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玩家角色》空山水不流

2、整个世界都有病 整个世界都

　　霍亦真睁眼到天亮，抬手打量新皮肤。

　　泛红的皮肉已经淡化，褪去血色，和以前的皮肤别无二致。

　　她从肉堆上站起身，原地活动筋骨，懒得思考身体为什么会有这些变化。

　　反正想也想不明白，还不如不想。

　　头皮传来隐隐的酥痒，她挠了挠，摸到一层软软短短的小绒毛。

　　皮下毛囊正在发力，一寸寸往外冒新头发，直到发丝垂落脚踝才停下生长。

　　霍亦真摸了一把乌黑的发丝，努力压下上扬的嘴角，不敢嘚瑟。

　　命运的漏洞就是不能过于兴奋，一旦得意就会马上变差，向命运撒谎才能过得顺利。

　　活动开后，她将手脚插进泥里固定身体，一点点往上爬。

　　从井里爬出，看着大片比自己高一个头的茅针草，她站在风中凌乱。

　　刚才还担心□□被人看见丢脸来着，现在看来，是她多虑了，这一带有没有活人都难说!

　　周遭环境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霍亦真分不清东南西北，只能随便选一个方向碰运气。

　　她挑了个没草的方向前进，地面忽然轻颤，沉闷的蹄声由远及近。

　　循声回头，只见一群长着獠牙、体型像象的老鼠从草丛里窜出，正朝她这个方向狂奔。

　　“靠！”

　　她算是知道为什么这条道寸草不生了，合着全是被这些怪物踩死了!

　　霍亦真咽了口唾沫，左右张望退路，看到右前方有片三、四米高的稻林后，立刻朝那边飞奔。

　　两脚小人跑不过四角象鼠，还没躲进林子，那群象形鼠就追上了她。

　　她不敢跑了，原地抱头蹲下，紧闭双眼等待自己的命运。

　　这群象形鼠就像没看见这个活物一般，目不斜视，浩浩荡荡从她身旁跑过，朝三百多里外的人类基地奔去。

　　地面震颤一点点远去，最后归于平静。

　　霍亦真疑惑睁眼，快速扫视一圈，确认周遭没有危险后才缓缓站起身，望向象形鼠离开的方向。

　　好了，这下清楚了，合着不止她一个人反常，整个世界都有毛病。

　　站得高，看得远。

　　她抬脚走进稻林，警惕搜寻片刻，没有发现异动，就近挑了棵稻树抬眼打量。

　　稻树主干粗壮笔直，分出多条枝干向四周舒展，枝干上又衍生出细密小枝，枝梢垂着一簇簇青涩饱满的球状稻穗。

　　是棵好爬的树。

　　霍亦真搓搓手，扣住粗糙稻杆，手脚利落地向上攀爬。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更别说她这种没有爹妈的，上树掏鸟蛋，下河摸鱼虾那是家常便饭，区区四米高的树，不在话下。

