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here ...

  •   天气是明媚的天气,而悠仁是五岁的悠仁。
      严格来说,他是被困在五岁身体里的十五岁悠仁。
      这就是为什么他偷走五条的手机。五条显然是想摆脱他,但悠仁需要跟着他才能搞清楚状况。
      所以,当五条把手机递给悠仁让他给父母打电话时,
      悠仁拿着就跑。
      他做这件事的时候,是在用十五岁的大脑思考,他发誓真的是这样!这只是策略!是经过思考的!只不过,可能……
      可能身体的直觉本能有点压过大脑。因为当五条在人行道上追着他大喊时,悠仁本能地狂奔,红色运动鞋在奔跑时发出轻微声响,书包在他的背上颠来颠去。
      “还回来,小鬼!”
      “就不!”悠仁回喊道。
      五条用手挠了挠头发:“我到底造了什么孽。”他自言自语,声音大到悠仁都能听见。悠仁在两个大人之间溜过去;后面,五条仗着无下限穿梭在那些成年人之间。
      “干嘛呢!”
      “年轻人走路看路!”
      “我在抓那个小鬼!”五条冲他们喊道。
      悠仁抓住机会冲过拐角。他一直都很快,小时候没少让他爷爷头疼。但是五条的腿更长,还能用咒力提升速度,而且他也不像悠仁的爷爷那样七十多岁膝盖不好。
      总之,当悠仁的书包被人从后面一把拽住时,他一点也不意外。
      他被拎到半空中,双脚离地,和阴沉着脸的五条面对面。悠仁本能地握紧手机,扭动着踢出双脚,阻止五条夺回手机。
      “把手机还给我。”五条压低嗓音,像拎小动物一样晃了晃悠仁。不过,他动作很轻,并没有真的把悠仁晃晕。
      “不。”悠仁说。
      “还给我。”五条打了个响指,“我还有重要的事要做,所以,赶紧交出来,再把你父母的号码告诉我,然后咱们就此别过。”
      “除非你告诉我我们在哪里!”
      “我们在哪里?什么?”五条瞪着他,嘴巴张得老大,“我的天,你该不会是什么离家出走的小孩吧。”他凑近眯着眼看悠仁校服上的校徽,一脸困惑地念出学校的名字。
      悠仁想起来这会儿他应该还在一个小镇里,除了当地人,基本上没人认识他。从五条脸上的表情来看,他根本不知道悠仁的学校在哪里。
      “我们现在在埼玉市。”五条慢慢说道,“你是埼玉人吗?”
      悠仁摇头。
      “川口?”
      摇头。
      “蕨市?”五条的语气已经有点绝望了。
      悠仁再次摇头:“我来自仙台附近的一个小镇。”
      五条被噎住了:“仙台?你怎么……”他哀叹一声,“行吧,小孩,听着,你把手机还我,我给你爸妈打个电话,然后我……把你交给警察,我们碰到的第一个警察就行。怎么样?”
      悠仁吐了吐舌头。
      五条耐心告罄,伸出手明摆着是要抢手机,无下限擦过悠仁的衣服。
      只是最轻微的力道。但是当一股无形的力量抵在悠仁胸口时,某种求生本能突然被触发,悠仁的心跳瞬间加快。他惊叫一声,用自己的咒力反击回去。
      无下限被收起,五条沉默不语,手像钳子一样紧紧攥着悠仁的包。悠仁悬在空中,莫名有种偷东西被当场逮到的不自在;有路人朝悠仁和五条的方向投来奇怪的目光。
      “喂,小孩。”五条缓缓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虎杖悠仁。”
      “虎杖……悠仁……”五条重复了一遍,眉头紧锁。悠仁确定虎杖这个姓氏绝对没有以任何方式跟咒术界扯上过关系。五条把他放回地面,然后蹲下来,让自己和悠仁的视线平齐。
      “问个问题啊,悠仁君。”他说,“你能看见鬼吗?”
      悠仁该怎么办?装傻吗?不,让五条知道自己是个咒术师可能是最好的。这样才能一直引起他的兴趣,然后悠仁才能查清楚五条为什么在埼玉,又为什么自己偏偏被安排出现在他身边。于是悠仁默默地点了点头。
      五条的嘴角抽动一下:“行,下一个,你知道咒术是什么吗?”
      悠仁又点头。
      “有意思。”五条歪头,墨镜稍微滑下鼻梁,露出一小部分眼睛,“非常有意思。那么,最后一个问题,是不是有人让你来找我?”
      悠仁眨了眨眼,嗯?五条为什么会这么想?怎么会有人随便找个小孩去接近五条呢?
      “没有。”悠仁愣愣地说。
      “就算有你也可以告诉我,”五条补了一句。他的语气很轻松,但眼睛却紧紧地盯着悠仁,强烈的目光让悠仁浑身不自在:“你不会惹上麻烦的。”
      “没有人让我来找你。”悠仁坚持道。
      五条又打量了他一秒,然后耸了耸肩:“行吧!我相信你,悠仁君。”他站起身来,看似随意,但悠仁注意到他快速扫视了一圈周围的街道和屋顶。
      悠仁没想到,五条居然也有过需要用肉眼去观察四周、而不是直接用无下限过滤一切的时候。当然,无下限依然开着,悠仁能感觉到咒力在持续运作。他低头看向五条的鞋子,发现它们完全没有沾上刚才自己呕吐时的狼狈。
      “这样吧,悠仁君。”五条歪着头再次俯视悠仁,“先不管那些警察了,你跟我走就行。不过我先得去办点事,你得等我办完,行吗?”
      这正是悠仁想听到的,于是他点头。那个事可能只是个任务,等任务结束,悠仁就能弄清楚为什么世界觉得把他放在少年五条身边是个好主意。这次,当五条期待地伸出手时,悠仁把手机还给了他。

      五条领着他走在街上,一只手抓着他的兜帽,像是在防止他逃跑。外人看来大概觉得他正被绑架,但悠仁乖乖地跟着。五条沉默得令人不安,他不停低头观察悠仁,目光中有一种锐利的东西,让悠仁不寒而栗。
      “悠仁君,你还真是个安静的小孩啊。”在他们沉默地走过第三条街后,五条评论道。悠仁有点吃惊。
      “呃。”这是他第一次听人说自己安静,“算是吧?”
      五条哼了一声:“你得改改,”他说,“你这个年纪的小孩就该吵吵闹闹的。”
      “好的。”
      “我是认真的!”
      “好的。”
      五条哼了一声:“悠仁君,大人给你建议的时候要听着。你到底多大了?”
      悠仁伸出五根手指,五条挑了挑眉。
      “那你跟他差不多大啊。”他自言自语,悠仁没有理会。
      他们又走了几条街,随着进入住宅区,周围的行人开始变少。太阳落山,头顶的天空变成灿烂的金色。
      “到了地方后。”五条突然开口,“你最好不要露面,我不想让他觉得我在到处拐小孩。”
      “他?”
