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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all a ...

  •   这次,当爷爷告诉他有关父母的消息时,悠仁没有让他闭嘴。
      “我的父母?”他假装不在意,拨弄着窗台上的花,“怎么了?他们几年前就死了。”
      爷爷沉默许久:“你的母亲……”
      悠仁的身体紧绷起来,他其实不太确定自己父母中到底哪一个是羂索,但他知道其中一人肯定是,因为自己和胀相有血缘关系,可是……
      当初乙骨杀死他的时候,他看到的算是记忆吗?他不确定,只记得被人抱在怀里,透过新生婴儿模糊而微小的视线望着外面的世界,看到一个头发比沥青还黑的人。
      爷爷犹豫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你母亲不对劲,她不是……我觉得她不是人类。至少,她生下你的时候不是。”
      悠仁笑了出来:“这说不通啊,爷爷。”他转过身来,爷爷正看着他,眉头因担忧而紧锁,“那么,你是说她是鬼魂吗?还是妖怪?”
      “我就是这个意思。” 爷爷严肃地说,“悠仁,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情是你我都无法理解的。妖怪、恶魔、鬼魂,我不知道它们是什么,但你母亲,香织,她能看见它们。她在你出生前一年死于一场车祸。”
      这是新的信息。除了车祸之外,还有他母亲是个咒术师这件事。一瞬间,悠仁心里一阵酸涩,想到了可能发生的事情。如果他的母亲,真正的虎杖香织活了下来,并生下了他,那么也许他最终还是会成为一名咒术师,也许会拥有自己的术式,也许会去咒术高专上学,遇到伏黑和钉崎,根本不必面对成为宿傩容器的困境。
      但是纠结于假设是没有用的,所以悠仁深吸了一口气:“爷爷,她怎么可能在生下我之前就死了呢?”
      “有什么东西占用了她的身体。” 爷爷停下来咳嗽几声,悠仁的手抽动了一下,爷爷随时都可能离开,“医生们确定她已经死了,但后来她又活过来了。她的头上有缝合的痕迹,但我问过医院的外科医生,所有人都不记得给她做过手术。而你父亲,仁……”他的脸因为愤怒而扭曲,“那个傻小子,他根本不在乎,他只庆幸能再次有机会和她在一起。”
      啊。悠仁盯着墙上的钟,心不在焉地用手指敲着花瓶。原来如此,难怪爷爷一直避免提起父母的事。现在明白了:羂索一定是出于某种疯狂的原因占用了母亲的身体,而他的父亲……
      悠仁不知道父亲是怎么死的,只知道他在自己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从爷爷此刻阴沉的脸色来看,他觉得这辈子都不会知道真相。
      “总之,这不是重点。”爷爷嘟囔着,翻身面朝墙壁。“他们两个十几年前就死了。但我一直有些不放心,当年搬离仙台的时候,我没有告诉香织的家人我们去了哪里,甚至后来搬回来也没说。所以,悠仁,你要肖心。如果哪天你的‘母亲’来找你,你要远离她。还有……你很强,要帮助他人。”
      原来已经聊到这里了吗,等爷爷说完,他就会走了。
      悠仁挪到床边坐下。这种悲伤跟其他的都不一样:它更温和,像一种无形的疼痛,与悠仁每次想起伏黑或钉崎时感受到的如同野兽般的抓挠感不同。这是正常的悲伤,每个人的爷爷最终都会去世。这里没有什么可恨的,除了时间。
      “爷爷。”他轻声说道。
      “让我说完,臭小子。”
      “好,爷爷。”
      爷爷咳嗽了几声:“我刚刚说了。”他粗声粗气地说,“你是个强壮的孩子,所以要帮助他人。能救的人就救,哪怕只能救到身边最亲近的人,不要指望他们感谢你。能救的人尽量救,就算只能救一个也好。”
      有什么温暖的东西击中悠仁的手背。他低下头,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哭。
      “你要在众人的簇拥下死去,不要像我一样。”
      随之而来的沉默像一根钢带,缓缓勒紧悠仁的肋骨。他强迫自己呼吸,集中注意力去数数,而不是去看爷爷已经不再动弹的身体。
      “爷爷?”他喊道,尽管知道不会有回应。
      悠仁的爷爷和第一次一样,平静安详地离开了,身边只有一个人。悠仁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握着他的手,盯着那张布满皱纹的脸。
      【能救的人尽量救,就算只能救一个也好。】
      “我在努力,爷爷,”悠仁含着泪轻声对他说,“我现在正在努力救一个人。”
      他伸手按铃。
      爷爷离开医院后的事情,跟悠仁记忆中的一样。他麻木地填写各种手续,假装没注意到护士们投来同情目光。填完最后一份文件时,他下意识地往旁边看了一眼。
      最初的时间线里,他就是在这遇到了伏黑。伏黑就站在阴影里,像个动画角色一样,要求和悠仁谈谈手指的事。现在回想起来,悠仁几乎想笑。伏黑当时是那么严肃,那是他作为学生的第一次正式任务吗?悠仁觉得可能是。
      而现在,医院大厅里空无一人。悠仁谢过前台工作人员,没跟任何人说话就离开。

