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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第三章 · ...

  •   第三章·画
      沈蘅是在画里认识萧霁的。

      那日周盈邀她去城东的墨香斋看新到的书画。墨香斋是东京城最有名的书肆,二楼专售名家字画,往来多是文人墨客,清雅幽静,不似别处喧闹。

      周盈在楼下看话本,她独自上了二楼。

      二楼人不多,三三两两散在各处。她沿着墙一幅幅看过去——山水、花鸟、人物,有的笔力雄健,有的纤巧秀丽。她看得很慢,因为每一幅画都会让她想起蜀山的云、蜀山的树、蜀山道观屋檐下那串被风吹得叮当作响的风铃。

      然后她看见了一幅画。

      那是一幅山水长卷,画的是一座山,山腰有座道观,道观门前有一棵歪脖子老松。观前的石阶上坐着一个人,看不清面目,只看见衣袂被风吹起,像是在等什么人。

      她站在画前,很久没有动。

      不是因为画得有多好,而是因为她认得那座山,那道观,那棵老松。

      那是蜀山。是她住了五年的地方。

      “这是谁的画?”她听见自己心里在问,但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萧内侍的。”一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她回头,看见萧霁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拿着一卷未裱的画轴,穿着一件半旧的鸦青色直裰,素净得像他身后那面白墙。

      他又低下头了。

      他的习惯似乎就是在看见她的时候,先低头。

      “……沈娘子。”他说。

      她想问“这是你画的”,但她开不了口。她指了指墙上的画,又指了指他。

      他看懂了她的意思,点了点头:“是在下拙作。”

      她摇头——太好了。她想说。

      萧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是很久没有笑过的人忽然被逗乐了,带着一点不知所措。

      “沈娘子谬赞。”他说。

      她转身面向那幅画,伸出手指,沿着画中的山路缓缓划过。从山脚到山腰,从山腰到道观,再从道观到那棵歪脖子老松。她的手指停在老松上,停了很久。

      萧霁站在她身后,没有上前,也没有离开。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指尖上。那只手,白皙纤瘦,指节分明,像一截无瑕的白玉。他记得这只手——五年前,蜀山道观,她在院子里晒药草,他路过讨一碗水喝。她起身去倒水,端给他。

      她当时的眼神是空的,像一潭死水,没有波澜,没有焦距。她看见了他,但没有“看见”他。

      如今,她的眼睛里有光了。

      “沈娘子从前在蜀地住过?”他问。

      她转过身,点了点头。

      “多久?”

      她伸出五根手指。

      “五年。”他低声重复。

      她没有问他怎么知道。她只是看着他,眼神里有疑惑,有探究,还有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的、心里发紧的感觉。

      萧霁避开她的目光,转向墙上那幅画:“这幅画,是前几年画的。那时候我路过蜀山,借住在那座道观里。”

      她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道观里的老道士很和善。院子里种了很多药草。”他顿了顿,“还有一个年少的女子,不会说话。”

      她指着自己。

      他点头“是你。”

      沈蘅低下头,又抬起来。她的眼神里有太多的问号,但她一个都问不出来。

      萧霁似乎读懂了她想问什么,但他没有回答。他只是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纸卷,递给她:“这是那日答应给你的。”

      她展开纸卷,是一幅小画。画的是蜀山秋色,层林尽染,远山如黛。画的角落里题了一行小字:“山中无历日,寒尽不知年。”

      沈蘅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她不知道为什么。

      她收好画,向他行了一礼。萧霁连忙还礼,动作有些慌乱,险些掉了一直夹在腋下的画轴。

      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他看见她笑,也笑了。这一次的笑,比刚才自在了许多。

      “沈娘子以后若想看画,可以让人来宫里传话。”他说,“我……画了很多。”

      她点了点头,转身下楼。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他。

      他站在原地,手里那卷画轴还没放下。夕阳从窗外斜射进来,落在他的肩上,将那一身鸦青色染成了暖褐。他站在光里看着她,眼神温柔得不像是一个内侍该有的。

      她忽然想起沈惊鸿的话:“那个人,你不要靠太近。”

