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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没有人养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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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中心医院回来后,唐晓的情绪一直很低落,连给住院区的动物加餐时都安安静静的。
身边骤然少了很多声音,任尔一时有些不太习惯,工作的间隙就忍不住想东想西。她其实有点好唐晓在中心医院的那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见了谁?又说了什么?
但唐晓回避谈论这件事,夏鸣对此也三缄其口,任尔于是不得不装聋作哑起来。
米花住院的那段时间,王纳川就开始带着秦昭意断断续续地跑起养殖场来。到任尔正式成为医院的临时工时,医院里大部分时间都只有唐晓、夏鸣和她,还有摸不清行踪的方禄。
随着人数减少而来的,是激增的工作量。任尔不是在前台登记信息就是在给夏鸣当助手,每天下班前工作服都要湿透两遍才算完。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尽管每天忙得不可开交,下了班总要躺上一会儿才有力气去做其它的事,但她的精神却好了不少,甚至连失眠的症状都有所缓解——不知道是因为米花还是夏鸣送的香包,又或者是体力工作榨干了她胡思乱想的精力——总之任尔感觉到生活中似乎开始发生某种变化,虽然她并不清楚这变化的性质。
慢性耳炎损坏了盈仔的听觉神经,它的左耳彻底丧失了听力,但右耳还有微弱的反应。两周多的治疗后,盈仔右耳的炎症基本被控制住,而且开始有了消退的迹象。与此同时,它变得很黏小满,尤其是每周一次的耳道深度冲洗之后,盈仔贴在小满的腿边几乎寸步不离。
任尔还发现,盈仔和小满一样,也开始期待起每个出现在寄养区门口的人类。
盈仔看得见也嗅得出,但它还是兴致勃勃地跑向任尔,然后在两步外垂下尾巴,停掉嘴里哼哼唧唧的撒娇声,就势趴在地上等任尔来给自己上药或添粮加水。
不必咨询唐晓,任尔也明白盈仔是想念胡阳了。
可胡阳一直没再来过医院,任尔给她发去的关于盈仔的消息也都石沉大海。
唐晓知道后,一脸愤懑地要找胡阳理论,刚掏出手机,又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整个人都萎靡了下去。她握着手机发了会呆,然后问道:“嗯……胡阳存的钱还够吗?”
“挺多的。现在才花了一半。”任尔答道。
唐晓想了想,说:“你跟她说钱不够了,让她来医院交钱。不交就不给盈仔治了。”
任尔的消息刚发出去,胡阳那边就转了笔钱过来,任尔没收。
两分钟后,胡阳的电话就打了进来:“临时工,你怎么不收我钱?”一如既往地颐指气使。
“医院要走公共收款账号,我不能私下收你的钱。”任尔照着唐晓教她的话一板一眼地说。
“我授权你,行了吧?你赶紧给盈仔交上!”
“不行,我只是个临时工。”
“你!”胡阳的声音在盛气凌人之下还透着很深的焦急,“那你说怎么办?我直接转给你老板?”
“院长也不能私自收钱,你有时间来医院一趟吧。”
“这么死板一辈子都当临时工去吧你!”胡阳吼完就挂断了电话。
任尔被吼得一愣,举着手机反应了一会儿,觉得胡阳应该是答应了的意思,于是把消息告诉了唐晓。
唐晓点点头,“她来了你告诉我一声。”
任尔说好。
过了一会儿,唐晓又语气沮丧地补充道:“算了,你还是让她直接去找夏鸣吧。我不想和她说话。”
任尔想了又想,忍了又忍,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唐晓,你还好吗?”
唐晓搓了搓脸,低声反问:“很明显吗?”
“嗯。很明显。连苞米棒都感觉出来了。”苞米棒是只黑黄相间的土狗,是住院区里最亲人的一只小狗。苞米棒因为误食塑料玩具而得了肠梗阻,刚做完手术不久,留在医院观察情况。
“你又知道了?”唐晓的表情放松了些。
“你没发现吗?它总是用鼻子拱你的手,还轻轻舔你。”任尔以为那是很明显的安抚的动作,“不是你说的吗,动物对人类的情绪很敏感,怎么到你自己身上就发现不了了?”
