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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人类和这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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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台的工作并不十分累,只是很繁琐。
新换的电脑运行良好,任尔花了一上午的时间熟悉医院的系统和工作流程,傍中午时,已经掌握得七七八八了,甚至开始着手处理药库杂乱的药品信息。
唐晓很开心——终于有人能把自己从繁冗的数据工作中解放出来,大手一挥,给任尔订了份至尊咸粥套餐,于是每个人在午饭时都获得了一袋榨菜。
“气死我了,我以为是‘至尊,咸粥套餐’,没想到是‘至尊咸,粥套餐’。”唐晓边吃饭边把手机戳得“哒哒”作响,“跟我玩文字游戏……”
“算了吧,小唐姐,谁让你没看清人家商品详情页的备注。”方禄把榨菜盖在米饭上,囫囵送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这榨菜还挺好吃。”
唐晓没理会方禄,打字的速度依然飞快。
“对了,跟你们说个八卦,你们记得赵晓梦吗?”方禄一脸神秘地说道:“给自己的狗办了老大个葬礼的那个女的,她前段时间自杀了。”他伸出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并在一起,在左手腕上划了一下,“割腕,据说那血流了一地。不过没死成,现在还在医院里躺着呢。”
“你怎么知道?你看见她的血了?”唐晓头也不抬地怼道。
方禄并不在意唐晓的态度,“你们就不好奇为什么她要自杀吗?”
“我比较好奇你每天哪来那么多时间嚼别人舌根。”这次连任尔也感觉出唐晓话中的不满了。
“小唐姐,你不能因为我指出你没看详情页的错误就这么针对我吧。”方禄嬉皮笑脸地打着哈哈,“这也不算嚼舌根吧……”
“我想起来了,赵晓梦,就是她男朋友特别体贴的那个。”秦昭意突然说,“她为什么要自杀啊?”
一说起这个,方禄就来了精神。
赵晓梦有个同居多年的男朋友,叫孙烨,在方禄嘴里,这男的对赵晓梦可谓是体贴备至。三年前,陪了赵晓梦快十年的小狗宝贽突然去世了,赵晓梦接受不了这个事实,陷入了巨大的悲痛和抑郁之中。哪怕赵晓梦的生活因为情绪完全停摆了一段时间,孙烨也照旧寸步不离地陪着她。
“孙烨这哥们真没得说,”方禄眉飞色舞地讲,“后来这个赵晓梦的情况就好点了,他俩都准备要结婚了。结果不知道怎么了,这女的突然有一天就疯了,老说自己想死。前几周吧,可能,孙烨没注意,被她不小心拿到刀子了,这不就给自己手上剌了好长一道……”
唐晓似乎从商家那边得到了满意的答复,终于把目光从手机上挪开了,斜睨了方禄一眼。
“哎,小唐姐你这么严肃干嘛。”方禄止住了话头,讪讪地改口道:“我也没说什么啊……”
“方禄,你从哪听说的这些事?”一旁默不作声的夏鸣突然问道,“我记得你和赵晓梦不怎么熟悉吧。”
“啊。哈哈哈。”方禄的表情和语气都有些尴尬,“八卦嘛,谁都说点……你们不爱听我就不说了。”
下午医院里的人和动物都不多,任尔跟着唐晓在前台核对药品清单。
突然,医院的玻璃门被猛地推开了,一个头发凌乱的女人抱着只棕白相间的大耳狗跑到前台,语气焦急地对唐晓说:“盈仔被烫到了。”
唐晓一阵风似地叫来了夏鸣,两人又一阵风似地卷着盈仔进了检查室,留下任尔和女人面面相觑。
女人双手撑在桌上,失魂落魄地喘着粗气。
任尔想了想,起身接了杯温水放在她面前。
女人盯着纸杯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谢谢,你也是医生吗?我昨天没见过你。”
“不是,我只是临时工。”
女人点点头,端起纸杯在旁边来回踱步。
唐晓突然从诊室探出头,“盈仔家长来一下。”
女人把水杯扔进垃圾桶,头也不回地往诊室走去。她身后,没喝完的水坠着纸杯在桶底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不多时,女人独自从诊室里走出来。她一面朝任尔的方向走来,一面整理着自己的头发和衣摆。
最后站定在任尔面前时,她已经没有了刚进门时手足无措的样子了:“这是前台是吧?里面的医生让我在这儿登记,我们盈仔……要住院。”
任尔调出住院登记单,像先前唐晓教自己的那样,教女人一条条填过去——胡阳,26岁,盈仔,8岁的史宾格。
胡阳的声音有些抖。
任尔在书上看到过这个犬种,平均年龄大概是12到14岁,8岁已经是非常大的年龄了。她斟酌再三,小心地出言安慰道:“吉……嗯……吉狗自有天相。”
谁知这话一出口,胡阳的眼眶更红了,她盯着任尔问道:“在哪付款?”
