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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清眠万事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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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胡阳只在医院出现过一次,在前台预存了一大笔费用,包括盈仔的治疗费、住院费和之后可能产生的寄养费。
胡阳缠着唐晓询问盈仔的情况,却拒绝了对方要带她去看盈仔的提议。
两人拉扯许久,最终唐晓不胜其烦,把她往任尔身边一推,说道:“胡小姐,你要没别的事儿就现在这儿等会吧,我那边还有一堆事儿。”
胡阳嫌弃地摸摸前台的桌子,又踢了踢一旁的椅子,老大不情愿地坐在任尔身边:“你们这儿真旧,也不知道能不能治好我的盈仔。”
任尔向来不会跟陌生人闲聊,回了句“我们的医生都非常专业”后,便开始专心地整理各种信息和预约通知。
过了好一阵,在任尔已经忘了自己身边还坐着个人的时候,胡阳突然凑了上来:“你干吗呢?临时工?”
任尔被她吓得一激灵,猛地撤向旁边。
胡阳对她的大惊小怪又是一阵嫌弃,随后指着表格里的一项,纡尊降贵地提醒道:“你这儿弄错了。”
任尔半信半疑地回去查看,发现还真有问题,她赧然地道谢。
见她道谢之后没了下文,胡阳又凑了过来,别扭地问:“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不负责任?”
“嗯?”
“就是……就是盈仔啊。”胡阳说得断断续续,“夏医生说是因为我太粗心,太不负责任,盈仔才会……才会听不见的。”
任尔想说难道不是这样吗?
她帮夏鸣给盈仔上药的时候,很直观地看到了盈仔耳朵里的情况——结痂、脓垢、增生组织……夏鸣说那是耳炎反复发作却没得到彻底治疗造成的。
可任尔私心觉得夏鸣不会当面指责主人,于是问道:“夏医生这么说的?”
胡阳愣了一下,随后不自然地辩解道:“没,但她说盈仔的耳炎一直没彻底治好过,那不就等于说我之前没好好照顾盈仔吗?!”
这话听得任尔有些无奈——胡阳未免太能脑补些有的没的了。
半天得不到回应的胡阳皱起眉问道:“你怎么不说话了?你是不是也是这么觉得的!?”
平白被扣上顶大帽子,任尔的脖子被压得一晃,她连忙解释道:“没有。我只是在想,既然你很担心盈仔,那为什么不去看看它?我现在没那么忙,你想去看盈仔吗?我可以带你过去。”
胡阳惊弓之鸟似的猛然起身,身下的凳子和地面刮出一道刺耳的噪音,等在休息区的人和动物都看了过来。她低着头,小声对任尔说:“我先走了,临时工,如果钱不够了,你可以打电话给我。”
从那之后,胡阳再没来过医院。
任尔接触过的人和动物都非常有限,不太能理解胡阳对盈仔那奇怪的态度。
口是心非吗?好像也不是。
反倒更像是一种恐惧与回避。
可是为什么?
任尔想不出答案,百无聊赖地戳着面前的键盘,把新进的那批药品挨个录进系统里。
眼前的画面被Excel表格的边框线分割成大小一致的方框,任尔正感到阵阵眩晕时,耳边突然传来夏鸣的声音:“走了,去遛狗。”
她这才想起来,中午和夏鸣约好晚上一起送唐晓去中心医院看朋友。
任尔瞥了眼时间,发现离下班还有一会儿,“这么早?”
夏鸣环视了休息区一圈,小声道:“早一小会儿没什么,今天昭意值夜班,我明天给她补回来。你不是还想回去喂米花?”
于是任尔欣然关上令人眼晕的表格,跟着夏鸣翘班遛狗去了。
两人牵着福福、小满和盈仔绕着小区转起来,三根牵引绳长短不一地悬在空中。小满虽然步子迈得大,但因为眼睛不好,总爱四处嗅闻,所以走走停停,跟其它两只小狗的步伐竟也颇为一致。
福福照例是要撒娇让人抱的,看了几次后,小满和盈仔也学会了,把前爪抵在夏鸣和任尔的膝盖附近,“呜——呜——”地撒着娇。
任尔只抱得起盈仔来,对小满和福福,她顶多是蹲下身子和它们互相蹭蹭。
然后,她就顶着三层颜色不一的狗毛回家给米花喂饭去了。
米花“阿嗷阿嗷”地跑过来,在任尔腿边嗅了嗅,又“呣嗷呣嗷”地跑开了。
任尔站在客厅的食碗边,怎么也叫不出米花,最后只能大声地报备:“米花,任尔给你添好饭了,任尔晚上要出去一趟,你记得吃饭。”她也不管米花听没听到、听没听懂,说完就拉着夏鸣离开了。
夏鸣对任尔跟米花说话的方式感到有趣,“你在米花面前叫自己的名字?米花听得懂吗?”