      她不知道为什么。

      她只是觉得,站在光里的那个人,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颜色淡了,笔触模糊了,但画中的山水还在。那山水里有蜀山,有蜀山的云,有蜀山的松涛。

      还有她住过的那座道观。

      沈蘅回到沈府时,沈惊鸿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他看见她手里多了一卷画轴,什么也没问,只是说:“该用晚膳了。”

      她点了点头,跟着他往里走。

      走过穿堂时,她忽然停下来,从袖中取出那幅小画,展开给他看。

      沈惊鸿低头看了一眼,目光在“山中无历日,寒尽不知年”那行小字上停了一瞬。

      “萧内侍画的。”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她点头。

      “你喜欢?”

      她点头。

      沈惊鸿沉默了一会儿,没再说什么。

      晚膳摆在花厅里。沈蘅和沈惊鸿对坐,桌上是一碟清炒时蔬,一碗笋汤,一碟桂花糕。

      沈蘅吃了两口,放下筷子。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提笔写了几行字,递给沈惊鸿。

      纸上写着:

      “那个人,以前去过道观?他认识我?”

      沈惊鸿看着纸上的字,久久没有回答。

      窗外起了风,槐树的枝叶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低声说话。

      沈蘅等着。

      沈惊鸿将那张纸折好,放回她面前。

      “去过。”他说。

      她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那些年,道观来过不少人。”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你都不记得了。”

      她写“我记得你。”

      沈惊鸿看着那四个字,指节微微收紧了。

      “嗯。”他说,“你记得我。”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沈蘅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心疼,不是感动,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在确认什么。

      她低头又写:“他画得很好。”

      沈惊鸿看了一眼:“你很喜欢他的画。”

      她写:“嗯。”

      “那就看吧。”沈惊鸿说,“画……是可以看的。”

      沈蘅收起纸笔,端起那碗已经有些凉的笋汤。

      她不知道的是,沈惊鸿在她低头喝汤的时候,看了她很久。

      她的侧脸映着烛光,柔和得像一弯新月。她看那幅小画时眼睛里的光,他看见了。她的眼神和从前完全不一样了——不像蜀山那几年那样空洞、游离、像是随时会碎掉的琉璃。

      她终于好起来了。

      他应该高兴的。

      沈蘅放下汤碗,抬头看他。他迅速移开目光,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入口中。

      “明日还去吗?”他问。

      “?”她露出疑惑的表情。

      “墨香斋。你不是还没看完。”他说。

      她想了想,摇了摇头。然后提笔写:“后天周盈带我去看城外的寺庙,听说那里的壁画很好。”

      沈惊鸿点了点头:“那我让人备车。不要回来太晚。”

      她点头。

      晚膳后,沈蘅回到自己的屋子。她将那幅小画摊在案上,看了很久。

      “山中无历日,寒尽不知年。”

      她在山中住了五年。那五年里,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不知道每一天和前一天有什么不同。老道教她读书、识字、辨药、诊脉,她学会了,但学会之后呢?

      她就像一个被上了发条的人偶,机械地重复着每一天。

      她没有想过未来,也没有回忆过过去。她只是活着。

      如今她到了东京,有了“父亲”,有了“兄长”,有了一个叫周盈的朋友,还有一幅画——一幅画着蜀山、画着她住过的那座道观的画。

      她忽然很想问那个画画的萧内侍:你画那幅画的时候,我在做什么?我在院子里晒药草,还是在屋里抄经书?你看见我的时候,我有没有看你?

      她不知道答案。

      但她有一种感觉——那些她不记得的日子里,有人替她记住了。

      她将画小心地收好,压在枕头底下。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她吹灭了灯,躺在黑暗中,闭上眼睛。

      梦里,她好像又回到了蜀山道观。院子里晒满了药草,阳光很好,有人推门进来,她抬起头,看不清那人的脸。

      只看见他手里拿着一卷画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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