      早些时候,他请学姐把那根手指还给他,为此编造了一个愚蠢的借口:“我爷爷有一些超级古老的书,我想拿来对比一下。”他睁着眼睛说瞎话,“所以今晚能不能让我带回家……?谢谢佐佐木学姐!”然后把手指连盒子一起塞进书包里。
      现在,夜幕降临,他悄悄地回到学校。
      溜进学校出乎意料地容易,悠仁径直走向那个破旧的破旧的温度计棚,手指在被灵异社拿走之前就一直放在那里。他把手指放回原处,关上门,然后退到附近的灌木丛里等着,他会守在这里,直到伏黑过来。
      按照悠仁对伏黑的了解,他一定会来的。伏黑这个人,别的不好说,但做事一向彻底。
      没过多久,悠仁就感觉到学校主楼里传来一阵微弱的咒力波动。他的耳朵捕捉到一声细微的嚎叫声,不,是两声。他的心提起来。在这个时间线里,伏黑的白还活着,希望它还能活很长一段时间。
      由于手指被包裹在封印里,咒灵没有出现。悠仁靠在树干上,听着轻柔的蝉鸣。他搜查着任何不属于学校或者伏黑的咒力,但是什么都没有出现。
      终于,他听到靴子踩在草地上发出的细微声响。悠仁轻而易举地认出了那些脚步声,他把自己更严实地藏在树后,但还是忍不住偷看一眼。
      伏黑拖着沉重的步伐走进视线,他看上去十分不开心。两只玉犬欢快地小跑在他身边,白蹭着伏黑的手。
      悠仁差点笑出声来,因为伏黑先是偷偷地四处张望了一下,然后才弯下腰,挠了挠那只狗。他到底在小心什么?非术师根本看不见狗啊。
      “以防万一,我再去检查一下那个棚子。”伏黑对玉犬说,它们朝他眨眨眼睛。
      他走上前,伸手拉开棚子的门。悠仁屏住呼吸,祈祷伏黑没有看到他。
      “……开玩笑吧。”
      伏黑把手伸进去,拿出那根手指。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功能检查了一下,没发现什么问题,就把它揣进口袋,最后往棚子里看了一眼。
      “不敢相信它居然又回到了这破棚子里。”他嘟囔着,在手机上点了点,大概是在给五条发短信。他转过身,最后揉了两只玉犬的头,准备离开,白跟在他身后。
      但是黑停住了,它抬起鼻子嗅了嗅空气,然后猛地转过头直视着悠仁。
      糟了。
      悠仁也盯着那只狗。他无力地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边,示意它安静。黑只是看着他,黄色的眼睛一眨不眨。
      “怎么了?”伏黑喊道,“闻到什么了吗?”
      拜托了,悠仁用口型说,双手合十向黑祈求。他觉得自己很傻,但是他知道伏黑的玉犬很聪明,能听懂人话。
      黑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吠声。悠仁缩了缩脖子,他瞥一眼伏黑,发现伏黑正朝他这个方向看过来。他无法抑制内心涌起无用的感情,愚蠢的心在看到伏黑的身影时发出叹息,嗨,你好啊,是你,我好想你。
      伏黑随时都可能走过来,看看他的狗闻到了什么。随时都可能看到他,然后大概会把他拖走,审问他为什么出现在宿傩手指附近。随时都可能,黑会暴露他的藏身之处,会咆哮或吠叫,或者做出其他什么——
      黑转身离开。
      悠仁目瞪口呆地看着它平静地走回伏黑身边。伏黑显然很放松,只是揉了揉它的毛,然后继续走远,直到消失在悠仁的视线中。
      他没有注意到悠仁,一点都没有。悠仁一直等到伏黑的脚步声消失,才终于让自己呼出一口气。
      “伏黑啊。”他自言自语,“你得教教你家的玉犬,什么叫警惕陌生人。”

      第二天一早,悠仁考虑过请假,这样他就能好好哀悼爷爷,但醒来后没多久他就意识到,在快要憋疯之前,他需要跟人说话。而且,这就是他现在的生活。伏黑拿走手指,悠仁永远不会成为宿傩的容器。他将作为一个非术师过完这辈子,所以他应该维持好这些人际关系。
      于是他去了学校,没有告诉任何人爷爷去世的事,这可以晚点再说,等他慢慢觉得这个死亡更真实一些之后。现在,他觉得自己像个不称职的孙子,因为他真正能感受到的只有轻松:手指不见了,伏黑安全了。
      当然,他为自己永远去不了咒术高专而感到难过,但为了伏黑的安全,这点代价不算什么。他懒洋洋地用手指转着笔,望着教室的窗外,等着老师进来开始一天的学习。身边的同学们聊着一些琐碎的事情,有人跟他说话,但悠仁只是礼貌地回应几句,就又回到自己的思绪里。
      他注意到今天很多人迟到,也许是某种夏季流感病毒在流行?当教室门打开,一群学生蜂拥而入,他们看起来都疲惫不堪,一个个他们低声交谈着,议论着什么。
      “桥本!”一个已经坐在教室里的男生喊道,他就在悠仁的右手边,旁边还有他们的一群朋友,悠仁出于无聊的好奇心也看了过去,“你怎么这么晚?差点错过上课铃!”
      “不是我的错,哥们。”桥本瞪大眼睛,“车站那边出了个特别离谱的事故。”
      “怎么,有人掉到铁轨上了?”
      “不是,有个人被夹在车门中间了。等等,我拍了视频,真的很奇怪,你看……”
      聊天暂时停止,所有人都凑过去看桥本手机上的视频。悠仁转过头去,继续转他的笔,但他能听到手机里传出的细微声音。人群声、脚步声、列车广播声,然后,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和一声大喊,接着是一连串撞击声。
      其中一个男生骂了一声:“什么情况?!”
      “是不是有人在把他往车里拖?!”
      “不是!车厢里根本没人!所以才奇怪啊,对吧?他看起来就像被鬼拖着走一样,太瘆人了。”
      视频里传来一声巨响,接着是咔嚓一声。有个女人尖叫起来,另一个人用惊恐的声音呼救。悠仁瞥了一眼,发现那群男生都挤在桥本的手机前,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恐惧的表情。
      “靠!”其中一人说,“他的头——”
      “不是说门是自动的,不会发生这种事吗?”
      “我也这么说啊!”桥本疯狂地挥舞着手机,悠仁瞥见了屏幕,放大的画面上是一个被夹在车门之间的人的脸。
      等等。
      悠仁盯着看,血管里的血液凝固了。
      不,不,不,不——
      他看起来就像被鬼拖着走。或者,对于术士来说……是被咒灵。
      那个诅咒是冲着宿傩的手指来的。因为……因为屏幕上那个人就是伏黑,他的头像西瓜一样被挤压在自动门之间,手臂明显因为被拉扯而脱臼。那是伏黑。那是——
      “靠。”其中一个男生伸手挠了挠头发,“那家伙没事吧?有人叫救护车了吗?”
      桥本摇了摇头:“没有,”悠仁感觉自己的世界在这一刻破碎,“我上车的时候,看见他们把他装进尸袋里了。”
      笔从悠仁的手指间滑落,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悠仁最终还是请了假,他跟老师说了爷爷的事,老师立刻批准,并匆忙表示了哀悼。
      他刚走到半路,就跪倒在地上。
      被切割的感觉已经很熟悉了,但他还是抓挠着自己的身体,想缓解被切成碎块的痛感。他听到喊叫声和脚步声,好像有人抓住了他的肩膀。
      “喂!喂,你没事吧,要不要我叫救护车?喂!”
      悠仁只能低低地呻吟一声作为回应。灼烧般的疼痛开始了,他感觉到疼痛从头部两侧传来,挤压着他的头骨。
      一列电车的车门,这就是应该有的感觉。因为伏黑当时就被夹在那两扇门之间,就像一只掉进老鼠夹的老鼠,而他的头……
      这一次,悠仁以一种特别不体面的方式离开了这个世界:他吐在了人行道上,瘫倒在一旁,然后迅速昏了过去。