“嗯。米花很聪明。”任尔有些腼腆地回道:“我还不习惯在小猫面前自称阿姨或者妈妈,感觉有点怪。”
夏鸣的嘴角向上扬了扬。
任尔诸如此类的习惯有很多,比如米饭一定要从左往右吃;最喜欢的菜一定留到最后才舍得吃;不赞同对方观点时绝不多费口舌,只是看着对方笑笑——任尔不喜欢冲突,回避任何可能引起争执的场面,活得又安静又顽固,像一颗被蒸熟了的土豆,远了看去是坚果墙,近了谁都能来把她压扁。
“唔……不过米花最近脾气有点大,经常闻过我裤脚后就跑开了,一直到晚上睡觉的时候才会出现。其实睡前也不会出现,要到第二天起床的时候才能看见它趴在我身边。估计是半夜过来的吧。”
“是吗?”
“嗯,而且早上出门前特别喜欢蹭我。”
——就连住院区的动物有时候也能对她作威作福。住院区有只混种的中型总想骑在任尔身上,唐晓教了任尔几次要怎么喝止这种行为,但后者的言行总是缺乏应有的威慑力。唐晓和夏鸣说起这事时随口评价:“任尔天生不会教训人。”
夏鸣脑袋里闪过很多画面,有些心不在焉,“撒娇吧。你可以问问唐晓,她总说自己知道猫狗在想什么。”
唐晓早早等在医院门口,看见身上盖着三层狗毛的任尔,打趣道:“毛衣外穿?可真够时尚的啊,任尔。”
任尔低头瞥了眼自己的衣服,有些担忧地问道:“福福和小满不会有什么皮肤问题吧,怎么掉这么多毛?”
“没有。黑衣服本来就容易粘毛。”夏鸣笑着回答。
三个人顺次坐上那辆二手的五菱宏光,任尔因为惦记着米花的事,和唐晓挤在了驾驶座后面那排双人座椅上。
“干吗不去副驾坐?非得和我挤在这。”唐晓按下窗户,风大剌剌地吹进来,吹得两人同时眯起眼睛,她不得不把窗户又升了上去。
“唐晓,夏鸣说你很了解猫狗的想法。”任尔囫囵地抹开被风吹乱的头发,“米花最近有些变化……”
“哦?”唐晓一脸臭屁状,“米花在行为上有什么异常吗?刻板行为?还是暴躁、攻击人?”
任尔把米花最近的行为一五一十地讲给唐晓。
唐晓听完后,翻了个大白眼,一脚踹在驾驶座的椅背上,“你有病啊?你不知道这因为什么吗?”
“开车呢。”夏鸣懒洋洋地回道。
任尔目光灼灼,唐晓被看得有些不自然,坐得稍微端正了些,“你身上有狗味,米花有点吃醋了。”
“啊?”任尔从来没想过还有这样的可能。
“这很正常,而且应该很好理解啊。”唐晓端坐了没几分钟,又翘起了二郎腿,脚尖一点一点地戳在夏鸣的椅背上。
夏鸣忍了一会儿才说道:“小心脊柱侧弯。”
唐晓撇撇嘴,收回脚,看了眼旁边还在神游的任尔,说道:“虽然看起来好像是人在占有动物,监管、养育它们。但其实动物也在占有人类。人类的注意,人类的时间,甚至是人类的情绪、气味……米花很喜欢你,所以你身上有其它动物的味道时,它会有点不开心。你出门前它疯狂蹭你,也是因为它想在你身上留下自己的味道。”
动物和人是在相互占有吗?任尔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很可爱吧?”唐晓接着说道,“可能它们未必懂得‘占有’是什么意思,但它们的行为却在表达这样的含义。它们关注人类的一切,也希望人类能够关注它们的一切……爱就是在这样相互关注的过程中产生的。”
相互占有……爱吗?任尔不太相信动物会有如此丰富的情感,她觉得唐晓的话过于主观。
不过米花的反常或许真的和狗毛相关,也许是因为狗的味道让它有了危机感,毕竟狗的体型和力量要远大于猫。
“你不信?”唐晓突然问,“为什么?你不相信爱是在关注中产生的?还是你不相信动物和人之间会有爱?”
