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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沈蘅第一次 ...

  •   第二章·宴
      东京城的社交,是从马车开始的。

      沈蘅坐在马车里,听着外面轱辘碾过青石板的声音,混杂着此起彼伏的吆喝——“张大人到——”“李娘子安——”“崔郎君借过借过——”此起彼伏,像一锅煮沸的粥。

      她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长街已经堵得水泄不通。各色马车首尾相连,锦帷绣帘,金漆雕纹,比的是谁家的马更骏,谁家的车更阔。

      她放下帘子,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浅碧色褙子,袖口绣着青竹,发间只别了一支白玉兰簪。

      这是沈惊鸿挑的。

      “不必刻意。”他今早将衣裳送来时只说了一句。

      她对着铜镜照了照,觉得他说得对。她穿什么都像在看别人穿——那些锦衣华服、满头珠翠,在她身上总有一种“借来的”感觉。倒是这一身素净,像是长在自己身上的。

      马车停了。

      她扶着小厮的手下车,抬头看见一座气派的府邸,门楣上悬着“安阳王府”四个大字。门口宾客如云,锦衣华服,珠光宝气,她被那阵势逼得微微后退了一步。

      有人伸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后背。

      她回头,沈惊鸿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她身后。

      今日他换了一身月白色的直裰,腰间束着墨色革带,整个人如寒松立雪,清隽得不像是来赴宴的,倒像是来画画的。

      “别怕。”他低声说,“跟紧我就行。”

      她点了点头。

      他的手在她背上停了一瞬,轻轻按了按,像是在说“我在这”,然后便收了回去。他始终保持那个距离——不远不近,像一个精准计算过的尺度。

      安阳王府的宴席设在花园里。初秋时节,园中菊花盛开,黄的白的紫的,一丛丛一簇簇,像是有人把秋天的颜色都泼在了这里。

      沈蘅跟在沈惊鸿身后,一路与人点头致意。她不认识那些人,也记不住那些人的脸,只是机械地微笑、颔首、再微笑、再颔首。沈惊鸿偶尔会停下来与人寒暄几句,她便安静地站在一旁,像一株被移植过来的竹子,沉默地、不合时宜地绿着。

      “沈郎君。”

      一个声音从侧边传来。

      沈蘅循声望去,看见一个中年妇人向沈惊鸿走来,身后跟着一个妙龄少女。妇人笑容可掬,目光在沈惊鸿身上转了一圈,又落到了她身上。

      “这位是……?”妇人盯着她。

      “舍妹。”沈惊鸿道,“姓沈,名蘅。幼时体弱,在老家养病,近日才接回京。”

      妇人有些疑惑——沈惊鸿是沈殿帅的儿子,没听说沈家还有个女儿。但她八面玲珑,不会在这种场合追问人家世,只是笑道:“好齐整的小娘子,叫什么名字?”

      “沈蘅。”

      妇人笑着夸了几句,又拉着那少女寒暄了一阵,才恋恋不舍地走了。

      宴席的座次是男女分席的。沈惊鸿将她送到女眷所在的偏厅门口,站住了。

      “我就在前面。”他说,“有事让人来找我。”

      她点了点头。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了,回头看她:“……别怕。”

      她对他笑了笑。

      那笑意很淡,像深秋早晨的薄雾,还没来得及看清就散了。但沈惊鸿看见了。

      他站在那里,多看了她一眼,然后才走。

      女眷的偏厅比花园安静,也比花园暗。窗棂上糊着茜色的纱,将日光滤成一片柔和的绯红,落在那些华服贵妇的发间、肩上、袖口,像一幅浓艳的工笔画。

      沈蘅坐在角落里,捧着一杯温热的酪浆,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她像一个局外人。

      不是因为被排斥,而是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该属于哪里。蜀山五年,她没有学会怎么在人群里自处。山中只有她和老道,每日读书、种药、看云起云落。她习惯了沉默,也习惯了独自一人。

      “这位姐姐。”

      一个声音从身旁传来。沈蘅转头,看见一个十来的少女,圆脸杏眼,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手里捧着一碟桂花糕。

      “你是不是也不喜欢这种场面?”少女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我也不喜欢。我每次都躲在角落里吃东西,吃完了就回家。”

      沈蘅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你笑起来真好看。”少女大大方方地说,“我叫周盈,我爹是礼部周侍郎。你呢?”