      “我要见的那个小孩。”五条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环顾四周。现在街上几乎只剩他们俩了,“他跟你一样,能看见咒灵,我和他老爸……嗯,说来话长,反正也不关你的事。”
      他向左转,带着悠仁走进两栋公寓之间。悠仁缩了缩肩膀,这地方看起来不太好,到处是垃圾,所有建筑都显得有些破旧,一直瘦骨嶙峋的流浪猫蹲在墙头,警惕地盯着他们。最后,五条在一个巷口停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他展开纸,上面只有寥寥几行文字和一张照片。
      悠仁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伏黑。这是一张粗糙、质量低劣的照片,但是那一头刺猬般的头发绝对错不了,而且他比悠仁认识的伏黑要年轻十岁。一瞬间,悠仁脑海中所有碎片拼合在一起。
      五条要去见一个男孩。一个小孩,一个能看见咒灵的小孩,一个有咒术的小孩,一个父亲似乎牵扯其中的小孩。
      五条要去见的是伏黑。
      现在一切都说得通了。今天一定是五条和伏黑第一次见面的日子,而且,根据伏黑对自己和五条一起度过的童年所透露的一点信息来看,今天也极有可能就是伏黑把自己永远卖给了咒术界的日子。
      羂索的声音在悠仁脑中响起:如果你真的想救他,你就应该回到最开始。
      这是悠仁死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他当时甚至没意识到,但这句话一定深深刻在他的脑子里。因为这就是最开始,这就是羂索的意思。伏黑惠终究是会死的,因为他是个咒术师,这是他们的工作。
      那如果伏黑不是咒术师呢?
      悠仁慢慢伸出颤抖的手,指向那张照片。五条察觉到他的动作,转过头来。
      “嗯?怎么了,悠仁君?”
      “那个小孩。”悠仁努力稳住自己的手,五条迅速掩住照片,“你为什么要见他?”
      “我说过了,悠仁君,这不关你的事,”五条语气有些刻薄,“但是,啊……惠君有点特别,我是来帮他做决定的。”
      “决定?”
      “决定他要不要留在那个咒术家族里。要我说,他应该离开他们。那帮人烂透了,他完全可以跟我一起当咒术师。”五条把纸折起来,塞回口袋里,“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悠仁君。我说了,你只要躲好,等我说完话就行。”
      所以这就是伏黑当初面临的选择。要么成为禅院家的咒术师,要么成为五条家的咒术师。后者对他来说也不算差,但是……无论他选哪个,他都会成为一个咒术师。
      悠仁觉得有点反胃。五条观察着沿途经过的楼房,显然在找某个具体的地址。
      “如果他不想当咒术师呢?”悠仁的声音有点发抖。
      五条嗤笑一声:“他当然想当咒术师。他很强,跟我一样,他的术式也很不错。”
      “如果他不想呢?”悠仁追问。他想起仙台那个夏夜,伏黑看着他时脸上掠过的那一丝几不可见的嫉妒。
      【我别无选择。】
      “你能问问他吗?”
      五条眯起眼睛看着他。他低头看着悠仁的眼神中带着一丝怀疑,眼神沉重而一动不动:“为什么想让我问他,悠仁君?你好像特别上心啊。”
      悠仁咽了口唾沫。他低下头,双手攥住书包肩带,然后右手顺着滑到悬挂的带子上。这是悠仁中学时就改掉的习惯,但看来五岁身体的本能正在占据上风。
      “我不知道。”他说,眼睛一直盯着一棵从水泥缝里钻出来的杂草,“就是觉得他挺可怜的。”
      在他头顶上方,五条一言不发。他的影子在悠仁面前拉成一条长长的、纹丝不动的暗色轮廓。
      “我知道了。”他终于开口,然后转身继续走了起来,悠仁松了口气,“好了,悠仁君,我们快到了。去找个地方躲起来,行吗?”
      悠仁点点头。果然,又走过两条巷子后,五条停下了,他低头看着某个东西,或者说某个人。悠仁站在五条身后看不见那是什么。五条回头看他一眼,在背后挥手示意他躲好。悠仁乖乖地蹲到旁边一面墙后面,五条则走进了巷子。
      悠仁躲在墙后,只能听见五条的脚步声。

      “你就是伏黑惠小弟弟吧?”
      “你是谁?还有,你这是什么表情啊?”
      悠仁屏住呼吸。
      伏黑就在那里。他就在那里,和悠仁只隔着一面摇摇欲坠的水泥墙。突然间,悠仁很想见他,急切在他心中膨胀,堵住了喉咙。他疯狂地环顾四周,想看看有没有一条裂缝或一个洞眼,能让他看到伏黑的脸。
      有了。这种地方,墙壁都多少都有些破败,所以悠仁看到墙上有个小洞并不感到惊讶。五条絮絮叨叨地说着伏黑父亲的事,悠仁在洞口前蹲下来。他拨开上面的碎石和杂草,然后凑到洞口往巷子里看,心提到了嗓子眼。
      伏黑就站在那里,和悠仁差不多高,头发和以前一样张牙舞爪。五条双手插兜站在他面前,伏黑怀疑地盯着他。
      一股强烈的放松涌上心头,浓烈到悠仁不得不用小小的拳头捂住嘴,才没发出声音。嗨,他在心里想,嗨,伏黑。
      “你有能力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而且你还能操控它,对吧?”五条说,这比他问悠仁的时候讲究得多,“我敢打赌,你已经能使用咒术了。总之……”他伸展双臂,但这并不能改变他现在看起来像个怪人的事实,“禅院家最喜欢这种天赋了。大多数咒术都是在四到六岁之间出现的——正是卖个好价钱的时候!”
      卖?悠仁的心直接沉下去。这就是伏黑父亲的打算吗?事情真是越来越糟了。
      五条张开双臂:“而亲爱的惠君你呢——”他咧嘴笑着说,“是你老爸对抗禅院家的一张王牌,很窝火吧?”
      他走近一步,蹲下来和伏黑平视:“所以啊,我把你那个老爸——”
      “我不在乎。”伏黑直截了当地打断他,五条戛然而止,“我不在乎他在哪儿、在干什么。我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他了,连他的脸都快记不清了。不过你刚才说的那些,大意我明白了。”
      他平静地陈述着一切,好像这些话他已经重复过无数次。悠仁为他感到心痛,他才六岁吧?对,六岁,就已经好几年没见过父亲了。
      在他们头顶上方,一扇阳台推拉门打开。悠仁、伏黑、五条三个人都抬头看去,一个女孩走了出来,靠在栏杆上。悠仁认出了那个女孩,虽然只是勉强认出。
      “呀!”津美纪说,她的声音在风中有些飘忽不定,“惠回来啦!”
      “……津美纪的妈妈也有一段时间没回家了。”伏黑一边抬头看着女孩一边说。悠仁皱起眉头,那么……家里还有谁?伏黑是和悠仁钉崎一样由祖父母养大的吗?
      “这意味着他们不要我们了,正在别的地方幸福地生活着。”
      他背过身去不看五条,踢着一块小石子。五条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隔得这么远,悠仁完全看不清他的表情。
      “你真的是小学一年级吗?”五条咕哝了一句,然后摇摇头,站起身来,“算了,随便吧。你要是哪天好奇你爸的事,尽管问我。我想你会感兴趣的。好了,说正事:你想怎么办?”他歪着头,俯视着伏黑,“想去禅院家吗?”
      伏黑顿了顿,然后转过身:“津美纪会怎么样?”
      悠仁本能地又抬头看了一眼。津美纪还站在那里,双臂交叉搭在栏杆上,她正皱着眉头看着伏黑和五条。
      “津美纪在那里会过得好吗?这要看情况。”
      “不会。”五条干脆利落地说,语气如此突然、如此笃定,以至于悠仁和伏黑都不由得往后缩了一下,“百分之百不会,这点我可以向你保证。”
      伏黑退了一步,抿紧了嘴。他看起来非常不自在,上下打量着五条,但五条只是咧嘴一笑。
      “好吧!”他说着,拍了拍手,“这件事就交给我吧。”他停顿了一下。
      悠仁的心沉下去。就这样吗?这就是伏黑唯一的选择吗?
