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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你这人还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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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停在一个不太规则的丁字路口边。左边是一片居民区,楼不高,三五栋为一组,列成四四方方的楼群,每栋楼都刷成一样的黄墙褐顶,颜色很新、很亮;右边是条很很窄的小河沟;“丁”字那一横上坐着个萧条的商业街。
夏鸣把任尔带到商业街的边缘,一家麻辣涮串店里。
任尔看着店名,问道:“不是去喝菠菜粥吗?”
“谁说麻辣涮串就不能有菠菜粥了?”夏鸣边说边推开门,“进来。”
店里坐着一个中年女人,边整理食材边看电视剧,见到来人是夏鸣后,变得惊喜又开心,起身说道:“小夏来啦。坐会儿,姨给你拿东西去。”
夏鸣笑着点头,“麻烦您啦,李姨。”
夏鸣拉着任尔坐到一个放着塑料袋的桌前,“我按照你发给我的清单,让认识的叔叔阿姨给留了东西,你看看有没有少的。”
任尔拨开袋子检查了一遍,发现除了肉和锅之外,一样不差,甚至还多出一些没要过的蔬菜。
李姨拎着两个口袋从后厨走出来,“你张叔说你要的太突然了,好一点的牛肉都被人买走了,只剩下半斤新鲜吊龙。我还给你装了点酸奶,大盒是给你们喝的,小盒可以给小猫小狗喝。”
“呦,您这帮了我个大忙,我正愁不知道怎么安慰小唐呢。”夏鸣笑着说,“今天医院出了点事儿,我陪朋友出门了,把唐晓自己留在那,回去还不知道要怎么被她念叨呢!”
李姨笑着拍拍夏鸣的胳膊,又去厨房端了两碗粥出来:“喏,菠菜粥。”
夏鸣递给任尔一只勺子,下巴朝桌上的粥扬了扬,说道:“尝尝,李姨做的菠菜粥很好吃。”
在夏鸣和李姨的殷切注视下,任尔接过勺子,舀了半勺菠菜粥送进嘴里,“好喝,谢谢阿姨。”
李姨的笑容更深了些,“好喝就行。”
粥的温度刚刚好,温温润润地滑过任尔的喉咙,几口下去,任尔感觉胃部凝起暖意,烘得人很舒服。
夏鸣在身旁边喝粥边絮絮叨叨地和李姨说着近来发生的事情,很琐碎——
唐晓把头发染了新的颜色,远看像个金毛狗;李姨上次给医院的两盆薄荷被唐晓养死了一盆,另一盆也岌岌可危,唐晓每天工作之余就在研究怎么种薄荷;
王纳川最喜欢的那只猫的主人请他给猫做绝育,因为猫和主人都只信任王纳川,结果就是那只猫每次见到王纳川都躬身哈气,视他为不共戴天之大仇敌,王纳川本人很是委屈,最近在努力修复和这只猫的关系;
秦昭意的临床操作有了很大的进步。
……
李姨听得认真,时不时附和或大笑,好像真的对夏鸣说的话很感兴趣。
任尔听着、看着这样的场景,一时间有些出神。
“伤口不舒服?”夏鸣突然转头对任尔说,“要不……我喂你吃?”