任尔尴尬地指了指桌侧的二维码。
付过款后,胡阳远远地朝诊室看了眼便离开了,任尔一时间竟拿不准她到底是担心盈仔还是心疼钱。
盈仔被唐晓抱出来时,医院里早没了胡阳的踪迹,甚至连味道都被杂乱的人和动物盖了过去。盈仔仰着脑袋在空气中四处嗅闻,鼻尖一耸一耸的,让人觉出几分可怜来。
“走了?”唐晓问。
“嗯。交完钱之后就离开了。”
唐晓抓了抓盈仔的脑袋,“你妈到底对你是个什么态度啊?”
盈仔躲开唐晓的爪子,在她怀里不安地扭动起来。
唐晓的胳膊和手都带了些力气,半是安抚半是强制地说:“别乱动。”
然而盈仔并没理会她的话,像条离水的鱼,扑腾着跳出唐晓的怀抱,低着头在地上四处嗅闻着。
唐晓轻轻叹了口气,站在一旁没什么动作。
等盈仔再也闻不出什么时,她才俯身把它抱起来,这次盈仔没再挣扎,下巴蔫蔫地搭在唐晓身上。
唐晓歪头碰了碰盈仔的脑袋,抱着它往住院区走去。
过了下班时间半个小时后,夏鸣换了身常服,牵着福福一步一挪地走到任尔面前,她曲起手指在前台的桌上敲了敲:“一起给福福送回去?”
任尔点点头。
夏鸣把福福的牵引绳塞进她手里,两人走走停停地跟在福福身后,福福的屁股一颠一颠的,看得人手心发痒。
“盈仔伤得很严重吗?”任尔问。
“烫伤不严重,但耳朵的情况不太好。”
“耳朵?因为年龄太大了吗?”任尔想起盈仔那大大的棕色卷毛耳朵,很漂亮,看不出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不是,慢性耳炎导致的神经性耳聋,左耳不行了,但右耳应该还有得治。”
原来还有耳炎和耳聋的事,怪不得胡阳交钱时那么难过,任尔没再问什么,牵着福福安静地走在夏鸣身边,绕着小区散起步来。
说是小区,不过就是七八栋集中的高楼围在一处,东南西北各有一个进出人的小铁门,常年不上锁,也没有保安。好在小区里住了不少人,一定程度上弥补了位置偏僻和监管松散给人带来的不安。
路边的树和矮灌木还很秃,没什么看头。落日倒是又红又大,给这几栋拔地而起的高楼染上了几分豪迈的味道。
太安静或太局促的时候,任尔都会不由自主地走神,她看着红得灼眼的夕阳,蓦地想起割腕的赵晓梦。
“夏鸣,赵晓梦她……”
“嗯?”夏鸣似乎也在想事情,被乍然叫到名字先是一愣,然后才像回过神来似的问道:“赵晓梦怎么了?”
“你好像对方禄说她的话很在意。”
夏鸣沉默了一会儿,坦白道:“有点,赵晓梦以前是我们的顾客,我给宝贽看过病。”
这名字有点拗口,像“宝子”的谐音,任尔一时没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
“宝贽是只很活泼的小土狗。”夏鸣适时补充道,“赵晓梦有段时间经常来我们这儿,但方禄说的那些事儿我一点都不知道,所以有点在意。”
这话在逻辑上有些不顺,任尔想了想问道:“你跟赵晓梦很熟吗?”
“至少比她跟方禄熟吧。”
任尔隐隐觉得夏鸣和唐晓对待方禄的态度有些微妙,后者在医院里的位置也颇为耐人寻味。
试工的第一天,任尔就听王纳川开过“方禄是院长接班人”的完笑,秦昭意当时小声给任尔解释院长是方禄的亲姑姑,很疼方禄,对方禄很好。
方禄也确实很对得起“院长亲戚”这一名头,上班的时间很随意,却又对医院里的情况很了解。
可是,在任尔意料之外的是,方禄似乎只有“随意上班”这一个无伤大雅的特权,医院里很多事情实际上都是唐晓在管理,如果没有秦昭意和王纳川的话,任尔会想当然地以为唐晓才是那个“接班人”。
任尔的思绪飘出去二里地,远得不受控制,直到感觉踩上什么硬东西才堪堪停下来,抬脚、低头——原来是福福的牵引绳。
福福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了脚步,她跟夏鸣都没注意,又往前走了几步,那过长的牵引绳便堆落在地上。福福屁股一沉,蹲坐在地上,朝夏鸣扬了扬下巴,那意思是:累了,还不快过来抱我。
夏鸣看了眼时间,上前俯身抱起福福,又顺手在它屁股上抓了两把,“你这胖狗还挺会看人下菜碟。呼——明天让唐晓再给你减点粮。”
福福哪受得了这委屈,当即旺旺狗叫起来。
进了小区还没走多久,就看见王阿姨拖着步子往她们这边来。
“您怎么在这儿?”夏鸣抱着福福快步迎上去,步子四平八稳,脊背一点没走样。
也不知道她哪来的力气,任尔看着她的背影想,方禄光是抱起福福就喘得不行。
“你们一直没来,我有点担心,就出来看看。”王阿姨摸了摸福福的脑袋,换来一阵委屈的“呜呜”声。
任尔微微喘着粗气站定在夏鸣身边,王阿姨有些惊喜地说道:“任尔也在呀!身体好点了吗?”