      但五条犹豫了。他的眼睛往旁边一瞥,在可怕的一瞬间,他和悠仁对上视线。悠仁一僵,感觉自己被定在了原地,但五条又立马移开目光。
      然后五条叹了口气,抬手挠了挠后脑勺:“其实呢,惠君你还有一个选择。”
      悠仁睁大了眼睛。
      “你也可以选择过一种普通而无聊的生活。”
      “普通的生活?”伏黑怀疑地重复。
      五条耸耸肩,指了指他们所在的小巷。
      “你不用当咒术师。”他说,“你会像现在这样生活,不过,啊……我想我会帮你一把。”
      五条抬头看向站在阳台上的津美纪:“你刚才说你妈妈有一段时间没回家了?”
      “是津美纪的妈妈。”伏黑纠正。
      悠仁心里微微一惊。伏黑和津美纪是继兄妹吗?至少这能解释为什么他们长得不像。
      “我告诉过你,她和我爸都走了。”
      五条歪了歪头:“那现在是谁在照顾你和小津美纪呢?”
      “津美纪。”伏黑立刻回答。
      悠仁觉得有什么冰冷的东西攥住他的心脏。没有祖父母?没有叔叔阿姨?没有任何人?
      “津美纪?”五条重复,“没有别人了?”
      伏黑缩了缩肩膀:“楼下的冈田奶奶有时候会做饭给我们吃。”
      “行吧。”五条的手指快速地敲击着膝盖:“就这些了?”
      “嗯。”伏黑有些防备地说,“这有什么关系吗?”
      “哦,没什么关系。一点关系都没有。”五条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紧张,“那么,你打算怎么办,惠君?禅院家肯定是不去了,刚才说了。所以你要么像我一样成为咒术师,要么就维持现状。当然,我会教你咒术的基本知识,但也仅此而已。”
      “对于津美纪来说,哪一个更好?”
      “对她这样的人来说,差不多。”
      伏黑沉默一秒钟,他低头看着地面,脚在地上蹭来蹭去。悠仁看着他,心里想着:求你了,伏黑,选那个安全的选项。
      “……我不想当咒术师。”伏黑终于承认了,声音比之前更轻。
      悠仁的心跳到嗓子眼,充满了期待又令人不安的希望。
      “如果对津美纪来说都一样的话,那么,我不想。”
      五条沉默了许久,他仰起头看向天空,缓缓地呼出一口气。
      “那我的事就更多了啊。”他喃喃自语,然后垂下头再次看向伏黑。伏黑也回望着他,眼神倔强,但悠仁能从他眼中看到一丝恐惧。
      五条盯着伏黑看了几秒,然后突然拍了一下大腿,朝伏黑竖起大拇指。
      “好!”他的声音在小巷里回荡,“那就这么定了,别担心,惠君,我会处理好所有的。”他一只手重重揉着伏黑的脑袋,力道大得让伏黑的头上下晃动,“你只管好好上你的一年级就行了,这很重要的。”
      他毫不犹豫地转过身,背对着伏黑挥手道别。然而,就在他转身的一刹,他的眼神往旁边一滑,正正地看向悠仁。
      糟了,他肯定看见自己了。

      悠仁悄悄从墙边溜出来,在巷口和五条碰头。他试图从五条腿边探过头去看,但伏黑已经不见了,津美纪也不在阳台上。
      在他头顶上方,五条啧了一声,弯下腰:“偷听可不好哦,悠仁君。”他说着弹了一下悠仁的脑门,悠仁惨叫一声,双手捂住额头,“你听到了多少?”
      “全部。”悠仁承认道,感到脸颊发烫。五条夸张地叹了口气。
      “我想惠君听到这个可能会不太高兴。”他咂舌,继续向前走,示意悠仁跟上,“好了,悠仁君,我来问你同样的问题:你想怎么办?”
      悠仁抬头看着他,他真的好高:“啊?”
      “你有咒力。”五条歪着头说,“对于你这个年纪来说,你的咒力量相当可观。如果你父母同意的话,我们可以安排你长大后成为一名咒术师。”他抬手摆弄了一下墨镜,“当然,除非已经有人找你说过这事。”
      这里面肯定有某种含义,但悠仁对咒术界还是太陌生,不知道是什么。五条是觉得他和哪个家族有关系,还是其他原因?还是说,咒术师小孩在很小的时候就被挖走是很正常的事?
      悠仁不知道,于是他选择说实话:“没有。”他踢了一下地上的一颗小石子,然后看着石子滚到前面去。
      “从来没有人跟你说过这件事吗?”
      悠仁摇头。
      “可惜了。”五条说。悠仁听不出他的语气,他读不懂现在的五条——他的存在不像悠仁习惯的那样让人安心,眼前这个五条让悠仁觉得自己时刻都在被审视,这并不好受。
      “那么,悠仁君,你想当咒术师吗?”
      伏黑之前几次时间线里问过他同样的问题,只不过这次早了十年,悠仁的回答当然也一样。他摇头,然后抬头看着正在落山的太阳。
      爷爷现在应该下班回家了,如果他还没接到学校打来关于悠仁没上学的电话,那等他看到家里空无一人的时候也会发现的。他大概十分着急,这让悠仁感到内疚。突然间,他不再是那个试图拯救挚友的十五岁少年,只觉得自己是个五岁的小孩,他希望爷爷就在这里。
      “我想回家。”他小声对五条说,脚在地上蹭来蹭去。这话卡在喉咙里,其中包含的情绪比他想的要多。
      五条顿了一下:“回家?”
      悠仁点点头。
      “我不知道你家在哪儿,悠仁君,你得指给我看。”
      于是悠仁照做。他变小之后看什么都觉得不一样,但是当五条让他在地图上指出自己住的小镇时,他还是能做到的。五条问他要不要坐电车回去,悠仁现在个子太矮了,看不清指示牌上的字,他摇了摇头。
      “行吧。”五条说着,十指交叉伸展,“那么悠仁君,想看点酷炫的东西吗?”

      所谓酷炫的东西就是连招呼都不打就直接把他俩瞬移横跨半个日本。
      悠仁吓得尖叫起来,这不是他第一次被五条瞬移,但现在他还很小,当唯一的依靠只有五条揪着他衣领的手时,这种感觉更加可怕。
      他们落在悠仁家小镇的郊外。天已经黑了,悠仁花了几秒钟才确定现在在哪里,毕竟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来过这里了。他一看到曾经的公园,就知道自己身在何处,然后本能开始接管一切。他朝自家的老房子跑去,跑得太快,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五条在后面喊了一声“喂!”
      那里,就在那里,他的家,里面亮着灯。房子前有个小院门,悠仁小时候特别喜欢荡在上面玩;后来他们搬回仙台时,他特别想念那扇门。门被推开,悠仁踉跄地爬上了台阶,冲到门前。
      几秒后五条赶了上来,伸手按下门铃。悠仁能看到里面有个人影在走动。五条等了大概五秒钟,又按了一次。
      一阵叮叮咣咣的声音响起,紧接着是熟悉的脚步声。悠仁睁大眼睛抬头看着,门被拉开,露出慌乱不已的爷爷。
      他瞪着五条:“你是谁?”
