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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烟序山茶   第二天 ...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袁姥爷的处罚便落了下来,半点缓和的余地都没有。
      昨日院子里季云檐公然顶嘴,执意要选理科,彻底触了老爷子的底线。他们家世代从文,代代皆是温文儒雅的文人墨客,在老爷子根深蒂固的观念里,文科是立身之本、传家之根,理科不过是奇技淫巧,从来登不上台面。他教养出的孙辈,绝不能悖逆祖训,偏行歧路。
      老宅最深处的西跨院,是袁家专门用来罚晚辈思过的地方,平日鲜少有人踏足。院落里种着几株老芭蕉,雨打芭蕉的簌簌声不绝于耳,更添几分冷清压抑。院门被厚重的木栓牢牢扣死,隔绝了里外所有的声响与光景,也隔绝了一切求情的可能。
      季云檐就被关在这里禁足思过。
      少年垂着眼,长睫覆下一片浅淡的阴影,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他的脸色是惯常的冷白,连日阴雨让肤色更显清透,唇色偏淡,整张脸看起来清冷又淡漠,看不出丝毫悔意。
      淅淅沥沥的雨丝还未曾停歇,湿漉漉的墙垣爬满青苔,沾着细碎水珠。余晞南踩着凹凸不平的青砖墙沿,小心翼翼借力翻过院墙,裙摆蹭上斑驳墙皮,发丝也被微凉潮气打湿几缕。
      落地时轻踮脚尖,没发出半点响动,她屏住气息,目光飞快扫过这座冷清寂寥的西跨院。芭蕉叶被雨水打得簌簌作响,院里四下无人,唯有屋子里伫立的那道清瘦身影,一眼便落入她眼底。
      余晞南弯着腰,放轻脚步绕到窗边,窗棂半敞着,恰好能看见屋内景象。她抬手轻轻叩了两下木质窗沿,声音细碎微弱,打破院里沉寂。
      “季云檐。”余晞南弯起眉眼,隔着一层窗纱,压低声音跟他打招呼。
      “你怎么过来了?”季云檐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平日里带着倔强冷意的神情,此刻褪去几分锋芒。
      “还能干嘛?当然是来拯救被关禁闭的小可怜啊。”
      她说着,小心翼翼提起藏在怀里的白色纸袋,又晃了晃手里温热的纸杯。怀里余温护住了热气,哪怕淋了点细雨,袋子里的点心依旧带着暖意。
      “我一早听说你被袁姥爷禁足,不许送饭不许出院子,肯定饿着肚子呢。”
      她眉眼弯弯,眼底盛满细碎温柔的笑意,指尖轻轻捏着纸袋边角,递到半开的窗棂缝隙处,语气带着几分调皮的宽慰:“我偷偷溜出去给你买的,刚出炉的蟹黄包,还有热豆浆,趁热吃。袁姥爷的规矩再大,也不能饿着我们倔强的理科生吧?”
      季云檐立在窗边,垂眸看着窗外仰头对他笑的女孩。
      他清隽的眉眼稍稍舒展,褪去了方才一身孤倔的冷意,漆黑的眸子牢牢落在她灵动的脸庞上,语气依旧清淡,却没了半分疏离:“你胆子越来越大了,敢翻墙进我家禁地。”
      余晞南毫不在意地吐了吐舌头,把纸袋又往窗边递了递,催促道:“快接着!凉了就不好吃了,被人撞见我就惨啦。”
      季云檐抬手,修长干净的手指从窗缝里伸出来,稳稳接过她递来的纸袋与温热豆浆。
      纸袋还烫手,隔着薄薄一层纸皮,温热的温度顺着指尖一路漫进心底。他低头轻轻捏了捏封口,抬眼时目光落回她湿漉漉的发顶,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雨后沉淀的清润:“头发湿了。”
      余晞南随手抹了一把额前细碎雨丝,满不在乎地耸耸肩,笑得轻快:“翻院墙哪有不沾雨的,小事。”
      余晞南撑着墙面慢慢站起身,抬手理了理被雨水和风揉乱的衣襟,目光时不时朝着院落入口的方向瞟着,心里始终悬着几分警惕。
      刚要往后退开两步,身后忽然传来少年清浅的嗓音,稳稳将她的脚步唤住。
      “等等。”
      余晞南动作一顿,回过头望向窗内的季云檐。
      少年单手搭在窗沿边,蟹黄包的香气萦绕在身侧,他眸色沉沉,视线定定锁住女孩的身影,眉宇间带着一丝认真的疑惑,轻声开口发问:“我们算下来,相识也不过短短数日而已。”
      话音顿了顿,他望着她灵动鲜活的眉眼,语气里藏着不解:“明明相处时日这么浅,你为什么愿意这般费心费力,这般待我好?”