“好多了。”
“太好了。我买了点零食给你的小猫,米……”王阿姨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米花的名字。
任尔于是贴心地接道:“米花。”
“对对,米花。”王阿姨拉起任尔的手,把她们往自己家的方向带,“我本来想想明天送福福去医院的时候一起带过去的。赶巧你来了,现在就去我家拿吧。阿姨也不知道你们年轻人喜欢什么,但还是挺了解小猫小狗的,我就寻思着,送米花不就等于送你嘛……”
任尔看了眼被她握住的手,不太自然地回道:“阿姨,其实我没做什么,您不用……”
“怎么没做!”王阿姨停下脚步,有些嗔怪地拍了拍任尔的手,“你可是福福的救命恩人啊!夏医生都跟我说了,是你最先发现福福的关节有问题的。”
任尔顺着她的话瞥了夏鸣一眼,后者牵着福福走在一边,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我本来想让福福认你当干妈的,可是小唐说那样就乱套了,我想也是,你们年轻人不兴这个。”
何止年轻人不兴这个,估计老年人之间也并不流行吧,任尔暗想。
耳边传来“嗤—嗤—”的声音——夏鸣绝对在憋笑。
王阿姨没注意到两人的心思,接着说道:“所以我就买了小猫零食。你别看阿姨年龄大,好像跟不上时髦,但阿姨跟你保证,这零食米花绝对喜欢……”
任尔被她亲亲热热地牵着向前走,有些尴尬,也有些雀跃。她的掌心泛起潮气,潮气向上蒸腾,在另一座褶皱丛生的穹顶下又重新凝成水珠,“咚”的一声坠进任尔的心里,带起层层涟漪,温柔地冲刷着傍晚的一切。
回家后,任尔把零食袋子堆在餐桌边,梭巡一圈后,在衣柜深处找到了熟睡的米花。它团在一件卡其色的卫衣上,肚子随着呼吸上下起伏。
任尔蹲在衣柜外看了会儿,又给姜文砚发去了几张照片和一段视频,然后才起身给自己准备晚饭。
任尔厨艺不佳,唯一精通的烹饪方式就是水煮,煎炒掌握不好火候还会把食材烧焦,水煮可不会,顶多肉煮得老些、难嚼些,好在她对吃饭的要求也不高,吃不坏就行。
她把挂面、鸡蛋和菜叶一股脑丢进开水里,搅和出一锅难舍难分的清汤面。她端着那锅“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面条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米花已经板正地蹲坐在零食袋旁边。
任尔拆了包零食,给它拌了些在猫粮里。王阿姨没说大话,米花确实非常喜欢那些零食,边吃边发出“喵喵喵”的叫声。
任尔又盯着米花发了会呆,直到面条隐隐有要坨成一大块的趋势时,她才开始低头吃起自己的饭来。
吃到一半,她突然又停了下来,米花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也停了下来,瞪着又大又亮的眼睛看向她,后者被看得心里发软。
任尔摸了摸米花的脑袋,起身去冰箱找出上次在李姨那儿带回来的蘑菇酱,舀了两大勺拌进面条里,那混作一团的清汤面竟也显出几分诱人来。
暗灯,猫,热汤面,这是任尔过去未曾想象过的画面,温馨得太过具体,甚至显得有些虚假。
然而还不等她生出其它想法,米花先对着那碗难看但很香的面条喵了一声——像是对蘑菇酱的认可,然后它低头继续吃起自己的猫粮来。
米花比之前胖了些,不过脑袋还是很小,每次吃饭的时候,它都有半个脑袋埋在猫粮里,任尔时常担心它会不会被饭给闷死。
猫咪大概没有人类那么多想法。
温馨不温馨、难过不难过的,都是人类对情绪的分类,对猫来说,唯一重要的事情就是活着吧,剥离了很多意义地、赤裸裸地活着。
没意义……没意义的话也很恐怖啊,任尔这样想着,不仅对米花的赤裸感到敬佩。她垂头看着米花把脑袋拱进碗里,推土机一样来回扫荡,吧唧吧唧的声音从碗底漏出来……吃得可真香啊……
人类和这些脑袋小小的、屁股大大的动物建立起的,究竟是什么样的关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