      “捡到你家东西的人!”五条欢快地回答,双手指向脚下的悠仁。
      悠仁的爷爷低头一看,顿时睁大眼睛:“悠仁!”他大声喊道,一把把悠仁抱在怀里。悠仁已经好几年没被爷爷抱起过了,一时说不出话。爷爷把他的头转来转去,检查有没有受伤。
      “你到底跑哪儿去了?”他质问悠仁,完全忘记了五条,“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你没事吧?”
      筋疲力尽的悠仁只是把脸埋在爷爷的肩头,放声大哭。

      五条留下来吃晚饭。
      他给悠仁编了个早上上错火车的理由。
      悠仁上学不需要坐火车,这个镇子很小,步行只需要十分钟。但当爷爷向他确认的时候,悠仁只是点了点头,之后就说是自己对火车之类的东西好奇好了。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他这个年纪确实会对那种大型金属车辆感兴趣,因为他觉得声音很酷。
      悠仁不太确定五条最后是怎么说服爷爷让他留下的,如果是其他人,在悠仁回来的第一时间就会被赶出去。但五条软磨硬泡,还真让他坐在了悠仁的对面,灯光在他脸上投下奇怪的阴影。
      “虎杖先生,这个看起来很好吃。”他和和气气地说,悠仁的爷爷把一盘热气腾腾的咖喱饭放在他面前。
      “闭嘴吃饭,臭小子。”
      “是!我开动了!”五条朝悠仁的爷爷敬礼,然后埋头吃起来。悠仁用筷子拨弄着自己盘里的食物,他有点反胃,吃不下。
      这是他从未预料过的情景。五条和他的爷爷,就像两个世界撞在一起。
      爷爷伸手把悠仁的盘子推近了些:“别玩了,悠仁,吃饭。”
      悠仁点头,他能感觉到五条正隔着餐桌观察他,即使隔着墨镜也能感觉到。
      接下来的晚饭时间里,唯一的声响就是勺子刮过碗底的声音。五条最先吃完,他放下餐具,把碗推到一边,然后清了清嗓子。
      “虎杖先生,其实我想跟您聊聊悠仁的事。”他说,“以及他在咒术方面的未来。”
      悠仁的心直直坠入谷底。
      他看到爷爷皱起眉头:“咒术?那是什么?跟悠仁有什么关系?”
      正如悠仁所想:爷爷对咒术一无所知。他或许对羂索的事有所察觉,但这改变不了他对咒术师和咒灵完全不了解的事实。五条在悠仁和爷爷之间来回看了看,沉默片刻。
      在五条看来,这一定很奇怪。悠仁咽了口唾沫,伸手握住杯子,试图平息自己的情绪。
      “我想问一个问题,虎杖先生。”五条轻松地说,手肘撑在桌上,身体前倾,“悠仁君有没有跟您提过,他能看见鬼?或者什么奇怪的现象?幽灵?怪物?”
      五岁的悠仁不会注意这些,但十五岁的悠仁看得清清楚楚:爷爷眼中一闪而过的了然。爷爷攥着餐具的指节瞬间发白。
      “从来没有。”他斩钉截铁地说,眼睛盯着五条,“五条君,是吧?”
      “是的。”
      “你和香织是什么关系?”
      五条挑眉:“……香织?”
      “她姓斋藤。”
      “斋藤香织……”五条用手指敲击着桌子,节奏不规律,头顶的厨房灯闪了一下,“不,我没听说过。怎么了?”
      “没什么。”爷爷靠回椅背,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气氛变了,两边都紧绷起来。五条和悠仁的爷爷互相警惕地看着对方。悠仁低头看着自己没吃完的晚饭,两条腿在空中晃荡。他现在太矮了,坐着的时候脚还够不着地。
      五条清了清嗓子:“那么,我只是想把事情说清楚。”他说,“您从来没听说过咒术吗?”
      悠仁的爷爷眯起眼睛:“你是什么人,和尚吗?”他质问道,“咒术?哼,我不想让那种东西靠近悠仁。”
      五条的目光飘向悠仁,墨镜后面透出一闪而逝的蓝色,他慢慢说道:“好的,是我失礼了。”然后他转向悠仁的爷爷,朝他露出一个笑容,“既然您是这么想的,那我想我已经叨扰够久了。感谢您留我吃晚饭,虎杖先生。”

      五条想帮忙收拾碗筷,但悠仁的爷爷把他赶开,让他别瞎掺和。
      “悠仁,送他出去。”
      他用脚把悠仁往走廊那边推了推。悠仁点点头,从椅子上滑下来,朝大门口走去。
      五条沉默地跟在身后,他的姿态让悠仁想到一种大猫。像是走廊里的一只白虎,眼睛紧紧地盯着悠仁。
      “那么,悠仁君。”走到门口时,五条漫不经心地说,“是谁告诉你咒术的?”
      悠仁个子不够高,开不了门锁。他把爷爷为他准备的小凳子拖过来,一个蓝色的塑料凳子,上面印着褪色的卡通鸭子图案。悠仁爬上去,摆弄着门锁。这把锁生锈了,必须用力摇晃才能打开,但悠仁已经很久没住在这里了,他的小手笨拙地使不上劲。
      “不知道。”他决定沿用羂索的那个谎话,“我想是我妈妈吧。”
      “你妈妈?”五条伸出手,指尖一弹,一股咒力打过去,门锁应声而开,“让我猜猜,斋藤香织?你爷爷似乎不喜欢她。”
      悠仁耸耸肩,从板凳上跳下来。
      五条走上前,穿上鞋子,朝外面紫色的夜幕望去:“你是个有意思的小孩,悠仁君。”他低头看着悠仁,走到门外的台阶上,“我说过了,你有不少咒力。要是好好培养,你能成为一个相当优秀的咒术师。”他回头望了一眼,像是确认悠仁的爷爷还在收拾碗筷,然后弯下腰。
      “我会偶尔过来看你的,好吗?”他把墨镜往下按了按,朝悠仁眨眨眼,“万一你改变主意了呢。”
      他没等悠仁回答,直起身准备离开。一股没来由的恐慌在悠仁心头闪过,他忍不住往前追出一步,脱口而出:“等等!”他脱口而出。
      五条停下脚步,低头看着他。
      悠仁张了张嘴。他觉得自己不能让五条就这么走,尤其是在他知道十年后会发生的问题的时候、在他知道五条的生命也有倒计时的时候。他必须让五条知道一些事,得告诉他什么。
      但是悠仁又能说什么呢?
      他对五条的人生几乎一无所知。他不知道他们相遇之前那些年里发生了什么。他可以提羂索,但悠仁不知道羂索现在在哪里;他可以提涩谷,但等事情真正发生时五条大概早就忘了;他可以提夏油杰,但是悠仁连那个人是谁都不知道,只知道羂索夺走了他的身体,他和五条真的是朋友吗?