      短短几天交集,这般格外的关照,难免让心底执拗敏感的少年心生疑惑。
      余晞南闻言愣了一下,随即收起方才嬉闹的模样,唇角浅浅弯起一抹柔和的弧度。
      雨珠顺着芭蕉叶滚落,叮咚声响细碎悦耳,她歪了歪脑袋,目光坦然对上他探究的眼眸。
      “认识天数哪能算得了什么呀。”
      她语气轻快,却字字真诚:“我觉得我跟你合得来,也明白你心里想坚持的东西,看不惯旁人一味逼着你妥协罢了。”
      她往后稍稍挪了半步,离窗户保持着一点距离,依旧留意着院外动静,嘴上继续说道:“再说啦,平日里相处下来,也觉得你这个人很不错。既然把你当朋友,看着你孤零零被关在这里挨饿受闷,我自然没办法置之不理。”
      季云檐看着窗外少女坦荡明媚的模样,沉默片刻,薄唇轻启:“仅仅只是因为朋友?”
      于晞南眨了眨眼,坦然笑着点头:“眼下自然是真心把你当作要好的朋友。何况你坚持本心不肯退让的样子,我本身就很佩服,愿意多照看几分也理所应当。”
      说罢她又想起眼下处境,连忙抬手对着他比划了个噤声的手势,眉眼间又染上几分俏皮慌张。
      ”好啦不闲聊咯,我得赶紧离开了,万一被袁姥爷或是林姥姥撞见,咱俩都免不了一顿数落。你乖乖吃东西安心待着,我先原路翻墙回去啦。”
      目送着少女轻巧的身影扒住斑驳院墙,几下借力便翻出了西跨院,很快消失在葱郁的树丛后方,周遭又重新只剩下雨打枝叶的沙沙声响。
      院落再度归于沉寂,仿佛方才那场短暂的相见,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
      季云檐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温热的豆浆杯壁,蟹黄包的鲜香还萦绕在鼻尖,可心底方才漾起的暖意,却在那句“只是朋友”落下后,悄悄沉了下去。
      明明是再寻常不过的界定,彼此相识时日尚浅,以朋友相称合情合理,旁人听来只会觉得坦荡自然。可落在季云檐耳中,却像是一道无形的界线,硬生生将两人的距离划分得清清楚楚。
      他扪心自问,自己到底在介意什么。
      是嫌弃这份关系太过浅显?还是不满两人之间被硬生生划下界限?