      “……虎杖先生,虎杖先生。”
      悠仁眨着眼睛醒来,他坐起来,双臂支撑在什么东西上。他伸手擦去眼中的睡意。
      “虎杖先生。”声音来自头顶,他抬头一看,是一个护士,一个他隐约认识的医院护士。她带着遗憾俯视着他,笑了笑:“抱歉,医院要关门了。”
      悠仁抬起头,当他看清自己在哪里时,呼吸一滞:他在爷爷的病床边,头枕在床垫上睡着了,就像中学时他常做的那样。爷爷也睡着了,他能听到他深沉而均匀的呼吸声。
      悠仁又回来了。
      他呼出一口气,又把头埋进双手里,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颤抖碎裂——他又回来了。他又一次失败了,他又一次失去了伏黑。
      “虎杖先生。”
      “我马上起来。” 令他尴尬的是,他的声音有些发抖,“能让我……呃,再待一分钟吗?”
      护士犹豫了一下。医院里的护士都对他观感不错,因为他来医院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而且,他还会在来医院的路上给她们带花和小饰品。
      护士最终同意了:“但请五点十分之前出来,虎杖先生。我们还要查房。”
      “好的,没问题。谢谢。”
      “不用客气,我让你一个人待一会儿。”
      脚步声响起,然后门被轻轻拉上。悠仁紧闭双眼,把额头抵在手背上。一种类似毁灭的感觉涌上他的喉咙。
      他本来那么确信这个办法会奏效的。
      他本来那么确信。毕竟,伏黑没有理由让自己陷入危险,伏黑不会为了拯救任何人而冒险。没有悠仁这个人,本应该行得通的。
      然而。
      即使伏黑没有主动将自己置于危险之中,危险似乎还是会找上他。宿傩的手指会吸引强大的咒灵,在最初的时间线里,悠仁和伏黑能活下来的唯一的原因,就是悠仁吃下了那根手指。
      好吧。好吧。没有成功。那又怎样?那只能说明悠仁必须再试一次。他握紧拳头,感觉到医院的床单在指甲下变形。他坐直身子,把头发从脸上移开。
      没有成功,悠仁只能继续尝试,直到找到可行的办法。
      他绝不会放弃。他不在乎还要重来多少次,不在乎要把自己的生活连根拔起多少回,不在乎这会彻底地改变一切。他一定要救伏黑,一定。
      他一定会救到一个人,哪怕只救一个人。
      病床上,他的爷爷翻了个身。悠仁查看手机上的日期,他回到了原本应该和伏黑相遇的前一天。
      好把,悠仁,他给自己打气,来一次。

      一开始,他坚持原来的计划,就是让伏黑拿走手指,且不让他知道悠仁也参与其中。但这就像悠仁第一次尝试一样适得其反。他让伏黑拿走手指,然后在第二天早上,从同学口中、从新闻里,或者在去学校的路上得知消息。
      诡异的车祸、煤气泄漏、地陷、电车故障、建筑倒塌,非术士们能想出很多说法来解释他们看不见的东西,但这些事件都有一个共同点:永远有一个身份不明的少年是唯一的遇难者。尽管伏黑坚持说自己不是什么英雄,但他在死的时候总是会保护身边无辜的人。这让悠仁的喉咙因骄傲和悲伤而哽咽。
      他再次尝试。
      他把手指带到一个人烟稀少的地方,揭开封印,希望能把咒灵引过来,在它们威胁到伏黑之前独自解决。然而,伏黑却被突然爆发的咒力吸引,立即将悠仁从战斗中清出去。悠仁忘了,在伏黑的眼里,他只是一个被奇怪的事情缠住的非术师。□□出现,用舌头缠住悠仁的腰,迅速地将他拖离战场,速度之快导致他差点扭到脖子。悠仁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是个普通人!”伏黑朝着□□喊道,蟾蜍式神呱地叫一声作为回应,“带他离开这里!”
      “等等!不!我可以——”
      悠仁还没来得及解释自己也能打咒灵,□□就跳开了。他最后看到的画面是伏黑带着他的冲进战斗,然后□□闭上嘴,把悠仁封在里面,悠仁什么也做不了了。
      □□直到最后一刻都在执行伏黑的命令。它把悠仁关在嘴里,虽然被困住但安全,远离战场。悠仁如果想的话,一拳就能打穿它,但是他不能,因为这是伏黑的式神。最后,他能做的只有大喊大叫、哭泣、无力地拍打着□□喉咙的内侧。
      当□□消散在影子中时,悠仁知道这不是因为伏黑解除了术式。吃掉手指、已经成为特级的咒灵找到他时,他已经因为伏黑死亡带来的疼痛共鸣而摇摇欲坠。
      这次的痛很尖锐,像是一记刺击直接穿透了他的腹部,是咒灵刺穿了伏黑吗?还是直接用咒力把他打穿了?悠仁永远不会知道。