      根据熊猫给他的信息,夏油在五条杀死他之前已经当了多年的咒诅师。悠仁不知道在那之前他是怎样的人,也不知道他和五条是怎么认识的。
      所以,最终悠仁只是咽了咽口水,说道:“小心一点,五条先生,还有你的朋友。”
      五条垂在身侧的右手抽动一下,像是一种本能反应。
      悠仁看着他把那只手背到身后,同时轻松地笑了笑:“好的,悠仁君。”他用另一只手揉了揉悠仁的头发,悠仁心里一沉,他知道五条根本没在听,“我会记住的,好吗?你也记住我,等你长大了想当咒术师的时候。”
      悠仁没有回答,五条似乎并不介意。他像刚才对伏黑那样挥手告别,然后悠闲地沿着花园小径走去。还没走到悠仁喜欢的那扇小门,周围的空气就扭曲变形,眨眼之间他就消失了。
      悠仁盯着他消失的地方,心里一阵失落。
      “他走了?”爷爷走到他身后,一只手搭在他肩上,“哼,走了好,他这种人,说什么咒术,在屋里还戴着墨镜……喂,悠仁,看着我。”
      悠仁乖乖地抬起头,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仰望过爷爷了。
      “你要是再看见鬼。”爷爷的声音突然压低,变得极其认真,“我要你当作没看见,甚至不要看它,假装它不存在。还有,要是那个五条小子再来,我不许你靠近他。如果他来的时候我不在家,你必须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爷爷。”
      “不准一个人坐火车。”
      “知道了,爷爷。”
      “臭小子。”爷爷说着,宠溺地拧了拧悠仁的耳朵,“走吧,进屋。”
      世界照常运转。那天之后,悠仁每次放学回家时,都期待着能在门口看到五条,但他没有出现,第二天不在,第三天也不在。最后悠仁只好认为,五条大概是忘了自己在埼玉遇到的那个会咒术的小孩了。
      不到一年后,悠仁的爷爷带着他们搬到仙台。就算五条真的来了,那也是悠仁搬走之后的事。

      时间过得蹊跷。
      悠仁在长大,但他只能断断续续看到这个过程。经常一眨眼,几个月就过去了,时间像水流过手掌一样悄然流逝。他猜大概是十五岁的大脑跟五岁的身体存在某种不兼容。这条时间线里真正的悠仁,那个更小的悠仁,占据了大部分时间。十五岁的悠仁、咒术师悠仁、爱着伏黑的悠仁——那个悠仁只是处于某种休眠状态,偶尔浮出水面。
      随着他长大,他开始看到更多事情,意识和身体之间的差距也在缩小。
      爷爷还是得了癌症。悠仁试着劝他吃得更健康些、多运动,但最后都毫无效果。诊断结果和悠仁记忆中的一模一样。爷爷拒绝了治疗,和第一次一样,仅仅几个月后就住进了医院。
      等到悠仁升上初三的时候,十五岁的悠仁的意识基本完全占据主导。一切都和他记忆中的一样,同样的朋友,同样的老师。直到三月份临近,悠仁意识到自己的·十四岁生日快到了,他才想起羂索跟他说过的话。
      【去年三月十八日,我在埼玉县的彩湖绿地公园诅咒了伏黑津美纪。】
      这个念头像闪电一样集中悠仁的神经。津美纪,她被诅咒是伏黑走向末日的开始。在她被诅咒的那一刻,她就消失了,要么永远昏迷下去,要么被万附身。
      而现在,悠仁就在这里,距离羂索诅咒她的日期只有几周。
      他可以救她。
      他知道她长什么样子,他知道事情发生的地点。如果他在三月十八日那天去埼玉,就能找到羂索,阻止他诅咒津美纪。悠仁能救她。他能阻止伏黑人生中最糟糕的事件之一发生。
      当然,这将是一场赌博,因为他要冒着见到伏黑的风险。而且如果事情跟津美纪有关,伏黑会一辈子记住他。但如果能救她,那就值得。如果能救津美纪,就能救伏黑,这永远都值得。
      于是,在十四岁生日前两天,悠仁逃学了,搭上了向南的电车。

      他到达埼玉时刚过正午。今天是上学日,所以津美纪还暂时不会出现在外面,悠仁把剩下的时间用来寻找羂索。
      他直奔彩湖绿地公园,沿着公园边界搜查,尽可能地将感知力扩散开。他在感知咒力方面远不如五条和伏黑,但羂索的咒力在上条时间线里杀死了他——他希望至少在人群中能把它辨认出来。
      两点半,悠仁感觉到了。一股咒力在他感知范围的边缘一闪而过,像一条鱼在他手中滑进滑出。他循着它来到一个蓝色湖泊的岸边,那里的人们在闲逛,有的坐在野餐桌旁聊天,有的只是在水边坐着。他没有看到羂索,没有穿着僧袍的男人,没有高出人群一截的陌生身影。
      但随后,附近一个站在树旁的女人转过身来,凝视着水面,悠仁的呼吸顿时停住。
      在那里,就是他,或者说她。除了夏油杰之外,悠仁没有在其他人身上见过羂索,但是那些缝合线绝对错不了。在这里,羂索是个中年女人,戴着眼镜,眼睛周围布满了细纹;染成棕色的头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扎起,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办公室职员。
      悠仁跟着羂索沿着湖边继续往前走。大多数时候,她看起来完全就是个普通市民。悠仁隐蔽着跟在她后面,一只眼睛盯着手表。学校刚刚放学,羂索可能随时就会撞上津美纪。
      不知为何,当事情真正发生时,仍然让悠仁措手不及。
      他先看到了津美纪。她看起来和万附身时一样,头发整齐地扎成马尾,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她穿着高中校服,戴着一副有线耳机。她一边走一边看水面,看起来很平和且快乐。
      在另一条时间线里,今天将是她生命的终点。
      这一次,悠仁不会让那件事发生。他紧张地注视着,只见羂索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颗包装鲜艳的薄荷糖,不,是万的牙齿。她会做点什么来引起津美纪的注意,然后把那颗牙递给津美纪,一旦津美纪吃下去,一切就都结束了。悠仁看着羂索一只手把那颗牙握在指间,而另一只手……
      一个迎面而来的骑自行车的人即将经过津美纪身边时,羂索不动声色地在背后弹了一下手指,自行车的前轮突然撞向地面——是重力。骑车的人失控打滑,直直朝津美纪撞去,津美纪睁大了眼睛。羂索向前迈出一步,一只手已经伸了出去,准备把她拉到安全的地方。
      然而悠仁比他更快一步。
      他从羂索身边飞奔而过,一把抓住津美纪的肩膀,将她拽出了自行车冲向的路径。两人摔倒在草地上,没有受伤;骑车的人摔倒在几米外。羂索站在路中间,一只手还举在半空。
      津美纪扯下耳机:“什么——”
      “对不起。”悠仁气喘吁吁地说,他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他转向津美纪,发现她比自己还高一点儿,不由得眨了眨眼,他还没到初三结束时的生长期。
      “这位姐姐,你没事吧?”
      “我没事,”津美纪说,看起来完全不知所措,“我——谢谢你。”她环顾四周,看到骑车的人正在自行车底下挣扎,便立刻冲过去帮忙。悠仁跟在她身后,同时留意着身后的羂索,他知道羂索在看他。
      我认识你,悠仁。
      悠仁和他的父亲几乎一模一样,羂索不可能不知道他是谁。当羂索走过来帮他们一起把自行车从骑车的人身上抬起来时,悠仁假装没看见她。他一直无视她,直到确认骑车的人没事,羂索才转向津美纪,然后伸出了手掌。
      “给。”她和蔼地说,“一颗薄荷糖,压压惊。我觉得这种突如其来的惊吓之后吃一颗很有用。”
      “谢谢,你太客气了。”津美纪笑着接过万的牙齿,微微鞠躬。她的手指触到羂索掌心时,有一丝微弱的咒力闪过,悠仁不得不咬紧牙关才没有表现出来,羂索朝津美纪和悠仁点了点头。
      她与悠仁对视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悠仁警惕地看着她走远,然后被身旁包装纸窸窸窣窣的声音拉回注意力。
      他猛地转过头:“等等!”