　　爬上最高的枝丫杈口，她眺望远方。

　　镇江村隐没在腐土之下，土地被植物肆意占据。

　　有的区域草木层层叠叠，长成密不透风的绿墙，有的区域高草稀稀落落，依稀可见黢黑的焦土。

　　陨石砸平的坟山早已乔木参天、杂草丛生，异变的畸形生物在山林阴影里来回穿梭。

　　人类文明在此处退场，万物归于蛮荒。

　　霍亦真心里莫名平静，小时候她就喜欢去田埂上躺着，眼前这片植物肆意疯长的天地，她还挺喜欢。

　　肚子发出一阵咕噜声，饥饿感瞬间袭来。

　　没注意到的时候一点都不饿，注意到后，胃里抽痛，头晕眼花，感觉下一秒就能驾鹤西去

　　她坐在杈口上，目光投向脚边挂着的一串青稻穗，弯腰摘下一颗谷粒，双手捧到跟前。

　　谷粒有椰子大小，外壳还没完全硬化。

　　霍亦真很轻松就咬开一个洞，大口吸食里面浓稠的汁水，一颗接一颗，直到啃完整串谷穗，她才感觉肚子充实起来。

　　吃饱喝足，暖融融的阳光落在身上，倦意涌了上来。

　　她将头发缠绕在枝丫上，固定住身体，防止熟睡之后滚落。

　　一切准备妥当，她倚靠在枝头，闭睛享受日光浴。

　　太阳西落又东升，霍亦真被一阵急促刺耳的鸟鸣惊醒。

　　一群食腐鸟俯冲而下，她没反应过来，只觉身下枝丫一颤，身体从杈口滑落，固定在枝头的头发把人吊在空中。

　　头皮撕裂般地疼。

　　这下霍亦真彻底清醒了，连忙抬手攥住头发缓冲。

　　万一连着毛囊一起扯掉了，不长新头发怎么办!

　　她低头看了眼，离地不算太高，想解开缠绕的头发，但发丝太长，解开的头发被风一吹，直接卷上了穗串。

　　她欲哭无泪，只能双手握紧头发，减轻头皮收到的拉扯力。

　　食腐鸟啄下一簇簇稻穗后，衔在嘴里振翅起飞。

　　霍亦真整个人被连带拽起，跟着鸟群飞向青庐群山。

　　——

　　陨石落地第一天，人类就迅速警觉，第一时间启动应急方案，着手灾后重建。

　　与此同时，链式异变传染铺开。

　　第一批发生异变的动物从灾区四散奔逃，沿途感染已经进化完成的动植物，层层同化，最终全域异变，异形物种覆盖整个蓝星。

　　各方地上城还没竣工，四面八方的异形种就接连发起进攻。

　　异形种相互排斥，但面对人类时，又统一战线。

　　清除人类，是刻在它们基因里、比种族存续更优先的底层逻辑。

　　地面城市接连沦陷，只有集中起力量，人类文明才有延续的可能。

　　各区军队听从指示，护送沿途幸存者，连夜向青庐山撤离。

　　那里有全洲最大，安全等级最高的的地下基地。

　　无数异形种闻着味，千里迢迢追踪而至，把青庐山当流水盛宴。

　　——

　　高空寒风凛冽，霍亦真在空中荡了两个多小时，察觉到飞行速度放缓，她低头望去，看见了下方的红色无硝烟战场。

　　北区军队护送北部幸存者进入青庐山，被异形种层层围困，距离基地入口仅剩一百多米。

　　但就是这咫尺距离，宛如一道无法跨越的天堑，挡在所有人的求生路上。

　　空中的食腐鸟陡然拔高，松开喙，口中的稻穗接连坠落。

　　谷穗砸进人群，落地瞬间炸裂，粘稠的汁液四散飞溅。

　　不少人被谷粒当场砸死，沾到飞溅汁液的人更是惨叫不止。

　　粘液碰上皮肤，就像强酸般疯狂腐蚀皮肉，皮肉滋滋发焦溃烂。

　　凄厉绝望的哀嚎此起彼伏，在整片山谷之中回荡。

　　霍亦真望着身下地狱般的景象，一时间生出强烈的不真实感，对死亡的恐惧延迟了一瞬，跟着稻穗一同自由落体。

　　耳边只有呼啸狂风，人间炼狱在飞速靠近。

　　她脑子缺氧，一片空白，不知道怎样才能高空自救。

　　“嘭——”

　　几秒后，眩晕恍惚的错觉褪去，钻心刺骨的剧痛顺着神经传入大脑，她忍不住失声惨叫，大口吐血。

　　但遍地都是绝望哭喊，她的声音淹没在嘈杂哀嚎里，渺小又无力。

　　洛正昀手握砍刀利落挥刃，一刀劈落迎面俯冲啄杀的食腐鸟，集结一支小队准备强行突围。

　　途中看见了浑身沾满浓液、痛到昏死的霍亦真，见人浑身赤裸，便脱下的外套，轻轻盖上。

　　霍亦真迷迷糊糊睁开眼，视线朦胧，隐约望见一队影子从身旁匆匆掠过，几人的交谈声传进耳朵里。

　　“头儿，那人都那样了，你还浪费一件衣服干嘛？”