      这一次,他在温度计棚那里遇到了伏黑。他说自己是咒术师。
      “我母亲就是。”他告诉一脸高度怀疑的伏黑,“总之,你在找这个,对吧?”
      他把装着宿傩手指的盒子扔向伏黑。伏黑单手接住,急忙检查内部,看到一切完好无损后,才稍微放松一点。
      悠仁紧张地用手指按着大腿,这是最重要的部分,是他希望能把一切往好的方向改变的部分。
      “我想……你有没有什么负责人之类的?可以打电话叫来护送你的人?因为,呃……如果你就这么带着它走,我觉得你会死。”
      伏黑没有动作。在他身边,黑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声。悠仁举起双手。
      “我没有威胁你或做任何事!”他连忙说道,“但我的咒术有时候能让我看到未来,如果你带着那个东西走,我觉得——我知道你会被一只咒灵袭击,然后死掉。所以,如果你能有个人,保护你或者什么的,我会放心很多。”
      五条老师,他默默地想。几乎是一种祈祷。拜托了,给五条老师打电话吧。
      伏黑眯起眼睛:“你能看到未来?”
      “只是有时候。”
      “我明白了。”伏黑把手伸进口袋掏出手机,他在屏幕上点着什么。悠仁刚松一口气,伏黑就突然用犀利的眼神看向他。
      “你为什么要帮我?”
      “嗯?”悠仁愣住,这叫什么问题?
      “……为什么不帮呢?”他慢慢地说,伏黑专注地盯着他,眼神中带着某种强烈的东西。悠仁不得不移开视线,“我的意思是,那东西如果继续留在这里,会有人死掉,对吧?而且我当然不想你死,所以……我想着应该告诉你一声。”
      伏黑轻轻嗯了一声:“原来你是这种人。”他几乎是在自言自语,然后提高音量,“你叫什么名字?”
      悠仁犹豫了一下,但是……过了今晚,他就再也见不到伏黑了,所以应该没关系吧?
      “虎杖。”
      伏黑点了点头:“我叫伏黑。”他又低头看了一下手机,“我已经让我的老师赶过来,所以……他会来的。你应该回家了,虎杖,已经很晚了。”
      “哦,好。”悠仁忍不住觉得这一切有些太平淡了,就像这就是结局一样。这就是他最后一次见到伏黑。他清了清嗓子,准备离开。今晚他要回到一个空荡荡的房子里;明天,他得操心火葬的事;后天……
      “等等。”
      悠仁停下脚步,回头看去。伏黑没有看他,他正在检查那根手指,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
      “你知道吗,有一种学校。”他慢慢地说,悠仁顿时愣住了,“是专门培养咒术师的。如果你想的话,你可以……跟我一起回去。我们会把你培养成一名真正的咒术师。”
      啊。
      一瞬间,悠仁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他想象自己接受这个邀请,回到咒术高专。对他来说,那会是一个完美的世界,不必背负成为宿傩容器的重担,可以再次见到所有人。但这太冒险了,只要走错一步,他就会回到原点。对他、对所有人来说,最安全的做法就是远离学校,远离伏黑。
      “谢谢,但不用了。”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伏黑抬头看着他,“我现在这样就挺好。”
      伏黑和他对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好吧,如果你不愿意,我不会强迫你。” 他翻转着手指,一脸嫌弃地研究老旧的封印。
      悠仁注视着他,不知是什么驱使着他问出了口。
      “你觉得我应该去吗?”
      伏黑惊讶地抬起头。突然间,在悠仁看来,伏黑的答案似乎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当伏黑只知道他是虎杖,而不是宿傩的容器时,伏黑还会认为他值得与自己并肩作战吗?
      “不。”伏黑直截了当地说。
      悠仁有些沮丧。
      “哦。”他小声地挤出一个字,努力咽下被拒绝的感觉。太蠢了、太蠢了、太蠢了,这根本没有意义。
      ……但还是有点在意。
      伏黑补充:“这不是针对你个人。”悠仁看不懂的表情从他的脸上一闪而过,“只是……如果你有机会过正常的生活,你就应该抓住。只有疯子才会选择成为咒术师。”
      “可你就是咒术师啊。”悠仁脱口而出。
      伏黑的脸色沉下来,虽然只有一点点,但悠仁已经足够了解他,他看得出来这是戳到了痛处。这很奇怪,因为在悠仁认识他的所有时间里,他从未见过伏黑在这个话题上变得敏感。
      “我别无选择。”伏黑简短地回答,“不过这不重要,你确定不想去吗?”
      悠仁想去,他太想去了。但这太危险,于是他摇头,往后退一步。
      “不用了。”他说。“你,呃,注意安全。”
      伏黑含糊地应了一声:“你也是,”他说着看了眼手机,皱起眉头,五条大概是要迟到了,“谢谢你的·帮忙。”
      这是明显的送客,于是悠仁转身离开。他缓缓地走过校门,来到街上。当他走到斑马线时,身后传来伏黑的手机铃声,在寂静的夏夜里格外响亮。
      伏黑发出一声微弱的恼火叹息,但还是接了电话。从这个距离,悠仁只能勉强听清他的声音。
      “……买喜久福?”他听起来很愤怒,“你开玩笑吧?”
      电话那头的人在说话,一定是五条老师。
      伏黑叹了口气:“嗯,东西拿到了,没有问题,不过我遇到了一个——”
      悠仁在听到声音之前就感觉到空气中有一股咒力波动,然后是一声可怕的咀嚼声,皮肉撕裂的声音,以及伏黑痛苦的尖叫声。
      他立刻转身:“伏黑!”
      伏黑跪倒在地,左手紧紧缩在胸口。一只猿猴模样的咒灵蹲在他旁边的大门上。它嘴里叼着……
      它嘴里叼着伏黑的手!从手腕处撕扯下来,悠仁只能惊骇地看着它吞下那只手。
      他的脚终于开始移动,他朝伏黑狂奔过去,注意到一片深红色正从他按住衬衫的手腕处缓缓扩散。
      “伏黑!”他又喊了一声,伏黑抬起头来,眼睛里带着惊恐,“你还好吗?!”
      “快走!”伏黑吼道,悠仁踉跄了一下,“快走!虎杖!它把手指吃了!”
      什么?
      悠仁猛地转过头去看,该死,伏黑说得对,那只咒灵一定吃掉了伏黑拿着手指的那只手,因为它像气球一样膨胀起来,嘴巴大张,露出了笑容。它开始变形成一个熟悉的形状,一个苍白的人形,就像少年院那一只。
      悠仁骂了一声,向后跳开。它现在是特级了,但是只要他们撑得够久,只要五条能及时赶到……
      “鵺!”伏黑大声喊道,悠仁准备迎接熟悉的鸟叫声和电光,可是……
      什么都没有发生。
      鵺没有出现,悠仁环顾四周,发现伏黑的玉犬也不见了。他转头看向伏黑,发现他正盯着自己的手。
      他的手,召唤式神所需要的手,作为咒术师生涯基石的手。他的手,现在只剩下一半,左手只剩下一截血淋淋的残肢。
      当咒灵朝他们扑过来时,伏黑对上悠仁的眼睛。
      “虎杖。”他说,声音沙哑,“对不——”
      咒灵在悠仁听到后半句话之前就撕裂了他的头颅。
      他必须再试一次。

      【悠仁,你很强,所以……】
      悠仁闭上眼睛,不再听下去。
      再来,再试一次,这一次一定行。

      他一直在想伏黑说的那句话:我别无选择。
      那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一句随口说出的话,却钻进了悠仁的脑海,停留在那里,如同一只寄生虫盘踞在他的大脑中。伏黑在告诉他要过正常生活时脸上的表情……那是嫉妒吗?悠仁无法分辨。他没有见过伏黑嫉妒的样子。
      他知道伏黑从前不想当咒术师。伏黑从没说过,从没告诉过他。但是从悠仁收集的零碎信息中,事情的经过已经相对清晰。
      不是伏黑不喜欢当咒术师。他喜欢,悠仁确信这一点。他在一次特别出色的训练课程中看到了伏黑眼中的兴奋;听过他告诉悠仁和钉崎自己开启了领域时,语气中的骄傲。伏黑喜欢当咒术师。
      但是他从没想要当咒术师。
      而现在,悠仁看着自己在愚蠢的回收宿傩手指的任务中死了一遍又一遍,他开始明白为什么了。
      越来越明确的是,如果伏黑来到仙台,他就不可能活着回去。最糟糕的是,这甚至算不上反常的事。伏黑是咒术师,一个学生在这样的任务中死亡是完全正常的。仔细想想,当初悠仁在少年院死掉的时候,所有人都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
      无论愿意与否,伏黑都是咒术师,而咒术师就要出任务。碰巧的是,不管悠仁做什么,这个任务都是一张死亡判决书。
      于是悠仁决定自己动手。他回到了一周之前,在温度计棚里找到那根手指,然后坐着火车前往东京。