      津美纪停了下来,低头看着他。那颗牙在她手里已经拆开了一半,白得发亮:“怎么了?”
      “你……呃……”悠仁结巴了,“你不要吃那个。”
      津美纪皱起眉头:“这个?”她举起那颗牙齿,“为什么不能吃?”
      该死。悠仁没想好怎么说。他咳了一声,试图编个谎话。有毒?不行,太蠢了。毒品?还是蠢,而且听起来像被害妄想症。还能说什么,还能说什么……
      “你知道陌生人给的东西不能随便吃吧?”他脱口而出,然后立刻想扇自己一巴掌。认真的吗?他就想出这么个理由?
      津美纪的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一瞬间,悠仁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停了。伏黑发现有趣的事情时,也会露出同样的似笑非笑的表情,当然,对他来说,这种情况很少见。突然间,悠仁很想伏黑。
      “好像也是。”津美纪认可道,低头看着那颗牙齿,“不吃它会更安全。”
      悠仁揉了揉后颈:“嗯,怎么说呢。”他耸耸肩,“外面挺乱的。还有,刚才那个女人额头上有缝合线,我听说那是□□的东西,他们用那种方式互相标记。所以也要小心那个,小姐。”
      津美纪看起来在努力忍住笑:“这个我也会记住的,谢谢你,那个……”
      “虎杖。”
      “虎杖君。”津美纪向他微微鞠躬,“还有,谢谢你把我从自行车那里拉开。”
      悠仁摆了摆手:“真的没什么,你没事吧?”
      “我没事。”
      “那就好,太好了。”悠仁咳了一声,身体微微后仰,“祝你有愉快的一天,小姐。”
      “你也是,虎杖君。” 转身离开时仍然带着笑容。悠仁像鹰一样盯着她拿起那颗牙,拆开包装。如果她再试着吃下去,他就会强行从她手里抢过来,这将导致很多他不想做的解释。
      但津美纪没有吃。她研究了一会儿,然后毫不犹豫地把它扔进了附近的垃圾桶。悠仁从这里就能听到它发出的细微叮当声。
      她安全了,她没有被诅咒,她不会被诅咒了。现在,就算其他一切都完蛋,伏黑也永远不会看到他姐姐的身体被万占据。不会发生了。永远不会发生了。
      津美纪在金色的阳光下走远,悠仁瘫倒在附近的一张公园长椅上,祈祷自己做够了。

      很奇怪,悠仁生活中的一切都变了。
      严格来说,一切都是一样。悠仁最后一年的中学生涯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地开始,是悠仁自己变了。
      他有很多朋友,但亲密的朋友不多。他有他喜欢的人、喜欢他的人、和他说话的人,但是……
      但他慢慢意识到,自己很孤独。
      第一次上中学的时候他没有这种感觉,但话说回来,那会儿他不知道自己在失去什么,他那时对自己的社交生活非常满足。但现在,在认识了伏黑和钉崎之后,在把自己的真心平等地分给了他们之后……
      悠仁很孤独。他想念他最好的朋友们。他想念他们,想到心疼。他想再被钉崎那些愚蠢的午夜短信吵醒,想把手臂搭在伏黑的肩膀上把他拉近。他甚至想因为弄丢钉崎的衣服被她揍一拳,或者因为犯蠢被伏黑打一下脑袋。
      只要能让他们回来,他愿意做任何事。
      几周过去,悠仁发现自己跟小泽待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多。他不知道为什么,他挺喜欢她的,但他不太确定自己为什么会在走廊里特意绕过去跟她打招呼。直到她邀请他和几个朋友一起去吃快餐,他才意识到:在他认识的所有仙台人里,小泽是唯一一个见过伏黑和钉崎的人。
      当然,她现在还没见过他们,也许永远都不会见到。因为钉崎说过,小泽之所以会主动接近她,是因为认出了悠仁。但那份联系对悠仁来说依然存在,他用双手紧紧抓着它。
      小泽本身就很好。周围人太多的时候,她会变得有点沉默,所以他们开始单独出去玩。悠仁喜欢和她待在一起,她很聪明,擅长折纸,而且喜欢读哲学书,这意味着她对几乎所有存在的事物都有着非常酷的见解。她以这种方式让悠仁想起伏黑,让他胸口发疼;她在别的方面又让他想起顺平,那是另一种痛。悠仁甩开这种想法,小泽就是小泽自己,不是他失去的其他朋友的影子。他专注于她,专注于维持他此时此刻拥有的友谊。
      最后是小泽把这个想法放进了他的脑子里。
      “我明年要搬去东京去了。” 有一天吃午饭时,她告诉他。悠仁眨了眨眼,从便当上抬起头看着她。他当然知道,但不知为何,这个消息仍然让他感觉自己又失去了一小部分,又一个朋友离开了。
      “真的假的?”他问,她点头。悠仁低头看着自己的便当,咽下突然哽在喉咙里的东西。
      “哦,那……我想对你来说是好事吧。东京比这儿酷多了,对吧?”
      确实如此,悠仁知道这是事实。他喜欢东京,喜欢那些繁华的街区,喜欢总是人来人往的感觉,喜欢自己在夜里任何时间出门都能找到事做。
      小泽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她比悠仁先吃完午饭,所以现在正在用笔记本的纸页折小纸花。
      “我不想去。”她轻声说,“但我爸妈因为工作必须搬过去,所以……我别无选择。”
      是啊,悠仁想,对自己的苦涩感到有些意外。这好像是个常见的情况了。
      他把关于伏黑的记忆从脑海中清出去。
      如果不是小泽提起,他绝对不会想到这一点。但是,就在她告诉他自己要搬家的第二天,田径队的教练又堵住了悠仁,试图说服他入队。悠仁一直对此置之不理,直到教练提到了高中奖学金,还说以悠仁的天赋,他甚至可以去大阪或东京上学,然后……
      然后出于某种愚蠢的原因,这个想法在悠仁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既然小泽可以作为一个完全普通的学生搬到东京去,那悠仁为什么不行呢?东京是个大城市,碰到伏黑或钉崎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是,如果他去东京上高中,那就意味着……
      那就意味着他或许能够在不成为咒术师的情况下保护伏黑。那就意味着,曾经在咒术高专那次,悠仁从三百公里外感受到伏黑死去的情景,再也不会发生。如果东京出了什么事,伏黑被卷了进去,那么悠仁就能介入。
      这一次,当教练把奖学金申请表递给悠仁时,他接了过来。

      初三那年过到大约一半的时候,小泽向他告白了。
      这是一个平凡无奇的日子。他们像往常一样一起吃午饭,小泽笑话他把苹果切成了兔子形状。就在下午的课开始之前,小泽说要去拿个东西,于是悠仁在她教室外面的走廊里等她。他看着一小群蚂蚁在地上啃食一块面包,他用鞋子把面包弄碎了一点,好让它们更容易搬运,这时小泽走出教室,清了清嗓子。
      他抬起头:“你拿到你要——”
      他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小泽递出一小束纸花,悠仁本能地接了过来。她满脸通红,结结巴巴地说完告白的时候,悠仁的大脑几乎因震惊而一片空白,不过他听到了最后一句话。
      “所以,我喜欢你,虎杖君,”每个字音调都越来越高,“就是那种喜欢,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悠仁看着她。
      他没想到会是这样。
      他知道小泽喜欢他。最开始的时间线里,从快餐店那次奇怪的互动开始,他就知道了。钉崎觉得他迟钝,但悠仁看到了小泽脸红的样子。他之所以装作没注意,是因为那时他已经被定下死刑执行日。小泽是非术师,她不应该被卷进来。
      但在这条时间线里,悠仁永远不会吞下宿傩的手指。所以在这条时间线里,如果他想对小泽说 “是”,那么他就可以。
      他喜欢小泽。真的,他确实喜欢。她善良漂亮,吃鱼吃得极其干净,悠仁觉得这是世界上最令人印象深刻的事情之一。她是个好朋友,也会是个好女朋友,悠仁不介意和她交往。在最开始的时间线里,如果小泽在中学时向他表白,他大概会答应。毕竟,没有理由拒绝。
      但现在,当悠仁张开嘴时,他感受到了一丝背叛的气息,伏黑的脸在他脑海中闪过。
      他的嘴在未经他本人同意的情况下突然改了方向:“我——我很抱歉,小泽同学。”他说,小泽的肩膀微微塌了下去,“你很好,我很荣幸,但是……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啊?
