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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新世纪 我们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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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室里安静了片刻。刚才那个深吻的余温还在空气里轻轻荡着,像烟花散尽之后留在夜空中的最后一缕金色烟痕。梦子坐在床沿,毛毯滑到了膝盖上,卫衣领口歪歪斜斜地挂在锁骨旁边,散掉的马尾彻底塌成了披肩发。她的脸还是红的——从颧骨到耳根,从耳根到脖子,红得理直气壮,红得毫无退意。一部分是因为害羞,另一部分是因为气愤。至于在气什么,她自己也说不太清。也许是气他每次都用亲吻来终结辩论,也许是气自己每次都被亲到大脑空白,也许是气这个混蛋在阳台上说“最后一次”结果又亲了好几次。
“黑羽快斗。”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字一顿,像是在宣读一份尚未写完的判决书,“本小姐现在很生气。非常生气。你刚才说‘最后一次’,结果呢?你自己数数,从阳台到沙发到卧室,你说了几次‘最后一次’?本小姐的嘴唇现在还是麻的,明天肯定肿,到时候露桉来送新年早餐,本小姐怎么解释?说被鸽子啄的吗?”
快斗站在床边,右手还保持着刚才揽住她后背的姿势,闻言收了回来。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气愤,有羞赧,有被亲到缺氧的迷糊,还有一层更深的、她正试图用气愤盖住的东西——是被他说中了心事的慌乱。她没有真的生气。她在害怕。害怕他说完那些话之后就会像世纪末的魔术一样谢幕退场。
他在她面前蹲下来,单膝着地,平视着她的眼睛,握住她放在膝盖上攥成拳头的手。“从你答应交往的那天开始,就还不清了。你在神社帮我抽签,在警视厅帮我圆谎,在大阪湾帮我挡掉所有的怀疑,在城堡门口帮我规划未来的玫瑰花园。你陪我胡闹,陪我制定作战计划,陪我飞滑翔翼——不对,追滑翔翼。陪我走过漫长又短暂的高中生活。”
梦子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发抖。她的气愤正在一层一层地剥落,露出下面被藏得很好的慌张。“干嘛突然这么煽情啊——你说这种话,本小姐真的会哭的。像小兰姐那样,眼泪止都止不住。你见过小兰姐哭的样子,本小姐当时在旁边看着都觉得心疼——你现在想让本小姐也变成那样吗?呜呜呜——干嘛突然上价值了,搞得像谢幕一样——明明才是新年第一天,明明还有好多案子要破,好多魔术要变,好多鸽子要喂——”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不是小兰那种安静的、隐忍的、默默滑过脸颊的哭泣,是梦子式的哭法——眼泪大颗大颗地掉,鼻子红了,嘴角往下撇,眉毛拧成一团,呼吸乱七八糟,哭得毫无美感但每一滴眼泪都真实得滚烫。“本小姐最怕谢幕了。看舞台剧最讨厌的就是谢幕,因为谢幕之后演员就退场了,灯光就灭了,观众就该回家了。你说这么多好听的话,好像把所有的事情都总结完了——案子破了,身份瞒住了,签文对上了,世纪末过去了——本小姐不要总结,本小姐不要谢幕。”
快斗伸出左手,指尖擦过她颧骨上方被泪水浸得发亮的那一小片皮肤,指腹接住了正在往下坠的眼泪。“不是谢幕。是开场。谁说世纪末结束了?一九九九年过完了,但一九九九年只是我们认识的第一年。还有二〇〇〇年,二〇〇一年,二〇〇二年。喜一先生把魔术藏了将近一百年才被人解开,我的魔术至少要藏一百年吧?你不在的话,一百年后谁用手电筒照那颗蛋?谁把签文裱起来挂在客厅里?谁在跨年的零点零一分帮我许三个愿望?”
