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8月,暑假还剩最后几天尾巴,蝉鸣从早响到晚,好像不把夏天所有的力气叫完就不甘心。黑羽家的客厅里,落地风扇摇着头嗡嗡地吹,小雪独占风扇正前方的最佳位置,翅膀微微张开,让凉风从羽毛缝隙里穿过去,一副“本鸽子已经参透了夏天真谛”的表情。
梦子瘫在沙发上,笔记本电脑搁在膝盖上,屏幕亮着,是今天的国际新闻版面。她本来是打算查一下新学期选修课的资料,但浏览器首页推送的一条新闻让她停下了手指。
标题很简短:“俄方确认末代沙皇子女遗骸——阿列克谢皇储与玛丽亚公主身份终获证实”。
她盯着那个标题看了好一会儿,手指放在触控板上没有动。客厅里只有风扇的嗡嗡声和小雪偶尔发出的咕咕声。快斗在厨房里倒冰麦茶,玻璃杯碰在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快斗。”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
快斗端着两杯麦茶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表情,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在她旁边坐下。屏幕上是一篇转载自国际通讯社的报道。2007年夏天,研究者在叶卡捷琳堡附近的乌拉尔山脉森林里,发现了阿列克谢·尼古拉耶维奇皇太子和三女大公玛丽亚·尼古拉耶芙娜的遗骸。遗骸被送往俄罗斯、奥地利和美国的实验室进行DNA检测,调查委员会在声明中列出了弹道、牙齿、化学元素分析等详尽资料,最终确认了沙皇全部子女的身份,这桩俄罗斯上世纪最大的谜案就此终结。
报道里还提到,遗骸发现的地点距离1993年发现的沙皇夫妇与其他三位公主的乱葬岗不远。当年布尔什维克军队处决沙皇一家之后,将遗体分开掩埋,试图让它们永远消失在历史中。但将近九十年后,真相还是被挖了出来。皇太子阿列克谢遇难时年仅十三岁,患有血友病的他长期坐在轮椅上,行刑队的子弹打在女孩们身上被珠宝防弹衣弹开,最后用刺刀补了刀。
没有秘密的逃生通道,没有隐姓埋名的流亡,没有童话。
梦子把报道从头到尾读了两遍,然后把电脑轻轻合上。小雪大概感觉到气氛不太对,从风扇前面摇摇摆摆地走过来,跳上沙发扶手,歪着头看她。
“2007年。”她忽然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世纪末已经过去八年了。世纪末拍的电影里的故事——喜一先生把沙皇的全家福刻在回忆之卵的透镜上,光束打在城堡穹顶的时候,四个公主和一个皇太子站在沙皇夫妇身后,画面又美又悲伤。本小姐当时在片场看监视器,感动得不行,觉得喜一先生做了一件好温柔的事——用一颗蛋藏住一个王朝最后的影像。”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揉着小雪翅膀上一根翘起来的羽毛。
“但现实是——公主不是被流放的,皇太子也不是被藏起来的。他们就是死了。十三岁。在一个地窖里。死后被草草埋掉,连墓碑都没有。”
快斗没有说话。他只是把左手伸过来,覆在她搭在沙发扶手上的那只手背上。窗外的蝉鸣忽然变得很响,又忽然安静了一瞬。
“快斗。本小姐刚才忽然想——我们的电影是不是在骗人。喜一先生是虚构的。玛利亚嫁给日本工匠也是虚构的。世纪末的魔术师用一颗蛋藏住了沙皇一家最后的影像——全都是编剧写的,本小姐自己也写过。演的时候那么投入,好像真的发生过一样。但根本没发生过。真正的阿列克谢和真正的玛丽亚,从来就没有活下来过。”梦子轻轻地说,把电脑放到茶几上,然后靠在沙发靠背上,望着天花板。她停顿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这么说起来,浦思青兰也是……”
她没有说完。快斗接上了她的话。“嗯。现实中的拉斯普钦,跟电影里那个被当作家族耻辱的妖僧也不太一样。没有什么超自然的力量,没有什么神通广大的巫术。就是一个普通神父,靠油嘴滑舌和装神弄鬼骗取了沙皇夫妇的信任,在朝中权势滔天了一阵子,最后被几个贵族联手杀了。野史说他杀不死、下毒没用、枪打不死、自己从涅瓦河里爬出来。但现代法医分析了当年刺杀他的尤苏波夫亲王的原始回忆录之后,推翻了那些神话——他头上只有一处致命枪伤,没有中毒的痕迹,也没有溺水的证据。那些传说大部分是当时的贵族为了掩饰刺杀行为编出来的,还有一部分是后人一层层添上去的。所谓的‘妖僧’,说到底不过是个普通人。靠一些小骗术上位的普通人。”