“你……”唐晓原本以为这人是在哄自己,可对方的表情和语气都很认真,而且笃定,她于是回想起那个塌着耳朵的小土狗:“有吗?可是苞米棒刚做完手术,很虚弱,不太有力气对周围的环境作出反应吧……”
“有的。”任尔坚持道,“我不清楚原因,但那的确是一种安抚的信号。或许就像你说的,苞米棒在关注你,关注你的情绪,也感觉到了你对它的照顾,于是爱就产生了,它爱你,所以……”
“哪有那么容易……你以为爱是什么?柴火吗?点火就能着?”唐晓的面色再次紧绷起来,交握的双手来回搓磨,良久,她突然坦白道:“也没什么。就是突然觉得这世界上很多事情的结果,都不由人。有点难过,也有点挫败……之前那些话……”她脸上露出自嘲的笑容,“之前那些话都是我乱说的,不用太往心里去。”
唐晓的回答很模糊,任尔并不能就此明白在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刨根问底难免惹人厌烦,任尔于是作罢,重新回去整理前台的信息。
距离下班还有半个多小时,胡阳急匆匆地赶到医院,把手提包重重地放在前台,对着任尔老大不满地问道:“说吧,交多少?五千够吗?”
任尔默默用手遮住收银机上的扫码口,“胡小姐,你要不要先听听盈仔的情况?夏医生现在还不忙。”
“怎么了?盈仔的情况又严重了吗?你不是说她右耳已经开始好转了吗?”
原来胡阳有看到过那些消息。
任尔出言安抚道:“不是。盈仔确实在慢慢康复,我的意思是你想不想去看看它?盈仔也很想你。”
“想我?”胡阳的脸上露出一丝茫然,“为什么?”
任尔以为这理由很明显。
可她还没说出什么来,夏鸣就突然从诊室里探出头:“胡小姐吗?我有些关于盈仔的事想跟你商量,麻烦来一下诊室。”
胡阳走后,唐晓晃到任尔身边,问道:“她为难你了?”
“没有。”任尔摇头,“我觉得她并不是不好相处的人。”
唐晓对她的评价不置可否,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道:“那你觉得她还会把盈仔接回家吗?”
“不知道。这个你应该更有发言权吧,毕竟你在医院里见过很多的人和动物,更了解她们之间的关系究竟是怎么样的。”
又一阵沉默后,唐晓才小声说道:“今天……能不能和你换一下,我今天不想去遛福福它们。”
“当然。”
得到任尔果断的答应后,唐晓又迈着步子晃向了别处。
十几分钟后,夏鸣把胡阳从诊室里送出来,两人在楼梯口逗留了一阵,最后还是没上去。
胡阳看上去平静了很多,拎着黑色亮面的手提包站定在任尔面前:“临时工,夏医生让我再开一周的单子……你们这儿吃的狗粮是什么牌子的?进口的吗?”她一边等着缴费一边絮絮叨叨地挑起毛病来,“还有水,是纯净水吗?不是纯净水的话盈仔会拉肚子……钱不是问题……你们医院开多久了?也不知道住的地方怎么样,盈仔在家里睡的可都是进口的床垫……”
任尔在她的唠叨声里办好了手续,抬起头打断了胡阳的话:“胡小姐,你要跟我去住院区看看吗?”
“啊?”胡阳放在皮包上的手骤然攥紧了,“我……”
“盈仔没在住院区。”任尔说完后就起身去了住院区。
胡阳犹豫了几秒,还是跟了上去。
福福懒懒地趴在门边的狗窝里——王阿姨担心它在医院待得不舒服,特意送过来。福福相较于其它情况严重的猫狗有着更大的自由度,夏鸣并没把它安置在笼子里,而是时不时地敦促它起来动动。
王阿姨舍不得不给福福吃东西,夏鸣给出食谱后的一段时间里,福福的体重毫无变化,于是她和王阿姨进行了一场严肃的对话。从那之后,王阿姨便答应白天把福福送来医院,让夏鸣和唐晓来决定它的饮食,并遣散了家里一大半的零食,向夏鸣保证福福不在医院的时候也不随便给它加餐。
福福对夏鸣这个三言两语就攻城掠地的“狗饭掠夺者”颇为不满,几乎把她当半个仆人来使唤,动辄就停下步子等夏鸣来抱。然而夏鸣也不是任狗拿捏的“软罐头”,硬是把福福这懒散的习惯改过来一小半。
一人一狗这么互相拉扯了两周多,福福终于减下四斤的体重。
王阿姨泪眼婆娑地感叹福福消瘦了不少,任尔却无论如何也看不出少了四斤的福福和之前有什么区别——跟其它小型犬走在一起时,福福像开了放大特效一样。
任尔进门后径自去查看动物的情况,心不在焉跟在她身后的胡阳被福福吓出一声轻叫:“什么东西!”胡阳扶着心口看去,“什么狗这么胖?!”
