黑是真的开始在乎他了。最近他们待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多,既是为了做作业,也是为了玩乐,而悠仁每天至少都会给伏黑发一条消息。
虎杖悠仁:嗯,就是得回仙台一趟,哈哈
虎杖悠仁:家里的事
伏黑惠:好,希望一切安好
悠仁咽了口唾沫,一切肯定都不太好,但他不会告诉伏黑这些。
他理所当然地给爷爷买了花,而爷爷看到花也理所当然地教训了他。但当悠仁弯下腰拥抱他的时候,爷爷的手臂比过去几个月都有力,紧紧地箍住悠仁的身体。
“看看你,一个人在城市里,也不知道怎么过的。”爷爷抱怨的语气好像在说这是某种坏事,但从护士们跟悠仁打招呼的方式来看,悠仁知道爷爷肯定多少炫耀过这件事。他能想象那场面:我孙子,悠仁,那臭小子去东京拿了个全额奖学金,你敢信?哼。现在的孩子啊。
“怎么样?”爷爷问,“有什么新鲜事吗?你还年轻,应该享受生活。交女朋友了吗?找着工作了吗?”
“爷爷……”悠仁压低声音,伏黑的脸不由自主地浮现在脑海中,他脸红了。他不得不使劲摇摇头,像狗甩掉耳朵里的水一样把它甩开:“这不重要,我是来看你的。”
“不重要个屁。”爷爷反驳了他,但也没再追问。悠仁用几件普通的事满足了他的好奇心。他讲了田径队的事,讲了池田、平野和他交到的其他朋友,他顺便提了一嘴伏黑。
但让他尴尬的是,他爷爷像鱼咬钩一样咬住了这个信息。
“停。”爷爷用一根弯曲的手指指着他,“别说了。”
“嗯?”
爷爷眯起眼睛看他:“你脸红了。”
悠仁咽了口唾沫。“有吗?”连他自己听着,都觉得自己的声音可疑地紧绷,“呃,也许我该开窗,可能这里太热了,医院这样不好……”
爷爷突然伸出手,在他逃跑之前攥住他的手腕:“坐下,悠仁。再和我说说那个伏黑。”
“伏黑?”悠仁更加心虚,“他就是坐我后面的同学。我跟他不太熟,也——”
“胡说八道。”
“爷爷!”
“胡说八道。”爷爷坚持说,“你喜欢那个伏黑吧。”
他眼中带着那种洞悉一切的眼神,悠仁只好认了。他趴倒在床上,把脸埋进手里:“有那么明显吗?”
爷爷哼了一声:“像大学课堂里的狗一样明显。”
悠仁呻吟了一声。他觉得非常尴尬,因为爷爷仅仅从他提到伏黑的名字时的表情就发现了他的暗恋对象。当他从指缝里偷偷看过去的时候,发现爷爷正带着苦笑看着他。
“呵,瞧瞧。”爷爷往后一靠,“至少我在死之前看到我孙子谈恋爱了。”
“别说这种话,爷爷。”悠仁责备道。爷爷只是笑了一声,翻了个身。
悠仁在仙台的这一周过得很平静。他给伏黑发流浪猫的照片,给津美纪发云的照片,因为津美纪之前说过喜欢看云,和老朋友见面,把家里打扫一遍。大部分时间他都待在医院里,跟爷爷下棋,或者为一些琐事拌嘴。
在悠仁返回东京的前两天,爷爷去世了。
这种事从来不会因为是第二次发生而变得轻松。悲伤仍然让他喘不过气,仍然能找到办法钻进他的肋骨里。死亡、办手续、火化。没有守夜仪式,也没有葬礼,因为只有悠仁一个人。和之前一样,他把爷爷葬在家族的墓地里,并在离开前为他做了一个简短的祷告。
他最终会好起来的,但眼下,他任自己悲伤。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从伏黑的角度来看,他们的关系还没有近到悠仁可以分享这种事的程度。
虽然悠仁下定决心不让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但是不知怎的,伏黑正慢慢地再次成为他最亲密的朋友。所以悠仁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虎杖悠仁:我爷爷去世了
伏黑惠正在输入中……
伏黑惠:节哀
虎杖悠仁:没关系
虎杖悠仁:抱歉,我不该那样把事情推给你
伏黑惠:我不介意
之后对话停了一下,悠仁并没有感到冒犯。毕竟,当你一个还算朋友的人告诉你他唯一的亲人刚刚去世了,你又能说什么呢?