“我……”
看着任尔支支吾吾的样子,唐晓突然来了兴致,追问道:“那你为什么要收养米花?又为什么这么在意米花反常的行为呢?”
为什么呢?任尔说不出原因。
决定给米花治病是因为任尔觉得它很想活下来,她没办法对这种强烈的渴望视而不见,至于爱不爱的,实在有些小题大做。
任尔沉默的时间太长,唐晓忍不住用胳膊顶了顶她,“想什么呢?”
任尔于是笑了,轻声答道:“没有不相信,只是很难想象,毕竟爱是很抽象的东西。”
模棱两可的答案让唐晓也弯了弯眼睛,她不再好奇,转而看向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中心医院往左走两个街区,就是李姨的麻辣涮串店。
和唐晓分开后,夏鸣带任尔去店里拿了酸奶和新的薄荷盆栽,还有蘑菇酱——任尔上次随口和夏鸣提过蘑菇酱好吃,李姨知道后又给她准备了一瓶。
蘑菇酱被装在大肚玻璃瓶中,外面还裹着没撕掉的黄桃罐头的商标,酱料表面泛着一层红棕色的油光。
李姨递给夏鸣的袋子里装了很多东西,每个人,乃至于小满,都有自己即将收到的关心,蘑菇酱并不是唯一的礼物。
即便如此,任尔也还是如获至宝般地捧住玻璃瓶,欣欣然地跟在夏鸣身边。
麻辣涮串店后面是那条废弃的商业街,东倒西歪的灯牌早就失去了颜色,在西沉的日落里隐成藏青色的影子。
绕过靠近主街的商铺,商业街的内部别有洞天——两排等高的商铺夹着条空旷的长街。
现在,长街上好不热闹。
“这条街上午是早市,晚上就是夜市。”夏鸣领着任尔一路逛过去,其间和三四个摊主打了招呼。
任尔付钱买冰淇淋的时候,还看见她和一位老人闲聊。
想起上次那个挂着夏鸣照片的姨妈家,任尔边吃冰淇淋边说:“你好像对这附近特别熟悉。”
“嗯。高中的时候住在姨妈家,附近的叔叔阿姨都很照顾我。”夏鸣和那老人告别后,看了眼任尔,对方一手抱着蘑菇酱,一手举着冰淇淋,夏鸣略感好笑地问:“要不要我帮你拿蘑菇酱?”
任尔摇头,抱着蘑菇酱的手紧了紧。
这动作实在像护食的小动物,夏鸣暗道可爱,手心一阵发痒。她捻了捻手指,问道:“不拍照吗?”
“嗯?”任尔正眼疾手快地咬掉冰淇淋开始融化的部分。
“我以为你会想带着相机拍拍照呢。”夏鸣有一点点怅然,这人连垃圾桶伸出来个斜杆子都要拍一拍,现在气氛这么好,难道不值得拍一张吗?!
“你说胶卷啊?”任尔手里的冰淇淋小了一圈,“我很久没拍了。”
“为什么?”夏鸣问。
“太贵了,我现在没有稳定的工作,还养了米花,就……能省一点是一点呗。”任尔漫不经心地说。
还不等夏鸣有什么反应,任尔的眼睛亮了亮,指着不远处的摊位问道:“那是什么?”
那是个卖香包的摊子,老板穿着件白色制服,装模做样地推了推眼镜,招呼道:“哎,中药香包,免费看诊,定制您的专属香包。”
“看诊?”夏鸣俯身查看摊子上的香料。
“号脉。”老板指了指旁边极不起眼的桌子,上面摆了个黄色的脉枕。
夏鸣嗤笑一声,“我自己挑行吗?”
“当然!”老板乐得轻松,“不过这香包可不能当药使啊。”
“知道。”夏鸣熟练地报出几味中药名。
“呦,老妹儿还是个懂行的。”老板边捡药材边说。
任尔惊讶地问:“你还懂中药?”