他把手从她脸颊移开,双手握住她攥成拳头的手,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这个动作他已经做了无数遍,每一次做的时候表情都跟第一次一样认真。“案子破了,但世纪末的魔术师还在。城堡保住了,但玫瑰花园还没种。蛋还了,但未来要给你的那颗蛋我还没开始做。签文对上了,但还没去神社还愿。世纪末过去了,但世纪末的魔术师和世纪末的名侦探弟子——不对,世纪末的名侦探师姐——都还在。谢幕?还早得很。”
梦子透过模糊的泪眼看着他。快斗的左手指腹沾满了她的眼泪,右肩的创可贴在灯光下微微反光,嘴角挂着的弧度不是基德的优雅,不是白鸟的端正,不是工藤新一的自信——是黑羽快斗本人,在认真到极点的时候反而会显得有点笨拙的弧度。
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用手背狠狠擦了一把眼泪,擦得颧骨都红了,然后瞪着他。“你说的。一百年。少一年都不行。”
“一百年。少一年都不行。”
她深吸一口气,刚要开口说什么,一阵扑棱棱的声音从客厅方向传来。小雪醒了——不止醒了,它从窗台上飞起来,翅膀拍打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紧接着,阳台玻璃门外面传来了更多鸽子扑翅膀的声音——快斗养的鸽子们大概是被客厅的灯光和声音惊动了,一只接一只从阳台上的鸽子笼里飞出来,扑棱棱地落在玻璃门外的栏杆上,歪着头往卧室里看。小雪带头,用喙轻轻啄了啄半开的卧室门,然后飞进来,落在梦子肩上。其他鸽子紧随其后——两只、三只、四只——白色的、灰白相间的、翅膀上带斑点的,全部安安静静地飞进来,有的落在床沿,有的落在床头柜上,有的落在快斗的左肩上,像一群不请自来的见证者,把卧室围成了一个小小的羽毛剧场。
梦子吸着鼻子,看看左边肩头的小雪,看看右边床沿上歪头看她的灰白鸽子,再看看快斗肩头那只正在试图啄他耳垂的胖鸽子,终于绷不住了,噗嗤一声笑出来。眼泪还挂在脸上,笑已经从嘴角溢出来了,哭和笑搅在一起,把她的脸弄得狼狈又明亮。“你连鸽子都带来了。是不是提前排练好的?鸽子先埋伏在阳台,等你一说煽情台词就全部飞进来——”
“不是。”快斗偏头躲开胖鸽子对他耳垂的持续攻击,举着左手也笑了,“鸽子不归我管。它们只听你的。你刚才哭的时候声音太大了,大概是把它们吵醒了。”
“本小姐哭的声音才不大!!”
“好好好,不大。”他站起来,把散落在她肩头的碎发轻轻拨到耳后,然后伸出手,“新年第一天,要不要出来看个东西?”
梦子狐疑地看着他,把手放进他掌心里。两人走到阳台上,鸽子们跟在他们身后,扑棱棱地飞出来,有的落在栏杆上,有的落在快斗的头顶上。小雪照例停在梦子肩上,红色的眼睛好奇地望着天空。远处东京塔的倒计时灯已经换成了“2000”的字样,塔身在夜空里安静地亮着,像一枚插在新世纪扉页上的银色书签。天边已经开始泛出极淡极淡的青色——不是日出,是日出前的第一缕晨曦。
“你让我看什么?”梦子裹紧毛毯。
“看新年的第一天。”快斗靠在栏杆上,侧头看着她被晨曦染成淡金色的侧脸,鸽子在他肩头歪着脑袋,也看着同一个方向,“以后每一年的第一天,都一起看。”
梦子没有回答,只是把头轻轻靠在他没受伤的左肩上。鸽子们安静地停在栏杆上,小雪用喙梳理了一下翅膀上被风吹乱的羽毛,然后发出了一声很轻很轻的咕咕。天边,新世纪的第一缕阳光正在努力破开云层,金色的光从云隙里漏下来,洒在东京的屋顶上,洒在阳台上两个靠在一起的人身上,洒在一群白鸽的翅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