梦子把脸转向他,表情说不上是失望还是释然。电影里的浦思青兰,祖上是那个被妖魔化的格里戈尔·拉斯普钦。她恨透了那个名字,恨透了身上流的血,花了几十年把自己伪装成中国人,用旗袍、中文和不存在的姓氏把真实的身份一层层裹起来。她在城堡正厅举着枪,声嘶力竭地说“他什么都看到了”——她说的是喜一先生,也是拉斯普钦本人。一个世纪的耻辱,压在她一个人肩上。但如果她活到2007年,大概会发现——那些耻辱大半是编的。
“电影里的青兰小姐,背负的是被野史和谣言加工过的‘妖僧’后代这个身份。但真实的拉斯普钦没那么神通广大,他靠的不过是一些小把戏。据很多历史学家考证,他用来缓解皇太子阿列克谢血友病症状的‘神奇医术’,其实就是当时刚进入市场的阿司匹林药粉。血友病患者不能服用阿司匹林,他会加重病情,所以皇太子的病情才反反复复,但因为阿司匹林刚好有镇痛效果,在当时那个缺医少药的年代,皇子暂时不哭了,沙皇夫妇就以为他真的有什么神通。”
梦子安静地听完,然后轻轻叹了一口气。
“……所以根本没有妖僧。没有世纪末的魔术师喜一先生。喜一先生是编剧根据现实中那位制作了五十颗法贝热彩蛋的工匠虚构出来的,玛利亚嫁给他是虚构的,回忆之卵是虚构的第51颗蛋,连青兰小姐背负的罪孽都是夸张过的。什么双头鹫机关,什么套娃结构,什么光束打在天花板上放沙皇全家福——全是人想出来的。”
她把小雪从沙发扶手上抱过来,放在膝盖上,用手指轻轻梳理鸽子后颈的绒毛。小雪舒服地眯起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但是。”她说。这个“但是”后面,停了好几秒。快斗也没有催她,只是侧着头看她的侧脸。阳光穿过窗帘缝隙落在她睫毛上,细微的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但是本小姐还是喜欢那部电影。”她说,声音不大,但很稳,“喜一先生是假的,蛋是假的,世纪末的魔术师是虚构的,那些双头鹫机关和俄文密码都是人编出来的。但编出那个故事的人,本小姐觉得,他们是把现实中没能发生的好事,放进了蛋里。阿列克谢没能活下来,但在电影里,他的影像被一个俄国工匠用透镜偷偷保存了几十年。玛丽亚没能逃出那个地窖,但在电影里,她嫁到了日本,在横须贺的海边有一座城堡,有一个曾孙女叫香阪夏美。拉斯普钦不是一个神通广大的妖僧,但在电影里,他的名字变成了一道暗号,一个密码,一个被后代苦苦追寻的谜底。现实太残忍了。所以人才需要故事。世纪末的魔术师不是骗人的电影。世纪末的魔术师是一个‘假如’。”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把小雪轻轻举起来对着阳光,鸽子翅膀上的白色羽毛被照得近乎透明。
“就像回忆之卵把沙皇一家的美好时光藏起来一样,电影也做了一个类似的事情:它把现实里没能发生的美好结局藏进了故事里。喜一先生的爱是真的,对曾祖母的温柔是真的,想把世纪末的秘密留给后人的心意也是真的——不需要历史上真有这个人。快斗——本小姐以前一直觉得,喜欢二次元被家人骂这件事,是因为喜欢的东西是假的。后来发现不是。喜欢的东西是假的没错,但喜欢本身是真的。那个雨夜说过的——本小姐的二次元,本小姐的手办,本小姐在异国他乡的深夜里看的动漫,它们都是真的。真的陪我熬过了最难的时候。电影也一样。”
快斗听到这里,眼睛里的笑意比刚才更深了一点,但他知道她还要继续说下去,所以没有开口,只是用眼神示意她在听。他把她的手指翻过来,在她掌心里轻轻画了一个M。这个动作他从世纪末做到2007年,做了八年,每一次画的字母都一样,但每一次的力度都跟第一次一样认真。八年里发生了很多事。世纪末过去了,新世纪来了。喜一先生的故事被证实是虚构的,青兰背负的家族耻辱大半是编造的,连回忆之卵的机关也被博物馆用X光扫描出结构发在网上。魔术被拆穿了,世纪之谜被解开了,世界上再也没有世纪末了。
但有一样东西没有被拆穿。