　　“死者为大。”

　　霍亦真又闭上眼睛，这一次，她能清晰感受到体内断裂错位的骨头，正在缓缓生长、复位。

　　她只花一秒就接受了身体的特异功能，唇角淡淡勾起。

　　超强自愈力吗?

　　太炫了！

　　身体复原，霍亦真撑着地面站起身，原本盖在身上的衣物被腐蚀汁液浸透消融，化作一滩漆黑水渍，和地上的红白液体混作一团。

　　洛正昀带队突围成功，大部队有序向基地转移，所有人都只顾着向前跑，没有一人回头，忽略身后和异种厮杀的士兵，倒也没太尴尬。

　　她跟在人群身后，快步冲进基地入口。

　　洛正昀在入口防线驻守，抵挡伺机突进的异形种，余光扫过身侧掠过的人影，觉得莫名眼熟。

　　眼下厮杀正酣，危机四伏，容不得半点分心。

　　她转瞬收回目光，紧盯汹涌袭来的异形种。

　　基地内部秩序井然，值守人员各司其职，动作麻利地指引涌入的幸存者。

　　等平民全部踏入基地，在外阻挡异形种的士兵也陆续撤退折返。

　　厚重的地下大门缓缓落下，一层又一层闸门依次闭合，彻底隔绝外界。

　　霍亦真借头发遮掩身体，向旁边的钱多多借了一件外套裹上。

　　幸存者被分作两路疏散，伤者送往医疗救治区域，未受伤的人则穿过层层通道，深入基地，终停在中央广场，等候下一步安置。

　　广场上断断续续响起劫后余生的抽噎，钱多多张望一番，开口搭话:“嘿，姐妹，你是哪里人，一路上都没看见过你。”

　　“应该算本地人吧。”
　　霍亦真不知道这里是哪，但估摸食腐鸟的飞行时间和速度，应该还没出南城。

　　钱多多闻言眼底满是庆幸与感激，连连感慨：“我是福禄山那一带逃过来的，这一路实在太不容易了。你是不知道，最开始有浩浩荡荡一大群人，越走人越少，死的死、死的死。

　　还好国家没有放弃我们，军队拼死护送我们到基地，真的太幸运了，下辈子我还要当祖国妈妈的孩子！”

　　霍亦真知道哪里不对劲了，问道:“他们为什么用刀不用枪?”

　　热武器的杀伤力可比冷兵器强太多。

　　“嗯……我也是路上听见的。你知道之前噱头很大的流星雨吧?”

　　“知道，我们村的坟山就被其中一颗砸平了。”

　　“我听几个女兵说是陨石自带磁场，辐射全球后改变了地磁结构，形成一种紊乱交变磁场，分子键被扰动，没办法发生瞬间链式爆燃。

　　子弹射不出去，炸弹不会炸，所有靠瞬间化学爆炸做功的设备全部瘫痪。连车子的发动机都失效了，我们都是一路走来的，走了将近三个月呢！”

　　钱多多一想起这三个月逃难遭的罪，小腿又酸胀起来，蹲下想揉腿，但腿软没蹲稳，双手重重拍在钢铁地板上。

　　她表情扭曲一瞬，抬头瞟了眼，趁没人看见，迅速收回手向前挪动两步，把地板上凹痕挡住。

　　霍亦真理顺打结的头发，指了指头顶亮着的灯：“那发电机怎么还能用？”

　　“不知道，估计是光伏发电什么的，不然就是研究出能抵抗陨石干扰的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