悠仁看着伏黑的输入气泡在屏幕上出现又消失了好几次,最后伏黑终于发来一条回复。
伏黑惠:你地址在哪里?
伏黑惠:我是说在东京的地址
伏黑惠:津美纪和我想给你寄点东西
寄东西给他?行啊,为什么不呢。悠仁耸耸肩,把自己的地址发了过去。之后伏黑就没说话了,悠仁也没有主动找话。
当他回到东京时,天已经黑了。他打了辆出租车回到自己的公寓楼,却在大门上发现了一张便条。是住在一楼的一对老夫妇写的,说有一个他的包裹,他们放在了他门口。
包裹?大概是伏黑寄的吧,因为没人知道他住哪儿,悠仁带着一点好奇心爬上楼梯。
他在门外发现了一个篮子。就是一个真正的篮子,带提手的那种。他首先看到的是一张纸条,用胶带粘在把手上,上面用工整的斜体字写着:
节哀顺变,希望这些能让你好受一点,需要的话,可以给我们发短信或打电话。
——伏黑(我们俩)
悠仁往篮子里看了看,里面没什么特别的东西:他跟津美纪上课时提过的零食、一盒安神的花草茶、一个小狗玩偶、一本空白的笔记本和笔,还有一张悠仁没听过的恐怖片DVD。他敢打赌最后一样绝对是伏黑的主意,因为悠仁曾经告诉过他自己喜欢恐怖片。里面还塞了些日用品,水果、米粉之类的。悠仁的眼睛开始发烫。
他掏出手机,点开和伏黑的聊天框。
虎杖悠仁:谢谢你的篮子
虎杖悠仁:真的,很感谢
这次,伏黑真的只回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悠仁忍不住发出了带着鼻音的笑声。
嗯,他想自己会没事的。
七月,一场夏季暴风雨席卷了东京。天空变得灰暗沉重,空气总是很潮湿,这让悠仁的校服衬衫不舒地贴在皮肤上。当他跟伏黑放学后留在图书馆一起做项目的时候,他有至少百分之六十的时间都在抱怨图书馆坏掉的空调。
听完悠仁的第二百次抱怨后,伏黑啪的一声合上了笔记本电脑:“好啦,好啦。”他瞪着悠仁,但眼神里没有真正的怒火,“如果去我家,你就不会再抱怨了吧?”
悠仁把自己从桌子上撕下来,字面意义上的撕,皮肤都粘在桌面上了,真恶心:“你家?”他问,心里像有蝴蝶在扑腾。
伏黑已经在收拾东西了:“我的公寓离学校只有十分钟的路程,而且我们有空调。要是能让你闭嘴,我无所谓。”
“我不是故意——”
伏黑看起来已经准备回公寓了,悠仁怀疑他也在找理由逃离这个闷热的图书馆。于是他们收拾好东西,准备出发。
外面在下雨,不算大,但也需要打伞。一个星期都是这样,断断续续地下着。悠仁在包里翻找他的雨伞,伏黑落在后面,应该是在检查有没有东西落在图书馆里,所以悠仁是第一个看到那个女孩的人。
她显然是个学生,年龄大概跟津美纪差不多。她站在离门口几步远的地方,望着外面的雨,忧虑地咬着嘴唇。她怀里抱着一幅画,应该是学美术的学生。悠仁看了看雨,又看了看女孩焦虑的标签,顿时明白了。
他走到她面前:“嘿,”女孩有点吃惊,“你没带伞吗?”