任尔当即拒绝了这个提议,把头埋在碗里苦吃,没发现夏鸣那上翘的嘴角。
虽然左侧小臂上的伤口一直隐隐作痛,但吃饭这种事还算不上问题,她把粥一勺勺送进嘴里,又忍不住暗自疑惑夏鸣为什么总能很快就注意到自己的情况。
两碗粥很快就见了底,李姨去里间又捣鼓了半天,拿出一个黑色的、方方正正的手提包,和一束包的很粗糙的花。
“小任,这是姨给你打包的粥,你晚上回家热一下就能吃了,”李姨把黑包放在任尔面前,“里面还有些姨做的小菜,可以配粥吃。你放心,姨做得很清淡。”
任尔手足无措地接过包裹,“谢谢阿姨,我这,太麻烦您了……多少钱?我给您吧。”
“你这孩子,什么钱不钱。”李姨摆摆手,“小夏的朋友嘛,阿姨不觉得麻烦。”
不等任尔再推拒,夏鸣帮她拿过手提袋,说道:“收着吧。如果实在不好意思,等你手好了我带你来吃麻辣串,到时候你多点点东西。”
“什么话!”李姨拍了拍夏鸣的手,接着把那束花放在黑色手提袋上,“小任,这花也是给你的。”
“嗯?”任尔有些宕机。
李姨的眼睛扫过夏鸣,带着笑意对任尔说:“小夏让我准备的。其实不光这花,这粥和小菜都是小夏拜托我弄的。”
花被塑料薄膜粗糙地包成一捆,并不精致,花瓣和塑料薄膜上都挂着盈盈水珠,看起来很新鲜。
任尔无措地看向夏鸣。
“这花是李姨家的老头种的。你不是要招待朋友嘛,我想着拿点花摆着好看。”夏鸣说得相当自然,仿佛这些惊喜都该是不言自明的默契。
任尔突然觉得,没有边界感也并非一件坏事,起码这束计划之外的花她就非常喜欢,还有那些清单之外的食材。
两人从李姨的店里出来后,夏鸣把东西一股脑塞进车后,又在各种袋子间划拉出一个空隙,说道:“把花放过来,我带你去拿锅。”
任尔看着手里的花,说道:“我想把花放在前面。”
夏鸣笑了笑,随手合上后门,向前两步帮任尔拉开侧门,歪了歪头,“来吧。”
座椅中间向下凹陷,任尔把花放上去后又调整了下位置,让花束能够卡在一个相对固定的地方,不至于随着车的晃动来回摆动。
夏鸣斜倚在车门上看着她小心的动作,语气轻快地说:“我这花送得不亏,你看着挺喜欢的。”
任尔从车里退出来,认真地看着夏鸣说道:“谢谢你,夏鸣。”
夏鸣比任尔略高一些,此时略微低头看去,任尔的眼睛又大又亮。照理说这样的眼睛容易让人想到狗,可夏鸣没来由地想起米花。
早晚例行检查时,米花的瞳孔会放得很大,看上去很专注,又有些可爱,就和现在的任尔一样。
任尔说完这句话后,站在原地没什么动作,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在等夏鸣的回应。
于是夏鸣一手拉过侧滑门,一手的食指和中指相互交错,在任尔脑门上留下一个很轻的脑瓜崩儿,“走了。”
也不管任尔是什么反应,夏鸣转着手里的钥匙向居民区的深处走去,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任尔摸了摸额头,跟在她后面,看她解开盘在脑后的头发,抓散,黑色的长发带着些弧度轻轻垂在肩上、背上,一片叶子飘飘摇摇地落在她头顶,可她毫无所觉,仍旧脚步轻快地往前走去。
夏鸣看上去总是很轻快。
任尔对夏鸣有种说不出来的感受。
见到李姨后,她突然觉得或许是因为夏鸣生长在一个相对温暖的环境里——就好比热带的水果,味道总是更鲜明些,让人更难忘些。
夏鸣把任尔七拐八绕地带进一个居民楼,最后停在三楼的一家住户门前,用钥匙打开枪灰色的铁门,“你别换鞋了,我进去拿了东西就走。”
任尔乖乖站在门口等她,又忍不住好奇地向屋内张望。
屋内的陈设不多,样式简单大方,处处透着干净整洁的味道。
沙发后面的墙上挂了张褪色的照片,一个中年妇女坐在凳子上,身后站着三个小孩,中间的那个就是夏鸣,看上去十几岁的样子,脸颊肉嘟嘟的,表情却故作深沉,既可爱又有些滑稽。
还不等任尔把其他人看仔细,夏鸣就拎着一口锅和一个看不出形状的东西走了出来,她把那个奇形怪状地东西往任尔手里一塞,边穿鞋边说:“拿着,我以前做的花瓶,正好给你插花用。”
花瓶……有些太隐晦了吧,形状不大规则不说,连颜色也颇为前卫,唯一算得上精致的就是上面的线条,粗细均匀、十分流畅。
任尔有些好笑地把花瓶捧进怀里,想:夏鸣的生长环境未免太过温暖,如此自恋的事也能手到擒来。
回到车上后,夏鸣在袋子里翻找了一会儿,递给任尔一盒酸奶,“花瓶放后面就行了,摔不坏。你尝尝李姨做的酸奶,很好吃。”
任尔把花瓶小心地放在腿上,确定不会下滑或滚动后才接过酸奶。
“这么点东西,看给你紧张的。”夏鸣打趣道。
任尔不置可否,小口小口抿着手中的酸奶。
李姨做的酸奶确实好喝,酸甜适中,奶香浓郁。
“刚刚那是你父母家?”任尔问。
“不是,那是我姨妈家。”夏鸣说。
“是照片里那个女人吗?”