福福闻言瞥了胡阳一眼,大张旗鼓地调整了下姿势,露出那浑圆Q弹的屁股。
“原来是只柯基,还是个长尾巴的柯基。”
“它是福福。”任尔头也不回地说道,“最近在减肥。”
“是该减减了。”胡阳嫌弃地看了眼福福,“它看着比盈仔大两圈……住院区就这样?这么小,还没我们家客厅大……”
“它们也不会一直住在这里,病好了就会被接回家。”任尔给苞米棒换了张防水垫,“而且盈仔也不住在这里。”
“夏医生和我说了,”胡阳捂着鼻子瓮声瓮气地说,“它在三楼,要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你们能及时发现吗?临时工,我给你们那么多钱可不是白给的……”
“你放心,盈仔的情况已经慢慢稳定下来了,我们也会定时上去查看它们的情况。”
苞米棒很听话,曲着前腿乖乖仰在防水垫上,由着任尔给它上药。
胡阳盯着它看了会后,突然问:“这只狗为什么住院?”
“苞米棒太贪吃,不小心吞了塑料玩具,刚做完肠梗阻的手术,要留院观察。”
“哦?怎么连塑料玩具也能吞下去……”胡阳漫不经心地说,“看来它主人养得也不是很认真。”
“唔……也不能说不认真吧。”任尔检查完苞米棒的情况又走到下一个笼子跟前,“毕竟谁都有疏忽的时候,它主人也很后悔没把玩具收得再仔细些。”
胡阳把手从鼻子上拿了下来,其实医院里的味道并不大,只是她觉得自己在这时应该捂住鼻子。她看着任尔动作轻柔地抚过笼子里的猫和狗,神态专注,心无旁骛。再开口时,她的声音里带上了自己都未必能觉察到的恳切:“是吗?你……真的这么想吗?”
“嗯。”被抚摸到的猫狗在任尔手下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或许这些意外是能被避免的,但我想没有人养动物的初衷就是要伤害它们吧。”
浓稠的静默在住院区弥散开来,任尔对胡阳的安静毫无所觉,只是一次又一次站定在笼子前,认真地检查着猫和狗的情况。
直到房间里响起一阵轻缓的敲门声,夏鸣斜倚在门口,手里握福福的牵引绳,语气轻快地说:“胡小姐也在呢?”
胡阳飞快地抹了下脸颊,鼻音略重地答道:“正准备要走,和临……任尔来看看住院区的情况。”说完,她便踩着高跟鞋“咚咚”地离开了。
夏鸣蹲下身,给不情不愿的福福套上牵引绳,“和唐晓换班怎么不告诉我?”
任尔检查完所有住院的猫和狗,擎着手往角落的洗手池走去,“没来得及,想着今天自己遛福福也可以。”
“跟胡小姐聊了什么?”
“唔……没说什么,胡阳总担心盈仔在这儿住得不好,所以带她参观参观。”冷水冲掉任尔手上的泡沫,她脑袋里回想起胡阳说话的语气。
胡阳并不是不关心盈仔的状况,否则也不会赶来缴费,又磨磨唧唧地跟在任尔身边问东问西,可她为什么总是回避盈仔呢?
人类真是复杂啊,情感、言语和行为像是三种毫不相关的事物,却又在微末处映出人的想法。
门外再次响起“咚咚”声——胡阳不知道什么时候折了回来,任尔暗道果然不该在背后议论人。
“夏医生,你之前说盈仔要洗耳朵,是什么时候?”
“后天,周三下午四点。要等你吗?”
“不用。我就是问问。”胡阳顿了一下,接着说:“我不一定来,你们别等我,别……别耽误盈仔的治疗。”
就好像吸血鬼不敢照太阳,人类似乎也不敢面对“坦诚”这件事,总要曲曲折折、弯弯绕绕地才觉得安全、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