女孩摇了摇头:“没带,我忘了。”她愁眉苦脸地说,悠仁听到身后图书馆门打开的声音,伏黑走了出来,“我得赶公交,但走过去要十五分钟,而且……”她无奈地指了指雨,“而且下了车还得走回家。”
悠仁看了看她的画布,又看着她小心翼翼护着它的样子。
说实话,这甚至不是一个选择。
“你用我的吧。”他说着递出自己的伞。
女孩看着他:“不行,我不能要。”她结结巴巴地说,“那你呢?我不能让你淋雨啊。”
悠仁对她一笑:“别担心,这是多出来的,我包里还有一把。”
他没有第二把伞,但那个女孩不需要知道这个。她带着感激的微笑接过伞,匆匆向悠仁道谢,并询问了他的姓名和班级号码,说明天还给他。悠仁挥手告别,看着她冲进雨里,恰好赶上公交。
接下来的几秒钟里,他能听到雨打在屋顶上的声音。然后,一直默默站在他身后的伏黑清了清嗓子。
“你还带了多余的伞?”他怀疑地问,“没别的意思,只是你不像那种人。”
悠仁笑了:“啊,没有。”他回头,看见伏黑正从包里抽出自己的伞,“我只是不想让她过意不去。”
他往前走一步,伸出一只手试了试雨。雨不算大,但他肯定会被淋湿,不过也就是点水而已。进伏黑公寓之前跟狗一样甩干就好,。
伏黑:“哈?你把你唯一的伞给她了?”
悠仁耸耸肩,回头看他,笑着说:“没事,我的免疫系统超强的,不会生病。”
伏黑就只是盯着他,脸上的表情让悠仁脑子里的某个角落隐隐作痛,好像在哪里见过。但他眨了一下眼,那个表情就消失了。伏黑低头看着地面,叹了口气。
“别犯傻。”他走到悠仁身边,撑开自己的伞,然后往旁边偏了偏,把两个人都罩住,“和我一起走吧。”
一起——?!
悠仁满脸通红,这与潮湿的天气无关:“伏黑,你不用这样。”
“闭嘴。”伏黑没好气地说,“你以为我是那种会让旁边的人淋雨的混蛋吗?走了。”
他走进雨里,拉着悠仁一起走,悠仁跌跌撞撞地跟上。雨点敲打在伞面上,成为了稳定的背景音。悠仁尽量不撞到伏黑,但两个人在一把单人伞下面,不可避免地会碰到彼此的手臂。每一次手肘相碰,悠仁都感觉像被火燎了一下。
“你干嘛,别那样走路。”伏黑说,因为这是悠仁第一百次往旁边偏移。他伸手勾住悠仁的胳膊,把他拉近,“你走路像个醉鬼,好好待在伞下面。”
“好。”悠仁勉强挤出一个字。
伏黑的手!搭在他胳膊上!!
伏黑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但什么也没说。悠仁集中精神躲着水坑走,有车经过时就把伏黑从路边拉开。
不出所料,伏黑的公寓在城里比较高档的地段。他的公寓是那种有共用阳台的建筑,每一户的前门都朝阳台开。伏黑把伞递给悠仁挡雨,自己开门。
悠仁咽了口唾沫。他还没有去过伏黑的家。无论是在第一条时间线,还是之后的任何时间线。这是全新的体验。
伏黑回头看着他:“喂,你到底来不来?”
“哎呀,给人一点时间脱鞋吧。”悠仁试图掩饰自己心跳加速的事实。他尽可能甩干伞上的水,然后跟着伏黑走了进去。
对于住在东京的两个青少年来说,伏黑的公寓相当宽敞。玄关进去就是客厅,有一张沙发和一张矮桌;与客厅相连,中间还有个小岛台,另一条走廊大概是通向卧室和卫生间。悠仁环顾四周,看到墙上挂着几张照片,大多是伏黑姐弟在学校活动时拍的。靠墙的架子上随意地放着几件不成套的小摆件,很有五条的作风。
伏黑领着悠仁去他的房间。他在津美纪门口停了一下,告诉她悠仁来了。津美纪对他微笑,让他不用客气。
当悠仁走进伏黑的房间时,他以为会看到类似自己在咒术高专时的宿舍:干净、实用、几乎没有私人物品,大部分确实如此。伏黑有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小书架,就这些了。但还有一样东西是悠仁在咒术高专里从未见过的。
他忍不住笑起来:“那是谁啊?”
伏黑看过来,脸一下子就红了,扑过去抓住那只旧旧的狗玩偶。它是一只褪色的灰色玩偶,一只耳朵的边缘有点磨损,但明显有被仔细地打理。
“闭嘴。”伏黑色厉内茬,把它塞到枕头后面,“我小时候的东西,没什么。”
“但他真的好可爱啊。”悠仁像哄小孩一样,“有名字吗?”
“是她。”伏黑纠正道,然后脸更红了,悠仁也笑得更灿烂,“好吧,她叫什么名字?”