      去咒术高专的路很远,等他到大门口时,已经是傍晚时分。他能感受到结界,那是一片流动的咒力聚合体,悠仁一碰到它,就会立刻惊动夜蛾。
      悠仁伸出手,把手掌平贴在上面。他等待着,一秒,两秒,三秒。
      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突如其来的力量带来的压迫感几乎让悠仁喘不过气。
      “你离市区有点远啊,小朋友。”五条随意地说,低下头透过眼罩看着悠仁,“介意解释一下你为什么在这里吗?”
      悠仁的脑子一时间无法思考。五条的力量实在是太强悍了,它让悠仁本能地进入求生模式。
      悠仁手忙脚乱地去翻自己的包。
      “我有东西要给你。”他脱口而出。他能感受到五条的力量,除此之外空气中有一股令人不适的味道,“我来自仙台,能看到未来。我在学校里发现了这个。”
      他递出盒子。五条挑起眉毛,伸手接过,但当他打开盒子看到里面的手指时,他顿住了。
      “哦。”他看着悠仁,“你说你能看到未来?那是你的咒术吗?”
      “对,所以我才知道这个地方在哪儿。”
      “你是咒术师?”
      “呃,不完全是。”
      “不完全是??”
      “我不太会做那种打咒灵的事,只是我的母亲是咒术师。”
      “哦。”五条又说了一遍。他伸手勾住眼罩边缘往下拉,露出一只天蓝色的眼睛。他盯着悠仁看了一秒,目光太过强烈,以至于悠仁有些不安地扭动着。
      “你想当咒术师吗?”
      悠仁盯着他:“什么?”
      五条耸耸肩:“你的年龄差不多正好适合在这里学习,想加入吗?我们有位置。”
      此时悠仁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是不是傻?悠仁完全是个陌生人,只是一个带着宿傩的手指出现在学校外、声称自己能预知未来的孩子,五条就要给他一个名额?他要么是疯了,要么就是天真得令人难以置信。没有其他解释。
      但紧接着,周围那股始终存在的压迫感稍稍加重了一点,悠仁这才意识到:不,五条一点都不天真。这是他试图掌握一个未知因素的方式。亲近朋友,更亲近敌人,大概就是这么说的吧。
      但是悠仁本来就没打算接受这个邀请。就像伏黑问他的时候一样,他摇头。
      “我对当咒术师没兴趣,”他说,然后犹豫了一下,“不过,跟你说一声,我觉得今年万圣节那天会出什么事。就在涩谷,会有一场大规模袭击,有一群诅咒师打算封印你。”
      五条哼了一声,愉快地说:“真的吗?那你告诉我这些真是太有用了。”他仍然用一只眼睛盯着悠仁,声音里有一丝冷意,让悠仁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虎杖悠仁。”
      “好吧,悠仁君!”五条把手从悠仁肩上拿开,冲他竖起大拇指,“谢谢你的建议,还有帮忙送这根手指来,让我的一个学生少跑一趟。你确定不想加入?”
      “不用了,谢谢。”
      “一点都不想?”
      “一点都不想。”
      “好吧。”他说,悠仁感觉他知道自己在撒谎,“好吧,你说你来自仙台?”
      悠仁点头。
      “那你大老远跑来。”五条若有所思地说,他举起那根手指晃了晃,“就为了把这个交上来?”
      悠仁再次点头。
      五条歪了歪头:“我明白了。”他的语气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悠仁看不出他在想什么,“那,悠仁君,一路顺风。”
      他拍了拍悠仁的肩膀,然后突然从视野中消失了。悠仁一个人被留在山上,但仍然有一种被监视的感觉挥之不去。

      他回到仙台。
      生活很正常,正常得让人生疑。他本该和伏黑见面的那来又走;他的爷爷去世了。悠仁屏住呼吸度过每一天,一直等着最终的结局到来。
      但是没有。他没有因为伏黑死亡的剧痛而蜷缩在地。距离他们所谓的第一次见面已经过去一周,然后又是一周。慢慢地,悠仁开始放松下来。
      这比他想象的要孤独得多。自从爷爷生病以来,就一直住在空荡荡的房子里,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除非他想去墓地,否则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也没有人可以见。只剩下悠仁和这栋房子。
      他和同学之间出现一种奇怪的隔阂。自从悠仁能看见咒灵之后,他就无法停止看见它们。校里到处都是,蝇头那种很小的咒灵不值得在意,但它们还是会进入悠仁的视线。它们像是一个持续的提醒,提醒他一切已经变了。
      以前,在第一次的时间线中,一切都被整齐地分开:他在仙台的旧生活,在东京的新生活,两者几乎毫无交集。但现在悠仁就在这里,没有所谓的新生活可言,却同样要面对这一切。
      他的朋友们注意到他的变化,他们给他空间;他们以为是因为他爷爷去世的原因。井口的妈妈开始让他多带些吃的来学校分给悠仁,这很暖心,尽管悠仁已经独自做饭很长时间。他试图过上在遇到伏黑之前的生活,但是......
      但是,说实话,悠仁不确定自己是否还记得在承受这份悲伤之前,他是什么样的人。
      不只是伏黑。还有钉崎,还有五条,还有高专的所有人。悠仁想念他们,他总是不自觉地转身想跟不在身边的人说话。
      他只能带着这种感觉走下去,沉重而悲伤,让他无法深呼吸,他甚至不能告诉任何人,因为唯一能理解的人,恰恰是他再也无法与之交谈的人。
      为还活着的人哀悼,为不认识你的人哀悼,这感觉很奇怪。
      有时候,悠仁会偷偷在学校电脑上查东京的地图,用在线街景重访他和伏黑、钉崎一起去过的地方,只是为了提醒自己那些都是真的。有时候,他会站在空荡荡的房子里的空荡荡的浴室里,脱掉衬衫,仔细检查伏黑的死亡在他身上留下的所有痕迹。
      这就是悠仁现在拥有的、关于他的一切。悠仁不确定是要永远保留这些痕迹,还是要将它们从皮肤上撕下来。
      所以这是一种孤独的生活,一种奇怪的生活,但这是一种悠仁所爱之人还活着的生活,是伏黑活着的生活。为此,悠仁愿意接受任何事情,所以他强迫自己重新学习如何正常生活。
      几周过去,事情变得容易了一些。他放学后留下来,和井口、佐佐木一起玩那些虚假的鬼怪游戏;躲开高木教练试图招募他参加田径队的邀请;开始找工作,这样就不用继续依赖爷爷的积蓄。
      他走在学校走廊里时,会踩碎脚底的蝇头。他没有手机,于是找出爷爷的收音机,调频到东京的新闻频道。不知为何,听到他的朋友们所在的地方发生的那些平凡琐事,会让他感到安慰。听到交通堵塞的新闻,他会想他们是不是也被堵在了路上。一场突如其来的阵雨会让他想到,钉崎肯定没带伞被淋到了。听到某条铁路线因维修而停运的通知时,想象着伏黑生气的反应,他会笑起来。
      缓慢地,几乎是在悠仁没有察觉的情况下,六月一天天过去,他正在平静下来,虽然有点疼,但他正在平静下来。
      伏黑死去时,七月刚刚过去三天。
      一个星期二,他刚从学校回来,还穿着校服,打开冰箱想着晚饭吃什么,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疼痛横贯他的躯干。
      悠仁呼吸一窒,他抓住自己的胸口。又一道疼痛干净利落地划过他的背部。他蜷缩着跪倒在地,紧贴着厨房的地板。
      疼痛是剧烈的,也是熟悉的,而且这本不该发生。如果悠仁有这样的感觉,那就意味着伏黑已经死了。但在原来的时间线里,七月的时候他还活着。发生了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
      收音机在厨房的台面上,音量调到了最低。早些时候它还在说下雨的事,此刻,悠仁摸索着够到它,调大音量,大到足以听清为止。
      “……东京西市,英集少年院周边五百米范围内的居民已被要求疏散……”
      哦。
      他忘了,不知为何,他忘了。他原本以为少年院的那只特级咒灵是因为宿傩化身产生的共鸣而出现的,就像八十八桥的咒灵一样,但也许……好吧,也许他们只是运气不好。
      特级出现,伏黑和钉崎一定被派去处理了,而且没有宿傩在那里……
      他们根本活不下来,就算他们在特级出现的那一刻就跑,也跑不掉。
      灼烧般的感觉开始了,就在悠仁的胸口正中央。这一次伏黑是怎么死的?是他先倒下的,还是钉崎先倒下的?他们是分开了,还是看着彼此死去呢?
      悠仁还能做些什么吗?
      无论他做什么,伏黑仍然是咒术师。他仍然会被一次又一次地派去执行任务。悠仁保护他不受这些任务的伤害的唯一办法就是和他在一起,但他做不到,他不能和伏黑在一起,因为这会害死他。他也不能离开伏黑,因为这也同样会害死他。无论悠仁怎么做,伏黑都会在与咒灵的战斗中死去。
      于是,伏黑在七月的某个星期二死去,悠仁紧随其后,蜷缩在他从小长大的家的厨房里,柜台上的收音机报道着三百公里外一座城市的少年院倒塌的消息。