      沈蘅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摆了摆手。

      周盈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哦,你不能说话?那你会写字吗?”

      沈蘅点头。

      周盈立刻从袖子里掏出一方素帕,又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支炭笔,塞到她手里:“写!”

      沈蘅看着眼前这个自来熟的少女,忽然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松了松。她接过笔,在素帕上写:沈蘅。

      “沈蘅?这名字真好听。”周盈把素帕翻来覆去看了看,“你的字也好看,比我哥写的都好。”

      沈蘅又写:你哥哥的字很丑吗?

      周盈哈哈笑了起来:“丑?丑死了!他那字拿出去,狗都嫌!”

      旁边的几位夫人被笑声吸引,往这边看了一眼。周盈连忙捂住嘴,压低声音:“我是说真的,我哥那字……”

      话没说完,她忽然停住了。

      沈蘅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见偏厅门口走进来一个年轻男子。

      那人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锦袍,腰佩白玉,眉目英挺,周身气势凌厉得像一把出鞘的刀。他进来时,厅内的说笑声都低了几分——不是因为他身份多高,而是因为他身上有一种让人不敢造次的气场。

      他的目光从厅内扫过,像鹰隼巡视领地,不紧不慢,带着一种天然的、居高临下的审视。

      然后,他看见了沈蘅。

      沈蘅也看见了他。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她心里忽然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那是一种看到危险动物的警觉。像走在山中时,忽然感觉到前方有野兽的那种本能。

      他看她看的时间太长了一些。

      长到周盈开始在她耳边小声说:“那是这府中的世子赵元祐,他怎么盯着你看这么久,真没礼貌。”

      沈蘅只是低下头,端起那杯手中的的酪浆。

      赵元祐没有走过来。

      他只是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像一阵来去无踪的风。

      沈蘅放下酪浆,低头看见自己手心里的汗。

      她不知道为什么。

      宴席散去时已是午后。

      沈蘅随着人流往外走,在花园的回廊上,与萧霁不期而遇。

      他今天穿了一身青灰色的袍子,素净得近乎寡淡,站在一丛金菊旁边,手里拿着一卷画轴,似乎在等什么人。廊下的光影落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衬得像一幅画——一幅褪了色的、旧旧的画。

      他看见她,微微一愣。

      然后他低下了头。

      沈蘅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奇怪——不像是第一次见面的人该有的眼神。里面有某种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是克制,像是怀念,又像是一碰就会碎的某种东西。

      “……沈娘子。”他说。

      她点了点头。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身边是来来往往的宾客,身后是开得正盛的菊花。

      沉默,但不尴尬。

      这是一种奇怪的默契——好像他们之间不需要说话。

      萧霁的目光落在她袖口的青竹上,停了片刻。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说了一句:“……今日天气不错。”

      沈蘅点了点头。

      “……早些回去歇着。”他说完,侧身让开了路。

      她从他身侧走过。走过他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她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墨香。

      她想,这个人一定经常写字、画画。那墨香很浓,浓到像是长在身上的。

      她不知道的是,萧霁走出回廊后,在转角处停了很久。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画轴——刚才她从他身边走过时,衣袖擦过画轴的边缘。只一瞬,但他感觉到了。

      这不是他第一次见她。

      蜀山道观的那年初秋,她在院子里晒药草。日光落在她脸上,她抬头看见他,冲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山中清晨的薄雾。

      他记了很久。

      她一定不记得了。

      他闭了闭眼,攥紧了手中的画轴,往前走。

      沈蘅走回前院时,沈惊鸿已经在马车边等着了。夕阳落在他的肩头,将他月白色的衣袍染成淡金。

      他看着她走近,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她的脸,像是在确认她还好。

      “走吧。”他说。

      她上了车,他骑马跟在车旁。

      车帘放下的那一刻,她忽然想起萧霁看她的眼神。那个眼神太奇怪了——不像陌生人的打量,更像是一种被压制的、很久很久的情绪。

      她掀开车帘,看了一眼沈惊鸿的背影。

      她想问:那个人是谁?我以前见过他吗?

      但她没有问。

      她不知道的是,那些年里,她见过许多人,听见过许多话。只是那时的她,像一株被移栽后久久没有缓过来的花——根还在,枝叶还在,却不知道自己在哪,更不知道身边的人是谁。

      马车驶过御街,暮色渐浓。

      沈蘅靠着车壁,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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