悠仁把包扔在角落里,扑上床,伸手去够那只玩偶,伏黑把他的手拍开。
“我没有取笑你,真的!我以前也养过玩偶!”
伏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显然是在思考。然后他叹了口气,肩膀耷拉下来。
“……津美纪,”他含糊地说。
“啊?”
“她叫津美纪。”伏黑重复了一遍,固执地拒绝眼神交流,“小白和小黑刚出现的时候,我很难想象出它们的样子,所以监护人给我买了这个来帮忙。我也想不到别的名字,所以……”
这是悠仁听过的最可爱的事。
“这是我听过的最可爱的事。”说完伏黑就立刻敲了他脑袋一下,“哎哟!我是认真的!伏黑,这太可爱了!”
“如果我把小白和小黑叫出来,你能不能别再说这件事?”伏黑压低声音说。
悠仁坐起来:“能。”他不会放过一切撸式神的机会,伏黑也知道这一点,“只要你让我抱抱小白和小黑,我保证再也不提小津美纪的事。”
于是玉犬出来了。黑跳上床,把头枕在悠仁的腿上。
悠仁决定把今天下午正式定为人生中最棒的一天。他轻声逗着狗,把脸埋进黑的毛里,伏黑则拿出了笔记本电脑。悠仁看着他摆弄电脑,等待开机。
然后伏黑问:“你的玩偶。”
悠仁抬起头。
“你说你也有一个,你的那个叫什么名字?”
悠仁忍不住笑起来:“哎呀,哥们,那个可怜的家伙,它经历了地狱般的折磨。”
“你小时候那么坏吗?”
“不是,我只是个糟糕的玩偶家长,”悠仁笑着说,“是一个小老虎玩偶,应该是我爷爷给我做的。总之,我走哪儿都带着它。真的,走哪儿都带着。我还会咬它的尾巴来解压。天,现在想起来有点恶心。”
“你还留着吗?”
悠仁耸耸肩:“不知道,得问我——”
他在说出那些该死的话之前就打断了自己。他不能再问爷爷那只老虎玩偶在哪儿了,因为爷爷已经不在了。
沉默震耳欲聋。在悠仁腿上,黑轻轻地呜咽一声。
“对不起。”伏黑尴尬地说。
“没事啦。”悠仁摇摇头,冲伏黑露出一个笑容,安慰地拍了拍黑,“你知道吗,你的东西真的很有用。”他伸出一只脚,轻轻地勾住伏黑的脚踝。
“谢谢,伏黑。你是个好朋友。”
“是津美纪的主意。”伏黑这么说着,但没有把悠仁的脚从自己脚踝上拿开。一股暖意在悠仁胸口漫开。
“不过还是谢谢你。”他说,难怪他爷爷一眼就察觉他对伏黑的感觉,因为他语气里的喜欢听起来蠢透了,“我很感激。”
伏黑哼了一声算是回应:“专心做报告。” 于是悠仁笑了起来,他也确实笑了。
他们在融洽的沉默中完成了报告。外面,雨声一直持续着,低沉的鼓点敲在屋顶和伏黑卧室的窗户上。几个小时后,津美纪探进头来问他们要不要吃点零食。她脸上的笑容有点让悠仁想起钉崎。
“真高兴看到你们两个相处得这么好。”她说,不知为何,这话让伏黑脸红了,恼怒的啧了一声。
津美纪笑着关上了门。
悠仁问伏黑:“怎么了?”
“不关你的事,”伏黑在椅子里缩得更低了些。悠仁耸耸肩,没再追问。
一切都很顺利,直到悠仁决定离开。伏黑家正准备吃晚饭,所以他把这当作离开的暗示。他收拾好东西,道别,打开门——
然后发现雨已经变成了真正的暴雨。狂风暴雨,电闪雷鸣。门外的阳台全湿透了,雨棚上有大股的水往下落。
“哎呀,虎杖同学。”津美纪在他身后喊道,“请不要告诉我你要冒着这种天气出门吧。”
悠仁耸耸肩:“没事的。”但他自己也不太确定。外面漆黑一片,在这种雨里根本看不清太远的地方,“或者,呃……应该没事。”
津美纪走到他身后。她望向雨幕,皱起了眉头。
“你的公寓有多远?”她问。
悠仁挠了挠头:“……二十分钟?”