      少年心思沉稳内敛,从小到大习惯了克制情绪,从未深究过男女之间别样的情愫。他只觉得心里乱糟糟的,原本因为她送来吃食、专程前来探望而生出的暖意,顷刻间就被这两个字冲淡大半,莫名生出几分失落与不甘。
      他全然没有察觉到,这份莫名的介意、反常的心绪,皆是心动悄然萌芽的征兆。
      另一边,于晞南双脚稳稳落在自家院落的地面上,随后拍了拍裙摆上沾着的青苔泥渍,又捋了捋被风吹得凌乱的发丝,暗自松了口气。总算有惊无险翻了回来,没被袁姥爷和林姥姥察觉分毫。
      她刚迈步打算往屋内走去,身后忽然响起一道沉稳的唤声。
      “南南,站住。”
      于晞南身形骤然一顿,连忙回过身,就见自家爷爷握着蒲扇,缓步从回廊处走来。老人的目光径直落在她身上,眉头微微蹙起,视线细细扫过她周身。
      洁白的衣裙边角蹭上不少灰垢泥印,袖口也斑驳脏乱,裤脚沾着湿漉漉的泥土,发梢还挂着晶莹的雨珠,往日整洁利落的模样荡然无存。
      “你这孩子方才跑到何处去了?好好一身衣裳弄得这般脏乱,头发也湿淋淋的。”
      于晞南心底微微一慌,下意识将沾了污渍的衣角往身后藏了藏,脸上强装出若无其事的神情,轻声回道:“爷爷,我没乱跑呀。”
      她眼珠悄悄转动,慌忙找着借口:“方才在后院墙边闲逛,脚下打滑不小心摔了一跤,才蹭上这些泥土的。”
      爷爷看着孙女低垂着头、局促不安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心里早已清楚她方才的举动并非意外摔跤。只是看着孩子心思单纯,纯粹是心疼被困住的季云檐,便也不愿刻意拆穿这份小小心思。
      他面上不动声色,没有继续追问深究,故作全然相信了说辞的模样,缓缓摆了摆手里的蒲扇。
      “罢了,雨天路滑磕碰也在所难免。”
      老人语气柔和,不再揪着翻墙的事情不放,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过这件事。目光落在她湿漉漉的发丝与沾满泥污的衣衫上,叮嘱道:“浑身都沾了泥水,潮气浸在身上容易着凉。”
      于晞南悄悄抬眼,见爷爷没有再盘问细节,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几分,暗暗松了口气。
      “赶紧回房打点热水好好洗个澡,把脏衣服换下来打理干净。”爷爷轻声嘱咐着,眉眼间带着长辈的温和包容,“别的事暂且先放到一边,收拾妥当再说其余的。”
      于晞南连忙应声,乖巧地点点头:“知道啦爷爷。”
      背影匆匆消失在回廊拐角,爷爷望着她离去的方向,无奈又温和地轻笑一声。孩童间纯粹的情谊真挚可贵,何必太过严苛阻拦,只要分寸得当,便由着孩子们心意去吧。
      回廊的风骤然凉了几分。
      方才看着孙女蹦蹦跳跳离去的温和笑意,瞬间从爷爷脸上褪得一干二净。
      眉眼间的慈祥尽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沉沉的阴郁与无力,苍老的眼眸死死凝着于晞南消失的拐角,眼底翻涌着无人知晓的沉重与悲凉。
      老爷子舍不得戳破这孩子眼下无忧无虑的模样,舍不得打碎她纯粹热忱的心意,更舍不得质问她、阻拦她,让她短暂的余生,连一点肆意欢喜、随心而为的快乐都没有。
      旁人只当于家小姑娘活泼明媚、康健无忧,是江南古镇里最鲜活灵动的小姑娘,来日方长,岁岁无忧。
      于晞南自小底子薄弱,身带隐疾,汤药不离身,身子是靠着多年精心调养硬生生稳住的。大夫早已暗下断言,她的体质异于常人,寿数浅薄,福泽微薄,能不能安然熬过岁岁年年,从来都是未知之数。
      他不知道这样鲜活快乐的日子,于晞南还能拥有多久。
      不知道她还能这样无忧无虑、随心所欲地偏爱旁人多久。
      爷爷缓缓闭上眼,喉间涌上一阵酸涩,眼底盛满了无能为力的沉痛。
      雨声依旧缠绵,庭院寂静无声,方才的暖意彻底散尽,只余下老人满心无人知晓的、沉沉的悲戚与怅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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