      在小泽结结巴巴地匆忙道歉,悠仁安慰她时,他的内心深处却涌起一阵类似恐慌的感觉。上课铃响起,小泽满脸通红地回教室去了,悠仁就站在走廊里,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子。
      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这话说得如此自然。而且……而且他说这话的时候……
      他脑子里想的是伏黑,这几乎是本能反应。小泽告白的那一秒,悠仁大脑的某个部分就退缩了,说:那伏黑怎么办?
      他怎么了?悠仁和伏黑不是那种关系。是的,他喜欢他,愿意为他去死,对他无限忠诚,但是……
      他蹲在地上开始思考。他翘课了,但没关系。他需要一点时间整理思绪。
      悠仁爱伏黑,这是事实,他已经知道了。有时候,这份爱像是刻进了他的身体,打上了烙印,是他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但他从未停下来想过,这是什么样的爱。
      柏拉图式的?是的,伏黑是他最好的朋友。家人一样的?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是,但不是因为悠仁把伏黑当作兄弟或别的什么,只是因为悠仁把他看得和家人一样重要。浪漫的?悠仁不知道。
      他在脑海中勾勒出伏黑的脸。他好看得过分,悠仁一直觉得他是自己见过的最好看的男孩。长长的睫毛,明亮的眼睛,清晰的下颌线。但每个人都觉得伏黑好看,不是吗?这仅仅是悠仁觉得他有魅力,并不一定意味着他真的被他吸引。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纸花。他不会扔掉,毕竟是小泽用心做的,但是有那么一秒,他想象着这是伏黑送给他的。伏黑站在他面前,眼睛低垂,脸颊泛红,说:我喜欢你,虎杖。就是那种喜欢。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突然间,悠仁感到脸颊滚烫。他用手背贴了贴脸颊,发现是热的。心底有一种奇怪的翻腾感,是蝴蝶吗?他是在紧张吗?
      如果告白的是伏黑,悠仁会答应的。他会接过纸花,会脸红,会为他和伏黑的第一次约会定下时间和地点。然后,也许,如果他特别勇敢的话,他会凑过去在伏黑的脸颊上轻轻一吻,然后——
      悠仁把头埋进手里。尴尬让他的脸变得通红,心因为紧张而翻涌搅动。
      心跳在胸腔里加速,他想,啊,原来是那种喜欢啊。

      长远来看,是否意识到自己对伏黑是那种喜欢,并没有太大区别。
      没错,悠仁确实为此崩溃了一下。没错,他意识到自己其实已经喜欢伏黑喜欢了很长时间。没错,他有过一段短暂而糟糕的时期,觉得自己快疯了,用“他会不会也喜欢我”“他知不知道我喜欢他”“如果我们有更多时间的话我们会不会在一起”的滤镜重放了他和伏黑之间的每一次互动。
      总之,没有太大区别,真的。悠仁偶尔做做关于他的白日梦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梦到他们只是一起坐在高专里,活着,幸福着,伏黑握着他的手,这不重要。出于习惯,他在肉丸里加了额外的姜,虽然他自己并不喜欢,这不重要。他感到内心如此糟糕,如此空虚,这不重要。他无法摆脱错过机会的感觉,这也不重要。
      这不重要,悠仁有其他的事要操心,他决定申请东京的田径奖学金。
      “东京?”他的爷爷皱起鼻子,“到底为什么会有人想去东京?我们这儿什么都不缺。”
      他说 “我们”,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会在悠仁高中一年级结束时离世。悠仁低头看着手里的奖学金申请表,将它们抚平。
      “我就是有种感觉吧。”他说,如果说他搬到东京是因为伏黑有朝一日可能需要他,这话听起来绝对疯了。爷爷哼了一声,然后开始剧烈咳嗽;悠仁给他倒了杯水,扶着他喝下去。爷爷把他的手拍开,自己喝了水。
      “有种感觉。”爷爷咕哝着,打量着悠仁,“所以我猜你会自己去吧。”
      “我会经常回来的,坐电车只需要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一万两千日元。”
      “我会找份工作的!”
      “在学习之外?”
      “很多人都这么做。”悠仁告诉他,“您知道吗,小泽同学也要搬到东京去了。”
      爷爷哼了一声,在床上翻了个身:“所以呢?你要做些什么?”
      “嗯,后藤教练会让我正式加入田径队。”悠仁整理了一下今天带来的花,确保它们晒到足够的太阳,“刚开始可能会有些吃力,我加入得太晚,也没参加过他们的任何体育运动的,但后藤教练说我跑出的成绩应该还不错,所以我还是有机会的。”
      “你会进去的。”爷爷粗声粗气地说,悠仁知道这是他拐弯抹角表示支持的方式,心里一暖,但这股暖意在爷爷的下一句话里突然熄灭,“看来我也该开始准备一个人等死了。”
      “爷爷!”悠仁责备道。爷爷哼了一声,即使悠仁要求他收回那句话。

      最后,悠仁收到了两所学校的回复。一所位于东京东部的葛饰区,另一所在西部的立川市。两所学校都向悠仁提供了全额奖学金,包括在东京的住宿,条件是让他参加他们的田径队。
      咒术高专位于东京西部的山里,悠仁毫不犹豫选择了立川。
      他在恍惚中度过了初三剩下的日子。当同学们都在为考进仙台周边更好的高中而学习时,悠仁在收拾行李,熨烫立川北第四高中寄来的校服。他取下房间里的海报,包好了这些年收集的手办。他还把爷爷所有的旧磁带装进了一个箱子里,然后带到医院,让爷爷挑出他想让悠仁带走的那几盘。
      “别摆出一副我已经死了的样子,小子!”