“……你还是世纪末的魔术师呢。”她忽然歪着头看他,语气从感叹切换成了调侃,嘴角翘起来,翘的弧度跟八年前在难波布袋神社抽到大吉签时一模一样,是那种想藏但藏不住的笑,“童话是骗人的,电影是骗人的,青兰的妖僧祖宗是骗人的,蛋也是骗人的。但你不是骗人的。你当年在天守阁上发的预告函是真的。在大阪湾防波堤上捡回来的单片眼镜是真的。在事务所雨夜里,你穿着湿透的校服扮成工藤新一去敲门的背影是真的。在横须贺城堡地下室用手电筒照双头鹫机关的手指是真的。那个时候你肩膀还在渗血,但你的手稳得跟白鸟警部补一模一样——不对,你就是白鸟警部补。跨年亲吻是真的。签文是真的。玫瑰花园的规划是真的——不过现在只种了三棵,另外两棵被鸽子啄死了——”
“那几棵是鸽子啄死的?”快斗插嘴,“我怎么记得是某人浇水浇太多淹死的。”
“……露桉不在你拆本小姐的台也没人记录!!反正——”她把小雪放在两人之间的沙发垫上,然后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左胸口,避开了八年前那道枪伤留下的旧疤痕,戳在心脏正上方,“童话是假的,但本小姐的魔术师是真的。妖僧是普通人,但怪盗还在天上飞。沙皇的子女没能活下来,但喜一先生想保护的那种东西——把真相藏起来留给后人,等对的人用正确的方式打开——这个想法本身,你继承下来了。你没有偷东西,你偷的是‘真相’。你把世纪末的真相从历史里偷出来,放在回忆之卵里,然后发了预告函,等一个戴眼镜的小学生来解开。”
快斗低头看了一眼被她戳过的位置,那里的衬衫有一道浅浅的褶皱,被她的指尖戳出来一个小凹痕。他伸手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力道很轻,像是在握住一只随时会飞走的鸽子,但这一次鸽子没有想飞走。
“童话是假的,但世纪末的魔术师是真的。”他低头看着她的眼睛,“这句话,好像应该由我来说。”
“谁先说算谁的。”
“霸道。”
“本小姐是导演。”
窗外蝉鸣又响起来了,混着远处传来的电车驶过轨道的声音。小雪在沙发垫上翻了个身,把粉红色的爪子朝天翘着,睡成了一个完全不优雅的鸽子球。风扇还在摇头,麦茶杯子上的水珠慢慢滑落,茶几上摊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已经自动休眠,只留下一片黑色的反光。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金色的线。那道线从世纪末一直延伸到了2007年,经过了八年,经过了无数个案子、无数场魔术、无数个鸽子啄坏玫瑰的下午。
“说起来——上午本小姐翻过以前的B站评论区。电影下面的留言,从几年前开始就有人在讨论了。从2007年的新闻出来之后,评论区的画风就变成了:‘现实果然没有童话’‘青兰小姐背负的罪名大半是假的’‘妖僧根本没那么神’。”梦子拿起那杯冰块已经全部融化但还留着一丝凉意的麦茶喝了一口,然后翻出手机里的截图给快斗看。
网友@世纪末的考古队长 在评论区写道:“2007年沙皇子女遗骸确认的新闻出来了,忽然觉得电影里的喜一先生好像一个温柔的谎言。现实中没有他,但因为有他,世纪末的悲剧被改写成了一段可以仰望的遗产。”
网友@世纪末的月光 回复:“喜一先生是假的。蛋是假的。但电影里那句话是真的——‘世纪末的魔术师把真相藏在回忆之卵里’。真正的真相是:没人能救阿列克谢,没人能娶玛丽亚,沙皇一家全都死在那个地窖里了。但知道了这些之后,再回头看电影,觉得每一个镜头都更珍贵了。因为那是人们希望发生的版本,而这份希望本身也是一种历史——关于后来的人如何面对过去的悲剧。”
梦子把手机屏幕转向快斗,让他看到了下面另一条评论。
网友@世纪末的魔术师不是基德是鸽子 留言说:“你们有没有发现,知道了真相之后反而更想哭了?不是为电影里的角色哭,是为现实里的阿列克谢和玛丽亚哭。2007年他们的遗骸被发现,DNA确认身份,俄罗斯总检察院宣布谜案终结,这好像是现实在给电影写一个迟到的后记。后记的内容是:你们的电影是假的,但谢谢你们拍了这部电影。因为童话存在的意义,不是让人相信童话是真的,而是让人相信美好值得被想象。”
梦子合上手机,抬头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吊灯的灯光很柔,把整个客厅照成了暖黄色。在这个新世纪的普通夏日下午,她忽然觉得,自己当初拍这部电影的所有意义,都在这些评论里得到了回应。她不是一个人在想这些事。那些看电影的人,也在跟着她一起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