      他又一次把手指交给了五条,向五条讲述了少年院的情况,强调即使是紧急情况也至少得派一个一级咒术师去。五条听进去了。他当然会听进去,和悠仁一样,他会不惜一切代价保护伏黑的安全。
      一开始,悠仁以为自己做到了。最初,在少年院事件之后的几个月里,没有悠仁,伏黑也活得好好的。
      但是在悠仁和伏黑分开的两个月里,悠仁不知道伏黑在那段时间里做了什么。在原来的时间线里,伏黑一定有个因为还在少年院事件的恢复期而错过的任务,因为在现在的时间线里,伏黑去做了那个任务,然后他死了。
      他又一次地死去。
      最糟糕的是,悠仁甚至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他看不到伏黑死去时的样子,不知道伏黑死在哪里,也不知道是什么杀了他。他不知道他是不是一个人,钉崎是不是也死了,是不是其他学生不得不把他的尸体搬回学校。他只知道,那一定是另一个任务、另一只咒灵。

      大部分咒术师都活不长,悠仁从未真正考虑过这一点,从未真正想过他们每一次任务都可能是最后一次,直到现在。
      最终,他写下所有他担心会杀死伏黑的事情。拘留中心,那个时间段附近所有二级以上的任务,任何五条对伏黑的能力百分之百信心的任务。当他把手指送到高专时,也把那份清单也一并交给五条。五条展开清单,快速浏览了一下,然后抬头看着悠仁。
      “你认识惠?”他问道,语气刻意放轻松。这份清单明显是围绕伏黑展开的。
      悠仁摇了摇头:“我只是在未来见过他很多次。”
      五条哼了一声,小心翼翼折起清单。他用一只眼睛盯着悠仁,明显带着怀疑,但还是让他离开了。
      这一次,伏黑活过了六月,活过了七月。八月的时候,悠仁终于又开始呼吸了。五条一定表现得像世界上最专横的母鸡,因为悠仁让他注意到伏黑随时可能死去的事实。
      伏黑现在肯定烦死他了,这个念头让悠仁不禁露出了笑容。
      交流会的日子悄然而至,悠仁尽可能详细地向五条讲述了这件事,他一整天都在焦虑地等着伏黑死亡带来的痛感。
      但是什么都没发生。悠仁顺利上完了一天的课,然后前往车站,在路上买了一束花,然后坐上火车前往墓地。
      没有切割的疼痛,也没有预示性的灼烧感。太阳开始落山,伏黑还活着。这是自从悠仁第一次阻止他们相遇以来,伏黑活过的最长一段时间。
      悠仁把花束握得更紧,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颤抖。轻松,他唯一能感觉到的只有轻松。
      伏黑还活着,还活着。
      希望五条能成功阻止真人的团队偷走咒胎九相图。想到胀相可能不会受肉,悠仁心里有点难受,但如果胀相的弟弟们出现在八十八桥,而悠仁又不在那里,那钉崎就死定了。如果钉崎能把咒胎从伏黑身边引开,伏黑也许能逃出来,但悠仁已经目睹他死过太多次,没法自信地说他一定能活下来。
      他到达墓地,墓地里几乎空无一人,只有另一头站着一个戴着帽子、穿着外套的男人。悠仁没去管他,走到虎杖一家的墓前。这里只有三个人的骨灰,悠仁仔细擦拭每个人的名字:
      虎杖仁。
      虎杖香织。
      虎杖倭助。
      他的手在母亲的名字上徘徊。自从爷爷临终前提到了她之后,他最近越来越经常想起母亲。他想知道父亲是否怀疑过什么,是否知道过什么。
      这些都是无用的想法。悠仁将这些想法从脑海中驱散,小心地把上次留在这里的花换成新的。他好像能听到爷爷在骂他,说在死人身上浪费钱。但是……好吧,这些花既是献给爷爷的,也是献给悠仁自己的。看到父母和爷爷安息之处有美丽的东西陪伴着,他心里会好受一些。
      身后传来脚步声踩在碎石上的声音。悠仁抬起头,发现墓地另一头的那个男人就站在几米远的地方。阳光刺痛了悠仁的眼睛,他不得不眯起眼睛才能看清那个男人的脸。
      悠仁花了一会儿才认出他。毕竟他们只真正见过一次,而且那次他穿着僧侣的衣服。但接着他摘下了帽子,悠仁看到了缝合线。
      他的血液变得冰冷。说来好笑,他的血液也是继承自眼前这个男人。
      【如果哪天你的“母亲”来找你,你要远离她。】
      但悠仁不能,他跑不了,他们已经对视,他不能就这样跑掉,那会暴露他知道得太多。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站在那里,看着羂索抬起手打了个招呼。
      “虎杖悠仁君,对吧?”他面带和善的微笑,“能占用你一点时间吗?”