津美纪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她语气坚定地说:“不行,绝对不行。你不能在这种天气走二十分钟。”她瞥了雨一眼,好像雨跟她有仇,“来吧,虎杖同学。要是我们吃完晚饭雨还不停,今天晚上就住在这里吧。”
悠仁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等等,伏黑前辈,我不能——”
津美纪摆了摆手:“叫我津美纪就好,我想我们现在是朋友了,对吧?你留下来不麻烦的,明天就是周六。而且因为我们的监护人偶尔会来过夜,所以我们这里有多余的东西。惠也不介意,对吧,惠?”
她回头喊出最后一句话。悠仁转过身,看见伏黑站在厨房门口,脸上泛着奇怪的粉红色。
“嗯,不介意。”
于是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晚饭是简单的咖喱饭。他们坐在客厅的桌子边,悠仁和津美纪轻声聊着天,伏黑则默默地吃着。悠仁了解到,津美纪做饭手艺还算不错,但她其实不太喜欢做饭,所以很少尝试新花样。悠仁已经在考虑这个时间线里可以教伏黑做的菜谱了。肉丸不用说,还有别的咖喱、盖饭、面条……
等他们吃完晚饭,雨更大了。
于是悠仁留了下来。他快速冲澡,用伏黑家备着的一次性牙刷刷了牙。他们给他铺了一床备用被褥,铺在客厅里。悠仁反复感谢伏黑和津美纪,但两人都只是没当回事。
后来,当灯光熄灭,悠仁躺在被窝里,听着雨声时,一个想法突然袭上来。
他在伏黑的公寓里,在伏黑的公寓里过夜。他的身体里像开了一家蝴蝶大卖场。他蜷成一团,想让自己冷静下来。
这时厨房的灯亮了,两组脚步声悄悄地走进厨房。悠仁听到玻璃杯轻轻碰撞的声音,然后是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原来两人都只是出来喝水的。
“怎么样?”这是津美纪的声音,“结果如何?”
“我不想跟你聊这个。”
津美纪嗤笑一声。悠仁惊讶于她居然发出这种声音。
“那你想跟谁聊?五条先生吗?”
伏黑沉默不语。
“哼哼,说吧。”
“不。”
“好吧,如果你想停停我的意见。”津美纪开口了,伏黑想要打断,“别吵。我接着说——我觉得他是个好孩子,我赞同。”
“我不需要你的批准,”伏黑平淡地说,“而且也没什么需要批准的。”
津美纪:“别闹别扭。”
“我没有。”伏黑说,虽然语气确实很别扭,“我只是说,你不用一直操心我。他——你知道的,他……”
他话没说完。悠仁屏住了呼吸。
“我跟他待在一起没事的。”他说,然后更轻地,轻到悠仁几乎听不见,“他是个好人。”
悠仁胸腔里有什么收紧了,就好像伏黑把手伸进他的肋骨,攥住跳动的心脏。伏黑觉得他是好人。即使现在,悠仁睡在他家客厅里,身上带着数不清伏黑死亡时的印记,伏黑仍然觉得他是个好人。
厨房里,津美纪轻轻笑了:“我很高兴。你需要一个同伴,惠。”
伏黑说了一句什么作为回应,然后把杯子放下,发出轻轻的叮当声。接着两人沿着走廊走远,脚步声渐渐消失,灯又关上了。
悠仁过了很久才睡着。
悠仁被一扇门打开的声音惊醒。他还迷迷糊糊的,胳膊以一个很奇怪的姿势抵在胸口。眼睛干涩,当他眨眼睁开时,发现天色大亮。他能听到不远处有人大声脱鞋的声音。
“喂——惠!津美纪!”
悠仁僵住了,瞬间清醒。
那个声音很耳熟,是——
“你们俩还在睡吗?”脚步声沿着走廊传来,朝悠仁这边靠近,“哎呀,青少年啊,不管了,猜猜谁——”
脚步声停下了。
“嗯?”五条说,“你是谁?”