“嗯。”
“另外两个小孩是你姨妈的孩子吗?”
夏鸣这次没有很快回答。
任尔偏头看了她一眼——她开车的姿势很认真,双手规矩地把住方向盘两侧,正襟危坐。
感觉到任尔的目光,夏鸣也偏了下脑袋,但只是看了眼任尔这侧的倒车镜。又过了一会儿,她才缓缓开口:“不是,那是我哥和我妹。”
任尔不作他想,点点头又看回窗外。
那萧条的商业街竟然还不算短,整整占了两个街区,但一路开过去,任尔只看到一个眼镜店和两三个饭店还开着。
“这个商业街还开着吗?”任尔问。
“里面早就黄了,就剩下一个小电影院还半死不活地挺在那儿,不过……”
“录音开启。”车里突然响起一板一眼的电子女声。
“这破行车记录仪,早晚给你换了。”夏鸣看了眼挂在后视镜上的黑色方块,接着说道:“那里面有个露天广场,上午的时候有早市,晚上还有夜市,挺热闹的。等哪天不忙了带你来逛逛。”
“好啊。”
“不知道哪个有钱人,心血来潮要在这儿建商场,结果招商还没……”
“录音开启。”又是行车记录仪的声音。
“那商业街没建的时候……”
“录音开启。”
夏鸣:“……”
其实夏鸣不说完,任尔也知道大概的情况。
像这样荒废的地方,D市有好几处。商业街、商场、拆了一半的危楼……
东站附近有几栋连排的高楼,任尔上中学时,它们被拆得只剩下三层高,钢筋、水泥、砖块、土砾……混在一起,像个被腰斩的尸体,因为无人认领而不得不曝晒于青天白日之下。
一开始,大家还对它指指点点,或连声叫骂,或哀叹惋惜,时间一长,它又成了被竭力忽视的存在——烂账一笔,谁也不敢算明白。
二十年过去,很多人和事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有些河沟干了,长起成片的矮草;有些河中央被填出小岛,上面垒起成片的楼宇……反倒是那被拆了一半的废墟成了D市变化最小的地方。
行动总是伴随着美好愿景和坚定承诺展开的,可行动的结果总与初衷背道而驰,于是不得不半途而废,不上不下地停在那。
集体的努力尚且如此,个人的意志在其中又算得了什么呢?
“录音开启。”
“闭上你的嘴吧。我说话了吗?”
“录音开启。”
“你个傻货。等着被换掉吧。”
“录音开启。”
……
任尔抱着个七扭八歪的花瓶,耳边环绕着夏鸣和行车记录仪的争吵声,盯着窗外出神。
哪怕已经四月初,D市的温度依然反复无常,路边的树还是光秃秃的,半点发芽的痕迹也没有。
突然,任尔的眸光一暗,面前的玻璃上若隐若现着一张舒展的笑脸。她觉得陌生,稍稍迟疑,那脸上的舒展便消失了,两双眼睛怔愣着注视着彼此——原来我也有这样生动的时刻吗?
金黄色的灯光雾气一样弥散在狭长的隧道里,车辆驶过时,带起风声和串串重影。夏鸣的侧脸几经波折地映在玻璃上,让任尔不由自主地想起八九十年代的香港电影——像素不高,却莫名吸引人。
“在想什么?”夏鸣突然出声,玻璃上的影子愈发模糊。
隧道外日光强烈,任尔眯了眯眼,回道:“在想米花。”
“其实米花在你那儿算是听话了,今天实属意外。你上药的时候给它裹起来会方便些。”夏鸣顿了顿,又试探着问:“你真的没有难过吗?米花抓的这道口子虽然不大,但挺深的,至少也得一周才能见好。”
“没有。”任尔抱着花瓶的手不自觉地摩挲了两下,“为什么觉得我会难过?”
“唔……难过也很正常吧。”夏鸣说,“毕竟你对一个人好,当然也希望对方对你好。医院里经常能遇到被猫抓伤的主人,她们有时候会觉得委屈,因为和猫相处了很久,可猫还是会时不时地弄伤她们。”
“可我对米花算不上好,而且今天它被吓到了才会突然抓人。”任尔想了想,接着说道:“就算我对它很好,也没道理要米花一定喜欢我吧。”
“嗯?什么?”
“人都不能强求人,难道还能强求猫吗?”任尔的声音很轻,不知道是说给夏鸣还是说给自己。
过了很久,夏鸣轻笑着回道:“你这人还挺有意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