      他们开始散步。
      悠仁不会在家族墓前进行这场对话,不能在爷爷面前,更不能在母亲面前,因为羂索夺走了她的遗体。所以他们悠闲地走过别人家的墓碑。
      悠仁把手攥成拳头,思考自己现在能不能就在这里杀死羂索。
      “我叫夏油杰,是你母亲的亲戚,算是你的叔叔吧。”他回头看了一眼虎杖家的墓,“你爷爷的事,节哀。”
      说谎。
      “没事。”
      羂索把手伸进袖子里,掏出一颗颜色鲜艳的糖郭,用拇指和食指捏着,是薄荷糖吗?
      “你过得还好吗?学校知道你一个人住吗?”
      “爷爷名下的房子,所以没关系,我不需要付房租。”悠仁把目光掠过经过的墓碑上面的名字,“抱歉,夏油先生,但您到底想说什么?如果您只是是想收养我的话,不必麻烦了。我没兴趣。”
      羂索举起一只手:“哦,不,我明白,毕竟你差不多已经是成年人了。你多大,十六?”
      “十五。”他是在故意假装不知道,还是真的忘了自己儿子的生日?悠仁以前从未对父母有过芥蒂,但现在,他忍不住在心里涌起一阵小小的怨恨。
      “十五了啊。”羂索点点头,“实际上,悠仁,我一直想跟你谈谈你咒术的事。”
      悠仁用尽全部控制力才没有表现出明显的反应。他一直盯着自己的脚,快速地检查了自己的身体,确认双手没有做出任何奇怪的动作。
      “咒术?”他努力保持声音平稳。不能暴露任何信息,他不能让羂索意识到他知道得太多。
      “嗯,我猜你知道什么是咒术,毕竟你两个月前才把一件咒物上交给高专。”羂索随口说道,“而且,根据我在高专的朋友说的,你能看到未来。”
      悠仁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冰窖里。在羂索看不到的一侧,悠仁反复攥紧又松开手指,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太蠢了。他知道这会引来注意,知道这会像根刺一样扎眼,知道这会非常可疑,但他还是这么做了。为了救伏黑,他愿意做任何事。
      但现在他能做什么?他能说什么?
      装傻是目前最安全的选择,于是他耸耸肩说:“对,我交了。我也能看到。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吗?”
      羂索轻轻笑了一声:“呵呵,当时这可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全国最危险的咒物之一,被一个从未听说过的、未登记的咒术师交了上来?不仅如此,这个咒术师还能准确预测未来?是的,悠仁,这是件大事。”他歪了歪头,悠仁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像猛禽一样落在自己身上,“关于这件事,你要说的就只有这些吗?”
      悠仁又耸耸肩:“对,就这些。”他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像一面军鼓,“还有什么好说的?”
      羂索看了他一会儿。只是看着他,眼睛在即将消逝的暮色中显得锐利。
      然后他叹了口气:“我明白了。”说完掏出手机,“稍等。”
      悠仁看着他迅速打字,手指果断地敲击屏幕。他是在发消息吗?发给谁?悠仁应该阻止他吗?
      羂索把手机收起来,他的手里还拿着那颗薄荷糖,在掌心里来回滚动,然后卡在手纹的凹陷里。
      “去年三月十八日。”他说,“我在埼玉县的彩湖绿地公园诅咒了伏黑津美纪。”
      悠仁僵在原地。
      一瞬间,仿佛整个世界停止转动。悠仁直直地盯着前方,脑海中一片空白。
      然后——
      “什么?”他声音嘶哑地挤出一句。
      羂索正仔细的观察他:“去年三月十八日,”他重复道,“我在埼玉县的彩湖绿地公园诅咒了伏黑津美纪,我给了她这个。”他举起手里的那颗糖,看起来善良无害,“一个咒物,某个古代咒术师的牙齿。她吃掉了它,成为容器。两个月后我启动诅咒,让她陷入昏迷。”