      爷爷嘴上教训,但还是仔细地翻了一遍箱子。这些都是爷爷年轻时喜欢的歌,贴着要掉不掉的标签。悠仁是听着这些磁带长大的,一边看着爷爷在厨房里做饭,一边跟着哼唱。不过,他们的磁带播放机在悠仁初一的时候就坏了,一直没顾上再买一台,所以这些磁带现在基本上已经没什么用了。
      即便如此,当爷爷挑出八盘磁带放在悠仁手中时,这种感觉还是很特别的。
      于是悠仁也把它们打包。他决定到了东京之后去找一台磁带播放机,秋叶原肯定能买到。慢慢地,他把家里所有更有纪念意义的东西都收起来:五岁时画的他和爷爷的手指画像,抽屉里多年来朋友送的生日贺卡,一把锋利得难以置信的菜刀,第一次去海边时捡到的一块完美的石头,爷爷的旧围巾,一张爷爷抱着婴儿时的他的照片,最后还有一张他父母的结婚照。
      那是悠仁拥有的唯一一张他们的照片。据他所知,母亲在婚礼后不久就去世了,自从羂索占据她的身体,爷爷就拒绝再与她或悠仁的父亲有任何往来。他仔细研究着这张照片:他的父亲,几乎和他一模一样,坐在椅子上,眼镜挂在上衣口袋里。他身边是他的母亲,或者说,至少那个本该是他母亲的女人。
      她在微笑,额头光洁如初。这是一张悠仁从未经历过的生活的一幅快照。
      他把照片折起来,塞进所有物品的最下面。
      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如果悠仁想的话,他可以一直回到他出生的时候,但对母亲和羂索的事,他无能为力,他无法修复出生之前就已经发生的事情。他已经尽最大努力拯救伏黑,同时也远离他的生活。希望伏黑现在正在某个地方作为一个非术师幸福地生活着,有五条的经济支持,有津美纪陪在身边。
      他在想,如果伏黑不是咒术师的话,他会成为什么样的人。他会去学哲学或者文学之类的东西吗?他确实喜欢读各种各样的纪实类书籍。或者他可能会成为兽医,因为他非常喜欢动物。或者成为医生,他绝对够聪明,能胜任这些工作。又或者他可能会追求一些完全出人意料的职业,比如当漫画家或者厨师。这个想法让悠仁笑了起来。
      也许有一天,他会和伏黑在街上擦肩而过,而伏黑什么都不会知道。也许他们的目光会短暂相遇,伏黑只是眨眨眼,继续往前走,而悠仁会在身后望着他。
      他可能会在余生中一直想着伏黑在哪里、过得怎么样。这个想法让人心痛,但是,这确实是悠仁能期待的最好结果了。

      悠仁和小泽的家人一起登上飞往东京的航班。小泽的父母看起来都有些疲惫,但人都挺好的;她的小妹妹很可爱,悠仁全程都在逗她。小泽坐飞机会不舒服,所以起飞的时候悠仁让她握着自己的手。等她松开手的时候,脸红了,悠仁假装没注意到。
      如果是伏黑握着他的手,悠仁觉得自己大概会当场爆炸。
      他们在机场外面道别。
      “你确定没问题吗?”小泽的妈妈问道,把婴儿抱在手上,“不需要有人帮你搬东西进去吗?”
      悠仁摇了摇头:“不用,我没问题的。”他告诉她们,鞠了一躬,“非常感谢你们的帮助。小泽同学,我们很快再见面,好吗?”
      小泽点了点头,他们互相挥手告别,直到悠仁的出租车开走。他发现自己又回到了东京的街头。他把头靠在车窗上,心中涌起一种奇怪的复杂情绪:怀念,兴奋,还有熟悉的痛苦,因为伏黑和钉崎不在身边。
      学校给他安排的公寓很小,只有一间卧室、一间浴室和一个兼作客厅和厨房的小房间,但对于一个独居的青少年来说,这已经足够了。悠仁把东西扔在地上,铺好被褥,立刻就睡着了。
      接下来的一周里,他安顿下来,没有多少需要拆包的东西,所以这一切并没有花费太长时间。他熟悉了公寓周边的环境,跟楼里的邻居们做了自我介绍:一对老年夫妇,几个大学生,一个在法律事务所上班、几乎从不在家的年轻女人。他是这里最年轻的住户,而且他很确定所有老太太都像对待小猫一样对他产生了某种怜惜,因为她们一天会无数次来查看他过得怎么样。虽然有点麻烦,但大部分时候还是很暖心的。悠仁给她们每人烤了一个小蛋糕作为答谢。
      新高中的入学通知下来后,悠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查看学校里的咒物。他最终在体育器材室里找到了它,在悠仁看来,那是个糟糕的地方。
      他找到一个模糊的、呈三角形的东西。直到他看到熟悉的纹身图案,才意识到那是一条舌头,而且不是普通的舌头,是一条咒言师的舌头。他骂了一声,立刻把它扔下,然后塞回原来藏匿的缝隙里。
      真恶心,悠仁一想到自己刚刚摸了前辈祖先的舌头就不寒而栗。那条狗卷家的舌头看起来非常稳定,所以悠仁暂时没有动它。它至少还在发挥作用,学校的其他地方都没有咒灵,除了零星几个跟在一年级新生肩膀上飞进来的蝇头。悠仁悄悄溜回人群中,开始交朋友。
      报到流程还算顺利。悠仁认识了几个同龄的男生,人都挺好。有几个问他头发颜色是不是天生的,这总是让他笑出来。一周后,新学期正式开始的时候,悠仁对这一切感觉很好。
      开学第一天,他很早就到了学校。天气晴朗,悠仁一直喜欢看天空,所以他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接下来几分钟里,班上的其他同学陆续走了进来,悠仁认出了其中一个在入学报到时见过的高个子瘦削男生,姓池田,在教室另一端跟他咧嘴一笑,挥了挥手。
      嗯,他感觉很好。他回到了东京,他的朋友们所在的地方。他可以远远地关注事态发展,如果感觉到有什么严重的事情发生,他就可以及时介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书桌,看着阳光洒落在桌面的凹痕和划痕上,不得不咬住嘴唇忍住笑意。
      他想得太出神了,直到有人清了清嗓子,他才意识到有人站在自己面前。
      “打扰一下。”那个人说,“这个位子有人坐吗?”
      悠仁一动不动。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在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除了空白,什么也没有。他什么也没想。
      我真是个白痴。
      他没有意识到这个。不知为何,他忘了只有咒术师才会去上咒术高专,非术师上的就是像这样的普通高中。而且,多亏悠仁的干预,在这条时间线里……
      悠仁慢慢地抬起头。
      伏黑惠站在他面前,穿着立川北第四高中的校服,肩上挎着一个朴素的黑色书包。他用疑惑的眼神低头看着悠仁,脸上没有丝毫认出他的表情。
      在这条时间线里,伏黑不是咒术师。
      在这条时间线里,伏黑和悠仁上同一所学校。
      在这条时间线里……
      悠仁清了清嗓子:“啊,不,没人坐,”他说,瞥了一眼伏黑正指着的、自己身后的那个座位,“你可以坐的。”
      伏黑点点头,走过去拉出椅子。悠仁的目光无助地追随着他,像磁铁一样被他吸引。
      他需要保持距离。这并不难,如果他不去引起伏黑的注意,那么伏黑这个不爱社交的小混蛋也不会主动来找悠仁。但是——但是——
      但是,自我介绍一下总不会有错吧?
      “对了,我叫虎杖。”他说,转过身伸出手,“虎杖悠仁。”
      伏黑盯着他的手看了一会儿。然后,试探性地握了上去,仿佛是什么外星生物。悠仁感觉有火花从他们皮肤相触的地方沿着手臂窜上来。
      “伏黑。”他回答。
      “只有伏黑吗?”
      伏黑的眉毛抽动了一下:“伏黑惠。”
      他看起来像是在等着悠仁嘲笑他,但悠仁永远不会。他点了点头,朝伏黑露出一个微笑。
      “很酷。”他说,正好老师走了进来,在她叫全班安静下来的时候,伏黑对他眨了眨眼。
      “很高兴认识你,伏黑。”
      “嗯。”伏黑慢慢地回应,听起来若有所思,“……我也很高兴认识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