他知道悠仁醒着。
悠仁咽了口唾沫,做好了面对的准备,然后翻了个身。其实他也不知道面对什么,但总之是某种东西
五条站在他面前,穿着休闲衬衫和裤子,胳膊上挂着一个纸袋,上面印着花哨的商标。他透过眼罩低头看着悠仁,悠仁对他微微一笑。
“呃,你好。”他因为自己沙哑的声音而有些畏缩,“我是虎杖——”
“悠仁,对吧?”五条歪了歪头,“我记得你,你是那个仙台的孩子。”他笑了,但看起来并不像真的在笑,悠仁感觉到他的咒力瞬间飙升,一种逼人的压迫感。
“能解释一下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我被监护人的公寓里吗?”
“我,呃——”
“别这么奇怪。”伏黑抱怨了一句。悠仁和五条都吓了一跳,转头看见伏黑拖着步子走进了客厅。他穿着宽松的睡衣,头发比平时更加蓬乱。这让悠仁怀念起以前和伏黑住在高专隔壁宿舍、每天早上都能看到他这副模样的日子。
“虎杖,这是五条先生。五条先生,这是虎杖,他是我学校的项目搭档。”
“你的项目搭档?”五条挑了挑眉,“现在的高中都这样了吗,惠?项目搭档留宿是正常的事?”
“昨晚下了场暴雨,你……” 伏黑低声说完了剩下的话了,从五条脸上绽放的笑容来看,他确实听到了,“虎杖只是因为雨太大才留宿的。”
他看向悠仁:“你要吃早饭吗,虎杖?我们有……”他打开冰箱检查里面的东西,然后皱了皱脸,“呃,我们有麦片。大概有。”
五条啧啧作奇:“就这么招待客人的吗,惠?用麦片?那东西不健康。”
“你买的。”
“你留着不扔的!”
“不跟你扯这个。虎杖,我替他道歉,他……”
“道歉?”
“……是个大傻瓜……”
“真不敢相信你居然这样污蔑我。我可可爱爱的小惠去哪儿了?啊,青春期的烦恼。”
“……而且他总是很奇怪。”伏黑压低声音说,砰地一声关上冰箱门,他看向悠仁,“所以,你吃早饭吗?”
换作其他任何情况,悠仁都会说好。但五条歪头看着他,悠仁几乎能感觉到那双六眼。他的后颈一阵发麻,大概是本能,他的身体在告诉他,有个捕食者正盯着他。你有危险了。
于是他摇头:“不了,我没事,”他说着站起身来,往窗外看了一眼,发现天空已经放晴, “谢了,伏黑。我自己能回去。”
伏黑的脸上有什么东西绷紧了:“你确定吗?”他问,目光在悠仁脸上来回扫视。悠仁默默地点了点头,“……那好吧。路上小心,虎杖。”
五条哼了一声:“哦?你要走回去吗?”他转身正对着悠仁,“让我送你出去吧,虎杖君。像你这么大的孩子不该一个人在外面走。”
“我们十五岁了。”伏黑淡淡地说。
“十五岁也是小朋友!”
“虎杖,别理他。”伏黑说,“他就是这样的。”
五条撅起嘴。他把花哨的纸袋放在地上,然后一掌拍上悠仁的肩膀。悠仁被这个触碰吓了一跳,五条的手比看起来沉重得多,有一种压倒性的力量。
“虎杖君不介意的,对吧?”
悠仁咽了口唾沫。
“呃,我都行。”他虚弱地说。伏黑的目光在他和五条之间怀疑地来回扫视,但五条只是笑着。
“太好了!走吧,虎杖君。”他看了悠仁一眼,然后皱了皱脸,“……不过你最好先去洗漱,你嘴边有点口水。”
悠仁抓住这个机会逃走了。他逃进走廊,差点撞上津美纪,然后把自己锁在卫生间里喘气。
这太奇怪了,他不习惯,害怕?他不想说自己害怕五条,这两个词根本搭不到一起。五条是他的老师,是他的保护者,是悠仁遇到麻烦时可以依靠的人……
但这个五条并不认识他。这个五条只在十年前见过悠仁一次,之后就再也没见过。这个五条显然把悠仁视为威胁。
这个五条,是把全世界咒灵都吓得躲起来的五条。
于是悠仁咽了口唾沫。刷牙,上厕所。然后出门去迎接很可能是他生命终点的事情。
五条正靠在桌边,跟津美纪不知道在笑什么。悠仁走出来时,他的头立刻转了过来,笑容变得有点僵硬。
“啊,虎杖君!”他直起身,拍了拍手,“准备走了吗?”