      悠仁的大脑感觉像自燃了一样。羂索为什么要告诉悠仁这些?
      “你没有回去救她。”羂索饶有兴趣地指出,像一个在做观察的科学家。他握紧手指,把糖、或者说牙齿握在掌心,悠仁能听到包装纸的沙沙声,“你立下的那份束缚,一回只能进行一次时间回溯,对吧?”
      什么?!
      他是怎么知道的?悠仁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过这件事,尤其是该死的羂索。他的身体终于反应过来,然后挥起拳头——
      整个世界都朝他压下来。
      至少,感觉上是这样。悠仁重重摔到地上,感觉天空本身正在压垮他。
      他喘息着,在泥土中挣扎。然后意识到他的身上空无一物。没有重物,也没有咒灵。悠仁只是突然被压在地上,自身的体重像是增加了上千倍。
      不,不是他的体重。是重力,加强的重力,他在薨星宫里告诉过九十九由基的那个东西。
      羂索的靴子进入悠仁的视野:“你知道吗,你的咒力全都纠缠在一起。”他的语气像是闲聊,“五条悟用他的六眼肯定也注意到了,他可能只是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比世界上任何人都更了解束缚,所以我当然认得出束缚留下的伤痕。它把你折腾得够狠,不是吗?”
      羂索在最近的墓碑上坐下。他就这么坐在别人的墓碑上,好像那是个普通的长椅。悠仁感到某种类似于憎恨的东西燃烧起来。
      “很困惑吧。”羂索对他说,把胳膊举过头顶伸了个懒腰,“我来给你解释一下,好吗?”
      悠仁试图回应,却发现自己做不到。他的喉咙被重力压住,说不出一个字,只能发出一种模糊的呜咽声,像一只困在陷阱里的动物。
      羂索似乎把这当成了回答。他低头看着悠仁,一只手托着下巴。
      “你得从我的角度来看这件事。”他耐心地说,“显然,你知道我是谁。所以你可以想象,当我听说一个叫虎杖悠仁的男孩进入咒术界、声称子机能预知未来时,我有多惊讶。”
      他深沉的眼睛直视悠仁的双眼,头上的缝合线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醒目:“我了解你,悠仁。在我下达指令之前,你根本不应该获得咒力。所以我得出结论,你一定是从一个你已经拥有咒力的未来穿越回来的。”他冲着悠仁那被重力而颤抖的身体挥手,“当然,见到你之后,一切就说得通了。束缚这东西很复杂。”
      他动了一下手指,压在悠仁喉咙上的重力顿时消失,让他得以喘息。他咳嗽了几声,然后勉强挤出了几个字。
      “津美纪。”他嘶哑地说,羂索挑眉,“你……你为什么……”
      “嗯,你的束缚是跟伏黑惠有关的,对吧?”羂索问道,悠仁被自己的口水呛到,“我想过,如果你能的话,你会为了他改变她的命运。但是,既然我已经告诉了你日期和地点,而她仍然被诅咒着……”他耸了耸肩,“这说明你不能再往更早的时间回溯。也不能前往未来,如果你能的话,你会阻止我杀死伏黑惠。”
      阻止他杀死伏黑?
      不对,伏黑还活着,羂索就在这里,他不可能杀了伏黑,因为悠仁会感觉到的。而且,羂索不可能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而且……
      就在这时,一道疼痛划过了悠仁的后腰。
      他发出一声痛苦的尖叫声。
      羂索倒吸了一口气:“啊,看来真人收到我的短信了。每次伏黑惠死的时候,你都是这样吗?”
      真人?真人?悠仁想到了顺平,然后是七海,然后是钉崎。
      又是一道疼痛横贯他的腹部,然后是小腿。
      真人收到了羂索的短信,就是羂索在悠仁站在他旁边时发出去的那条短信?那条短信?悠仁就站在那里,眼睁睁看着羂索下达杀死伏黑的命令?
      这一次,灼烧般的疼痛从悠仁的手腕开始,然后迅速蔓延全身。这就是无为转变的感觉吗?真人碰到了伏黑的右手腕吗?他是在交流会上把伏□□到绝境,在他试图召唤式神时抓住了他吗?
      悠仁要吐了。
      “我本来希望你能告诉我伏黑惠为什么重要。”羂索叹了口气,看起来十分失望,他坐在陌生人的墓碑上,而悠仁在他脚边痛苦地蜷缩着,“如果不是因为你,我根本不会注意到他。你知道吗,诅咒他姐姐已经足够牵制五条悟,我也不需要再去动他。但是你出现了,然后……嗯,就像我说的,你得从我的角度来看。”
      羂索摊开双手,语气诚恳:“伏黑惠本来该被派去仙台回收宿傩的手指;再后来,如果不是五条悟动用关系亲自去了少年院,本来也是他去的。他是你提到过的未来所有事情的共同因素,悠仁,这不是很明显吗,伏黑惠很重要,我当然得杀了他,希望你能理解。”
      原来如此。
      这是悠仁自己造成的。他太想救伏黑,以至于引起了羂索的注意。他在伏黑身上画了一个巨大的靶子,然后说:看这里!我正在努力救他!
      悠仁真的要吐了。或者说,如果不是因为重力正狠狠压着他的喉咙,让他无法说话和吞咽,他已经吐了。更别提伏黑死亡的共鸣让他的视线变得又黑又模糊。无论怎样,他都无法活着走出这片墓地。
      羂索低头看着他,啧了一声:“原来是那种束缚啊,可惜你也得死。如果想好受以点,悠仁,你可以这么想:伏黑惠总是会死的,毕竟他是个咒术师,这是他们的工作。”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如果你真想救他,就应该回到最开始。”
      他打了个响指,压在悠仁身上的重力瞬间加重十倍。别说说话了,他连呼吸都做不到了,肋骨在重力的压迫下发出断裂的声响。
      羂索站了起来。他走近,然后蹲到悠仁的头旁边,悠仁全身上下每一根神经都在抗拒。他伸出手,温柔地把悠仁额前的头发拨开。
      “不管怎样,悠仁。”羂索轻声说,“如果你是我这边的人的话,我会很骄傲的。”
      在这个时间线里,悠仁死在母亲的脚边,满腔愤怒像一块石头堵在喉咙里。

      悠仁醒来时,有人正抓着他的胳膊。
      他本能地猛地挣脱:“放开我!”
      “嘿!”那人说,声音惊人地熟悉。悠仁一惊,转过头。
      “哎呀,小孩,你是不想活了吗?”
      悠仁愣住了。
      是五条。毫无疑问是五条,白发蓝眼,身体健全。
      但是他好高。悠仁知道他的老师很高,但没这么高,悠仁只能到他的腰部。而且他的穿着也不一样,不是教师制服,而是学生制服。
      而且他看起来更年轻。
      下巴线条更柔和,脸颊更圆润,皱纹也更少(虽然悠仁认识的那个五条绝不会承认自己有皱纹)。当他弯下腰皱眉看着悠仁时,看起来不过十六岁左右。
      五条伸出一根手指在悠仁脸上晃了晃:“你刚才做了什么?太不像话了。难道没有人告诉过你要等信号灯变绿吗?”
      “啊?”悠仁立刻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声音音调很高,尖细,很年轻。
      五条指向旁边,悠仁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意识到他们正站在一个人行横道前,而且周围一切都巨大无比。悠仁的头才刚刚够到过街按钮的高度,楼房看起来像是要碰到天空,他旁边的树丛跟他一样高。而他身边的每个人,都像五条一样高得吓人。
      不,不是所有人都高,是悠仁太矮了。不仅矮,而且很小。当他低头看自己时,他看到短小的四肢、圆润的手、一件他已经好几年没穿过的校服……
      “这是人行横道,小鬼。看到那个小人了吗?你得等它变绿了才能走。”五条用手抹了一把脸,左看右看,“你父母呢?我可干不了另一份看小孩的活儿,我已经有一个要带了。”
      “父母?”悠仁声音嘶哑地说,而他听到的是一个小孩子的声音,一个可怕的猜测浮现。他环顾四周,看到人们穿着过时的衣服,留着过时的发型,附近有个女人在打电话,但不是智能手机,是翻盖机。
      翻盖机,旧衣服,年轻的五条,年幼的悠仁。结论显而易见,且令人恐惧。
      “对,你父母。”五条有点不耐烦,“应该照顾你的人,而不是我,你和他们走散了?”
      “嗯。”悠仁开始头晕,“可能吧?”
      五条呻吟了一声:“我这运气……”他嘟囔着,从口袋掏出手机,又是一部翻盖机,悠仁知道五条向来只用最新款的手机,“你知道他们的号码吗?能给他们打电话吗?”
      “现在是哪一年?”悠仁问。
      五条低头看着他,眨了眨眼。他的鼻梁上架着一副悠仁从未见过的圆形太阳镜,颜色没有另一个五条戴的方形墨镜那么深。悠仁透过镜片能勉强看到他的眼睛。
      “哪一年……?你很怪哎。”五条啪地翻开手机,递到悠仁面前,悠仁茫然地盯着它,“现在是2008年。我已经回答了你的问题,你能给你父母打电话了吗?”
      2008年,2008年。
      悠仁回到了整整十年前。
      他的脑袋在打转,恶心得想吐。
      十年,他五岁,五条还是学生,而且——而且——
      “小鬼,小鬼,你别——喂!”
      悠仁蹲下来抱住膝盖,试图压下胃里翻腾的感觉,但没能成功。然后,像一个五岁小孩该做的那样,他当场吐在了人行道上。
      而且正好吐在五条的鞋子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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