夏鸣的食指和拇指捏成一条缝,“一点点。”
老板把中药碾成大小适中的碎片,装进纱袋中,又从桌子下面掏出一个粉色的香囊,正要把碾碎的药包塞进去的时候,夏鸣伸手拦了一下:“老板,你这没有其它颜色的香袋吗?”
老板伸手在桌洞里掏了掏,不好意思地说:“哎,不好意思啊,今天出门走得急,只拿了这一种。”
“行,那就这个吧。”夏鸣从老板手里接过封好的香囊,转身塞进任尔的上衣口袋里。像上次任尔给她装豆包那样,她也在任尔的口袋外轻轻拍了两下:“送你的。”
“啊?”任尔竟一时腾不出手来拒绝。
“你不是总睡不好?这几味药放在一起有安神的作用,不过作用不大,当个挂件玩玩。”夏鸣站在路灯下,周身被蒙上一层温暖的柔光,“别嫌弃,你刚才也听到老板说的了,只剩下粉色的香袋了。”
“谢……谢谢。”任尔磕磕巴巴地说道,“不嫌弃。很喜欢。”
任尔对眼下的场景有些措手不及,直到夏鸣从口袋里掏出张纸巾,轻轻抹掉她嘴角的冰淇淋,温柔的接触让她微微颤抖,五感仿佛只剩下触觉还在工作。
夏鸣把纸巾团进手里,笑着打趣:“想什么呢?冰淇淋一会儿化干净了。”
哦,原来听觉也还在工作。
任尔看向手里只剩下一点点的冰淇淋,把它们全都塞进了嘴里。
夏鸣带着任尔从夜市的东边逛到西边,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太阳完全沉入地表后,白日里的最后一点热度也消散干净,只剩下徐徐凉风。贪凉吃冰淇淋的坏处在这时就显露出来了——任尔被风吹得有些瑟缩。
好在唐晓那边适时结束,凉意在任尔身上刚冒头,就被车上的暖风吹散了。
唐晓的脸色很难看,上车后一言不发地盯着窗外,连李姨的酸奶和新的薄荷盆栽都没能换得她的注意。
任尔很少见她如此明显的沮丧,正欲开口询问原因,却突然被夏鸣握住了手腕,后者在等红灯的间隙对她摇了摇头。
三人一路静默无言地回到了西门宠物医院。
下车时,唐晓的脸色缓和了些,但仍旧看起来很疲惫,她拒绝了夏鸣和任尔的晚饭邀请,拿过薄荷盆栽就回家了。
见状,任尔和夏鸣也没多停留,草草吃过晚饭后便各回各家。
有唐晓的话在前,任尔进门后没再招呼米花,而是径自拿着换洗衣物闪进了浴室。二十分钟后,她擦着头发走进卧室时,看见米花趴在自己的枕头边舔毛。
任尔的头发短,发质又软,随便擦几下后就已经是半干的状态。她不爱吹头发,把手里的干毛巾垫在枕头上后便躺了下去。
米花立即站起来挪动两步,骄矜地把头埋进她颈窝,尾巴顺势圈在她手腕上。
任尔被米花蹭起一身鸡皮疙瘩,笑着推了推它,米花又“咪呀咪呀”地叫了起来。她有一搭没一搭地抓揉着米花的肚子,耳边渐渐响起呼噜声。
头发剩余的水分慢慢被毛巾吸干,虽然还有些潮湿,但任尔并不在意,她把湿毛巾晾在客厅的衣架上,从衣兜里掏出夏鸣给的香囊,躺回米花身边。在灯下细细打量起粉色的香囊来——
香囊的做工很粗糙,毕竟价格十分便宜,上面绣着一些简单的线条花纹,下面坠着个复杂的结扣,看起来多少有点不伦不类。正面用黄线绣着“姻缘”二字,背面用的也是黄线,绣着“相思无尽处”。
倒也还算特别,不知道老板一晚上能卖出几两相思。
任尔把香囊拿得低了些,一股清淡的味道在鼻尖蔓延开,米花好奇地凑过来,一人一猫就这么对着香囊发了会呆。
直到胳膊微微发酸,她才如梦初醒,把香囊塞到枕头下面,关掉床头的台灯,动作行云流水,米花还没反应过来时就被她搂进了怀里,反抗无能,只发出一声低低的“喵呜”就偃旗息鼓了。
相思无尽处。
清眠万事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