悠仁不相信自己能说出话来,他点了点头。
“好极了。”五条欢快地说,“津美纪,惠,我晚点再来看你们。说再见吧,虎杖君!”
悠仁乖乖地朝伏黑和津美纪挥了挥手,跟着五条走出门。津美纪也一脸困惑地道别,但伏黑眯起了眼睛。他显然察觉到了不对劲,但悠仁不会告诉他。而且看起来,五条也不会说。
他们走到阳台上,身后的门关上了。
“那么,虎杖悠仁,不得不说,再次见到你,我很惊讶。”
“我也很惊讶你还记得我。”悠仁如实说道。五条笑了起来,他们开始朝楼梯走去。现在伏黑姐弟不在视线范围内了,他看起来没那么有敌意了,悠仁也放松了一点。
“嗯,我当然记得你!”五条说,“我不会那么快忘记这种咒力。它一直感觉都是那样吗?”
悠仁皱起眉头:“哪样?”
五条转动一根手指:“纠缠不清。”他直截了当地说,“或者说像是层层叠叠,像一堆电线缠绕在一起。有时候会有这种情况,我有个学生咒力感觉像锯齿状,威力很大,但我从没见过你这样的。”他歪了歪头,“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也是这样,所以我猜这就是你咒力原本的样子?”
悠仁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在他看来,他的咒力一直都很正常。但随后他想起了羂索在仙台墓地里杀死他之前说的话。
【你的咒力是纠缠不清的,我相信五条悟也注意到了。】
束缚显然从根本上影响了悠仁,它让他的咒力变得纠缠不清。但悠仁不能这么告诉五条,否则就会牵扯进一些他不愿意解释的事。
“我不知道。”他耸了耸肩,“我从来没想过这个。”
“我明白了,嗯,确实是个新鲜事。”他们走到街上,悠仁不得不抬手遮住眼睛挡住阳光,“你说你从来没想过这个?我猜你不是咒术师?”
悠仁摇了摇头。五条叹了口气。
“太可惜了,我觉得你是个有天赋的。你知道吗,后来我有去找过你,但那时候你已经走了。”他把手插进口袋,抬头看着天空,“那么,虎杖君,别误会,但我问你个问题,行吗?”
“当然可以。”
五条歪着头,侧过脸来看他。他没有摘下眼罩,也没有掀开,没有做任何要露出眼睛的动作,但悠仁还是觉得那视线穿透了自己。
“你在接近我的被监护人吗?”五条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而严肃。
太阳在他身后,让他的头发像白色的火焰一样燃烧。
“啊?”
“津美纪和惠。”五条解释道,声音依然冷静而平淡,“我是说,在我第一次遇到他们的那天,你出现在埼玉,这没什么;过了九年,津美纪回家时身上残留着咒力,她告诉我一个叫虎杖的男孩从自行车下救了她,这有点奇怪,对吧?所以我把他们搬到了立川;然后我来看看他们,结果发现你睡在客厅里。所以,虎杖君——你是故意的吗?”
悠仁脊背一阵发麻:你有危险。五条的无下限如同一台无形的液压机,隐隐压迫着他的皮肤。
“不是。”悠仁脱口而出,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我不是,真的只是巧合。”
五条歪头:“不是?”
“不是。”悠仁坚定地说。
一时间,五条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只是那样站着,令人不安地静止不动。
然后他突然拍手,把悠仁吓得跳起来,他欢快地说:“好吧,那行!我相信你,虎杖君。不管怎么说,惠似乎信任你,而他直觉一向很准。” 他低头对悠仁露出灿烂的笑容,“所以我也信任你,对吧?别让我失望,虎杖君。”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悠仁听出了其中的威胁。没什么好怕的,只有在他伤害了伏黑或津美纪的情况下,五条才会真正威胁他,而悠仁永远不会,永远都不会。
“我不会的,五条先生。”他回答道,“我保证。”
五条大笑起来:“这正是我想听到的!”他说着,用力拍了拍悠仁的肩膀,力道之大让悠仁踉跄一下。附近电线杆上的一群鸟被惊得四散飞开,悠仁看着它们消失在天空中,变成蓝色背景上的黑色小点。
嗯。他会没事的。他没什么好担心的,完全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