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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蜀国皇族, ...

  •   第一章·归京
      马车进入东京城时,天已经黑透了。

      长街两侧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将整条御街照得像一条金色的河流。车帘被风掀起一角,她看见街边酒楼里人影憧憧,丝竹之声隐隐传来,夹杂着猜枚行令的喧哗。这是大宋的都城,是天下最繁华的地方。

      她靠着车壁,指尖无意识地在袖口绣的青竹上来回摩挲。

      蜀地的山中有没有这样的夜晚?有的。道观建在半山腰,入夜后万籁俱寂,只有松涛阵阵,偶尔有一两声猿啼从远处山谷传来,凄清得让人心里发寒。她住了五年。

      如今到了京城,满耳是人声,她反倒觉得不真实了。

      赶车的老仆在车外低声道:“小娘子,到了。”

      马车停在一座府邸门前。

      她掀帘望去,门楣上书“沈府”二字,笔锋遒劲,像刀削斧凿。门口站着两名家丁,灯笼的光映在他们脸上,神情恭敬而肃穆。台阶上站着一个人。

      是个年轻男子。

      他穿一身玄色直裰,身形颀长,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剑。门口的光线不够亮,她看不清他的面容,只看见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似乎在等她。

      她下车时,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她抬头看他。

      灯火映在他脸上,眉目清隽,神情却淡淡的。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扫过,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她还在,确认她还是原来的样子,确认她没有在那五年的山中消失。

      “……回来了。”他说。

      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她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多说,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引她往里走。

      她跟在他身后,穿过影壁,走过抄手游廊。他走得很快,始终与她保持着三四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像一个精准计算过的尺度。她注意到他的袖口——

      上面绣着一枝青竹。

      和她袖口上那枝一模一样。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但像是察觉到她的停顿,他的步子慢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原来的速度,继续往前走。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解释。

      她看着他的背影,想问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她已经很久没有发出过声音了。不是不愿,是不能。喉咙里像堵着什么东西,任凭如何用力,都挤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好在她早已习惯用沉默说话——不答,就是答了;不问,就是问了。

      穿过二门,他引她进了一间不大不小的厅堂。

      厅内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黄。上首坐着一个人,四五十岁年纪,身形魁梧,面容刚毅,眉宇间带着一股行伍之人特有的悍厉之气。他看见她进来,目光猛地一颤,像被什么击中了。

      他没有说话。

      她也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这个人是谁。沈惊鸿只告诉她,她要去的地方是“沈府”,她要见的人是“父亲”。

      她跪下,行了一个端正的礼。

      那人似乎被这个动作烫了一下,猛地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又硬生生停住了。他的手抬了抬,像是想扶她起来,最终却只是握成了拳头,垂在身侧。

      “起来。”他说,声音有些哑,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快起来。”

      她起身,垂首站着。

      厅内一时安静极了,只听见灯芯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良久,那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平复什么剧烈翻涌的情绪。他缓缓坐回椅子上,再开口时,声音已经稳了下来:

      “路上辛苦了。”

      她摇头。

      他看了一眼站在门边的沈惊鸿,目光复杂,像是在问“她怎么样”。沈惊鸿微微颔首,像是在答“还好”。

      两个男人之间,一个眼神,什么都没说,又什么都说了。

      她看不懂。

      “住处已经收拾好了。”那人说,“东跨院,清静,你住那儿。缺什么就……就让人去办。”

      她再次行礼。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他只是摆了摆手:“去吧,好好歇着。”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极低的叹息,像风穿过深冬的枯枝,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苍凉。

      她没有回头。

      那时她还不知道,这个人是她的生父。她只知道,他看她的眼神里有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愧疚,像是心疼,又像是一种小心翼翼到近乎卑微的、不敢靠近的渴望。

      沈惊鸿送她到东跨院门口。

      “就是这里。”他说,“侍女已经安排好了。”

      她点了点头,往院里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她转过身,指了指他的袖口,又指了指自己的袖口。然后抬头看他,目光里全是疑问。

      你袖口上为什么也有青竹?

      他看着她的手势,沉默了一会儿。

      “巧合。”他说。

      她不信。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一瞬不瞬。

      他垂下眼睫,避开她的注视:“……去歇着吧。”然后转身走了。

      夜风卷过来,廊下的灯笼晃了晃,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一点一点消失在回廊深处。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她不知道的是,他走出她的视线后,在回廊的拐角处停了很久。

      他靠着廊柱,闭了闭眼,右手慢慢攥紧了袖口那枝青竹。

      “巧合”——

      绣了七年的东西,怎么会是巧合。

      他只是不能说。

      那些事,那些话,那些压了五年的秘密,他一句都不能说。

      至少,现在不能。

      东跨院的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窗台上放着一盆不知名的绿植,案上搁着一盏铜灯,灯火莹莹。她坐在窗前,摊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想了想,写下几个字:

      “一切安好。”

      没有收信人的名字。

      她不知道要写给谁。写给自己?写给山中那位再也不见的人?还是写给那个和她袖口有同样青竹的人?

      她看了一会儿,将素笺折起来,压在砚台底下。

      窗外传来更鼓声,沉闷悠长,一声接一声,从远处漫过来,像是这座庞大城市沉睡前的最后一声叹息。

      她吹灭灯,和衣躺在榻上。

      黑暗中,她忽然想起山中道观里的最后一夜。那个人站在松树下,月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他说:“你该回去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不回去行不行”。

      没有声音。她说不出来。

      他看懂了她的眼神,笑了笑:“我不是你该带走的人。”

      她不明白这句话。

      就像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袖口会绣青竹,不明白为什么沈惊鸿的袖口也绣着同样的青竹,不明白那个自称是她“父亲”的人看她时为什么会红了眼眶。

      她不明白的事太多了。

      可她发不出声音,连问,都问不了。

      夜色沉沉。

      她闭上眼睛,像一尾搁浅的鱼,被困在这座陌生的城池里,无声无息地呼吸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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